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父子
雲海翻騰,浩渺無際。天衍宗劍閣之外的懸崖上,罡風呼嘯,捲起千堆雪浪。一艘通體澆築著玄奧符文的巨大青銅飛舟,靜靜懸浮於半空之中。
妙華仙子立於飛舟船首,身披一襲純白無瑕的劍尊道袍,烏黑的長髮僅以一根素木簪隨意輓作道士髻。
狂風拂過,道袍獵獵作響,勾勒出她那高挑修長的絕世身段。
她神容端莊清冷,劍眉星目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厲劍意。
天仙級大乘的威壓雖未刻意外放,但那舉手投足間引動的天地氣機,已然壓得四周雲氣紛紛退避,生不出一絲波瀾。
甲板下方,東蒼臨與邊惠萍並肩而立,神色肅穆,恭聽師尊的臨行教誨。
「你們看護好宗門,為師這就出發了。」妙華仙子目光掃過兩名愛徒,「如今我天衍宗氣象已成,尋常也不會生出甚麼亂子。」
她有說這話的底氣。
證道天仙級大乘,這等驚世駭俗的修為,已然站立在太荒修仙界的絕頂之列。
宗門之內,就算有人心懷叵測,對她推行的新法心存怨懟,也絕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興風作浪。
若有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昔日那權傾一時的李家家主李明義,便是最好的前車之鑒。
回想起當日那場整肅,妙華仙子眼中閃過一道冷芒。
彼時她剛攜無上威嚴回歸宗門,宣告推行改革,李明義倚仗家族底蘊,竟敢當眾出言頂撞,試圖裹挾眾意逼宮。
妙華仙子甚至未曾動用絕技「千碎萬花」,僅是並指如劍,一道無形無相的太乙劍氣破空而出,便在萬眾矚目之下,將那不可一世的李明義連同其元嬰一並釘死在白玉廣場之上。
隨後,她冷聲列舉李家貪墨宗門資源、打壓異己的種種罪狀。
那一戰,殺得宗門上下噤若寒蟬,李家這等頂流豪門登時傷筋動骨,權重一落千丈,淪為二流。
這便是絕對實力帶來的從容。規矩,從來都是由強者來書寫。有了這份通天修為,她便不必再如往昔那般如履薄冰地擔憂天衍宗的未來。
「弟子遵命!」東蒼臨與邊惠萍齊聲應諾。兩人經歷過數次秘境的生死搏殺,早已褪去青澀,處理起宗門雜務來已是駕輕就熟。
妙華仙子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長身玉立的東蒼臨身上,終究還是有些掛懷。
她微蹙劍眉,叮囑道:「宗門事務繁雜,若遇上難決之事,大可去請教你們師祖。那些牽扯甚廣、不好擺在明面上料理的糾紛,交由他老人家出面斡旋便是。」
她這般殷殷囑咐,實則多半是衝著東蒼臨。
這徒弟頭上頂著「天命之子」的光環,又身負麒麟一族的通天傳承,在門中威望日隆,儼然已被各方勢力視作未來的少宗主。
木樹於林,風必摧之,擔子越重,越容易招惹暗箭。
「師尊且寬心,弟子們豈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妄自尊大之輩?」東蒼臨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他自然明白師尊的顧慮,當下出言寬慰,意在讓師尊放下包袱,安心赴宴。
妙華仙子冷哼一聲,鳳目中透出幾分笑意,卻也夾雜著心有餘悸的後怕:「你這小子還有臉說?當年不過區區金丹期修為,便敢拔劍直指天仙級大乘的殷芸綺。若非……若非夫君出言相勸,你這條小命早交代了。如今你已踏入化神期,羽翼漸豐,膽子只怕更是包了天。」
東蒼臨聞言,面上登時有些掛不住,尷尬地向四下里張望了一番。
回想起當年那股子意氣用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勁,他後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
殷芸綺何等霸道殘忍,行事全憑心意,若非鞠景這位「小爹」宅心仁厚,他這所謂的天才早化作了枯骨。
「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了,師尊怎的還掛在嘴邊!」東蒼臨低聲叫屈,試圖扯開這尷尬的話題。
「怎能不記?」妙華仙子輕嘆一聲,昔日收徒的回憶湧上心頭,神色間多了一抹唏噓,「當年見你那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為師心中大受觸動,只覺你與我年輕時那股子寧折不彎的軸勁如出一轍。本不欲再收徒,單是教導惠萍便頗費心神,最終還是捨不得你這根好苗子,咬碎了牙也要將你們二人栽培成材。更何況,我還指望著你們能承繼我衝擊天仙級大乘的夙願。」
說到此處,她自嘲般笑了笑。
世事當真奇妙,她原指望徒弟去攀登那虛無縹緲的巔峰,到頭來反倒是自己借著徒弟的機緣,結識了鞠景。
在那徒弟「小爹」的連番助益下,歷經生死劫難,最終衝破桎梏,一舉化凡為仙,成就了這畢生的夢想。
算起來,並非東蒼臨仰仗她這師尊,實則是她依靠著徒弟這層因果,方才與鞠景結下良緣,順道擺平了修行路上所有的艱難險阻。
「恭喜師尊大道得成。」邊惠萍圓臉上滿是喜悅,笑道,「師尊多年夙願一朝得償,多虧了鞠聖子仗義出手。如今師尊處處維護鞠聖子,替他分憂解難,弟子們心底都明白得很。」
妙華仙子聽得此言,臉上並無半點忸怩之色。
她本就是磊落爽直的劍修,既然認准了鞠景,便坦坦蕩蕩地接納了這份情分,絕不藏著掖著。
「為師的機緣已至,卻也盼著你們能各有一番天地。為師能給的指點與資源皆已傾囊相授,往後那些凶險秘境,因著天地法則的排斥,大乘修士難以踏足,余下的路,唯有靠你們自己去搏殺。」
東蒼臨重重點頭,胸中豪氣頓生:「那是自然!便是小爹那般通天的人物,在秘境中不也得憑著智計與真本事搏殺?師尊教誨之恩,弟子銘記於心,剩下的關卡,自當提劍斬破!」
「師兄說得在理。咱們天衍宗的劍修,都是從血泊里殺出來的,可不是溫室里的嬌花。」邊惠萍雙目放光,戰意極盛。
她心下頗為知足。
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能在化神期站穩腳跟便已是不易,如今能拜在天仙級大乘門下,又有這等師兄相互扶持,處境已然比預料中好了百倍。
「也是,都能親眼看著你們安然出入秘境,如今的天衍宗,又怎會比那些上古遺跡更凶險?」妙華仙子見兩名弟子這般豪氣乾雲,心頭擔憂頓減。
他們都是在刀光劍影中歷經過生死考驗的,心智堅韌,絕非易折之輩。
「既有師尊威名震懾宵小,又有師祖暗中護持,師尊大可安心參加……參加小爹的婚禮。」東蒼臨順勢接話,可話到嘴邊,忽地頓住,臉色一陣古怪。
他本想稱呼鞠景為小爹,卻又覺在師尊面前這般順口叫出,實在有些不成體統,甚至有亂了輩分的嫌疑,登時憋得滿臉通紅,支支吾吾說不下去。
「你想說甚麼?」妙華仙子劍眉微挑,銳利的目光落在他那張漲紅的臉上。
「這……那個……」東蒼臨眼神遊移,一時竟尋不到合適的措辭。
邊惠萍卻是個通透活絡的性子,見狀快語接道:「東師兄怕是顧忌師尊的顏面。畢竟鞠聖子此番大張旗鼓、昭告天下地迎娶明王殿下,這等排場震動太荒。師尊這般前去觀禮,心裡難免有些不是滋味。」
妙華仙子聞言,非但不怒,反而灑然一笑:「我區區一個小妾,操那份閒心作甚?這等操辦盛典的大事,自該由北海龍君殷芸綺去頭疼,為師又不是正妻,何必自尋煩惱。」
邊惠萍聽得咋舌:「師尊心境如此豁達,難道就沒想過憑著天仙級大乘的通天修為,去爭一爭那正室的位子?」
在她看來,自家師尊劍術通神,脾性火爆,這般甘居人下,未免太沒志氣。
也不知那鞠景到底灌了甚麼迷魂湯,能教這孤傲劍尊服服帖帖地做個偏房。
妙華仙子斂起笑容:「幾位姐姐都在刻苦修行,以求大道。我這做小妾的,自當以她們為榜樣,潛心問道。可惜近來被宗門瑣事絆住了手腳。至於那等爭寵的宅鬥把戲,且不說我和夫君各在一派、聚少離多,即便姐妹們相聚一堂,也當是論道切磋才是。」
她輕嘆一口氣,眼中浮現出贊許:「畢竟同侍一夫,這層羈絆比之尋常的道友更為親密。大家互幫互助,交流大道經驗時毫無保留,全然沒有藏私之舉。」
她這話絕無虛言。
鞠景那後宅之中,氛圍和諧得令人咋舌。
除了殷芸綺牢牢把控著正室威嚴,孔素娥穩居高位,其餘眾人皆是和和氣氣。
若非這般坦誠相待,她這天仙級大乘,想要徹底掌控體內那股磅礡法力,尚需閉關摸索數十載。
這份恩情與扶持,遠勝過任何爭風吃醋。
「聽師尊這麼一說,鞠聖子的後宅倒更像是個頂尖的修仙同盟,甚至比尋常宗門還要穩妥可靠。」邊惠萍若有所思,心頭大受震撼。
她原以為大能的後宅必定是烏煙瘴氣、勾心鬥角,沒料到竟是這般景象。
「確實比宗門值得信賴。宗門之內尚有派系傾軋、利益勾鬥,但在夫君的後院,只要不去覬覦那正妻之位,大家便都是相親相愛的好姐妹。彼此間最大的矛盾,也不過是大被同眠時,誰先拔得頭籌罷了。」妙華仙子嘴角含笑,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這等閨房秘事。
她回想起在別苑中的荒唐卻又融洽的日子,那等坦誠相見,確是勝過世間無數虛偽的情誼。
「聽起來很不錯!像是一家人。」邊惠萍眼中流露出些許嚮往。
自打師尊晉升天仙級大乘,她背後的邊家對她表面上愈發熱絡,各種天材地寶流水般送來。
但她心裡跟明鏡似的,那份熱情早已變了味,暗藏的全是巴結利用,那份純粹的血脈親情早已蕩然無存。
相比之下,師尊口中那般互相信任、互為依靠的後宅,確實令人艷羨。
「畢竟是後宅,本就是一家人,關係和睦也是常理。歸根結底,還是夫君處事公允,手段了得。」妙華仙子面帶柔情,對鞠景的人品推崇備至。
對她而言,能嫁給這樣的男人,實乃三生有幸。
「真的有這麼好?」邊惠萍仍有些不敢相信。
能教她師尊這等心高氣傲、寧折不彎的女人如此推崇,可以肯定,這些話絕非僅僅出於晉升天仙的感激,而是真真切切的傾心。
東蒼臨在旁聽得連連點頭,趁熱打鐵道:「當然了!不然我母親那等剛烈性子,也不可能死心塌地愛上小爹。小爹的人品,是我生平僅見最好的,他恩怨分明,處處為身邊人著想,絕對是值得托付終身的好男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拿眼角余光去偷瞥邊惠萍,暗中盤算著若能借師尊之口,將這師妹也送入小爹後宅。
如此一來,不僅能讓師妹有個穩固的靠山,自己也能與小爹的紐帶更深一層。
妙華仙子何等敏銳,一眼便看穿了這小子的花花腸子。
她心下暗叫不妙,趕忙出言打補丁,以免生出不該有的亂子:「夫君雖好,卻也是個極重情義、比較念舊之人。他如今權傾天下,所修的又是那等頂級雙修功法,即便如此,你看看他身邊,也就那麼寥寥幾位。尋常女子,他根本入不了眼,更不會隨意招惹。所以呀,旁人是沒甚麼機會的。」
邊惠萍聽罷,神色依舊平靜無波,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哦。」
她生性務實,本就沒有那等虛無縹緲的攀附之心,只將這番話當做尋常閒談,全未往自己身上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