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仙落凡塵
我叫李根生,今年四十有二。
我在這座被世人遺忘的深山裡已經獨自活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我那嘴毒的老娘在鎮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連累得一家人被打斷了腿攆出鎮子。
我背著老娘一路逃進這片連獵戶都不願涉足的窮山惡水,靠著一手從父輩那裡學來的狩獵本事,勉強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扎下了根。
三年前老娘咽了氣,我把她葬在屋後的山坡上,立了塊沒有字的木牌。
我不識字,也請不起人來刻碑,從那以後,這片大山裡就只剩下我一個活人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著。打獵、剝皮、曬肉、睡覺,周而復始。偶爾山裡會傳來狼嚎或者野豬的嘶叫,那是我在這世上僅剩的鄰居。
今日天剛蒙蒙亮,我便按照多年的習慣背著魚簍往山澗深處的那個水潭走去。
那水潭藏在兩山夾峙的幽谷底部,深不見底,也不知通著哪條地下暗河,一年四季都不結冰,裡頭的魚又肥又大,是我這幾年的主要口糧來源。
山路崎嶇難行,積雪沒過了腳踝。我走得不緊不慢,呼出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團白霧。走了大半個時辰,熟悉的潭水終於出現在眼前。
我剛要解下魚簍,余光忽然瞥見潭邊的碎石灘上似乎躺著甚麼東西。
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看花了。待定睛再看,我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一個人。
一個渾身濕透、躺在碎石灘上一動不動的人。
我的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跑。這深山老林里怎麼會有人?莫不是遇上了傳說中的山鬼野魅?娘生前總說這山裡頭不乾淨,讓我沒事別往深處走。
可腳步才動了兩下,好奇心卻又讓我停了下來。
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幾步,想看清楚那到底是人是鬼。待走近了些,借著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的那點光亮看清了對方的模樣,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女人。
她仰面躺在碎石灘上,濕透的素白長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單薄卻玲瓏的軀體。
長髮如墨,散落在蒼白如玉的面頰兩側,即便雙目緊閉、嘴唇發青,那張臉依然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女人。
別說見過,連夢里都不敢想。
年輕時在鎮上給人幫工,偶爾遠遠瞧見過幾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已經覺得是天仙下凡,可跟眼前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螢火與皓月。
她的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即便昏迷著,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氣度依然讓人不敢直視。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細膩得像是上好的瓷器,讓我這雙滿是老繭的粗手都不敢往前伸。
「這……這是個仙女吧?」
我喃喃自語,腦子里一片混沌。
想起娘生前講過的故事,說這世上是有修仙的人的,他們能飛天遁地、長生不老,凡人見了要磕頭跪拜,否則會遭天譴。
眼前這女人莫不是就是那傳說中的修士?
這個念頭讓我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可目光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那張絕美的面容,視線往下挪了挪,落在她被濕衣勾勒出的身段上,喉嚨忽然有些發乾。
七年了。
我已經七年沒碰過女人了。
一股燥熱從小腹升起,呼吸變得粗重,我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在那張昏迷的臉和那具曼妙的身段之間來回轉動,腦海中閃過一些不可言說的念頭。
反正這裡是深山老林,方圓百里都沒有人煙……
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復上那團被濕透白紗緊裹的飽滿雪膩的剎那,我忽然注意到她腰間掛著一枚古樸的玉佩,還有那身雖然濕透卻有隱隱流光的素白長裙。
我猛地縮回手,像是被蛇咬了一般跳開。
這女人……絕對是仙人!
能穿得起這種衣裳、戴得起這種玉佩的,怎麼可能是普通人?這深山老林方圓百里都沒有人煙,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走得進來?
娘說過,修士殺人不用刀,動動念頭就能讓人魂飛魄散。眼前這女人美得不像凡人,那身衣裳更是透著仙氣,定是那傳說中的神仙人物!
那股邪念瞬間被恐懼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念頭。
修士……可都是有大神通的人物。
要是我救了這個修士,是不是就能得到甚麼好處?
那些話本故事里不都這麼寫的嗎,凡人救了仙人,仙人感恩圖報,要麼傳他神功,要麼送他金銀,要麼……
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絕美的臉上,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以報恩之名,以身相許。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的心跳就快了幾分。
救命之恩大於天,她總不能不報吧?
念頭既定,便不再猶豫,解下背上的獸皮襖子,小心翼翼地裹在那女人身上,然後將她打橫抱起。
入手輕盈,那纖細的腰肢似乎一折就斷,讓人不敢用力。
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那張昏迷的臉,心臟砰砰直跳。
這麼近的距離,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嗅到她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雪竹淡香,與我渾身的汗臭味形成了刺鼻的對比。
我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焦黃牙齒。
「仙子姑娘,你就安心養傷吧,俺李根生會好好照顧你的。」
抱著懷中那抹素白的倩影,我一步一步向自己那間破舊的木屋走去。
風雪漸起,她散落的青絲拂過我的臉頰,依舊帶著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雪竹清香。
……
月無垢是被疼痛喚醒的。
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鈍痛,如同有千萬根銀針同時刺入太陽穴,又似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衝刷著她的意識。
她在混沌中沈浮了不知多久,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被煙火熏得漆黑的橫梁,牆壁由粗糙的原木搭建而成,縫隙里塞滿了乾草和泥巴,勉強抵御著從外頭滲進來的寒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獸皮腥羶味,混雜著陳年的汗酸與柴火的焦糊氣息。
這是甚麼地方?
月無垢皺起眉頭,支離破碎的記憶緩緩拼湊起來。
太清京……八境強者……道蘊……躍下懸崖……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她想起了自己選擇踏入墮仙路,想起了在懸崖之巔散去修為,想起了縱身躍入那片無盡的深淵。
不知道是命運的最後眷屬,還是墮仙路開端的影響下,她還活著。
可身體的異樣隨之湧來,渾身滾燙,四肢酸軟,連抬起手指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一股燥熱從骨髓深處不斷湧出,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恍惚。
這是受了風寒。
她下意識想要調動體內的靈力,觸及的卻是一片虛無。
丹田空空,經脈乾涸,後背那七道暗紋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曾經浩瀚如海的修為,已徹底封印。
手指摸向貼身之處。
玉佩還在。
她將它取出,托在掌心細看。
不知為何,那枚往日溫潤的玉佩已變得冰涼暗淡,毫無生氣,徬彿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她靜靜凝視著掌中之物,眉頭微蹙。
是受墮仙路影響,還是墜崖時出了甚麼變故……
片刻後,她收起思緒,將玉佩貼身收好,眼下這般境況,多想無益。
她閉上眼睛,試圖感知那條曾在崖頂顯現的金色命運軌跡。
甚麼都沒有。那條曾經隱隱浮現的金色光路,那股冥冥之中若有若無的牽引,皆已蕩然無存,只剩一片空茫的虛無。
月無垢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
從縱身躍入深淵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墮仙路。命運的庇護斷絕,往後的路,只能靠自己走了。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個壯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逆著從外頭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不太清面容。
「哎呀,你醒了!」
那人驚喜的聲音響起,隨即快步走了進來。待走近了些,月無垢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黝黑面龐,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兩頰帶著常年被寒風吹出的高原紅。
身上穿著破舊的粗布麻衣,打著好幾塊補丁,渾身還散髮著濃烈的氣味。
他手裡端著一隻粗陋的木碗,裡頭盛著不知道甚麼湯水,正冒著熱氣。
「仙子姑娘,你總算是醒了!」李根生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焦黃的牙齒,「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燒得厲害,俺還以為……還以為你不成了呢。」
他邊說邊將木碗湊近,那張黝黑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意:「來,喝口熱湯,這是俺用山裡的草藥熬的,對退燒有好處。」
月無垢沒有接過那碗湯,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卻依舊清冷:「你是誰?我為甚麼會在這裡?」
李根生愣了愣,隨即憨厚地撓了撓頭:「俺叫李根生,就住在這山裡頭。昨兒個俺去水潭邊抓魚,正巧看見仙子你昏倒在潭邊,渾身都濕透了。俺尋思著這冰天雪地的,再不救你就要凍死了,便把你背回來了。」
他說著,又把木碗往前遞了遞:「仙子你別怕,俺是好人,絕對不會害你的。你先把這湯喝了,養好了身子再說別的。」
月無垢依舊沒有伸手去接。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雙素來澄澈如寒潭的眼眸中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多謝。」
她淡淡開口,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然而身體虛弱至極,才動了一下便一陣天旋地轉,險些又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