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最後一頓飯
"好看。"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燈下看起來很完整——嘴唇抿著,眼尾微微彎起。但它持續的時間太短了,短到像是一朵在鏡頭前迅速綻開又迅速合攏的花。她把大衣脫下來小心地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回臥室去了。
我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沙發上那件駝色大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面料——很軟,很細膩,摸起來像某種我不認識的動物皮毛。這件衣服的價格大概抵得上我半年的生活費。它也是他買的。
第二天一早她走的時候我正準備去暑期補習班。她在大門口換鞋——穿上了那雙黑色的細跟高跟鞋。鞋櫃上她平常穿的那雙平底拖鞋被推到了角落里。她站起來之後拍了拍衣領上並不存在的一粒灰,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兩秒。然後她說我走了。
我說嗯。
她拉開門,走出去,帶上了門。門鎖合上的聲響在清晨安靜的走廊里彈了一下就消失了。我站在玄關處沒有動,聽著她的腳步聲沿著樓梯一級一級地往下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響清脆而有節奏,越往下越小,直到被一樓防盜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徹底切斷。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她站在路邊停了一下,低頭把大衣的扣子一一扣好。在她做那個動作的時候有一陣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些。她抬手把那縷碎發攏到耳後,彎腰坐進了一輛等在路邊的出租車里。車門關上了。她沒有回頭看我這扇窗戶。
也許她回了頭,我沒有看到。也許她故意不回頭看——因為回過頭就很難再走出去了。而她已經做出了走出去的決定,不會再被任何東西拉回來。
下課之後我回到家。屋裡異常安靜。她臥室的門敞開著——床鋪疊得很整齊,枕頭並排擺在床頭,被子折成了一個方正的塊。衣櫃的門也開著,少了幾件常穿的衣服。梳妝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少了一半。她穿過的拖鞋整齊地擺放在床尾的地板上,像兩艘擱淺的船。
廚房的操作台上放著一排包好的餃子。保鮮膜蓋著,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撒了麵粉的板子上。每一隻的褶子都均勻而緊致,是她包了十幾年餃子練出來的手藝。我揭開保鮮膜看了看然後蓋了回去。
五十個。我數了。剛好五十個。
我沒有吃那些餃子。我把它們整個盤子放進了冰箱冷凍層。它們在那裡待了很久——第一個月我沒有動,第二個月我煮了一些。沸水翻滾的時候面皮和餡料在鍋中央旋轉散開,我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輕輕推著它們防止粘連。那一刻我想起她站在廚房裡包餃子的樣子——低著頭,手指捏合面皮邊緣的動作很熟練,指尖沾著乾麵粉。她大概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包完了全部。兩只手,五十個餃子,夠我一個人吃上好幾頓。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那個位置是她平時坐的那把椅子。我對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餃子坐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吃了第一個。餡的味道跟她在家時做的一模一樣。我又吃了第二個,然後第三個。我把那整碗都吃完了,端著空碗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沒有動。
晚上十點多,家裡的座機響了。鈴聲在空屋子里一遍遍地回蕩,我愣了幾秒才走過去接。電話那頭是我爸。他問我媽在不在,聲音聽起來有點遠,像是在一間很空的辦公室里。我握著話筒,說她出差了。說完以後我們都沒有立即說話,只有電話線路里細細的電流聲。他沈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哦」。然後電話就掛斷了。我把話筒放回去,廚房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聲一聲,落進不鏽鋼水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