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仙落凡塵
「哎哎哎,仙子你別亂動!」李根生連忙伸手要來扶,卻被月無垢一個眼神逼退了半步。
她用盡全身力氣撐著床沿,終於艱難地坐了起來,靠在粗糙的木牆上,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你的救命之恩,我記下了。」
月無垢垂眸,將發間那枚素銀簪子摘下,遞向李根生,「這簪子權當謝禮,待我離開此地,日後若有機會,再做報答。」
李根生看著那枚簪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卻擺手推拒:「俺不要這個!俺救仙子是因為……因為見不得好人受苦,不圖回報的。」
他頓了頓,裝作不經意地說道:「再說了,仙子你這身子骨虛成這樣,外頭又下著大雪,你能走到哪裡去?不如就在俺這兒多住幾日,等養好了身子再走也不遲。」
「不必。」
月無垢將簪子放在床邊的木墩上,語氣淡漠:「我不習慣欠人情。」
她說著便要起身,雙腿卻軟得像是沒有骨頭,才站起來便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李根生連忙上前,這次倒是沒敢伸手去扶,只是焦急地說道:「仙子,俺知道你是……是有來頭的人,可你現在這身子,真的走不了啊!外頭的雪下得老大,山路又滑,你要是出去摔了,俺可擔待不起……」
月無垢扶著牆站穩,轉頭看向窗外。
透過那扇糊著油紙的小窗,能看到外頭正是漫天飛雪。風聲嗚咽,像是某種古老的悲鳴。
她沈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
「簪子放那了,你自己收好。」
她沒有再看李根生一眼,扶著牆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雙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隨時都可能倒下。可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李根生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方才她醒來時,他就留意到這仙子的身子虛得厲害,那張臉白得跟紙似的,坐起來都費勁,走幾步路更是搖搖晃晃,扶著牆還喘得厲害。
眼前這仙子,哪有半點神仙的模樣?怕是受了甚麼重傷,把一身神通都弄沒了。
月無垢推開木門,凜冽的寒風便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
那股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肌膚,她渾身一顫,險些本能地退回屋內。
她咬緊牙關,強撐著邁出了一步。
腳底傳來刺骨的冰涼,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鞋不知何時已被人褪下,此刻是赤著腳踩在雪地裡。
那雙素來被綾羅包裹的玉足此刻暴露在寒風中,瑩白如玉的肌膚與皚皚白雪幾乎融為一體。
積雪沒過腳踝,寒意順著那纖細的足踝一路蔓延而上,凍得她幾乎失去知覺。
可她沒有停下。
這具身體實在太過虛弱。
高燒尚未退去,四肢軟得幾乎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寒風卷著雪花往她單薄的衣裙里鑽,沒一會兒便凍透了整個身軀。
從前,她是雲端之上俯瞰眾生的劍仙。一念之間可跨越千山萬水,萬事萬物皆在掌控。
如今,她連這一段短短的山路都走得無比艱難。
離開那間木屋不過二里路,月無垢便感覺自己的體力已經耗盡了大半,每抬起一步都要付出極大的努力,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
她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枯樹上喘息。
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漸變慢,身體里僅存的那點熱量正在被寒風一絲絲地抽走。
四周是連綿的蒼茫群山,銀裝素裹,不見盡頭。風雪遮蔽了視線,她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憑著本能向一個方向走去。
黃昏將至,天色愈發暗沈。
就在這時,一聲低沈的狼嚎從遠處傳來。
月無垢瞳孔收縮,緩緩轉過身去。
風雪中,七八隻灰狼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上來。
它們毛色灰黃,瘦骨嶙峋,顯然已經餓了很久。
一雙雙泛著幽綠色光芒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在審視一頓即將到手的美餐。
月無垢靜靜地看著這群野獸,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多了一抹複雜的情緒。
她曾是聖心書院的望月劍閣閣主,作為七境劍修,在東荒洲也是令人敬畏的存在。如今卻可能要葬身於幾只餓狼之口。
何其諷刺。
她彎腰撿起腳邊一根枯枝,握在手中。
「來吧。」
她輕聲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決然。
狼群似乎被她身上殘留的那股劍勢所懾,遲疑了片刻。但飢餓最終戰勝了恐懼,領頭的那只灰狼一聲長嚎,率先撲了上來。
月無垢側身閃避,手中枯枝狠狠抽在狼頭上。那灰狼吃痛嚎叫一聲,滾落在旁。
又一隻撲來,她身形微轉,枯枝划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抽在狼腰上,將它打得倒飛出去。
素白的衣袂在風雪中翻飛,墨發散亂,每一擊都精准凌厲,縱然修為盡失,劍修的風骨猶存。
可這具凡人的身軀終究太過孱弱。
幾番搏鬥下來,她已是氣喘吁吁,握著枯枝的纖細手指開始顫抖,蒼白的面容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那雙赤裸的玉足踩在雪地裡,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就在這時,一隻灰狼趁她不備,從側後方猛然撲來,利爪狠狠撕在她手臂上。
那層素白衣裙上隱隱流轉的紋路驟然亮起一道微光,堪堪擋下了這一擊。
可那股衝力仍將她撞得身形一滯,腳下一滑,整個人從一道坡坎上滾落下去。
「砰——!」
她的右腿重重撞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那瞬間,她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一股劇烈的疼痛從小腿蔓延至全身,她甚至能感覺到斷骨刺入血肉的觸感。
月無垢的視線開始模糊,整個人倒在雪地裡,望著那些正緩緩逼近的綠色眼眸,意識開始渙散。
墮仙路,這就是結局麼?
她想起了葉澈,想起了蘇暮雪,想起了那些她還沒來得及做的事。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她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就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狼群越來越近,她能聞到它們身上那股腥臭的氣息,能看到它們嘴角滴落的涎水。
就在領頭的灰狼張開血盆大口的剎那——
「嗷嗚——!」
一聲慘嚎。
一道黑影從旁邊衝了出來,手中的獵刀狠狠插入了那灰狼的脖頸。
鮮血飛濺。
月無垢愣愣地看著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在模糊的視野中,她認出了那張黝黑的面龐。
是李根生。
那個她剛剛才拒絕過的獵戶,不知為何,竟跟到了此處。
「畜生!滾!都給老子滾!」
李根生像是瘋了一般,揮舞著獵刀衝向狼群。
他的動作談不上矯健,甚至有些笨拙,身上也不知何時添了好幾道血淋淋的傷口,可他就是不退,死死地擋在她身前。
狼群在付出三隻同伴的代價後,終於不敢再近,嚎叫著退入了風雪之中。
李根生踉蹌著轉過身來,那張黝黑的臉上滿是血污與汗水。他看到月無垢倒在雪地裡,連忙撲了過來。
「仙子!仙子姑娘你沒事吧?」
月無垢想要開口,卻只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救自己而渾身是血的男人,心中泛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是她第二次欠他的情了。
上一次,她可以用簪子還。
這一次呢?
更重要的是……他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才離開不過半個時辰,這人竟然能在茫茫風雪中精准地找到她,還恰好在最危急的關頭出現……這未免也太巧了。
若是從前,她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的蹊蹺。
可如今她重傷垂死,連思考的力氣都快沒了,那絲隱約的違和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便被劇痛淹沒。
「仙子姑娘,你別怕,俺這就帶你回去!」
李根生不由分說地將她背起,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托住她柔軟的腿彎,將她穩穩地馱在背上。
月無垢想要掙扎,身體卻已經完全不聽使喚。
她趴在他寬闊的脊背上,那張絕美的面容蒼白如紙,墨發散落,隨風輕揚。
一雙赤裸的玉足垂在他身側,瑩白勝雪,腳踝纖細如玉,在粗糙的麻衣映襯下愈顯嬌弱。
意識漸漸模糊,她嗅著那股濃烈的汗酸與血腥混雜的氣息,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她隱約聽到李根生粗重的喘息聲與念叨:「仙子你放心,俺會好好照顧你的……俺李根生這輩子就沒求過啥,老天爺給俺送了個仙女來,俺肯定不會讓你出事的……」
那聲音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興奮與滿足,像是一個窮人終於撿到了夢寐以求的寶貝。
風雪嗚咽,天地蒼茫。
那道敦實的身影背著那具單薄的軀體,一步一步走入了茫茫白色之中。
素白的衣袂在寒風中輕輕飄搖,一雙玉足在風雪中若隱若現,漸漸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