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赴約

我從單車坐墊上滑下來，扶著車把站在路邊，看著那扇旋轉門停下來，又轉了一圈。八點半開始有人從酒店出來，九點、十點、十一點。我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手機快沒電了。

凌晨零點十七分，我媽出來了。

這次是那個男人送她出來的。他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比我媽高了半個頭，站在酒店旋轉門外的燈光下，微微低頭跟她說了句甚麼。我媽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攏了攏耳邊的頭髮。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腕上的銀鐲子滑到小臂的位置，在路燈下亮了一下。

他替她攔了一輛出租車，手扶著車門頂等她坐進去。出租車開走之前，我看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甚麼卡片，遞進了車窗。

我騎上共享單車，四十分鐘後到家，比我媽早到了三分鐘。她進門的時候臉上的妝還在，但口紅明顯補過——不是她出門時塗的裸粉色，是那個爛番茄色，Tom Ford 16號。

她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還沒睡？"

"看電影。"

"早點睡。"她彎下腰換拖鞋。高跟鞋的扣帶解了半天，指尖捏著那個金屬扣反復弄了好幾下才解開。她直起身的時候手掌撐著鞋櫃，站了兩秒才站穩。然後她轉過身，手指不自覺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後頸，指腹在皮膚上停留了幾秒。

她鎖臥室門之前回了一下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心虛，不是愧疚，是一種被發現的緊張和某種難以形容的滿足混合在一起的複雜神色。然後她鎖了門。我坐在沙發上沒動，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然後是手機震動的聲音——她給人發了一條語音消息，我聽不清說了甚麼。接著水聲響了起來，她洗澡洗了很久，比我記憶中任何一次都久。

我關掉電視回到房間躺下來。耳朵里還回響著她進門時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和門鎖旋入鎖舌時那一聲清脆的咔嗒聲。我側過身面對著牆壁的方向閉上眼睛。但一閉上眼就看到她站在酒店門前撐著車門站起身來的畫面——裙擺被風撩起一小截露出大腿後側的白肉。那個畫面在黑暗裡反復播放像一段無法關閉的走馬燈。我睜開眼盯著牆紙上那道淺淡的裂紋。我媽的香水味還殘留在客廳的空氣里，從門縫下面飄進來一絲，若有若無地縈繞在房間幾件傢具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