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線
「快快去罷,也拖了好些時間了。」
佟姨起身,催促柳婉婉動身。
「好。」
怎幺今日有馬車在門外?
柳婉婉遠遠地瞧見了兄妹倆住所外的馬車,懷揣些許疑惑,走得快了些。
待柳婉婉到了那院子時,發現兄妹倆都坐在外面,見到她來,便興奮的迎上來。
「終於來了,要是離開前沒能道別,當真遺憾。」
尹沁雅提起裙擺,將柳婉婉拉到往日的石椅上。
「離開是?」
「我們的店鋪已經安排妥當了。」
「真的嗎?太好了。」
柳婉婉由衷地恭喜尹沁雅,先前便聽說在物色地方,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了,總算找好了。
「在哪呢?」
「那個鎮子和這邊中間隔了一個鎮,叫——鳳鳴城來著。」
尹沁雅回憶了一下名字,這店鋪還是尹律理走關係弄到的。
「啊……啊!我聽說過,那邊比我們這個鎮大好幾倍呢,是個很富裕的地方。」
柳婉婉用雙手比劃起來,只是談到都有股興奮勁。
「原來如此,怪不得哥哥說那邊賺錢會輕鬆些。」
「所以,你們要過去了嗎?」
「嗯,打算見嫻兒姐告別以後,我們就過去。」
尹沁雅話音剛落,尹律理就從屋內走出。
「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啊,你總算來了。」
尹律理笑著走向柳婉婉,在她身邊坐下。
「我們馬上要去新店了,可能會忙一陣子,若是你想的話,可以到這裡來找我們。」
尹律理遞給柳婉婉一張地圖,上面畫了從這邊到鳳鳴城的店鋪的路線。
「這樣……」
柳婉婉失落地將地圖收起,懷中的香囊直接落了出來。
「啊!對了,這個,如果不嫌棄的話,是我自己的縫的……」
柳婉婉將兩只繡樣不同的香囊分給兄妹倆,尹沁雅的是淺紅色的桃花,尹律理的則是青綠的牡丹。
「這是嫻兒姐自己縫的嗎?手真是巧。」
尹沁雅捧著這只香囊,贊不絕口。
「怎幺會嫌棄,真的漂亮。」
尹律理也不管裡面什幺都沒有,直接戴在腰間。
「嘿嘿,喜歡,就好。」
柳婉婉不好意思地搓起衣角,笑容可愛。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的生辰在夏天嗎?之後可能沒那幺經常見面,所以,送你個禮物。」
尹律理從兜里摸出一隻玉鐲,握住柳婉婉的左手,自顧自給她戴了上去。
「生辰……欸?!不行不行不行!」
柳婉婉急忙想抽手,這玉鐲光是看著,就讓她覺得價格不菲。
「我一直接受二位的恩,心裡當真過意不去。」
「我們是朋友啊,不是朋友我可不送禮物,收著吧,等我們那穩定起來了,我再過來問問你的家人,願不願意讓你到我們那做工——喔,或許到時候,嫻兒就有夫君了,這樣有些不好……」
尹律理煞有介事地調笑起柳婉婉,只是眼前的姑娘不自覺地掉了眼淚。
「我是不是說錯什幺了?若是冒犯了——」
「沒有……就是,想哭……」
柳婉婉抿著唇,身子又彎了下去,衣袖不斷地擦拭眼角,又擔心弄壞了玉鐲,擡起左手又放下。
「嫻兒姐,你看見這玉鐲,就可以想想我們,這樣或許就不會寂寞了?」
尹沁雅蹙眉抱臂,似是在懷疑自己的話。
「好……謝謝……真的謝謝……對我這幺好……」
「嗯,那,我們走了。」
尹沁雅提起布包,走在尹律理前面。
「嗯,再見。」
柳婉婉看向他們的背影,本想說些什幺,伸出的手,和喉中的話一樣,落了下去。
「罷了……就讓我留下這份念想罷……」
「再見——」
柳婉婉同馬車上探出頭喊到的尹沁雅揮手,隨後尹律理也笑著探出頭揮手,逐漸在柳婉婉模糊的視線中消失。
「這裡,真安靜啊……」
柳婉婉在院內待了一小會兒,回憶在每個角落湧現,突如其來的負罪感,讓她乾嘔了一陣,才失魂落魄地逃回了憐花樓。
「怎幺了?」
佟姨正好見到柳婉婉的喪氣樣,便隨她回屋。
「佟姨……」
柳婉婉一五一十地向佟姨述說,聽完之後的佟姨也只是嘆氣,替柳婉婉看這份地圖。
「這有些太遠了,哪怕最快的馬車,也至少得跑一整天。」
「這幺遠嗎……」
柳婉婉這一生,都沒有走出過這個鎮子,地圖對她而言,也只是個圖畫,直到現在才有了一點概念。
「佟姨,我想一個人待會。」
「好。」
柳婉婉獨自坐在窗邊,那條河依舊閃著波光,明明天氣轉暖,身子卻有些發涼。
怎得睡著了。
柳婉婉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起,分外珍惜地將玉鐲放入盒中。
天色這般晚了,那——
柳婉婉麻木地坐在鏡前,這個時辰的梳妝打扮,早已成為了她的習慣,已然長開的臉蛋在淡妝的映襯下,增了些嬌媚。
待換上那身薄荷綠的輕薄襦裙,那份魅力才徹徹底底地得到釋放。
柳婉婉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角,將它們一點一點拉起,直到那支銀花步搖在頭上戴好,那份笑容才徹底定格在臉上,才敢出門。
姑娘們紛紛在等候區站好,面對那位散髮森寒氣場的黑裙女子,皆噤聲聽候安排。
「今日還是那兩支舞,但是領舞的換成婉婉。」
「我嗎?」
「這是你最後一次在這跳舞,斷然要特殊一些。」
黑裙女子玩味地睨了柳婉婉一眼,面紗後的臉上略有嫌惡。
「是。」
柳婉婉點頭應允,心中難免悲愴。
悠揚婉轉的曲子從舞台後響起,那位銀雀樓的花魁深深地望了柳婉婉一眼,所演奏的音樂卻像是在為她送行。
啊……還是和一開始一樣,看不真切。
柳婉婉在舞台上盡展婀娜身姿,光是幾個動作,就與其他姑娘們拉開了差距,吸引台下所有人的目光。
「今日的婉婉姑娘,怎得如此憂傷?」
「怎幺可能,那是你的錯覺,馬上就做王大人的小了,高興還來不及。」
「想來是捨不得姐妹們吧。」
看客們的議論並未傳入柳婉婉耳中,她若漂萍般在台上沈浮,那份罕見的破碎感,我見猶憐。
若是——
柳婉婉的瞳孔驟然收縮,台下出現了她那一瞬所期望的人臉。
為什幺會在……這裡……
恰逢換曲,柳婉婉的目光不自覺地停在尹律理臉上。
罷了……當是最後留個念想。
隨音樂再次響起,這一次的柳婉婉,動作比先前的要更加柔美,翩然搖曳,顧盼生姿,宮廷中的御用舞姬,大抵也就如此了。
「真美,這得練習多久,才能做到這樣。」
尹律理一時間也像其他人一般,有些痴痴地望著台上那人,自己從未想過那個畏畏縮縮的姑娘,能在這十二位各有千秋的姑娘之中,奪取所有人的目光。
柳婉婉自然注意到尹律理的神情恍惚,輕笑著釋放魅力,動作不再有所拘束,至少此刻,她要將自己烙印在別人的心裡。
待兩支舞都結束,黑裙女子適時地出現在來賓們之間,高聲提醒。
「若是今晚想同婉婉尋歡作樂,是要比之前貴些——」
「三百!」
「三百一十!」
「三百二——」
「兩千。」
黑裙女子詫異地看向聲音的來源,這面孔她並未見過。
「還有沒有更高的?」
黑裙女子掃視一圈,眯起眼睛看向尹律理。
「哪來的少爺?」
「生面孔,當真闊綽。」
「不值不值。」
賓客們議論紛紛,黑裙女子當即下了判斷。
「那就恭喜這位公子了。」
「拿好。」
尹律理沒有多說什幺,拋給黑裙女子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
「請——」
黑裙女子做了個手勢,尹律理平靜地走向舞台上呆滯的柳婉婉,向她伸出了手。
「還愣著乾什幺?」
聽見黑裙女子略帶不耐煩的催促,柳婉婉這才急忙下台,將尹律理領到她的房中。
「舞跳得真好看。」
「謝謝。」
柳婉婉微微一笑,將尹律理引至桌旁坐下。
「跳成這樣,想來吃了很多苦吧。」
「跳不好就受些打罵,慢慢的,就熟練了。」
柳婉婉似在說些別人的事,不緊不慢地為尹律理沏茶。
「請用。」
「多謝。」
二人對視了好一會兒,柳婉婉剛想打破沈默,尹律理便先一步發問。
「是你吧?嫻兒?」
柳婉婉手指抖了一瞬,不動聲色地換上那抹虛假的笑容。
「公子說的人,奴家不曾聽過。」
「唉……」
尹律理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那只乾乾淨淨的香囊,重重地扔在地上,作勢欲踩。
「不要——」
柳婉婉幾乎是瞬間撲倒在地,琥珀色的眼眸頓時被淚水浸潤,哀求般地喊到。
「不裝了?真當我會踩嗎?」
尹律理無奈地蹲在柳婉婉面前,替她擦掉淚水。
「裝……奴家沒裝什幺,只是覺得蘊藏著心意的……東西被踐踏,為縫製的人難過罷了。」
「人是變漂亮了,一哭還是那個樣。」
尹律理捏輕輕地了捏柳婉婉的鼻子,忍俊不禁。
「唔……」
「給我吧。」
「不……不許踩喔……」
「不會。」
柳婉婉把那只香囊遞到尹律理手中,親眼看著尹律理收起,才舒展眉頭。
「你想趴這同我聊天的話,那我也趴這好了。」
「還請坐椅子上吧。」
柳婉婉一聽,立刻起身,又恢復了些從容。
「好了好了,不開玩笑了。」
「許久未見,律理倒是會欺負姑娘了。」
柳婉婉幽怨地瞥了他一瞬,似乎對方才的行為耿耿於懷。
「現在承認自己是柳嫻兒了?」
「是是是。」
柳婉婉無奈地低頭,眼睛不敢與尹律理對視。
「在我們分別後,你們鎮上,發生了什幺?我後來去尋你的時候,發現鎮子少了一塊,他們說一覺醒來,就變成這樣了。」
「嗯,我醒來之後,便到了這兒。像我只是身上有些酸痛,有些老人家似乎直接咽了氣。」
柳婉婉望著窗外,那邊漆黑一片,正好是那座廢墟的方向。
「那個早上,所有活著的人都被這裡的官兵調查了戶籍,確認有沒有貴籍之後,便讓我們按原戶籍謀生,我便又被收入了這銀雀樓——」
柳婉婉突然反應過來,捂住自己的嘴。
「沒事,我知道的。」
柳婉婉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尹律理。
「您……什幺時候知道的?又知道多少?」
「昨天吧,知道了我救下的那個落水的姑娘是憐花樓的。」
尹律理很平靜地回答她的問題,眼睛一直試圖同她對視,只是這一次,她別開的很快。
「您很失望吧,像我這樣骯髒的娼女,也配和您來往?我也覺得可笑。」
柳婉婉雙手攥著衣裙,垂著眼眸,自顧自地說。
「您來這裡,是為了同我交合吧?還花了那幺多錢,我會好好讓您舒服起來的。」
柳婉婉渾渾噩噩地站起,就要脫自己的衣裳。
「嫻兒,聽我說。」
「喔……我明白了,是我還沒沖涼,您覺得我不乾淨對吧……我明白了……我這就去——」
尹律理猛地起身,抓住柳婉婉的手腕,靈力外放,強行安定她的情緒。
「沒事了,嫻兒,沒事,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可以先聽我說說話嗎?」
柳婉婉像無助的孩子,在椅子上啜泣,尹律理則蹲在她面前,緩和她的情緒。
「你一開始怎幺不同我說呢?那樣我們一定會把你贖出來的。」
「欸?」
直到此刻,柳婉婉才與尹律理對視。
「你是我們來這交到的第一個年齡相近的朋友,我自然要幫你的。」
「嘶……」
柳婉婉從尹律理的臉上看出了認真,又好氣又好笑,淚珠吧嗒吧嗒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真是個怪人……」
「你——怎幺這幺多傷?」
尹律理眼尖,柳婉婉袖中探出的手臂上,有許多淤青。
「學舞學不好,被揍是常有的事,有些客人又性子怪,總喜歡凌虐姑娘們,來滿足自己的癖好。」
柳婉婉收回了雙腳,不想讓尹律理看見自己腿上的傷。
「是去和剛才那黑裙女子說嗎?我這就去把你贖出來,錢一定夠。」
柳婉婉聽聞,又落了些淚,只是一擡頭便瞧見了屋頂上的那一團黑色,急急忙忙地拉住尹律理。
「不用,不用,明日我就不是這兒的人了,我要做王大人的妾室,離開這個地方了。」
「被,贖走了?」
「對。」
柳婉婉趕緊點頭,余光依舊緊盯黑氣。
「他是個怎幺樣的人?待你還好嗎?」
「是位溫柔的大人,所以,放心吧,我算是熬出頭了。」
柳婉婉勾了勾唇,倒也風情萬種。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好多說些什幺了,祝你未來能有個好生活。」
「嗯。」
「那我走了,保重。」
尹律理深深地看了一眼柳婉婉,雖然覺得有些古怪,但他找不到頭緒。
「對了,在那之前,可以閉上眼睛嗎?我想給律理一個,比較不值錢的禮物,算作離別的念想。」
「好吧。」
尹律理閉上眼,只覺黑影閃過,臉頰上掠過一絲冰涼的觸感。
「快些走吧,早些回家去,找沁雅吧。」
柳婉婉迫不及待地將尹律理推出房門,死死咬著下唇。
「再見。」
尹律理的聲音在門後淡去,柳婉婉貼在門邊,直到那腳步聲越行越遠,才順著門滑落坐地,忍不住哭出聲。
「剛才那個,是你的舊友吧?我看著,關係不一般啊——」
黑裙女子神出鬼沒地從窗外進了柳婉婉的房間,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瞥向柳婉婉。
「不可以!」
柳婉婉罕見的強硬,更是證明瞭方才的話語。
「那我便知道,該怎幺做了——」
一道黑氣從黑裙女子腳下蔓延至柳婉婉身上,她立刻昏死過去。
「沒想到,你還是有些作用的,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品嘗那份滋味了。」
黑裙女子欣喜若狂,背後的鬼魂在房間內呼嘯。
總覺得……不對……
尹律理圍著銀雀樓轉悠,夜色成了最好的庇護。
剛才房間內突然冒出的異常感,應該是煞氣……
尹律理翻身入了後院,還未細細探索,一股似曾相識的靈力波動,就闖入了他的神識範圍。
怎幺回事……這裡不應該有熟人——什幺人?
尹律理猛地感受到角落里的一道視線,如芒在背。
「嗯……嗯?佟姨?」
「公子,認得我?」
那位和藹的婦人,此刻臉色蒼白,瘦骨嶙峋,完全看不出一絲生氣。
「您是,嫻兒的恩人吧。」
尹律理毫不猶豫的回答,讓佟姨為之一愣。
「算……也不算……對了!請公子救救婉婉吧!」
佟姨毫不猶豫地跪下,尹律理一伸手,卻無法扶起她。
「您……怎幺是鬼魂?」
尹律理還是第一次碰上真的鬼魂,旋即一想,大抵是邪修的手筆。
「在初到此地之時,便已是傷病之軀,後來又因銀雀樓那惡女作祟,失了性命。」
「惡女?」
「您應該見過,是位身穿黑裙的灰發女子,生的貌美,卻心狠手辣,她是銀雀樓的主人,名叫白緒。」
「黑裙……灰發……啊?難道是那個?」
尹律理腦中閃過那名女子的面容,之前確實在樓內見過,她身上散著一股子寒意,還給尹律理留下了些印象。
「應當就是那人,那是個惡仙,喜歡折磨那些對姑娘們有殷切好感的客人,然後將他們殺死。若是姑娘不願做幫襯,就把姑娘折磨的半死,餵給一隻黑黢黢的長毛獸。」
佟姨本能地發抖,聲音都細了些。
「本來婉婉就幫襯了許多姑娘,讓她們少吃了些苦,又放過了好幾位客人,讓白緒瞧她分外礙眼,便早日將婉婉送給那長毛獸做食料。」
「不是說,是什幺王大人嗎?」
「所謂的王大人,便是那長毛獸。」
尹律理盯著佟姨,其言語聽不出什幺破綻,尤其是配上這邪修的地兒,可信度更是增了不少。
「公子若是不信——」
「呦~這位公子,怎幺在別人家的院子里散步啊~會不會有些不太禮貌了?」
白緒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尹律理警覺地將衣下的清宵鏡催動,順著聲音轉身。
「只是想看看,我這位朋友,她所住的地方,究竟是什幺樣的。」
「哦?是,這位吧?」
白緒身邊飄浮著昏迷的柳婉婉,煞氣像繩子一樣,束縛了她的四肢。
「沒想到還是個修士,你可真是送了我一個大禮啊,嘻嘻嘻。」
白緒陰笑著撫摸柳婉婉的臉頰,故作可惜地搖搖頭。
「可惜王大人看上了她,不然就能與你一同過上好日子了——嗯?怎幺還有漏出來的魂。」
白緒右手一招,佟姨瞬間被撕扯成碎片,吸入她掌心的黑口中。
「你,果然是邪修。」
「我們玩個遊戲吧?只要你能殺了我,我就把她給你,怎幺樣,嘻嘻嘻嘻——」
白緒的笑聲在夜色中飄蕩,尹律理陡然迸發出金色雷光,追逐其在天上飛馳。
這廢墟果然有古怪,無妨,一並掀翻。
這片傳送過來的鎮子,籠罩著濃郁的煞氣,尹律理只是跟著進入範圍,都覺得森寒,但當下有不得不進的理由。
「區區鍛體前期修士,竟直入舊日魘夢陣,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白緒癲狂地大喊,竟不覺自己的手指都被咬破。
「我要好好地折磨你……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