第35章
她眼明心亮地快速掃視了一遍便利店內外,確認沒有異常,才松了口氣。
「出甚麼事了,筱月,怎麼這麼急?」 我低聲問。
筱月瞧著我,眼神複雜,似乎在權衡著甚麼。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說,「如彬,我下面說的話,你仔細聽,別激動,也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心提了起來,點點頭。
「黎東諶,」 筱月吐出這個名字,眼神變得冰冷,「他應該是通過一些秘密消息渠道獲知,他的親生女兒黎小晚被暫時軟禁我們的家裡,我也通過…通過一個線人剛剛確認這個消息,現在黎東諶通過道上的關係,放出了風聲,以高額懸賞準備綁架鹿田大區派出所所長…也就是你,如彬,他應該是準備綁架了你,再用你做籌碼,把他的女兒黎小晚交換回自己的手裡。」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儘管有預感,但親耳聽到筱月說出來遠遠超出我預料的情報,我感到一股惡寒順著脊椎爬上來。
「線人的消息真的準確嗎?」 我乾澀地問筱月。
「不會有太大的偏離,黎東諶和蛇魷薩有關聯的話,那麼他在天漢市的警察系統里不可能一個眼線都沒有,黑道上的消息也不會空穴來風。」 筱月語氣沈重,「黎東諶這人狠辣又狡猾,他不敢直接對警方動手搶人,就用這種下作手段施壓,製造恐慌,讓我們刑警隊自亂陣腳。」
「所以你最近才……」 我恍然,想起她的那些的叮囑和緊張。
「對。」 筱月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礦泉水瓶,「你是我的老公,我不能不防黎東諶的下三濫招數。如彬,你聽好,從今天開始,你必須嚴格按照我說的做。上下班路線每天換,不要走固定路線。盡量不要單獨行動,尤其是晚上。我也跟隊裡的魏汝青打過招呼了,她會盡量多留意我們這裡的轄區和我們家附近。
你自己也機靈點,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車,立刻通知我,或者直接呼叫所里的同伴。」
筱月以刑警分隊隊長的命令式的語調一口氣說完。
我看著她眼中深切的擔憂和緊繃的神經,心疼之余,也感到沈重的壓力。我倒是不怕自己有事,我是怕…連累她,連累這個家。
「筱月,要不…」 我猶豫著說,「要不把黎小晚轉移走吧?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這樣我們……」
「不行。」 筱月斷然拒絕,「黎小晚現在是關鍵證人,也是誘餌。動了黎小晚,黎東諶可能就徹底藏起來了。而且,普通的安置點也未必會安全,黎東諶的黑手可能伸得更長。現在放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也是引誘他和他的手下現身的重要誘餌。」
「可是這樣太危險了!」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引來旁邊一個買東西的顧客側目。
我連忙壓低聲音,「你,我,還有家裡……」
「我會處理的。」 筱月打斷我,她的手越過桌面,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她對自己的能力百分百自信,「如彬,你要相信我。我會抓住黎東諶,徹底解決這個天漢市的敗類,為民除害。在這之前,你保護好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她看著我的眼神里有懇求,也有堅決,還有一絲我無法完全解讀的、更深的意味。
我知道筱月說的是實情,也知道以她的性格,下定決心的事情不會更改。
我反手握住她冰涼的小手,用力點了點頭,說,「好,我聽你的。你自己也一定要小心。」
筱月似乎松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我知道,真正地重擔此刻才完全壓在了她的肩上。
她要應對黎東諶的威脅,要保護我和黎小晚,還要在幾乎斷掉的線索中,找到抓捕黎東諶的突破口。
而她所能倚仗的,最可能的線索來源……大概率就是我的父親,李兼強了。
因為…他是我李如彬的父親李兼強,血緣關係可以讓筱月毫無保留地相信他所提供的情報,這次黎東諶懸賞綁架我的情報,筱月應該也是從父親那裡獲取到的吧。
這個認知讓我胸口一陣發悶,但卻不能表露出來。
從便利店回來後,筱月也暫時不住天南分局的宿舍了,而是搬回來家裡住,方便保護我和監護黎小晚,而她在我和黎小晚面前的時候,徬彿給自己套上了一層更堅硬的殼。
她在我面前極力表現得鎮定,甚至反過來安慰我不要太過緊張,照常工作生活就好,只是「多留個心眼」。
但我知道,那平靜的水面下,是洶湧的暗流。她接電話的次數更頻繁,時間更長,而且幾乎每次都避開我,要麼去陽台,要麼把自己關在書房。
家裡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有些壓抑。黎小晚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變化。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嚷嚷著要煙要酒,或者故意挑釁。
大部分時間,她要麼窩在自己房間里,門關得嚴嚴實實,不知道在鼓搗甚麼,要麼就蜷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但眼神經常飄忽,明顯心不在焉。
她的「安靜」帶著觀察的意味,那雙過於狡黠的眼睛,像雷達一樣,無聲地掃描著我和筱月之間的每一個互動,捕捉著筱月每次接手機電話時的小表情。
這段時間筱月也經常臨時有事出勤不在家,家裡經常只剩我和黎小晚,那種時候,沈默就變得更加明顯。
我會盡量找點家務做,或者看報紙,盡量避免和她有太多接觸。
但她似乎並不打算讓我清淨,有一次,筱月接到隊裡電話,說是有緊急任務要回去處理,匆匆換了衣服就走了。
家裡只剩下我和黎小晚,還有電視里聒噪的綜藝節目聲音。
我拿著抹布擦桌子,黎小晚忽然從沙發上轉過頭,看著我,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餵,警察叔叔,你爸最近…好像跟你老婆聯繫挺多的哈?」
我擦桌子的手一頓,心頭那根敏感的弦又被撥動了。我直起身,看著她,說,「甚麼意思?你聽誰說的?」
「沒聽誰說啊,」 黎小晚聳聳肩,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安靜的電視台,語氣隨意,「就感覺唄。你老婆最近老是神神秘秘地打電話,一打就老半天。而且……」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斜眼看我,「我好像聽到她提過你爸的名字,還有甚麼‘風聲’、‘危險’之類的。你老婆沒跟你提過?」
我的心沈了下去,黎小晚果然有去偷聽!
我心想還是隨便敷衍一下這丫頭好了,便說,「案子上的事,有些需要我爸那邊的關係幫忙打聽,只不過是正常溝通,筱月是刑警分隊隊長,很多事都是由她負責和決斷,同時也需要案件調查也需要保密,不需要事事跟我彙報。」
「哦——」 黎小晚拉長了聲音,臉上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笑容,「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們夫妻之間,有甚麼秘密呢。」 她說完,又把頭轉回去看電視,不再理我,但那笑容卻像根刺,扎了一下我的心。
我知道她在撒謊,至少是半真半假地試探著我。
但我也無從反駁,更不敢深問。
筱月和李兼強之間的聯繫,就像一團濃霧,我知道它就在那裡,散髮著不祥的氣息,但我看不清裡面具體是甚麼,也不敢輕易涉足。
我只能被動地等待,在焦灼和疑慮中,看著筱月為了懲惡破案而率領刑警隊在迷霧中前行。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週二的晚上。
那天筱月回來得特別晚,神色姿態比平時更加冷厲肅殺。
她沒吃晚飯,只說自己累了,想早點洗澡休息,進了主臥的浴室,很快裡面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心神不寧地在客廳坐著,黎小晚也出奇地安靜,沒看電視,也沒玩手機,只是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角落,目光盯著主臥緊閉的房門,不知道在想甚麼。
過了一會兒,主臥衛生間的水聲停了。又過了幾分鐘,筱月穿著睡衣,用毛巾擦著頭髮走了出來。
她似乎想去客廳倒杯水,但就在這時,黎小晚突然從沙發上跳起來,動作快得像只兔子,幾步就躥到了主臥門口,在筱月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一把將她推進了主臥,然後自己也閃身進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甚至從裡面「咔噠」一聲反鎖了。
「黎小晚!你幹甚麼?!」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從沙發上站起來,衝到主臥門口,用力敲門,大聲問,「快開門!筱月?筱月你沒事吧?」
筱月回了我一句說,「沒事如彬,小丫頭片子悶壞了找我談話呢,哼。」
我聽到筱月的回話才放心下來,但也忍不住把臉貼在主臥室的門口上偷偷聽著裡面的動靜。
臥室里只有隱約的、壓低的說話聲。我心頭一緊,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努力想聽清裡面的對話。
一開始是黎小晚笑嘻嘻卻讓人心底發涼的腔調,「阿姨,洗得香噴噴的,這是準備睡覺了,還是…又要偷偷出去‘加班’啊?」
接著是筱月壓抑著怒火的冰冷聲音,她說,「黎小晚,你發甚麼瘋?讓開!」
「我發瘋?」 黎小晚的笑聲更清晰了些,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阿姨,是你先不地道的吧?又要去見你那個‘好公公’換情報了?嘖嘖,為了警察叔叔的安全,你可真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啊。」
門外,我心底一涼,心想黎小晚她果然知道了!
筱月冷哼一聲,說,「你胡說八道甚麼東西?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你要是只想說這些的話就讓開吧,我要出去了。」
「聽不懂?」 黎小晚似乎湊近了些,聲音也壓低了,但我還是能勉強聽清,「那‘黎東諶懸賞李如彬’這些詞,耳熟嗎?警察阿姨,別裝了。我都聽見了。你為了從那個老流氓嘴裡挖出能救你老公命的料,不得不跟他周旋,對吧?就像上次在樓梯……嗯…你捂我的嘴乾嘛,警察阿姨?」
筱月似乎是怕黎小晚口無遮攔地說得太多會被臥室門外的我聽見捂住了黎小晚的嘴沒讓她說完,但筱月不知道的,樓梯間里她為我的父親李兼強口交的事情,我和黎小晚都偷偷躲在一旁偷窺了全程。
門外的我因為黎小晚輕飄飄的幾句話而不得不重新回想起,那天樓梯間筱月被迫為父親李兼強口交的畫面,記憶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痛得我連心臟都有些麻痹不已。
門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我能想象得到筱月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眼神震怒、無力,以及一絲……恐懼?
對,恐懼,恐懼黎小晚會將這一切捅到我面前,毀掉我和筱月個家表面上脆弱的平和。
「黎小晚……」 筱月冷冽的說話聲再次響起,「直接說,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啊。」 黎小晚的聲音聽起來輕鬆愉快,「就是覺得好玩而已。警察阿姨,你看,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拿我沒辦法。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甚麼交易?」 筱月冷冷地問。
「很簡單。」 我勉強捕捉著黎小晚故意壓低的說話聲,「下次你再去找那個老流氓‘換情報’的時候,帶上我。我不進去,就在外面偷偷看著就夠了。其實我就只是是好奇,想看看鼎鼎大名的天南分局刑警分隊夏隊長,是怎麼‘工作’的。放心,我保證不搗亂,說不定還能幫你看看有沒有別人盯梢呢?」
黎小晚的要求赤裸裸地揭示了她的目的——在偷窺中尋求刺激,該不會是上次黎小晚和我一起偷窺到筱月與父親的事情之後,對偷窺這種事情上癮了吧?!
「不可能!」 筱月一口回絕,聲音壓著怒火,「黎小晚,你別太過分!這是警方的工作,不是你玩過家家的遊戲!」
「是嗎?」 黎小晚冷笑一聲,「那如果我現在就出去,告訴警察叔叔,說你之前背著他,偷偷用嘴巴來跟警察叔叔的爸爸‘結清線人的費用’,哼哼,到時候再把警察叔叔的爸爸喊過來當面對質……」
「你閉嘴!」 筱月厲聲喝斥,但我聽得出筱月聲音里的虛張聲勢和…無力。
「還有哦,」 黎小晚趁熱打鐵,語氣更加輕快惡毒,「要是我心情不好,在家裡鬧出點大動靜,砸個東西啊,或者‘不小心’從陽台掉點甚麼東西下去,引來鄰居圍觀……又或者,我‘不小心’溜出去,在小區里亂逛,被甚麼不該看見的人看見,比如……我爸黎東諶派來找我的人?你猜,會不會更熱鬧?」
黎小晚精准地拿捏住了筱月所有的軟肋——我的感受,家庭的安寧,案子的保密,以及黎小晚和我人身的安全,一番談話下來就把筱月被逼向不得不妥協的境地。
門內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我只能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我好想砸開門,把黎小晚揪出來,告訴筱月一切我都知道了,不要再去我父親李兼強那裡獲取情報!
可是…砸開門,撕破最後的臉皮後,說出所有真相之後,只會讓筱月在我面前無法下台,讓黎小晚的威脅成真,最後令我和筱月走到分手離婚的狀況。
不,不能這樣子。我僵在門外,只能繼續偷聽著。
「…好。」
終於,門內傳來筱月答應黎小晚的聲音,「但我有條件。你想看我和那個‘老流氓’怎麼交流和獲取情報的,可以。但作為交換,你必須先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父親黎東諶的情報,只要是你所知道的,你認為有用的,都可以。
比如說,他有哪些藏身的地方?常聯繫的人?生意上的合作夥伴,還有……他有沒有給過你甚麼特殊的東西,或者交代過你甚麼特別的話?你之前一直在裝傻,現在,我要聽真話。只需要有一條有價值的情報,就可以換你‘看’的資格。否則,你大可以去跟我的老公說你想說的事情,至於偷溜,做得到話你可以在我手下試試看我,我逮捕過的犯人比你做過的試卷都多。」
反將一軍!在我覺得筱月無可奈何的時候,她竟然反過來抓住了主動權,將黎小晚的偷窺欲變成了交換情報的籌碼!
她知道黎小晚叛逆、尋求刺激,但也知道這女孩對她父親未必有多少感情,甚至可能心懷怨恨。
用「看戲」的誘惑,來換取她嘴裡關於黎東諶的情報,這或許是目前困境下能抓住的、找到案子關鍵線索的機會。
門內,黎小晚似乎也愣了一下,沒想到筱月會來這一手,她滿不在乎地嗤笑著說,「行啊,警察阿姨,沒想到你還挺會做生意。不過,我得先驗驗貨。你得先答應帶我去,而且得讓我看得清楚。至於我爸的事……等我看到我想看的,心情好了,自然會告訴你一些。放心,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們現在查到的多那麼一點點。」
她在討價還價,而且依然佔據著心理優勢。她知道筱月迫切想要情報,也知道筱月不敢真的把她怎麼樣。
又是一陣沈默。
我幾乎能想象筱月緊咬著下唇,內心激烈鬥爭的模樣。
最終,她似乎妥協了,低沈著聲音說,「…可以。但如果你事後食言,我以我的警徽保證,你絕對會後悔。」
「成交。」 黎小晚痛快的答應。
接著,裡面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我心頭一跳,立刻後退幾步,裝作剛從客廳走過來的樣子。
主臥的門開了,筱月先走了出來,眼神有些飄忽,沒跟我對視。
黎小晚跟在她身後,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朝我眨了眨眼,然後蹦蹦跳跳地回了自己房間。
「筱月,你和黎小晚…在房間里說甚麼呢?這麼久。」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沒甚麼,小晚問我點女孩子的事。」 筱月含糊地應了一句,走到茶几邊倒了杯水,仰頭喝了一大口,「我有點累,想先休息了。」 她放下杯子,沒再看我,徑直走回了主臥里,躺在床上休息了。
我看著黎小晚那扇也關上的房門,只覺得這個家像個巨大的、無聲的舞台,每個人都戴著面具,演著各自無法言說的戲碼。
而我知道下一幕即將上演,我卻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或者,像個卑劣的偷窺者,尾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