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依言打開匣子,裡面紅色的絨布上,赫然躺著一根黃澄澄的小金條,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芒。
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赤裸裸的賄賂,心臟還是忍不住劇烈跳動起來。
「一點小小敬意,算是見面禮。」黑鼠大手一揮,「以後呢,就是自己人了。局里有甚麼風吹草動,特別是涉及到我們生意上的,比如甚麼掃黃打非、突擊檢查之類的,提前知會一聲。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正常的回答說,「謝謝黑鼠老大,我知道該怎麼做。」
「好,爽快!」黑鼠顯得很高興,站起身,親熱地摟住我的肩膀,「走,酒足飯飽,哥哥帶你去樓上放鬆放鬆!咱們這的KTV,小姐可是一等一的漂亮!今晚不醉不歸!」
我無法拒絕,只能被他半推半摟著,和父親、筱月一起,乘坐專用電梯上了酒店頂層的KTV。
電梯門一開,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浪就撲面而來。
走廊里燈光昏暗迷離,牆壁上鑲嵌著閃爍的彩色燈帶,空氣中混合著香水、煙酒的氣息。
穿著暴露、身材火辣的陪酒女郎踩著高跟鞋,扭動著腰肢穿梭在各個包房之間,嬌笑聲和男人的划拳聲不絕於耳。
黑鼠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經理點頭哈腰地迎上來,直接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很大的豪華包間。
包間里空間極大,真皮沙發呈U形擺放,中間是巨大的大理石茶几,上面已經擺滿了果盤、小吃和各種洋酒啤酒。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正播放著帶有挑逗意味的MTV畫面,音響效果極佳,低音炮震得人心口發麻。
黑鼠帶來的七八個馬仔很識趣地沒有跟進來,而是在外面的散台自己找樂子。包間里只剩下我、父親、筱月,以及黑鼠。
我們剛坐下沒多久,KTV的老闆娘就領著六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主」走了進來。
這些女孩看起來都不過二十出頭,穿著統一的、布料少得可憐的亮片短裙,臉上化著濃艷的妝容,假睫毛長得像扇子,眼神帶著職業性的媚態。
她們站成一排,任由我們打量。
「黑鼠老大,李老闆,還有這兩位老闆,看看喜歡哪個?都是新來的,嫩得很!」老闆娘諂媚地笑著。
黑鼠哈哈一笑,隨手點了兩個看起來最豐滿的,說,「你,還有你,過來陪我!」那兩個女孩立刻嬌笑著坐到黑鼠身邊,一左一右地依偎上去。
然後他又指了指我和父親:「給這兩位老闆也安排上!挑最好的!」
立刻,兩個女孩坐到了我身邊,濃烈的香水味熏得我有點頭暈。另一個則坐到了父親旁邊。我頓時僵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筱月就坐在我斜對面,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我這裡。
我如坐針氈,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身邊的女孩卻已經主動貼了上來,拿起酒杯就要餵我喝酒,聲音嗲得發膩:「老闆~第一次來嗎?來,我敬你一杯~」
我下意識地往後縮,尷尬地推開她的手,說,「不……不用,我自己來。」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更加貼近我,「老闆還害羞呀~沒事,我教你玩嘛~」
我簡直要崩潰了,偷偷瞄向筱月,卻發現她正微微蹙著眉,用眼神嚴厲地警示著我,那意思很明顯:放鬆點,別露餡!
父親李兼強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怡然自得地靠在沙發上,手臂攬著身邊那個女孩的肩膀,另一隻手酒杯,正和女孩有說有笑,甚至還熟練地講了個黃色笑話,逗得那女孩咯咯直笑。
他和女人打交道時的自如自在和我的笨拙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我收到筱月的警告,我不得不硬著頭皮,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我接過女孩遞來的酒,勉強喝了一口,學著父親的樣子,試圖和她們搭話,但說出來的話乾巴巴的,連自己都覺得假。
女孩們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自在,但看在錢的份上,依舊賣力地烘托著氣氛。
黑鼠摟著兩個公主,已經搶過麥克風,開始聲嘶力竭地吼一首時下流行的口水歌,唱得荒腔走板,但他自己十分陶醉,他的手下們在外面隔著玻璃門叫好。
唱了半首歌,黑鼠似乎對身邊那兩個千篇一律的公主失去了興趣,他揮揮手,給了她們一些小費,打發她們出去了。
然後,他端著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筱月旁邊的空位坐下。
包間里的燈光很暗,但屏幕閃爍的光線不時掠過黑鼠那張泛著油光的臉,和他那雙不懷好意地盯著筱月的眼睛。
「小鶯啊,」黑鼠湊近筱月,滿嘴的酒氣幾乎噴到她臉上,「別光坐著嘛,來,陪哥哥喝一杯。」說著,他那只戴著金戒指的肥短手掌,就肆無忌憚地朝著筱月的腰肢摸了過去。
筱月身體微微一僵,巧妙地側身避開,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給黑鼠的空杯斟酒,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說,「黑鼠老大,您喝多了,我再給您滿上。」
「我沒喝多!」黑鼠一把抓住筱月倒酒的手腕,力氣很大,筱月手裡的酒瓶差點掉下來,「哥哥我清醒得很!小鶯,別跟你李叔了,他個老梆子有甚麼好?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這破酒店裡強一百倍!」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想把筱月往懷裡摟,另一隻手甚至試圖去摸她的臉。
我看得氣血翻湧,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把那只髒手剁掉!
但殘存的理智死死地拽著我:不能動!
一動就全完了!
筱月的努力,王隊的部署,所有人的冒險,都會因為我這一時衝動而付諸東流!
我只能死死地盯著那邊,牙齒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
就在這時,父親李兼強放下了酒杯,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臉上帶著圓滑的笑容,一把按住了黑鼠不安分的手。
「黑鼠老大,黑鼠老大!息怒,息怒!」父親的聲音帶著慣有的、那種混社會的油滑,「俗話說,君子不奪人所愛啊。這小鶯呢,早就是我的人了,除了沒領那張證,裡裡外外可都是我的女人了。」他說這話時,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黑鼠狐疑地抬起頭,蔑視地打量著父親,顯然不信:「李老哥,你他媽唬誰呢?就你這把年紀,還能伺候得了這麼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別是讓小鶯天天晚上守活寡吧!還不如讓給兄弟我,保證讓她快活!」
父親李兼強聞言,不氣也不惱,反而哈哈一笑。
緊接著,他看似隨意地猛地一挺腰胯,動作幅度不大,但在他貼身合體的西褲襠部,瞬間清晰地鼓起一個異常誇張、令人無法忽視的輪廓!
他臉上帶著幾分男人都懂的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褲襠,說,「黑鼠老大,這您可就看走眼嘍!老李我人是老了點,可傢伙事兒還好使著呢!心更是不老!」
說著,他順勢一把拉過筱月的手,不由分說地在她白皙的臉頰上重重地親了一口,發出「啵」的一聲脆響。
筱月猝不及防,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紅暈,在昏暗迷離的燈光下更顯嬌媚。
她先是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立刻意識到這是在演戲,於是順勢嬌嗔地推了父親一把,聲音又軟又糯的說,「哎呀,要死啊老李,當著黑鼠老大的面也沒個正經!」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父親的表情自然篤定,筱月的反應雖是假裝卻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惱,看起來還真像是一對有著親密關係的男女打情罵俏。
黑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那顯而易見的「本錢」給鎮住了,愣了一下,隨即悻悻地松開了筱月的手腕,酸溜溜地說,「行啊李老哥,沒看出來啊,寶刀未老!」他雖然好色,但似乎也講究點「道上」的規矩,暫時收斂了些。
我看著父親親吻筱月臉頰的那一幕,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苦澀難言。
一方面,感激父親及時解圍,避免了更糟糕的情況發生;另一方面,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被別的男人親吻,哪怕這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哪怕知道是演戲,那種強烈的嫉妒和屈辱感還是像毒蛇一樣噬咬著我的心。
尤其是父親那一下刻意的展示和筱月配合的嬌嗔,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裡,很不舒服。
這場KTV的鬧劇最終在一片看似盡興的氣氛中結束。
黑鼠似乎也喝得差不多了,沒有再糾纏筱月,被他的馬仔攙扶著先走了。
父親和筱月也藉口要收拾賭場的賬目,留了下來。
我心神不寧地獨自離開酒店,站在秋風中,想攔一輛出租車回家。
就在這時,一輛普通的紅色出租車緩緩停在我面前。我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報出地址,卻感覺司機透過後視鏡看我的眼神有些熟悉。
「如彬,是我。」前排傳來父親低沈的聲音。
我這才驚覺,司機竟然是父親李兼強!而幾乎同時,一具溫軟的身體從旁邊抱住了我,熟悉的淡淡馨香湧入鼻腔——是筱月!
「筱月!」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和剛才積壓的委屈、後怕,反手緊緊抱住她,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進骨子裡。
分別一個多月,日夜的擔憂、今晚的驚險和酸楚,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這個用力的擁抱。
我貪婪地呼吸著她頸間的氣息,感受著她真實的存在,眼眶有些發熱。
筱月任由我抱著,輕輕拍著我的背,小聲說,「好了,如彬,爸還在前面呢。」
父親李兼強點燃一支煙,按下車窗,讓冷風吹散一些車內的暖昧氣氛,他頭也沒回,只說,「沒事,小別勝新婚,你們多溫存溫存,當我這老頭子不存在就行。」說完,他熟練地掛擋,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的車流。
筱月稍稍從我懷裡掙脫出來,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頭髮,先是向前排的父親道謝,「李叔,剛才在KTV里,謝謝您替我解圍。雖然名義上我以後就得是您的女人了。」
父親吐出一口煙圈,淡淡地說,「不用謝。那個黑鼠,是道上出了名的色中餓鬼,而且心理有點變態,就喜歡變著法子折磨女人。聽說他以前混碼頭的時候,就乾過不少缺德事,後來是帶了一大筆不乾不淨的錢投靠了‘蛇魷薩’,才混了個三級合伙人的位置,免得被仇家尋仇。你離他遠點是對的,以後盡量避著。」
「嗯,我知道了。」筱月點點頭。
短暫的沈默後,筱月重新靠回我懷裡,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十指緊扣,感受著彼此手心的溫度。
她仰起臉看著我,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褪去了在酒店裡的那份偽裝出來的風塵和妖嬈,恢復了屬於我的那份清澈和溫柔。
「如彬,這些天辛苦你了。」她輕聲說,手指摩挲著我的手背,「我知道你擔心我,今晚…也受委屈了。」
我搖搖頭,把她的手握得更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化成一句,「你才辛苦。在裡面…一切都好嗎?有沒有遇到危險?」
「我還好,李叔很照顧我。」筱月避重就輕,說,「賭場那邊還算順利,就是要學的東西很多,要應付的人也很多。」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如彬,我知道你看到李叔教我那些…還有我打扮成那樣…心裡可能會不舒服。但這些都是必要的偽裝,是為了取得他們的信任。你要相信我。」
她的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我心中積鬱的一些陰霾。我用力點頭,「我信你,一直都信。」
筱月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繼續低聲說著,「現在的情況是,李叔成了五級合伙人,你也被他們拉下了水,名義上成了他們的眼線。這意味著,我們初步打入了他們內部。接下來,我們的任務更重了。一方面,要繼續在‘蛇魷薩’內部潛伏,收集他們違法犯罪的核心證據,摸清他們的組織架構和首腦人物。另一方面…」
她抬起頭,目光變得嚴肅而銳利,「警局內部被他們買通的眼線,現在也可能開始與你接觸。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如彬,你要利用好你這個‘新晉腐敗警察’的身份,想辦法把那個內鬼揪出來!這非常關鍵!」
我感受到她話語中的分量,也明白自己肩上突然增加的責任。我鄭重點頭,說,「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我會小心的。」
車子很快到了我家附近的路口。父親把車停在暗處,熄了火,默默地抽煙,給我們留下最後的告別時間。
我和筱月依依不捨地下了車。
夜深人靜,路燈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我們緊緊擁抱,然後是一次又一次的深吻,徬彿要將分別這段時間所有的思念和擔憂都傾注其中。
秋夜的涼風也吹不散我們之間的熾熱。
「照顧好自己,隨時保持警惕。」筱月最後叮囑道,眼裡滿是不捨。
「你也是,一定要安全第一!」我撫摸著她的臉頰,指尖留戀著她肌膚的溫度。
最終,我們還是分開了。
我看著筱月重新坐進出租車,父親發動車子,尾燈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我獨自站在清冷的夜風中,摸了摸口袋里那根沈甸甸的小金條,又想起KTV里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幕,以及筱月最後的囑託。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一個被動等待消息的丈夫,我也正式踏入了這場危險的棋局。
為了筱月,為了搗毀這個毒瘤,也為了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我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迎接接下來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