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緣
「是啊,畢竟是為我煉製的第一個法器呢……」
見蘇暮凝臉上閃過一瞬悵惘,尹律理只當沒看見,絕不刨根問底。
月下風景流過,蘇暮凝絞著手指,玉足輕晃,每每用余光瞟向尹律理,後者都沈浸在合歡宗的風景之中。
這地方真的漂亮,晚些時日要帶沁雅也看看。
「這邊的山,都是玉泉和明鏡一脈。那邊則是繁花和耀陽一脈。看見最矮小的一片了嗎?那些就是剩下的一脈。」
蘇暮凝順便帶著尹律理在合歡宗界內快速轉一圈,過於招搖的碧海月讓他們一時間格外惹眼。
「這裡就是合歡宗的門內集市了,既有門內專營的潤雨堂,也有門內弟子自營的小鋪,煉器煉丹之類的產物,都可以賣。」
全在看我們啊。
尹律理跟在蘇暮凝身邊,合歡宗弟子們簡直在向他們行注目禮。
「居然是蘇長老!她居然會來這裡?」
「蘇長老身邊那個,是新收的弟子嗎?沒見過啊。」
「不覺得蘇長老身邊的弟子很帥嗎?我有點想……」
「不行!你別說了,被聽到就不好了。」
「明明你也心動的不行!」
「不過長老今天居然沒戴面紗欸……好美……」
弟子們私語的聲音就算再輕,還是被蘇暮凝盡收耳底。
哼哼~
蘇暮凝腳步愈發輕快,視線依舊沒有投向合歡宗弟子們。
和師父走一起太顯眼了……還想低調一點的……
尹律理硬著頭皮,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蘇暮凝往集市深處走。
「蘇長老!」
「蘇長老!」
蘇暮凝聽聞招呼聲只是點頭,任何貌美的合歡宗女修都在此自慚形穢。
「這大小,還不錯。」
蘇暮凝推開屋門,右手一划,屋內厚厚的塵埃驟然消失。
「櫃台,貨架,嗯……現在應該用不到那幺多的位置了。」
尹律理還不想把這裡變成奶茶鋪子,妹妹想努力修煉,自己自然不能把她叫來重操舊業。
「之前你賣什幺啊?丹藥?法器?還是?」
蘇暮凝托著下巴,尋了張椅子,坐在桌邊上撥弄起發梢。
「丹藥我只會最低階的靈力丹之類的,在合歡宗我就不獻醜了。」
「嗯,合歡宗煉丹實力不錯的弟子挺多,有些甚至質量比合歡宗賣的還好上一些。」
「煉器的話,可能會一些日常用品,不是戰鬥法器。」
「欸~~那是什幺?」
蘇暮凝有了興致,將身子壓在桌上,慵懶隨性地發出嬌聲。
拿什幺好呢……嗯……這個吧。
「師——暮凝姐,你嘗嘗這個。」
尹律理改口速度飛快,畢竟蘇暮凝的眼神變化速度也令人心驚。
「黑黑的……小塊?嗯……香香的……喔!味道真好。這個是什幺?」
「巧克力,家鄉的點心。」
尹律理怕蘇暮凝不知道怎幺寫,還特意用靈力在空中留下了三個字的痕跡。
「這個真好吃。」
蘇暮凝和小孩子一樣舔著手指,這般無防備的行徑,尹律理更是捉摸不透。
「那……這些都送——送暮凝姐了。」
我心中的禮節還在發力啊,差一點又要被瞪了。
尹律理將一玻璃罐的牛奶巧克力遞給蘇暮凝,後者的眼睛熠熠生輝。
「這些?!都給我嗎?!欸~~」
「還請收下,不是什幺貴重物件。」
「謝……謝謝,嘿嘿。」
蘇暮凝小心地把玻璃罐收起,傻笑不止。
甜食就是能收買女性啊。
尹律理堅信此道,當下的欣喜就是最好的回答。
「還有……這個,奶酪棒。」
「啊~這個我吃過的。」
蘇暮凝接過棍狀奶酪棒,小口小口地嚼著。
「這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不不不,我只是有這個貨源而已。」
我怎幺可能做得了這些啊。
尹律理擺擺手,趕緊撇清「嫌疑」。
「這樣。」
蘇暮凝並不在意那些多餘的問題,嚼完了便趴在桌上,怎幺看都閒得慌。
「乾老有說讓我住哪嗎?」
「啊~~」
蘇暮凝突然坐起,拳掌輕碰。
「說讓我來給你安排就行,雖然鑄神開始的弟子都可以自選獨立洞府,但我覺得不需要那幺麻煩,我的洞府還蠻大的,再住一個也沒——」
「不不不不不不!怎幺能做這種僭越的事情!」
要是那樣,我怎幺設置漩渦啊……
尹律理趕緊打斷蘇暮凝的提案,這對他來說簡直是要命。
「拒……拒絕了嗎……那……那還挺可惜的……」
吔?!可惜什幺?!
蘇暮凝蔫了吧唧地噘著嘴,手指不停摳著桌面。
「這樣吧,靈籍閣邊上的幾座山都還有適合清修的地方,你尋一處做洞府吧,最好是最南邊的那座,那邊靈氣充沛……」
蘇暮凝越說聲音越輕,到最後都有些聽不見了。
有鬼!絕對有鬼!
尹律理在心底大喊,首先排除最南邊的山峰。
「還有勞暮凝姐帶我看看。」
「那這就走吧!」
蘇暮凝一掃頹廢,拉著尹律理的手,快步出門,上月飛馳一氣呵成,這般親暱的舉動,自然讓一條消息傳遍了合歡宗上下——暮凝仙子同一合歡宗男弟子關係密切,共乘弦月,笑談風月。
「真的不要這一座嗎?真的不要嗎?這裡真的是最好的!」
蘇暮凝眼巴巴地瞅著尹律理拒絕了她的開闢邀請,執意要去另一座山上。
「好是好……但是暮凝姐,我有一種要被靈氣撐爆的感覺……你有頭緒嗎?」
尹律理快被濃厚的靈氣壓到喘不過氣了,只是站在地上,都頭暈眼花。
「按道理來說,應該不會——」
蘇暮凝感覺明白了緣由,但又有哪裡不對。
「我的洞府里有移植過來的兩條靈脈……就算靈氣過於濃郁……也不至於會自行入體吧?」
「我不知道,感覺好難受。」
尹律理扶著膝蓋,一點一點往外走。
「先去對面。」
蘇暮凝將尹律理置於碧海月上,帶到對面的山上。
「試試看將靈力釋放出來,平衡一下。」
尹律理在蘇暮凝的注視下,只得做往日里最不需要動腦的行動——製作符籙和子彈。
好快的動作,平常一定經常製作吧。
蘇暮凝安靜地盯著尹律理的動作,這地上的符籙堆得像小土坡一樣高,持續半小時後才停下來。
「差點以為要撐死了。」
尹律理癱在地上,額頭盡是汗水。
「我來看看……嗯……你的靈力脈絡有破損,應該就是這個原因了,導致過量靈氣自行匯入其中。」
「有辦法解決嗎?」
「當然,嗯……雙腿上破損嚴重一些,看來不能坐著。」
蘇暮凝往地上墊了塊毯子,自顧自跪坐下,拍拍自己的大腿,讓尹律理躺上去。
好香……
尹律理老實地躺下,只能看見半邊天空。
「怎幺會破損的這幺厲害?遇上什幺厲害的對手了?」
「碰上邪修屠城,我逃出來的時候,又被盯上,險些遇難。」
「這樣……」
蘇暮凝眉間似有霜雪,閃過一瞬的殺氣都讓尹律理心驚。
「會有點疼,忍一下啊。」
「好。」
這哪裡是一點疼啊,感覺疼到沒知覺了。
尹律理一聲不吭,硬是熬到了結束。
「嗯,起來運功試試看吧。」
尹律理顫顫巍巍地站起,這一次連虛弱感都褪去了,欣喜地對蘇暮凝行禮。
「多謝暮凝姐。」
「看起來沒問題了,那就好。」
蘇暮凝收起毯子,眼眸微閃,又打起了把尹律理拽回自己洞府的打算。
「暮凝姐,那是什幺?」
尹律理眺望著上方盛放的潔白如雪,每一朵都不過拇指大小,卻一簇簇的綴在枝頭,但這些枝條卻是從石縫間鑽出的。
「喔!對了,來,這裡過,裡面更好看。」
蘇暮凝撥開垂落的枝杈,一條新的小路出現在二人眼前,越是往里走,那空氣中的靈氣越是純粹,待幾十米後,另有乾坤。
「這幺一株……古樹?」
尹律理震驚於眼前的盛景,這不知名諱的參天大樹,至少數十米高,而他繞著樹幹轉了一圈,花了好些時間。
樹枝上綴著方才看見的花團,隱約還能看出它們泛著銀光。
古樹的下方是不到半米深的水潭,這水澄澈泛光,若是細細觀察,便能知道,這壓根不是水,而是液化的靈氣。
「它已經在這裡生長了幾千年了,見證了太多變化。」
蘇暮凝溫柔地撫著樹幹,古樹似乎回應她的靈力,發出嘩嘩的聲響。
「它是不是很珍貴的樹啊?」
「珍貴嗎……」
蘇暮凝悵惘地擡起頭,樹影於眼眸中搖曳。
「確實珍貴,它是世上少有的,只能托身於靈泉眼中生出的月下雪。」
「月下雪?」
「嗯,這是這種樹的名字,五年開一次花,每一簇花都是純粹的靈氣與天地精華凝結,非常珍貴。既可以入藥,又可做煉器材料。」
蘇暮凝微笑著回頭,於樹下的她,卻是多了分憂鬱的感傷。
「好誇張,那那那那我不能待這了!搞壞了就不好了!」
尹律理生怕自己弄出什幺問題,連水潭都不敢靠近了。
「來。」
「不好吧?」
「來便是了。」
飄於水潭之上的蘇暮凝,對著尹律理招手。
「不能踩到水潭吧?這個靈泉眼也很珍貴不能污染吧?」
「沒事。」
尹律理思來想去,還是慢悠悠地飄到蘇暮凝身邊,生怕污染了靈泉水潭。
「傳說,在月下雪前虔誠地觸碰枝幹,說不定能望見過去的時光,是非常有趣的事。」
「歲月的觀測者嗎?」
「也可以這幺說,畢竟月下雪,只要不被人為摧毀,能見證一個又一個時代的更迭。所以,要試試看嗎?」
蘇暮凝的眼中出現了期盼,比了個手勢。
「過去的故事啊……我想我應該看不見吧。」
尹律理小心地伸出右手,按在樹幹上。
這是……什幺?
(只要你種下這枚月下雪種子,我就會尋著它的光,再次來到你的身邊。)
(真的嗎?)
(為師什幺時候騙過你?)
(那我可要找地方種下了!不可以食言!)
(怎幺會呢~)
(啊……不對!下界哪有那幺多的靈泉眼!這不是為難我嗎?!)
(欸~那我可沒辦法~只有月下雪這種靈樹,才有實現你願望的能力。)
(哼……絕對要回來喔!絕對!不可以騙我!)
(哎呀,緣分緣分,若是尋不回來,不就意味著有緣無分嘛~)
好美——
水藍色的眼眸中,一團又一團的銀色「雪花」,竟然盡數亮起柔和的銀光,靈泉水潭同時騰起無邊靈氣水霧,將二人籠罩於其中。
「緣分緣分,才不會是有緣無分。」
蘇暮凝抹著眼眶,月下雪從不會亮起這種程度的光,只有那幺一種激發的可能。
(我說你啊,哭什幺。)
(……)
(罷了,哭吧,是為師食言了,終究還是沒突破成功啊,不能陪伴你一生了。)
(……)
我……哭了?
尹律理的手指上多了分晶瑩,食指快速掠過兩邊眼角,確認了真實。
「我好像看見了別人的故事。」
尹律理方才還在腦海中放映的光景,在一點一點的消失。
「看見了……什幺呢?」
蘇暮凝聲音發顫,背對著尹律理,擡頭望著樹冠遮蔽的山頂。
「一下子……想不起來,但是……感覺很難過,就好像他們的情緒傳遞到我身上了,真實到就好像經歷過一樣。」
尹律理還沈溺於悲慟,連大聲說話都做不到。
「什幺時候……這樹變得這幺漂亮了?」
「這可是……獨一無二的。」
「要是能讓我妹妹也看見,就好了,畢竟這幺美。」
「妹妹?」
「對,是我最珍重的人。」
尹律理毫不猶豫的回答。
「是想陪伴一生的那種嗎?」
蘇暮凝的嘴比腦子快,問出口便覺得後悔。
「是。」
蘇暮凝的身子似是一顫,原本擡起的頭,也一點點垂下,明明只是短暫的回答,伴心念所見,她卻從中感受到了,一模一樣的情緒,這份滋味,自覺醒後,纏繞她至今。
「暮凝姐,這裡為什幺會有桌案石椅啊?」
「合歡宗弟子可是沒資格來的,偶爾會有來此賞月下雪的人,也是合歡宗的長老之類的。」
「這樣啊。」
尹律理虔誠地對月下雪一拜,先一步走出這方天地。
「暮凝姐,這裡既然有這樣的美景,還是不要在這裡開闢洞府,壞了這份難有的獨特吧」
「好。」
蘇暮凝瞅著尹律理的背影,如鯁在喉,又自嘲地笑了笑。
「暮凝姐,就那邊的山頭吧,能看見這邊露出的月下雪,多好。」
「好。」
看起來是剛剛觸景生情,我還是不要多問了。
尹律理由蘇暮凝陪著,在靈籍閣北側的山上開闢了自己的洞府,或許是心神難安,尹律理道謝之後,蘇暮凝便送了些叮囑,轉身離去。
感覺有點空蕩啊?
除了蘇暮凝用靈力給自己做的石桌石椅石床,其他倒是什幺都沒有。
櫃子我有……被褥……
尹律理從自己的儲物法器中挑選一件又一件的東西,折騰到晚飯後,才讓這裡看起來像人住的地方。
好期待。
尹律理捏著封面的手指都在發抖,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打算修行功法。
星夜流明。
這是只能在有星星的夜空下才能修行的嗎?遁術,喔!好東西!第一重需要鍛體才能學啊,行,等會兒試試。
永晝玄光。
嚯,攻擊招式看起來很帥啊。
尹律理津津有味地翻著書頁,雖然上面說的很簡潔,但尹律理總覺得這些步驟就好像已經印在腦子里一樣。
莫非我真是天才?
尹律理只是跟著練習十分鐘,背後便亮起金綠藍紅黃五色光球,對應著五行,每一色光球都是招式的起始點,釋放哪一種屬性的招式,便會愈發明亮。
還能融合,真的有趣。
尹律理分外想嘗試一下威力,便出了洞府,尋了塊空地。
這裡的夜空這幺好看嗎?
一時間竟忘了事由,仰望著璀璨的夜空。
噢噢!星空!我試一下!
尹律理趕緊拿出星夜流明,對著上面研究了一番。
真在發光啊。
尹律理的雙腿匯聚了靈氣,若星辰閃爍,心念之間,差點把自己掀飛。
不行不行!太快了!現在還把握不住……
「是……又不是……」
蘇暮凝沒能說服自己,默默地坐在月下雪的樹枝上,眺望著五色玄光,徹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