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夜梅孤影
他靠回石凳,雙手交疊在膝上:「聖心書院立於東荒數千年,前身名為問心書院,後續經聖魔一戰後承聖人遺脈,得封『聖』字為名,這個分量遠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了一眼謝璇璣:「據我所知,若是書院當真有難,東荒洲至少有數個同級別的頂尖宗門會出手相助。」
他伸出手指,不緊不慢地點了兩下。
「比如蒼鑄宗。」
「比如你們太徽道院。」
李扶搖收回手,看向葉澈:「所以你明白了嗎?這盤局,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旦書院和皇室撕破臉,蒼鑄宗、太徽道院這些宗門都會不可避免地被波及,屆時整個東荒洲的格局都會被徹底攪亂。」
他頓了頓,眼底的冷意更深:「到那時,他只需在暗中推波助瀾,等雙方拼個兩敗俱傷,定衡王府便可攜大勢而起,名正言順地攜天下大勢逼女皇讓位」
天井里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李扶搖看了看他們的神色,轉過頭來:「你們既然已經查清了這件事,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葉澈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李扶搖笑了笑:「你沒必要懷疑我會對你們不理,事到如今,你我的立場是一致的。」
他抬手指了指皇宮的方向:「他想借著這盤亂局,去拿那個位置,而我,偏不想讓他拿到,就這麼簡單。」
他收回手,又看了葉澈一眼:「何況你們給我的這個消息,我很滿意,作為回報,說不定我還能再幫上些別的忙。」
葉澈轉過頭,與謝璇璣無聲地對視了一眼。短暫的目光交匯中,謝璇璣微微點了點頭。
他沈吟了兩息,開口道:「宋寶山交代,三天後姜承凜會在落星崖與一個神秘組織的人碰頭交接,蘇暮雪就在他身邊。」
「落星崖?」李扶搖微微挑眉,手指在膝上叩了兩下。
他低頭想了想,忽然抬起頭來,神色凝重了幾分:「你們打算在落星崖動手?」
葉澈點了點頭。
「那你們想過沒有,」李扶搖的目光在葉澈和謝璇璣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落星崖距離太清京不過一千里,如果有七境修士在那裡動手,餘波照樣會被太清京的龍脈心網感知到。」
葉澈一怔。
謝璇璣的桃花眸也微微一縮,顯然他們先前都忽略了這一點。
龍脈心網覆蓋的範圍遠不止太清京城內,而且那張由龍氣與靈脈交織而成的龐大陣網,對高階修士的靈力波動極其敏感。
七境修士全力出手的動靜,即便隔著千里,也足以觸動心網。
屆時太清京內坐鎮的七境高手必然循跡而至,以七境修士的速度,千里之距,不過片刻便可抵達。
若是落星崖上正打得不可開交,太清京的七境卻突然殺入局中……洛天心和太徽道院的前輩本就要全力應對定衡王府的兩名七境,屆時必然分身乏術。
這憑空多出來的變數一旦打破平衡,不僅蘇暮雪救不出來,在場所有人恐怕都難以全身而退。
將兩人神色間的變幻盡收眼底,李扶搖靠回石凳,雙手隨意地交疊在膝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似乎有意留給他們消化這層利害的時間。
葉澈與謝璇璣默契地未發一言,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定格在他身上。
看著二人的目光,李扶搖笑了笑,緩緩開口:「禮法司那邊,我來處理。」
葉澈微微皺眉:「你?禮法司的紅袍可不是……」
李扶搖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不緊不慢地說:「落星崖那天晚上,太清京內的紅袍,一個人都不會離開。」
他沒有解釋要怎麼做到,也沒有給出任何理由,只是端起石桌上那盞空了許久的茶盞,對著天光隨意地轉了轉,徬彿在欣賞瓷壁上的細碎紋路。
「你們只管做你們的事。」
他將茶盞擱回桌面,站起身拂了拂衣擺,整個人又恢復了先前那副從容閒適的做派。
「至於其餘的事,你們不必操心。」
葉澈看著他的背影,心頭的疑慮卻越發深重。這份篤定來得太過理所當然,一個宗法院院長的兒子,憑甚麼能替他們擺平禮法司的紅袍?
謝璇璣坐在原處,桃花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凝在李扶搖的背影上。
李扶搖走到院門處,忽然停下腳步,側過身看了葉澈一眼。
「對了,明天復賽第一場,蘇兄的對手是碧落宮的金朔之兄,金瀚。」
他眼底帶著幾分審視的深意:「這一場,不好打,祝蘇兄好運。」
說完,他轉身邁出院門,月白色的身影沿著迴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聽風閣的深處。
李扶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後,天井里安靜了許久。……
謝璇璣靠在椅背上,桃花眸微眯,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盞,開口道:「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葉澈沒有接話,眉頭緊鎖。
謝璇璣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他一個宗法院的院長之子,憑甚麼能讓禮法司的紅袍在那天晚上全部按兵不動?那可是九位七境,不是九個街頭巡衛。」
葉澈沈默了很久。
梅枝上又飄下了一瓣白梅,落在石桌的邊緣,無聲無息。
「他要是沒有騙我們的話,」葉澈緩緩開口,「他的身份恐怕不止表面上看到的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繼續開口:「他父親是宗法院的李院長,這個應該沒有問題,可他母親……」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看向謝璇璣。
謝璇璣微微頷首:「有可能,太清京里的世家聯姻錯綜複雜,他母親的出身若是足夠高,能解釋他手上的一些東西。」
她將茶盞放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可太清京里能命令禮法司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兩人對視了一息,各自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那個猜測,卻都沒有說出口。
「你怎麼想?」謝璇璣問。
葉澈搖了搖頭:「這件事我得先跟掌尊商量一下,李扶搖的底細,她或許比我們更清楚。」
謝璇璣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天井里又安靜了片刻,暮色漸濃,廂房檐下的燈籠被侍女點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冬日的寒氣中微微搖晃。
「葉澈。」
謝璇璣忽然坐直了身子,桃花眸中的神色認真了起來:「關於布下星點的事,你打算甚麼時候動手?我好提前做些準備。」
葉澈垂下眼簾,視線落在石桌那只殘茶未盡的盞里,先前落入水中的那瓣白梅已經被茶水完全浸透,正安靜地沈在盞底。
「等落星崖的事了結之後吧。」
他重新抬起頭,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靜而堅韌:「先把師姐平安救出來,我才能心無旁騖地應付這件事。」
謝璇璣定定地看了他兩息,深知他此刻心系蘇暮雪,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
她站起身,隨手理了理裙擺。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她轉身朝右側的廂房走去,邁出兩步後又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葉澈一眼,叮囑道:「那個金瀚不好對付,我之前聽聞他曾服用丹藥強行突破了四境後期,壓你一個小境界,你明日擂台上千萬不要逞強。」
葉澈輕輕點了點頭。
謝璇璣沒有再多說,推開廂房的門走了進去,門扇在身後輕輕合攏。
天井里只剩葉澈一個人,他坐在石凳上,望著頭頂那株老梅在暮色中搖曳的枝影,久久沒有起身。
腦海裡翻湧著許多東西。落星崖的行動、蒼鑄宗的牽線、李扶搖那張捉摸不透的臉、謝璇璣方才說起星點時的鄭重神色。
還有師父。
那個夢里,那道纖細的白色身影在無盡的黑暗中獨自行走,步伐極慢,背影極遠。
他閉了閉眼。
夜風從院牆外吹來,梅枝輕顫,又落下了幾瓣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