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松了些。
「好,我去洗澡。」我應了一聲。
起身時,目光無意掃過陽台。
晾衣架上,白天她穿的短裙、米白色毛衣,還有那雙透明的絲襪,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在傍晚涼風裡輕輕晃動。
絲襪大腿根部的位置,似乎有一個不太明顯的,被勾破後又被細心搓洗過的痕跡。
我知道那是誰留下的「傑作」,匆匆移開視線,快步走向浴室。
熱水衝刷著身體,卻衝不散腦海裡混亂的畫面。
筱月被父親困在消防通道牆壁上的模樣,虞若逸在廁所隔間里大膽生澀的挑逗,還有此刻廚房裡那個溫柔忙碌的身影……我用力搓了把臉,將那些不堪的記憶畫面全部甩掉。
洗完澡出來,餐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金黃色的雞湯飄著油花和枸杞紅棗,濃油赤醬的紅燒肉燉得酥爛,翠綠的清炒時蔬,還有一碟淋了香油的涼拌黃瓜,家常卻豐盛,是筱月的廚藝。
「快坐下吃吧,看你中午也沒吃好。」筱月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雞湯,推到面前,「先喝點湯暖暖胃。」我依言坐下,舀了一勺湯吹了吹,送入口中。
雞湯燉得火候極好,鮮香醇厚,溫暖的滋味從舌尖一路來到胃里,帶來一絲虛脫後的慰藉。
「今天怎麼做了這麼多菜?」我埋頭喝著湯,含糊地問。
筱月在我對面坐下,給自己也盛了湯,笑了笑說,「沒關係呀,今天不知怎麼的,胃口好像特別好,也想多吃一點。
而且你最近剛出院也挺累的,多吃點好的。「她說著,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我碗里,」嘗嘗這個魚,今天市場買的,很新鮮。
怎麼樣,所里最近事很多?「「還行,都是老樣子。」我喝完湯,盛了碗飯,菜餚是熟悉的筱月的味道,「鹿田大區沒甚麼大案子,就是些鄰里糾紛,小偷小摸。
比不上你們刑警隊刺激。」
「平淡點好。」筱月笑了笑,低頭小口吃著菜,「我現在倒寧願天天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們如同往常那樣吃著飯菜,間或聊幾句無關緊要的話——今天的菜價,單位里的瑣事,天氣似乎又冷了些甚麼的。
對話平和得像一杯溫開水,不起絲毫波瀾。
但我察覺到,筱月今天的食慾確實比平時要好,吃了比平時多不少飯菜。
與我這些無味的話語時,筱月的眼神會偶爾飄忽,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但很快便會重新聚焦,對我露出微笑。
飯吃到一半,筱月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我身邊。
帶著淡淡的沐浴露清香的身子俯下身,從後面環住了我的脖子,臉頰輕輕貼在我的耳側,呵氣如蘭。
「老公……」她的聲音比剛才低沈了些,帶著一絲黏膩的鼻音,「今天……累不累?」我身體微微一僵,說,「還好,沒那麼累。」我含糊地回答,下意識地避開了她貼近的呼吸。
筱月似乎沒有察覺我的異樣,她的手臂收緊了些,溫軟的唇瓣似有若無地擦過我的耳邊,一隻手悄悄地從我睡衣的領口滑了進去,貼在了我的胸膛上輕輕撫摸。
「那……」她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明顯的渴求,「待會兒……我們早點上床休息,好不好?」她的觸碰讓我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是慾望,而是恐慌的抗拒。
下午在女廁所隔間,虞若逸那個瘋丫頭已經榨乾了我所有的精力,此刻面對筱月貼上來柔軟身軀和隱含的求歡,我的身體只有疲憊的空虛和難以啓齒的抗拒,下體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根本給不出任何她可能期望的反應。
我輕輕抓住了她在我胸前作亂的手,動作有些僵硬地將其拉開。
「筱月,」我用平靜自然的語氣說著蹩腳的藉口,「今天……我有點累了,所里事情多,頭也有點昏沈沈的。
下一次……」我知道她或許有所期待,或許也需要一些溫存來驅散某些陰霾,但我卻……筱月環著我的手臂頓住了。
她沈默了幾秒鐘,我能感覺到她貼在我耳側的呼吸微微一滯。
隨即,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甚麼情緒,只是緩緩松開了環住我的手,直起身來。
「也是,你都累得在沙發上睡著了。」她語氣如往常般體貼,「那今晚就好好休息吧。」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筷子,低頭默默吃完碗里剩下的飯菜,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她眼中落寞的神色。
結婚這些年,我和筱月的夫妻生活向來平淡,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缺乏激情的例行公事,我與她之間的情感更多的是在精神上的相互理解與支持。
我張了張嘴,想再說點甚麼緩和一下氣氛,卻發現自己詞窮得可怕,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這頓原本溫馨的晚餐,在後半段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沈默。
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提醒著時間在尷尬中流逝。
收拾完餐桌,我們各自洗漱。
躺到床上時,夜色已深。
筱月主動側過身,像往常一樣,輕輕擠進我的懷裡,尋找著一個舒適的姿勢。
她的身體溫熱而柔軟,散髮著和我一樣的沐浴露香味,但這一次,我卻感覺懷抱有些僵硬,無法像過去那樣坦然地接納她。
「老公,」她仰起臉,在黑暗中輕聲說,「我向隊裡提交了申請,要去參加天南分局的刑警分隊隊長升職考試和任務實習。」我一愣,這個消息有些突然。
「天南分局?怎麼突然……」
「嗯,」筱月輕聲說著,「機會難得,我想試試。
而且……「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大部分時間都要待在天南分局那邊進行封閉式實習和備考,可能……週末才可能有時間回來一趟。「我心裡莫名地空了一下,像是一腳踩空台階。
刑警分隊隊長一直是筱月警校畢業時的目標,如今條件成熟,她去爭取是理所應當。
我壓下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用支持的語氣說,「這是好事啊,當刑警隊隊長不是你一直以來的理想嗎?你的能力和資歷都夠格,我肯定支持你。」
「我就知道你會支持我。」筱月似乎松了口氣,語氣輕快了些,在我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謝謝你,老公。
那我這段時間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別太累著。」
「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我回吻了她一下,手臂稍稍收緊了些,「你安心備考就好了。」我們又低聲說了幾句互相叮囑的話,便互道晚安。
筱月很快在我懷裡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天色已大亮。
伸手一摸,身邊的位置空蕩蕩的,早已沒了筱月的體溫。
我竟然睡得這麼沈,連她甚麼時候起床離開的都不知道。
起身走到客廳,餐桌上擺著簡單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一個剝了殼的水煮蛋。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筱月娟秀的字跡,「老公,我今天去天南分局報到了,這周都不回來。
記得吃早餐,要照顧好自己。」看著那張紙條,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落感席捲了我。
這個家,因為筱月的離開,變得冷清不少。
我機械地吃完早餐,味同嚼蠟。
騎車來到派出所,剛停好車,別在腰間的BB機就「滴滴滴」地響了起來。
掏出來一看,是市局刑警隊王隊的號碼,後面跟著簡短留言:「如彬,有空回電。」我快步走進所長辦公室,用座機撥通了王隊的電話。
「餵,王隊,是我,李如彬。」
「如彬啊,」王隊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解的問著,「筱月怎麼了嗎?她昨天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要去參加天南分局的刑警分隊隊長考試,實習申請也一並交了。
她之前不是說不考慮了嗎?說留在市局挺好,還能多陪陪你。
這突然改變主意,是不是你們小兩口鬧甚麼彆扭了?」我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原來筱月是昨天才突然做出的決定,連王隊都感到意外。
我定了定神,盡量用平穩的語氣回答,「王隊,你別多想。
我們沒鬧彆扭。
就是筱月她覺得機會難得,想挑戰一下自己吧。
我當然支持她的決定。「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王隊才嘆了口氣,說,」唉,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好。
筱月能力是沒得說,去天南分局鍛鍊一下,將來發展空間更大。
就是……有點可惜了,我這還指望她能在市局幫我扛起一攤事呢。
既然你支持,那我就不多說了。「又客套了兩句,我掛斷了電話,心裡卻遠不像剛才說話時那麼平靜。
筱月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背後到底藏著甚麼?真的只是職業規劃的改變嗎?正沈思間,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虞若逸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走了進來,臉上掛著慣有的俏皮的笑容。
「所長,今天來得比平時晚哦?」她將咖啡放在我桌上,眼神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帶著幾分探究的眼色,「是不是因為筱月姐要去天南分局了,昨天晚上依依惜別,在床上折騰得太晚了?」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說,「瞎說甚麼呢!」話一出口,又覺得語氣太重,嘆了口氣,揉著太陽穴低聲說,「我倒是想你筱月姐親熱……可是,我的」子彈「早打光了……」話說一半,猛地剎住,意識到失言,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轉而問道:「筱月要去天南分局的事,你怎麼知道的?」虞若逸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臉頰飛起兩朵紅雲,眼神閃爍地瞥了我一眼,說,「那個……筱月姐早上很早就來所里了,給大家帶了她自己做的點心,說接下來要去天南分局實習備考,拜託
大家多照顧一下你呢。」我心裡一暖,筱月總是這樣周到。
筱月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說,「要我說啊,筱月姐這麼突然決定去天南分局,八成是想借著工作躲清靜,避開某個人吧。
畢竟,如彬哥那麼愛看書,總往博文圖書館跑,她陪著去吧,難免會碰到不想見的人。
不陪吧,又怕如彬哥不高興。
乾脆借著升職考試走遠點,眼不見心不煩,一舉兩得。」虞若逸的話像一陣冷風,吹得我心底那點不安迅速擴散開來。
她那雙清澈的眼睛里,寫著「被我說中了吧」的篤定。
我沈默著,沒有反駁,也無法反駁。
只是端起那杯溫暖的咖啡,猛地喝了一大口。
筱月的離開,或許真的不僅僅是為了那個刑警分隊隊長的職位。
未來的兩個月,將會發生甚麼?我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