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收起手機,回到筱月身邊說,「包租婆說她馬上過來,讓我們在三樓等會。」
筱月應了聲「好」,目光卻已轉向三樓那邊充當公共過道的走廊。
這時正是上午,不少住在這裡的孩子放寒假在家,在狹窄的過道上追逐打鬧,叫喊、嬉笑聲不絕於耳。
還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正圍在一起,輪流玩著一個有些陳舊的藍色悠悠球,技術生疏,繩子經常纏在一起。
我心中一動,湊近筱月耳邊說,「筱月,你看那些小學生。他們整天在這裡玩,眼睛最尖,樓上樓下來了甚麼生人,住了甚麼人,說不定比房東還清楚。」
筱月眼睛一亮,贊許地看了我一眼,說,「有道理。你可以去試一下,別嚇到孩子了。待會我去應付房東,看看能不能從房東那裡套點有用的情報。」
「明白。」
我快步下樓,在剛才路過的一個小賣部裡,花十塊錢買了三個時下在小學生里還算流行的、帶閃光的「雷霆悠悠球」,然後重新跑上三樓。
這時,一位穿著睡衣睡褲、披著風衣外套、燙著捲髮、身材發福的中年婦女,手裡叮叮噹噹地提著一大串鑰匙,氣喘吁吁地從樓梯走了上來,嘴裡嘀咕著,「催命啊,打麻將的正手氣好,看房子的呢?」
筱月臉上帶著微笑迎了上去,說,「阿姨,是我來租房子的。這房子……」
她熟練地跟包租婆聊起來,問房子大小,問水電,抱怨樓道太黑,砍租金,一副認真找房子的房客模樣。
我觀察了一小會,那包租婆雖然看起來市儈,但不像甚麼危險人物,注意力也很快被筱月的問題帶走。
我便不再耽擱,朝那群玩悠悠球的小學生那邊慢慢靠過去。
我沒有直接上前跟那些小學生搭話,只是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靠著斑駁的牆面,假裝在等人,目光隨意地瞟著他們手上的悠悠球。
看了一會兒,其中一個年紀小點的男孩,明顯是剛學,甩出去的力量和角度都不對,悠悠球歪歪扭扭地蕩下去,還沒到底就胡亂轉了幾圈,繩子纏成一團,失敗了。
男孩懊惱地「啊」了一聲。
這時,我趁機走過去,臉上溫和地微笑著,說,「小朋友,你這個‘睡眠’沒玩好,主要是甩出去的時候手腕要向下壓一下,給球一個向前的力,它才會轉得穩。」
我蹲下來靠近這幾個小學生,指了指他手裡的悠悠球。
幾個孩子都停下動作,好奇地看著我。
那個失誤的男孩眨眨眼,將信將疑地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行。
我笑了笑,伸出手,說,「要不要叔叔給你示範一下?」
男孩猶豫了一下,把纏著的線解開,將悠悠球遞給我。
我接過這個有些舊了的藍色悠悠球,在手裡掂了掂,站起身,很隨意地一甩——悠悠球划出一道流暢的弧線,筆直地垂落下去,在末端穩定地高速旋轉,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保持著「睡眠」狀態。
我手腕輕輕一提,球又聽話地卷著線收了回來,落入掌心。
「哇!」 幾個孩子眼睛都亮了。
「叔叔你好厲害!」
「再玩一個花樣看看!」
「叔叔教教我!」
成功引起了他們的興趣。我又隨手玩了幾個基礎的花式,像「遛狗」、「搖籃」之類的,動作算不上多麼炫酷,但也足夠唬住這幾個小學生。
我把球還給那個男孩,笑著說,「多練練手腕的力量和感覺就行。你們住這兒多久了,放假天天在這兒玩?」
「我從小就住這兒!」 一個剃著平頭、看起來年紀稍大的男孩搶著說。
「我爸媽去年才搬來的。」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回答,戒心在「厲害叔叔」的光環下消散了不少。
我也適時從口袋里掏出剛才在小賣部買的三個新悠悠球,兩個閃光的,一個帶夜光的。
「叔叔我可能很快也要搬來這邊住了,這幾個新球,送給你們當見面禮,以後有空的話一起玩吧。」
「真的嗎?謝謝叔叔!」 小學生們的眼睛更亮了,興高採烈地接過新球,互相比較著哪個更好看。
「不客氣。」 我擺擺手,隨口再問了句,「對了,你們這樓里,最近有沒有新搬來的叔叔阿姨啊?我怕到時候鄰居不好相處。」
「有啊!」 那個平頭男孩一邊拆新悠悠球的包裝,一邊說,「前兩天就有一個叔叔搬來三樓,就住那邊。」
他指了指過道斜對面一扇緊閉的、漆成墨綠色的鐵門,門牌已經有些生鏽,看不太清是多少的房號了。
「哦?那個叔叔人怎麼樣?好說話嗎?」 我繼續問。
「不知道,他都不怎麼理人,自己一個人住。」 男孩撇撇嘴,「可沒叔叔你這麼好,還給我們送悠悠球玩。」
另一個瘦瘦小小、眼睛很機靈的男孩插嘴說,「也不算一個人吧?我晚上起來上廁所,看到過好幾次有打扮得…嗯,妖裡妖氣的女人,往他那個屋裡鑽。我媽說那不是甚麼好人。」
我心裡一動,面上露出嫌棄表情,說,「啊?還有這種事?那可不是甚麼正經人。他的房號是多少啊,我可得記著,以後離他遠一點,免得沾上不乾淨的東西。」
「就那個!313!」 幾個孩子幾乎異口同聲地指向那扇墨綠色鐵門。
「313…我記住了,謝謝你們啊小朋友。」 我暗自記下門牌,又敷衍地誇了他們幾句,說以後搬過來請他們吃零食,便轉身離開,朝著筱月和包租婆剛才看房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打聽到了關鍵信息,我心裡有些得意,腳步也輕快了些。
然而,當我繞著三樓的過道走了快大半圈,卻只看到幾個曬衣服的住戶、一個在門口煤爐上炒菜的中年男人,以及從不同門縫里傳出的電視聲、吵架聲、嬰兒啼哭聲,就是沒看到筱月和那個包租婆的身影。
樓下不知道誰家在剁骨頭,咚咚作響,幾個老太太在樓梯口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大聲聊天,夾雜著尖銳的笑聲。
這些紛亂的聲響像一層厚重的幕布,讓我尋找的目光變得困難,心也一點點揪緊。
筱月呢?
她和那個包租婆不應該走遠的。
我快步走到剛才她們看房子的那間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積灰的木板床和幾件破傢具,根本沒人。
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我立刻掏出手機,翻到筱月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嘟——嘟——」聲,然後自動轉成忙音。
沒人接。
再打,還是一樣。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裡冒出了冷汗。
筱月做事向來謹慎,不會不接電話,尤其是在這種執行任務的時候。
難道出事了?
被識破了?
遇到了那個黎東諶的手下?
各種糟糕的猜測瞬間湧入腦海,讓我呼吸都有些不暢。
我讓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藏人的陰影。
「叔叔……」
一個怯生生的、細細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同時,我的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我猛地回頭,是一個看起來七八歲、扎著兩個小辮子、臉蛋髒兮兮的小女孩。
她正是剛才那群玩悠悠球的孩子中的一個,此刻正仰著小臉,有些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我,手裡還攥著我剛才送的閃光悠悠球。
「叔叔,我…我家裡還有個弟弟,」 小女孩聲音很小,眼神躲閃,似乎鼓足了勇氣,「他…他也想玩悠悠球。可是…可是你只給了我們幾個…叔叔,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買一個?求求你了。」 她說著,眼圈居然有點泛紅,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若是平時,我或許會耐心哄兩句,或者直接再買一個。
但此刻我心急如焚,滿腦子都是筱月可能遇到的危險,哪有心思應付小孩的額外要求。
我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揮手讓她走開,「小朋友,叔叔現在有事,你自己去玩好嗎?」
小女孩沒動,反而更往前湊了湊,那雙因為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巴巴地望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眼淚似乎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弟弟他…他生病了,出不了門,就想要個新玩具…叔叔,你就幫幫忙吧,就一個,一個就好……」
看著她那髒兮兮的小臉和懇求的眼神,我心裡那點煩躁被軟刺戳了一下。這城中村裡,這樣的孩子太多了。算了,不過就是幾塊錢的事。
我懶得再糾纏,也不想她繼續跟著我耽誤時間,便從褲兜里摸出一張有些皺的五元紙幣,塞到她那只黑乎乎的小手裡。
「給,你自己去小賣部買吧。叔叔真的有事,你別再跟著我了。」 我說著,就要轉身繼續尋找筱月。
小女孩接過錢,緊緊攥在手心,破涕為笑,朝我用力鞠了一躬,說,「謝謝叔叔,叔叔你真好!」 她直起身,卻沒有立刻跑開,而是眨了眨眼,飛快地說了一句,「叔叔,你是在找剛才跟你一起的那個漂亮阿姨嗎?」
我腳步一頓,倏地盯住她。
小女孩似乎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但還是繼續說,「我…我看見她跟房東阿姨到那邊拐角說話去了,好像是在說租房子多少錢……」 她指了指過道另一頭更深處,那裡連接著另一棟「握手樓」,光線更暗。
我剛要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她又像是想起了甚麼更重要的事,語速更快地補充說,「還有,叔叔,剛才我跟你說的那個新搬來的壞蛋叔叔……他其實一個人租了兩個房間。我弟弟調皮,白天在樓下玩的時候看到過他進那個房間。他白天在樓下213號房睡覺,晚上才會上來313號房住。真的,我弟弟不會看錯的。」
213號房,白天!
這個消息比剛才的313號房更有價值!這意味著目標此刻可能就在二樓的213房間!筱月如果是在那邊和房東周旋……
「謝謝你了,小朋友,太謝謝你了!」 我急忙道謝,再也顧不上其他,拔腿就朝著樓梯口飛奔。213號房,我得趕快過去!
我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昏暗狹窄的樓梯,水泥台階上滿是痰漬和污垢也顧不得了。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既是因為奔跑,更是因為對筱月安危的擔憂。
如果那個黎東諶的心腹手下真的在213,而筱月恰好過去……
剛衝到二樓與一樓之間的樓梯轉角,我急切的目光就朝二樓走廊掃去,同時手已經摸向了後腰的槍套。然而,預想中危險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昏暗的走廊里空空蕩蕩,只有盡頭213號房那扇深棕色的、看起來比其他門稍新一點的房門緊閉著。
沒有打鬥聲,沒有呼救聲,也沒有筱月的身影。
我愣了一下,放慢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余光瞥見,在一樓通往小巷的出口處,筱月正站在那裡,微微側身,朝我的方向看來。
她神輕鬆,見我出現,她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抬起手,食指輕輕向下點了點,又朝我揮了揮,示意我直接下樓,不要上二樓,更不要靠近213號房。
我停下腳步,但看到筱月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甚至還帶著一絲計劃得逞的輕鬆,心裡緊繃的弦瞬間松了下來。
我真是關心則亂,昏了頭了。
夏筱月是誰?
天南分局最年輕的刑警分隊長,在鉑宮酒店那種龍潭虎穴都能周旋自如,搜取關鍵情報,眼前這點場面,她怎麼可能應付不來?
我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定了定神,朝筱月微微點頭,表示收到信號,轉身快步走下最後幾級台階,來到一樓開闊些的空地。
我剛站定沒幾分鐘,筱月就從不遠處的巷口走了過來,臉上沒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那雙明亮的眼睛在掃過我時,帶著一絲詢問。
她走到我身邊,輓住我的胳膊,身體微微靠向我,低聲說,「我問到了點東西。那個房東婆說,前兩天確實有個三十來歲、外地口音、看起來不太愛說話的男人租了213號房,一次性付了三個月租金,現金。描述的特徵,和王隊線報里黎東諶那個叫‘阿彪’的心腹對得上。你那邊呢?從小學生嘴裡問到甚麼沒?」
我點點頭,同樣壓低聲音,快速地將剛才從小學生那裡得到的情報復述了一遍,「目標可能租了兩個房間,白天在213,晚上去313。而且,晚上會有‘打扮妖裡妖氣的女人’去313找他,應該是…招嫖。小學生們指認了313的門牌,就是斜對面那棟樓,墨綠色生鏽的鐵門。」
筱月聽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輓著我胳膊的手稍稍緊了緊,是贊賞的表示。
「你做得很好,如彬。」 她語氣里的肯定讓我心頭一暖,「這個消息非常關鍵,比房東婆含糊的說法具體多了。」
我們保持著依偎的姿勢,像一對在城中村找房未果、正在商量下一步打算的普通情侶,慢慢朝停放摩托車的地方走去。
直到走出那條嘈雜的巷子,來到稍微安靜些的支路,筱月才松開我的胳膊,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神色變得嚴肅而專注。
「現在的情況是,目標人物‘阿彪’白天在213,這是一個相對封閉、他可能放鬆警惕的環境,但動手的風險也大,容易驚動鄰居,也可能有我們不知道的暗道或者預警措施。」 筱月語速平緩地分析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確保無人注意我們,「而晚上,他會去313,並且會招嫖。這是他警戒降低的時候,是逮捕他的好時機。」
我認同她的分析,說,「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部署?要不要今晚兩個點都布控,等他從213去313的路上,或者…直接在313門口蹲守?」
筱月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我熟悉的、帶著決斷力的光芒。
「不,那樣太被動,也容易被他察覺。‘阿彪’他肯定對夜間上門的‘妓女’沒有警戒,不然也不會每晚招嫖。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點。」
她看著我,繼續說,「我有個想法。今天晚上,我扮成‘妓女’,就假裝在白天睡覺213號房隔壁弄出點上床的動靜,然後在他出門時候我去勾引他,讓阿彪帶我去‘313’號房,等到了‘313’號房時,我會趁機發出信號。你帶弟兄們在附近策應,一旦我發出信號或者裡面動靜不對,就立刻衝進去圍捕阿彪。」
我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脫口而出反對。
扮成妓女?深入虎穴?單獨面對一個很可能攜帶武器、窮凶極惡的毒販心腹?這太危險了!
比起之前在鉑宮扮演各種角色直面黑道頭目,似乎更加直接和凶險。
那些地方至少還有周旋的空間和掩護的身份,而這次,是在一個封閉的出租屋裡,一對一。
「筱月,這個計劃…是不是太冒險了?」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冷靜,但其中的擔憂和反對還是洩露了出來,「不如我們還是按常規方案,多調些人手,把213和313都圍起來,找機會強攻或者等他外出時抓捕?你一個人進去,萬一……」
「沒有萬一。」 筱月打斷我,語氣堅定,那是我之前在她制定臥底計劃時見過的冷酷自信,「常規方案變數更大,這裡是城中村,巷道複雜,人員混亂,一旦被他察覺,很容易逃脫或者劫持人質。而我這個方案,看似冒險,實則精准。他對晚上上門的女人防備最低,這是我們的好機會。」
她上前半步,抬手幫我整理了一下我因為奔跑和焦急而有些凌亂的夾克領子,眸子里冷靜銳利依舊,說,「如彬,你忘了?之前在蛇魷薩的鉑宮酒店,我也是這樣深入,才拿到了何大政利用情婦洗錢的關鍵證據,現在黎東諶畏罪潛逃,我們必須抓到這個毒販老大。」
筱月看我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淡然一笑,說,「相信我,你老婆我可是很厲害的刑警,這也是為了傷及無辜,而且,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你,還有今晚會來支援的其他同僚,都會在外面。我們裡應外合,成功率更高,風險反而比強攻要小。」
但在我腦海裡浮現的回憶,不是鉑宮酒店,而是百樂門…站街女…
昏暗骯髒的後巷里,筱月被迫撩起的裙擺,父親李兼強粗重的喘息和肆無忌憚的動作,還有筱月那壓抑著的呻吟……那不是任務,那是父親借著掩護之名,對筱月徹頭徹尾的侵犯和羞辱!
而筱月,她當時為了躲避黎東諶手下的追捕,才不得不如此偽裝,卻落入了另一個更可怕的肉慾陷阱。
甚至…甚至她的身體,在那次之後,徬彿被打開了某個開關,變得更加敏感,對某些事情的反應,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濃烈的酸澀和刺痛從胃部湧上喉嚨,讓我幾乎要乾嘔出來。
我想衝她吼,想告訴她不要去,想說我受不了她再用那種方式去冒險,去面對可能發生的任何羞辱。
可話到嘴邊,我卻難以啓齒。我有甚麼資格反對?當初在鉑宮,看著她周旋於那些男人之間,我除了無能狂怒和自怨自艾,又幫上甚麼忙了?
後來,更是通過偷窺和竊聽,證實了她與父親之間那令人作嘔的關係,我除了崩潰和自暴自棄,甚至去找了KTV公主發洩,我又做了甚麼像一個丈夫該做的事?
筱月是刑警隊長,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首要考慮的是任務的成功和隊員的安全。她比我勇敢,比我專業,比我更清楚該怎麼對付這些罪犯。
而我,只是一個靠著關係和運氣坐到所長位置、連自己家庭都一團糟的平庸警察。
我那些所謂的擔心和保護欲,在她絕對的專業能力和犧牲精神面前,是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像是拖後腿的懦弱。
我看著筱月近在咫尺的、寫滿堅定和信任的臉,那雙明亮的眼睛里倒映著我此刻掙扎而痛苦的表情。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情緒的劇烈波動,整理我衣領的手微微一頓,眼神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種我無法讀懂的深意。
但她沒有退縮,沒有解釋,只是堅定地看著我。
最終,我選擇了全然信任筱月,說,「…好。我明白了。筱月你說得對,你是專業刑警,比我厲害,我本來就應該聽你的。」
筱月似乎輕輕鬆了口氣,繃緊的肩膀放鬆了些許。
她收回手,幹練的說,「我們需要立刻回去準備一下。你先聯繫王隊,口頭彙報情況,申請今晚的行動支援,重點是便衣和外圍布控,不要驚動片區派出所,以免走漏風聲。裝備方面,我需要一套…符合身份的便服,要足夠…有說服力。」
她說最後幾個字時,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徬彿在討論一件普通的行動裝備,「武器和通訊器的話…我帶一把微聲手槍和微型通訊器就好。你和其他人在外圍,聽我信號。如果一切順利,我控制住他之後,會給你們開門。如果有變,我會立刻發出警報。」
我將自己從那些不堪的回憶和情緒中抽離,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任務上。
筱月的計劃雖然大膽,但步驟清晰,考慮到了各種可能。
我努力讓思維跟上她的節奏,說,「我明白。通訊器和定位器,所里的技偵有最新的型號,很小。微聲手槍所里應該有一把備用的,射程近好隱藏。衣服…你有甚麼要求?」
筱月想了想,說:「要看起來廉價,但…要能凸顯身材,顏色鮮艷些,裙子要短,上衣要低領。妝容要濃,其他的,像絲襪、高跟鞋,都要準備。哦,對了,還要一個廉價的、亮閃閃的手提包,用來放東西和遮掩。」
筱月每說一項,我的心就往下沈一分。這幾乎就是在復刻百樂門後巷那個夜晚,她被父親當成站街女侵犯時的裝扮。
這次任務,讓我既感到窒息般的心疼,又生出近乎絕望的敬佩。她為了打擊「蛇魷薩」,真的可以付出一切。
「好,我去準備。」 我啞聲回答,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流露出太多的情緒,「我們分開走,你直接回分局準備,和支援的同事溝通細節。我回所里拿裝備。」
「嗯。」 筱月點點頭,最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化作一句,「小心點,如彬。晚上見。」
她說完,轉身,快步朝著城中村另一個出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孤單,很快就消失在雜亂的人流和建築縫隙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初春中午陽光照在城中村污濁的空氣和破敗的樓宇上,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直到口袋裡手機的震動將我拉回現實,是所里打來的電話,大概是有日常事務需要處理。
我接起電話隨意應對了幾句,然後掛斷,也轉身朝著停放摩托車的方向走去。
回派出所的路上,我開得很慢,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筱月晚上可能要面對的危險,一會兒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畫面,一會兒又是的行動計劃細節。
回到派出所辦公室,我先給市局王隊打了電話,簡要彙報了情況,申請了今晚的便衣行動支援。
王隊很重視,問了幾個關鍵問題,叮囑一定要保證筱月的安全,他會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在天黑前到指定地點匯合。
回到派出所,我直接去了技偵辦公室,以協助天南分局一個重要任務為由,調出了最新的微型通訊耳麥。
又去槍械庫里申請了一把保養良好的、登記在冊的「微聲手槍」和幾發子彈。
然後,我坐在辦公桌前,看著桌上筱月以前放在這裡的一個陶瓷杯——杯身上印著「最佳警屬」,那是她以前送我的——發了好一會兒呆。
最後,我將通訊器和手槍小心地包好,放進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里,然後,我騎著摩托車,去了市區一家我以前從未踏足過的、以售賣廉價時髦女裝聞名的小商品批發市場。
市場里人聲鼎沸,空氣渾濁,掛滿了各式各樣花哨廉價的衣服。
我在那些掛滿亮片、蕾絲、超短裙和低胸裝的攤位前躊躇了很久,臉上火辣辣的,感覺自己像個變態。
最終,在一個面容精明、不斷打量我的老闆娘的熱情推薦下,我胡亂挑了一件大紅色、領口開得很低的緊身針織衫,一條黑色皮質超短裙,一雙黑色的、帶亮片的漁網襪,以及一雙鞋跟細得嚇人的紅色高跟鞋。
老闆娘還極力推薦了一條黑色的、帶鉚釘的chocker項圈和一對誇張的銀色耳環,我也一並買了。
至於手提包,我在另一個攤位買了一個銀色的、亮閃閃的仿皮小手包,大小剛好能放下微聲手槍和微型通訊器。
提著那一袋與我格格不入的衣物,我逃也似的離開了市場。
回到摩托車上,我將衣物塞進公文包,和那些冰冷的裝備放在一起,然後發動摩托車,朝著晚上約定的匯合地點駛去——那是位於鹿田三街城中村外圍、相對安靜的一處待拆舊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