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滅火
這幾日,郝夙蓓見著鞠景總是繞道走。
鞠景尋思,早前這丫頭還橫眉冷對,言之鑿鑿地勸他死個痛快莫留魂魄給仇家,眼下得了那火木之氣,反倒臊得不敢見人。
換作是他自己,經了那般大起大落的場面,面上也須得掛不住。
曲沐霞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魔門妖女昔日話放得滿,死活瞧不上他,如今見他連戰連捷、修為直逼合體期,再碰上面時,只剩下滿臉局促。
鞠景閒來無事,拿她與後宅姬妾打趣排座次,那妖女更是臊得恨不能鑽進地縫里。
鞠景向來是個寬宏大量的主兒。
郝夙蓓既得了好處,蕭姐姐的囑託也算圓滿交差,小丫頭心裡究竟是何盤算,他懶得深究。
端水大師的修行,講究的便是個適可而止。
眼下,有一樁潑天的大事橫在眼前——他與孔素娥的大婚。
按說納妾成婚這等事,他早駕輕就熟,但孔雀明王要嫁人,那陣仗可謂石破天驚。
三書六聘、十里紅妝,那是衝著正頭大婦的規格去的。
雖說關起門來,後宅里自有殷芸綺那北海龍君鎮著場子、排著座次,但到了外頭,孔素娥非得教全修仙界都曉得她風光出閣。
此等盛典,單憑鞠景一人決計應付不來。
殷芸綺乃是正妻,自恃身份,拉不下臉來張羅;弱水那大自在天魔唯恐天下不亂,更是指望不上。
蕭簾容與妙華仙子本非鳳棲宮中人,插手此事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挑大梁的重任,便穩穩落在了慕繪仙肩上。
「這幾日籌備聘禮,累著你了,繪仙。」鞠景坐在太師椅上,端起熱茶潤了潤喉。
堂下,慕繪仙襝衽一禮。
她今日著一襲絳紅交領襦裙,身段豐腴至極,水蜜桃般的輪廓在裙衫下呼之欲出。
白裡透紅的面龐上點著桃花鈿,眉眼間盡是溫順柔婉。
「能替夫君分憂,乃是妾的福分。」她頜首低眉,半點不曾居功。
鞠景最是受用她這等做派。
無論立下多大功勞,慕繪仙始終恪守本分,本本分分做那貼心的大丫鬟。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有功便是大功,切莫推辭,倒顯得為夫薄待了你。」鞠景起身,行至她跟前,伸手將她扶起。
瞧見她眉宇間透出的疲色,他暗自盤算,待大婚過後,定要借著混沌蓮子的造化之氣,好好與她雙修幾日,助她早日破開合體後期的壁壘。
慕繪仙順勢站起身,頭卻壓得更低,那覆舟唇微微抿著,露出一截白膩豐潤的後頸:「妾此番不僅遞妥了提親的信物,還自作主張,帶回了一個人。望夫君莫要怪罪。」
「帶了何人?你不說明白,我哪曉得該不該惱?」鞠景並未急著應承。慕繪仙行事向來滴水不漏,能教她這般賠罪的,絕非尋常事。
慕繪仙不再言語,只側身讓開半步。
珠簾輕晃,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款款步入堂中。
來人長髮及腰,頭戴綠寶石孔雀冠,雙眸覆著那熟悉的皎月紗。
待她抬手摘下皎月紗,露出一雙紫宸鳳眸。
正是那名震太荒的天下第一美人,孔雀明王孔素娥。
「師尊都要嫁做人婦了,不曉得大婚前男女不宜見面的規矩幺?怎的還巴巴地跑來上清宮?」鞠景瞧見她,先是訝異,隨即笑著調侃。
孔素娥原本滿心歡喜,聽得這句打趣,紫眸中登時浮起幾分委屈,方才那傾國傾城的笑顏也斂去大半。
「左不過走個過場,你我之間,還有甚麼是不曾做過的?這世上誰也休想攔著孤來見你!」孔素娥冷哼一聲,步法輕移,欺身上前,不由分說地撲入鞠景懷中。
她抬手揪住鞠景常服上的衣帶角扣,百無聊賴地揉搓著。
鞠景立在原地,並未推拒。
初時,他對這高高在上的師尊總存著幾分敬畏與禁忌,如今那層窗戶紙早已被捅得稀碎,「師尊」這稱呼,眼看著就要換作「老婆」。
歷經諸多波折,他真切地接納了這具惹火的嬌軀,心底那絲抵觸早已蕩然無存。
「既知是走個過場,何苦鬧得滿城風雨?眼下只怕連太荒世界最偏遠的鄉野道觀,都曉得你要下嫁了。這般大張旗鼓,當真有必要麼?」鞠景摟著她那纖軟卻充滿緊實感的腰肢,頗有些無奈。
他最煩這等繁文縟節。
能與孔素娥長相廝守,兩人關起門來過日子便是,何須辦給外人看?
偏生孔素娥執念極深,非要借著這場盛典,把那名分坐實。
「自是有必要!孤就是要教天下人皆知,孤這天下第一大美人,已然名花有主!」孔素娥揚起雪白的下頜,紫眸中滿是傲然。
她用力按了按鞠景的後腰,逼著他挺直身板,「孤要旁人提起你我,再非那等污言穢語的揣測,而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這事我倒是有所耳聞。」鞠景低頭輕笑,那股市井磨礪出的痞氣又冒了出來,「外頭不知有多少人捶胸頓足,痛罵我糟蹋了他們心頭的明月。得虧我如今已然三花聚頂,修為直逼合體,否則走在街上,真怕被人套了麻袋敲悶棍。」
他並未刻意去探聽流言,但偶爾聽得那些底層散修氣急敗壞的叫罵,心底反倒生出幾分舒爽。
「曉得孤有多少傾慕者了吧?你這回可是撿了天大的便宜。孤這等人物,最後竟是栽在你這逆徒手裡!」孔素娥傲嬌地嬌哼出聲。
她伏在鞠景胸前,鼻尖輕動,金仙級大乘的修為何等敏銳,略一輕嗅,便分辨出鞠景身上沾染的脂粉氣。
慕繪仙的甜香,蕭簾容的清氣。好在沒聞見弱水那妖女的味道,孔素娥心頭那絲火氣這才稍稍壓下了幾分,卻難免仍有些泛酸。
「是是是,全是委屈了我家師尊。多虧明王殿下大發慈悲,肯降貴紆尊下嫁於我,弟子實在感激涕零。」鞠景偏過頭,湊到孔素娥耳畔,輕輕吹了口氣。
溫熱的呼吸拂過,孔素娥那絕色玉顏上登時暈開一抹嫣紅。
鞠景精明得很。
若是此刻非要分辯誰先主動,那孔素娥那層薄薄的面皮非得炸開不可。
順著她的話頭,給足她天下第一美人的排面,這事便好辦得多。
「倒也說不上委屈。誰教孤瞎了眼,偏偏看上了你。」孔素娥嘟起粉潤的紅唇,紫眸中泛起幾分懊惱,「孤從前修那無情道,滿心以為自己是塊捂不熱的玄冰。孰料你這逆徒的盤算竟這般絲絲入扣,孤這毫無防備的獵物,哪裡逃得出你的手掌心?」
言罷,她自顧自地抬起皓腕,伸出玉白的手,在鞠景眼前一根根數將起來。
「最初遇險,是你拼死搏命教孤對你另眼相看;隨後入了鳳棲宮,你又用花言巧語哄得孤對你立下那等視若己出的毒誓。孤本無子嗣,那母性一髮不可收拾,待你的情分便越了界。你倒好,裝作懵懂無知,任由孤將好東西盡數填給你。末了,還要當著孤的面,對那些姬妾百般恩寵,生生激得孤妒火中燒!」
孔素娥每說一句,便屈起一根手指數著,待細數完這一樁樁、一件件,她咬著銀牙定下結論:「步步為營,環環相扣。你分明是早就設好了套,等著孤往里跳!」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湊在一塊,竟成了攻克師尊的奇招?」鞠景聽得直樂,忍不住偷笑出聲。
天可憐見,他哪裡布過甚麼大局,分明是一路跌跌撞撞,稀裡糊塗便被這高冷明王給逆推了。
「要我說,那是老天爺開眼。師尊命中注定合該做我的老婆,逃是逃不掉的。」
「尚未拜堂,休要胡亂叫!」孔素娥本欲拿出師尊的威嚴訓斥兩句,可那聲「老婆」落在耳中,當真是比甚麼仙丹妙藥都受用。
她面上端出的冷意瞬間土崩瓦解,唇角微翹,「不過這稱呼甚是合心意,你且多叫幾聲,孤愛聽得緊。」
她吃夠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苦頭。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了大婚,若是再傲嬌下去,惹得鞠景改了口,那才是追悔莫及。
「老婆。我的好老婆。」鞠景從善如流,連喚兩聲。這稱呼一出口,兩人之間最後那點名分上的拘束也徹底煙消雲散。
「你這般急赤白臉地從鳳棲宮趕來上清宮,那堆積如山的婚慶雜務誰來理會?當真都安排妥當了?」鞠景摟著她,打探起宗門裡的底細。
「鳳棲宮上下養了那麼些人,若連這等差事都辦不妥帖,孤留著他們何用?乾脆盡數遣散,斷了他們求仙的道途!」孔素娥紫眸一寒,那股屬於正道魁首的殺伐決斷登時傾瀉而出。
瞧見她這副刻薄老闆的模樣,鞠景反倒踏實了。這才對味,他那凶狠毒舌的明王師尊,本就該是這般不可一世的性子。
「便是這般急著見我?距大婚不過月余光景罷了。」鞠景握住她柔荑,將其攏在掌心。
既是葉長老那幫人替她擔著苦差事,他也就樂得清閒了。
「說句心裡話,我也甚是盼著那一夜。挑開大紅蓋頭,瞧瞧天下第一美人鳳冠霞帔的模樣,定是極美的。」
「你以為孤願這般折騰?孤恨不能今日便拉你入洞房!」孔素娥將下頜抵在鞠景肩頭,嗓音忽地低沈了幾分,透著難以掩飾的患得患失,「孤深知你是個守諾之人,死也不會反悔。可沒真個拜堂,孤這心裡終歸是懸著塊重石。今日真真切切瞧見你,孤方才覺得踏實了。」
她拉過鞠景的大掌,貼在自己飽滿的胸膛上。衣料之下,鞠景能清晰感受到那平穩而有力的心跳,毫無虛假。
「既是安心了,那老婆打算何時動身回鳳棲宮?」鞠景眼底閃過一絲促狹,故意拿話去逗她。
孔素娥的面色果然驟變,兩彎秀眉倒竪起來。
「怎的?孤這才剛落腳,你便下逐客令?孤這般礙你的眼,壞了你在這溫柔鄉里的好興致?」她那雙紫眸死死盯著鞠景,目光中滿是羞惱與不善。
鞠景見好就收,渾然不懼她的怒火。
「老婆這般國色天香,留在此處那是賞心悅目。老公是怕你放不下宮中事務,匆匆打個照面便走。」鞠景將她摟緊了些,朗聲笑道,「不瞞你說,這些時日沒見,我這心裡也想得緊。」
這話倒未摻半點假。
自打那層窗戶紙破了,以往相處時的戰戰兢兢盡數化作了食髓知味的掛念。
回憶起與這清冷明王在榻上翻雲覆雨的滋味,鞠景確是食指大動。
「滿嘴甜言蜜語的偏心鬼!」孔素娥沒好氣地擰了一把他的側腰,酸溜溜地抱怨起來,「孤還道你身在北海龍宮,由那條惡龍守著。殊不知,你竟躲在上清宮別苑裡樂不思蜀。蕭簾容那老女人的地界,倒成了你的安樂窩了?」
放著正宮與鳳棲宮不回,偏偏耗在蕭簾容跟前,孔素娥這飛醋吃得那是理直氣壯。
「上清宮是家,鳳棲宮自然也是家。你們皆是我的賢妻,這兒豈不也是你的地界?」鞠景毫不費力地將話頭岔開。
若是順著這茬往下捋,孔素娥定要扯出子嗣之事。
他雖打定主意要接納孔素娥,可平白無故多出個「小師妹」或是「小徒弟」,那等場面他暫時還招架不住,唯有施展太極推手。
「休要拿這等便宜話來哄孤。算不算家人,待拜了天地再論!」孔素娥滿腔的惱怒,被他這句「賢妻」給澆得半點不剩。
她展顏一笑,反客為主,拽著鞠景的衣襟便朝內室的拔步床行去,「孤在此盤桓幾日再走。這等大乘遁速,斷誤不了婚期。」
眼見著離那床榻越來越近,鞠景這才故作矜持地站定身形:「老婆,咱們這大婚講究個儀式感。洞房花燭夜那等要緊關頭,總該留些念想。眼下若由著性子胡來,大婚當日豈不是失了趣味?」
他嘴上推脫,身子倒誠實得很,任由孔素娥拖拽,並無幾分抗拒。從前那等大逆不道之事都做全了,如今再行周公之禮,不過是水到渠成。
「滿腦子醃臢勾當的登徒子!」孔素娥停下步子,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紫眸中滿是鄙夷,「孤奔波數萬里,不過是想抱抱你歇息片刻。你莫非忘了,今日是你拜入孤門下的日子?」
鞠景聞言,頓覺赧然。
若是只蓋著大被安歇,倒也算不得出格。
他衝立在門口的慕繪仙使了個眼色。
慕繪仙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雕花木門嚴嚴實實地帶攏。
內室靜謐,帳暖香濃。
兩人褪了外裳,並肩臥在榻上。
初時,確是規規矩矩。
孔素娥大抵是日夜兼程耗了心神,不多時便合上眼眸。
她如同一隻慵倦的靈貓,八爪魚般攀附在鞠景身上,一截雪白豐潤的小腿大咧咧地橫跨過他的腰腹。
那等清冷威嚴的明王氣象,此刻化作了柔弱甜美。
鞠景平躺著,微微側首,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光,端詳著這絕世紅顏。
他抬起大掌,手背輕輕摩挲著她那凝脂般滑膩的面頰。
以往他哪敢這般放肆打量?
只怕多看一眼便是對師門的褻瀆。
如今卻是名正言順,這等動人心魄的美貌,獨屬於他一人。
望著這般容顏,鞠景心底暗自嘀咕:昔日她強行帶走李晨曦那真鳳血脈,莫不是為了在後宅修羅場中,維持她這天下第一美人的絕對壓制力?
「賊眉鼠眼的,瞎看甚麼?」
孔素娥毫無徵兆地掀開眼簾。
堂堂金仙級大乘,哪裡會真個陷入沈睡?
她不過是貪戀這片刻的溫存,提前演練一番婚後的安樂日子罷了。
偏生鞠景那火熱的目光與作祟的大掌,攪得她心緒難平,周身泛起陣陣酥軟。
她一把捉住鞠景那不安分的手腕,紫眸中光華流轉,抓了個現行。
「自然是在看絕世大美人。」鞠景厚顏無恥地咧嘴一笑,沒有半點被抓包的窘迫,「怪只怪我從前瞎了眼,竟未發覺自家老婆生得這般勾魂奪魄。早知如此,當初在鳳棲宮時,便該早早將你拿下,白白錯失了那許多良宵。」
「眼下大好的時機擺在跟前,你倒裝起柳下惠了?你在等甚麼?」孔素娥聞言,非但不惱,反倒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她探出素手,在那剛毅的臉廓上輕輕點了一記,又順勢刮了刮他的鼻梁,眉眼間盡是欲拒還迎的撩撥。
「等洞房花燭!」鞠景倒吸一口冷氣,強壓下心頭那股躁動。
他猛地扯過錦被,連頭帶臉將自己裹了個嚴實,擺出一副雷打不動的架勢。
若是現在就繳械投降,那大紅婚袍的意趣豈不是大打折扣?
「不解風情的蠢材!」眼見他這般不識趣,孔素娥氣得秀眉倒竪。
她猛地抽回身子,一記飛腿毫不客氣地踹在鞠景的腿肚子上,「給孤爬起來!替孤捏捏腳,孤現下心裡窩火得緊,想踹人!」
「是,是,老婆息怒,這就伺候。」鞠景曉得自己拿捏過火了,趕忙掀開被褥湊上前去哄勸。
錦被之下,孔素娥那柔若無骨的玉足已然踩上了他的腹部。
鞠景伸手一撈,便將那盈盈一握的足踝捉入掌中。
他順著經絡,按著往日里的手法,力道輕柔地揉捏起來。
「老婆別生氣嘛!老公心裡盤算的,是想親眼瞧瞧你穿那大紅婚袍的模樣。這等終身大事,總得圖個名正言順的喜氣不是?」鞠景一邊揉捏著那玉雪可愛的小腳,一邊好聲好氣地分辯,「你若氣壞了這金貴的身子,屆時誰來與我拜堂成親?」
「孤犯得著與你置氣?孤只是想踹死你這厚此薄彼的混賬!」孔素娥冷哼一聲,酸意翻湧,「孤冷眼瞧著,你對蕭簾容那老女人倒是上心得很。連個婚禮都不曾辦,你便在她房裡一連歇了好幾宿!」
「這……那是因為……」鞠景語塞,一時半刻竟尋不到藉口搪塞。
「罷了,孤早該曉得,指望你這木頭疙瘩主動,那是白日做夢。」孔素娥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那只玉足忽地一勾,順著他的腰腹一路攀沿而上。
「方才不是說定,只管安生歇息幺?」鞠景心頭一緊。
「原本是打算歇息。偏生被你這蠢材勾起了無名火!」孔素娥紫眸微斂,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傾身壓了上來,「惹了火便想獨善其身?眼下,該你這逆徒來替孤滅火了!」
「這……滅哪門子的火?」鞠景喉結滾動,退無可退。
孔素娥那張清冷絕艷的面容已然懸在咫尺之間。她紫眸中翻湧著不加掩飾的情火,嘴角勾起一抹驕矜又危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