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夜梅孤影
就在茶盞中那瓣白梅即將沈底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之前接待過葉澈的那名青袍男子快步走進天井,在謝璇璣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壓低了聲音。
「小姐,外面來了一個人,點名要見您和蘇公子。」
葉澈和謝璇璣同時一愣。
他們回到太清京不過一個時辰,連聽風閣的門都沒出過,外面的人是怎麼知道他們在這裡的?
謝璇璣眼中掠過一絲警覺,面上的笑意收了起來:「誰?」
青袍男子猶豫了一下,答道:「他說他叫李扶搖。」
謝璇璣看向葉澈。
葉澈緊緊皺著眉,緩緩開口:「他怎麼知道我們回來了?」
謝璇璣搖了搖頭:「不清楚,只能說這位李公子的耳目確實通天,甚麼事都瞞不過他。」
葉澈沈默了幾息,緩緩點頭:「既然如此,見一下吧。」
謝璇璣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心大,他要是想害你,現在你我都跑不掉。」
「我知道。」葉澈的目光平靜,「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他不會害我,至少現在不會。」
謝璇璣打量了他兩息,那雙桃花眸中閃過一絲玩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她轉頭對候在一旁的青袍管事吩咐道:「請他進來吧。」
青袍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出了院門。
天井里重新安靜下來,梅枝在頭頂搖曳,投下細碎的光影。
葉澈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謝璇璣則靠回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石桌邊緣。
不多時,院門處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青袍管事在前引路,身後跟著一名年輕男子。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衣襟理得一絲不苟,沒有半點褶皺。腰間系著墨色寬帶,懸著的一枚碧玉佩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來人容貌極其俊秀,眸光清亮,舉手投足間透著世家子弟獨有的高貴。
他跨入這滿是防備的小院,卻不見半點拘謹或張揚,閒庭信步般自然,宛如只是踏入了自家的別院。
李扶搖。
宗法院院長之子,也是這太清京世家子弟中,最讓人捉摸不透的一個人。
他邁步走進天井,目光先是落在葉澈身上,隨即視線便越過葉澈的肩頭,落在了他身後的謝璇璣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謝璇璣的面紗與眉眼間停留了片刻,沈靜得近乎冷淡,像是在辨認甚麼。
謝璇璣的桃花眸微微一動,總覺得這道目光里藏著某種不該出現在一個世家公子身上的東西,一時卻說不上來。
葉澈察覺到氣氛中那絲微妙的變化,站起身來,擋在了謝璇璣身前。
「李公子,好久不見。」
李扶搖的目光從謝璇璣身上收回,落回葉澈臉上,開口:「蘇兄,別來無恙。」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兩只茶盞,又看了看天井角落里那株白梅:「聽說蘇兄回來了,就過來看看。」
葉澈沒有客套:「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李扶搖伸手拂了拂錦袍的衣擺,不請自坐,在石凳上落座,動作從容。
「太清京就這麼大。」他笑著說,「有些事情,想不知道都難。」
李扶搖隨手端起石桌上的一隻空茶盞看了看,話鋒一轉:「不過,你們昨晚鬧的動靜可真不小,城外二百里,連七境修士都出手了。」
葉澈的眸光微微一凝。
昨晚的交鋒他身在局中,自然清楚。
宋家大宗老的神魂虛影、玉佩里的寂光劍意,以及洛天心最後趕到的那一拳,三股力量接連炸開,動靜確實不小。
可那畢竟遠在城外二百里,且整個過程前後加起來也不到幾盞茶的時間。就算他是宗法院院長之子,也不該對這麼遠的動靜了如指掌。
李扶搖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審視與疑慮,隨意地擺了擺手:「不用這種眼神看我,這太清京內外能瞞住我的事情,不多。」
李扶搖似乎察覺到了他目光中的疑慮,擺了擺手:「不用這種眼神看我,這太清京里能瞞住我的事情,不多。」
謝璇璣一直安靜地坐在葉澈身後,此刻忽然開口了:「李公子這份氣度和這般通天的情報能力,當真只是宗法院院長之子這麼簡單?」
李扶搖偏過頭看她,嘴角的笑意不減:「不能還是甚麼?」
謝璇璣沒有追問,李扶搖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天井里安靜了一瞬,梅枝上又飄下了一瓣白梅。
李扶搖將目光緩緩收回,落在葉澈身上:「既然你們已經擒下了宋寶山,想要的消息應該也到手了。」
葉澈沈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李扶搖此前幫他傳遞過消息,那晚動手時更是壓住了宗法院沒有插手。既然這份交情擺在這裡,他覺得沒有必要再藏著掖著。
「劫走蘇暮雪的人,是姜承凜。」
李扶搖臉上那份漫不經心的笑意緩緩收斂了下去。
他垂下眼,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腰間那枚碧玉佩,天井里安靜了數息,他才低聲喃喃了一句:「果然是定衡王府……」
葉澈聽到了那個「果然」,眉頭微皺:「你之前就有懷疑?」
李扶搖微微搖頭:「只是有些猜測。」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謝璇璣在旁邊接過了話:「李公子,你知不知道姜承凜為甚麼要抓暮雪?」
李扶搖抬起頭,看著他們兩人,眼睛里漸漸浮上一抹冷意。
「目的?」
他偏過頭,目光越過高高的院牆,徑直落向遠處巍峨的宮城。
午後的日影逐漸西斜,太清皇宮連綿的琉璃瓦頂上,正泛起一層冷冽的深金色光芒。
「他的目的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李扶搖摩挲著腰間玉佩的手指停了下來,冷冷開口:「無非就是為了那個位置。」
謝璇璣一怔,脫口道:「你是說他想篡位?」
李扶搖沒有答話,靜靜地望著皇宮的方向,眉宇間一點點凝聚的冷意之下,掩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幽邃。
葉澈看著他的側臉,心中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看向皇宮的神情,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淵寂,徬彿他早已深陷在那盤死局的最中央,連命脈都與那座宮城的存亡休戚相關。
「可我不明白。」葉澈將這股異樣感強行壓下,讓思緒重新回到正軌,「姜承凜要對付的是皇室,這跟蘇暮雪有甚麼關係?他為甚麼偏偏去抓我師姐?」
李扶搖收回了遠眺的視線,目光重新落在葉澈臉上。
「你覺得,現在的太清京里,有誰能威脅到女皇的地位?」
葉澈一怔,還沒思索清楚。
李扶搖便繼續說了下去:「龍脈心網在手,禮法司九位紅袍鎮守,宗法院數位七境高手坐鎮,放眼整個東荒洲,根本找不出第二股力量能在太清京城內撼動她的地位。」
他看著葉澈:「姜承凜再怎麼天縱奇才,定衡王府再怎麼根基深厚,正面去撼動皇位,無異於以卵擊石。」
葉澈的瞳孔微微一縮:「所以他要借力。」
「沒錯。」李扶搖點了點頭,「他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替他在太清京的鐵幕上撕開一道口子。」
他頓了頓,目光沈沈地落在葉澈身上。
「蘇暮雪是誰的弟子?月無垢,月無垢背後是誰?聖心書院,擒下蘇暮雪,挑動太清皇室與聖心書院的矛盾,讓兩敗俱傷,他再從中漁利。」
葉澈的手指在膝上緩緩攥緊。
李扶搖還在繼續:「你知不知道你們書院這個『聖』字,在東荒洲的宗門林立之中意味著甚麼?」
葉澈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李扶搖笑了一下,帶著幾分無奈地笑了笑:「你還是見識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