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失聯
那年冬天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一張沒有文案的照片。側臉,鼻子和下巴的線條跟以前不一樣了。我把那張照片放大到屏幕最極限,用手指摩挲著屏幕上面部輪廓的每一個節點。像素顆粒粗大,但足夠我看清——她整容了。
春節前幾天,我爸在微信上發來一張照片。照片里他一個人坐在外地街邊的小火鍋店,桌上擺著一隻冒熱氣的鍋,旁邊只有一碟沒動過的牛肉。他問我春節怎麼過。我點開照片看了一會兒,沒有回復。對話框上方很快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很久,那行字又消失了。過了一會兒重新出現,又消失。後來我猜他大概寫了幾行字,又一行一行刪掉——「你媽……算了」。我的屏幕在那時自動鎖了,黑下去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臉。
除夕夜整棟居民樓都亮著燈,有人在放煙花。我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全是她教過我的。我拍了張照片想發給她,打開對話框發現上一次對話停在三個月前。我沒有發那張圖,鎖了屏繼續一個人吃那頓飯。那頓飯我從傍晚吃到深夜,菜全部涼透了。
我吃飽了,卻覺得胃里空蕩蕩的——那是一種怎麼填也填不飽的飢餓感。
過年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包餃子。麵粉撒在案板上是我自己揉的面團,皮擀得不夠圓但勉強能用。我包了三十多個碼在盤子里。煮熟之後我吃了一口味道跟她做的很像——畢竟餡料配方是她教我的。我嚼著那個餃子的時候喉頭哽了一下。我嚼完咽下去了又拿起第二個繼續嚼。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嘭嘭的聲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坐在桌前一個人吃完了那一整盤餃子。涼透了的餃子皮有點硬,但餡還是那個味道。那段時間我習慣性地在晚上打開她的微信頭像看。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見已經很久沒有更新過了。和她的對話窗口停在她最後那條我挺好的別擔心下面,我偶爾會打幾個字又逐字刪掉。我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我試過打她的電話每次都是響到自動掛斷。後來我就不打了。但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找到她。不是靠打電話不是靠在微信上留言。我要自己走過去。這個決定沒有任何具體的行動計劃支撐著它它只是一個念頭,一個在我心裡越扎越深的念頭。
那段時間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她還在家裡穿著那條舊圍裙在廚房裡忙活。我喊了一聲媽她回頭看著我說乾嘛。那個夢太真實了以至於我醒來之後有好幾秒鐘以為她真的還在隔壁房間睡覺。但下一秒傳進我耳朵里的是那棟房子的安靜——沒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響沒有人走動時地板發出的輕微吱呀聲。我把那床薄毯拉到頭頂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躺了很久才鼓足勇氣掀開毯子走進那個沒有她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