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孩子
"見過。"
"她人呢?"
他沒有回答。他拿起酒瓶晃了晃看著瓶底剩下的一點泡沫,然後把它放在地上。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種很直接的東西——不是威脅,而是一種他在決定要不要繼續說下去的掂量。他最後開了口。
"死了。術後感染。老闆沒送醫院。"
他停了一下。
"老闆有自己的診所。他知道。但沒送。"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那幾個空瓶一個一個揀起來收進塑料袋里。他沒有看我,只留下一句含混的話,腳步聲踩著沙礫聲響漸行漸遠。
那晚我坐在工人房門口的塑料凳上坐了很久。空酒瓶已經被頌猜收走了,地面上只剩幾圈濕掉的水漬。雞蛋花的樹葉被夜風吹動時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頌猜那句"術後感染,老闆沒送醫院"像一枚硬幣掉進空瓶子里一樣在我的腦子里反復彈跳。Lily 也在吃那三種藥。劑量在漲。我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關係。但頌猜已經在用沈默告訴我他不會再提任何事了——該說的他都說完了。頌猜喝完酒之後連續幾天的態度明顯比之前冷淡了一些。他不再主動跟我打招呼了。我們之間多了一層他親手竪起來的隔板。我不怪他。他說的已經夠多了——多到如果被不該聽到的人知道他跟我說過那些話,他在Arthur這裡的收入來源可能也會同時斷掉。我看得出來他後悔說了那些話。他的眼神在每次經過我身邊時變得更快移開的動作里暴露了他的心態。我不再找他喝酒了。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跟不知道再也不同了。而他告訴我的那件事已經像一根橫亙在我呼吸管道里的魚刺一樣卡在那裡了。
頌猜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主動跟我說過話。他每天照常來院子打掃衛生修剪那些花枝檢查泳池的水質。但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目光總是保持在一個剛好避開我視線的角度上。他後悔了。他不是後悔告訴我那些事——他是後悔信任了一個還沒有被考驗過的新人。我理解他的立場所以我也沒有再試圖接近他。有些消息得到一次的代價就已經足夠大了——大到傳遞者會因為它而失眠好幾個晚上而接收者會在知道它之後的每一個晚上都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安然入睡。我們就此成為兩個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距離的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