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鼙鼓動地
這一天終於到來。
小玄熬到了半夜,方才悄悄起身打坐,依著碧憐憐所授之法行氣運功。
皇后忽有感似地醒來,惺忪中瞧見男兒呆坐身旁,神情如痴若醉,不由吃了一驚,趕忙坐起,扶額摸臉連聲喚問。
然而小玄只是一言不發,渾渾噩噩地形同痴迷。
皇后越發驚懼,只道是傷勢發作,手忙腳亂了一陣,便喚來簪兒,命她到儀真宮去請迷妃。
「別去,我沒事。」小玄終於開口。
「可嚇死我了,你到底怎麼啦?」皇后急問。
「沒事。」小玄只道,終於倒身躺下,昏昏而睡。
熬到早上,各宮各苑過來請安,皇后只好命簪兒守在屋裡,細細叮囑了一番,方才出門離去。
小玄如若大病,依舊昏昏躺在床上,心思盡沈浸於往事之中,飛蘿、水若、婀妍、師父,還有幾個師姐的身影翻來覆去地浮現眼前。
「她們現在怎樣了?」
如同打開了堤壩的閘門,思念江河之水般傾洩而出,奔湧如潮無以遏止。
旋又想到武翩躚身上去,心忖:「白眉口口聲聲說她會對我不利,可她非但授我神兵奇技,更幾次遏盡全力救我,這其中定然是有甚麼誤會!」
經歷了這麼多,此時的他對武翩躚已是堅信不疑,即便在某個瞬間稍起疑念也會覺得是種褻瀆。
因此,他連丁點去找武翩躚詢問的念頭都沒有。
「簪兒。」小玄猛地坐起。
「陛下。」簪兒趕忙奔到床邊。
「著人去把閻卓忠叫過來。」小玄道。
過沒一會,便見閻卓忠急匆匆趕來,喘著氣磕頭:「不知陛下喚奴婢何事?」
「棲霞宮在哪,你知道麼?」小玄問。
「奴婢知道。」閻卓忠稍微一怔。
「帶我去。」小玄道。
小玄同閻卓忠出了雍怡宮,生怕驚動別人,既不乘輿也不騎馬,只帶了兩個內相便往棲霞宮行去。
時下天熱,閻卓忠又十分肥胖,走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心裡連連叫苦,臉上卻堆滿了笑:「陛下怎的忽然想去瞧程才人啦?奴婢這就叫人通報去,好讓程才人高興高興,也好焚香煎茶迎接聖駕。」
「不必。」小玄只道,沈吟了片刻忽問,「你可知曉雪妃在家裡排行第幾?可有姐妹?」
閻卓忠一聽他叫「雪妃」,趕忙換了稱呼:「排行第幾這個不曉得,奴婢只知道雪妃娘娘乃奉天候三夫人所出,好像有個胞妹,聽聞根骨奇佳,自幼便給送到山上跟仙人修行去了。」
小玄深深呼吸,眼前心海盡是那魂縈夢牽的纖俏身影。
棲霞宮位處迷樓最西邊,遠離諸宮諸殿繁華之處,四人走了足足柱香光景,終於到了門口,見兩扇大門虛掩著。
「奴婢去請娘娘出來接駕?」閻卓忠又道。
「就隨便瞧瞧。」小玄擺了下手,徑自朝前走去。
兩名內相趕忙上前把門推開。
一行人穿門而入,只見這棲霞宮明顯與別處不同,不見朱樓畫棟,更無湖石名木,頗為清冷,走了一會,也沒見個人影。
「這冷宮的確夠冷的。」小玄心中感慨。
走到一片竹林旁,忽聞淡淡花香,小玄微微一怔,閉目呼吸了須臾,便不往前邊的宮室去,沿一條石子小徑拐入竹林中,又行沒百十步,便望見翠竹中延出一帶籬笆,圈著幾棚花圃,數楹修捨,甚是清幽。
他走到花圃邊上,隔著籬笆仔細往里瞧,一眼便認出了其中幾樣,赫是甘華、屈佚、蛇銜、萐莆等家仙之物,其中更有幾株洞冥草,用以佩戴或煉器,便能照出幽隱鬼怪之形,極是珍稀,在逍遙峰上亦有栽種,崔採婷指定水若照料。
小玄心中暗詫,轉念一想:「雪妃家世非凡,擁有這些珍罕之物,也不算奇怪。迷樓聚集了許多天地靈氣,種植靈物,倒也長得極好。」
一行人推開扇小竹門,進入籬笆圍內,遠遠望見前邊有個小棚子,三面敞開,垂著幾尾瓜蔞,棚下有個小宮娥正蹲在灶前聚精會神地在熬煮甚麼,小玄打了個手勢,留下閻卓忠與兩個內相,逕自走了過去。
到了近前,便聞得滿棚藥香,原來小宮娥是在煎藥。他在逍遙峰上之時,煉丹熬藥的活沒少乾,算是半個行家,稍稍一嗅,便知其中有幾味稀罕材料,當即細品分辨,心忖:「不會是那個雪妃生病了吧?」
這時,又見小宮娥用布里了把手,拿起冒著熱氣騰騰的陶罐,穩穩地將湯藥濾到瓷碗內,一股麻利勁兒,小玄瞧得發呆,不覺竟想到小婉身上去了。
小宮娥站起身,兩手捧著碗,快步走向旁邊的修捨,小玄便在後邊跟著,見小宮娥一手輕推開門進入屋內,聽她喚道:「娘娘,藥煎好了。」
「拿過來。」一個柔嫩的聲音道。
小玄猛然一呆,但覺這聲音像極了水若,只是水若較為清脆,而這聲音則偏於輕柔,心中一陣激動:「這個定然就是水若的姐姐了!」
「我不要吃藥,我要去園子里摘瓜兒!」另一個女子的聲音。
「你喝了藥,就帶你去園子里摘瓜兒。」柔嫩聲音道。
「我不吃,湯好苦,我要找我哥哥!」那女子道。
「乖,你把藥湯喝了,我就幫你找哥哥。」柔嫩聲音哄道。
「難道是雪妃在哄誰喝藥?」小玄心中甚奇,聽那女子聲音並不像小孩,便走進屋中去看,只見一個背對著自己的盤發女子拿著碗匙,正要餵另一個女子,那女子披著及腰長髮,搖著頭不肯喝藥,眼睛轉到小玄這邊,驀地呆住,剎那間猛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尖聲大叫,瘋了似地雙手亂抓亂撥,登時將碗匙打翻,藥湯潑了一地。
小玄嚇了一跳,見背對著自己的女子急轉過身,瞧見他頓時一臉驚詫,顧不得身上也給潑了熱湯,便去追那逃退到屋角的長髮女子,將她的頭臉緊緊地抱在懷內,口中連聲哄道:「不怕不怕,是做夢!是做夢呢!」
這時「呯」的一聲門給撞得大開,兩名內相直撲入屋中,疾若電掣,小玄這才發現原來這兩名內相身手了得,緊接著閻卓忠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大聲吼道:「甚麼事?快快護駕!」
其實不用他叫,兩名內相已分掎角之勢守在小玄左右,四目掃視屋中,手上雖無兵器,然那架子氣勢,卻是淵渟岳峙滴水不漏。
「沒事沒事!我沒事!」小玄忙叫道,生怕那兩名內相就要動手傷人。
「冰兒,快帶她出去,莫要驚擾了聖駕!」那盤發女子朝嚇懵的小宮娥沈聲喝,背對小玄四人,將懷中的長髮女子交到小宮娥懷裡,小宮娥便戰戰兢兢地將那長髮女子緊緊地扶抱住,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小玄只道是面上的七邪覆驚嚇著了那長髮女子,心中萬分疚歉,卻苦於不能除下。
閻卓忠卻是皺眉盯著那冰兒扶抱著的長髮女子,一臉疑色,只因背對著,沒能瞧見臉面。
那盤發女子待冰兒將長髮女子扶出屋,方才上前兩步,朝小玄曲膝跪下,叩首道:「未知聖駕降臨,驚擾了陛下,賤妾罪該萬死!」
小玄心中幾頓,只瞧一眼,便知這女子必定是水若的姐姐無疑,眉目活脫脫跟水若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那肌膚果如皇后所說,白得如酥似雪,頂上長髮盤起,只用條帕子松松著輓著,蛾眉輕凝清麗極絕,心中幾乎痴了。
他猜得沒錯,此姝正是奉天候之女,程水若的胞姐程雪若,未給打入冷宮之前宮人皆稱之雪妃。
「請陛下賜罪。」雪妃跪著又道。
直至這時,小玄方才回過神來,道:「快起來!」急忙去扶,卻見雪妃身子微微一縮,似乎不願給他碰著,心中一怔,便訕訕地收回了手。
「謝陛下。」雪妃道,自個兒站起身來。
小玄悄忖:「晁紫閣肆殺忠臣,不但不肯聽勸,反而將她打入冷宮,她心裡邊定是十分介懷。」
閻卓忠在旁察言觀色,便知這雪妃早晚重新得寵,遂把「才人」二字換了,滿面堆笑道:「娘娘,皇上今兒是特意過來看你的。」
「賤妾乃是罪婦,豈敢有勞陛下探望。」程雪若只淡淡道。
小玄滿懷歉意道:「我不請自來,適才驚嚇了那……那……」
雪妃立道:「適才那個小娥,原乃官宦人家的女眷,因罪沒入宮中為奴,此前分派在賤婢身邊,原本甚是溫順聰慧,後來不知怎麼就患了心疾,膽子也變得忒小,賤妾見她可憐,便一直留在這裡,沒想今日驚擾了陛下。」
「沒有沒有,是我驚嚇著她了。」小玄忙道,心中越覺親近:「姐妹倆都是同樣的熱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