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風雪長夜
木屋的門被撞開,捲入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李根生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內,懷中抱著的那具身軀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他顧不上自己身上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將人放在了鋪著獸皮的床榻上。
火塘里的柴火已經快要熄滅,只余幾點暗紅的火星在灰燼中明滅。
昏暗的光線下,那張絕美的面容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低垂,墨發散落在枕側,整個人像是一朵被風雪摧折的白梅。
「仙子?仙子姑娘?」
李根生湊近了些,粗重的喘息噴在月無垢臉上。他的目光從她緊閉的眼睫滑向那抹失去血色的唇瓣,又往下,落在被濕透衣裙緊貼的鎖骨上。
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去翻找角落里存放的草藥。
得先把傷處理了。
他在心裡暗暗道,往火塘里添了幾塊乾柴,燒了一鍋熱水,把草藥搗成糊狀。等他端著藥糊和乾淨的布條回到床邊,月無垢的眼睫動了動。
她慢慢睜開眼,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晃動的光影。她眨了眨眼,視線漸漸清晰,看到了屋頂的木梁。
接著,一道身影湊了過來。那張黝黑的面龐近在咫尺,呼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
她下意識想要躲開,但身體卻虛弱萬分,只能勉強側過臉去,躲開那道灼熱的視線。
「仙子姑娘,你醒了!」李根生的聲音里帶著幾分驚喜,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俺還以為......」
他沒有說完,只是將手中的木碗往前遞了遞:「仙子姑娘,你這腿傷得不輕,得趕緊上藥,再耽擱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
月無垢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腿。
小腿處的衣裙已被鮮血浸透,傷口還在隱隱滲血。那截瑩白如玉的肌膚上沾滿了血跡與泥污,狼狽不堪。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疼痛與眩暈,聲音沙啞:「我自己來。」
說著,她撐起上身,伸手去接那只木碗。
這具身軀實在太過虛弱。
她的指尖才碰到碗沿,一陣天旋地轉便襲來,握不住的木碗險些脫手。
李根生眼疾手快地將碗接住,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在接碗的瞬間擦過她的指尖。
那觸感冰涼滑膩,像是上好的綢緞。
李根生的呼吸頓了一瞬。
「仙子姑娘,你這樣不成的。」他將碗放在一旁,語氣里帶著幾分誠懇,「這腿骨斷了,得先正骨再敷藥,你一個人弄不來。」
月無垢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打量著自己的傷腿,眉頭微微蹙起。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正骨需要借力,敷藥需要固定,以她此刻連坐穩都勉強的狀態,根本不可能獨自完成。
但是讓這個男人觸碰自己的身體......
她是七境劍修,一生清冷孤高,從未與任何人有過肌膚之親。在書院時,她是望月劍閣的閣主,尋常人見了她連抬頭看都不敢。
此刻,她要將這具身體交給一個素昧平生的粗鄙獵戶。
無力感湧上心頭。
沈默了許久,她終於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來。」
李根生臉上堆滿了憨厚笑意:「仙子放心,俺......俺一定輕手輕腳的,絕不會冒犯了仙子。」
他說著,伸手去撩她裙擺的下緣。指尖剛觸上那層素白的布料,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將他的手輕輕彈開。
李根生愣了一下,又試了一次,還是被彈開。「這......」他縮回手,臉上露出幾分茫然。
月無垢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手指捏住裙擺下緣,緩緩將那層衣料撩起,露出那截受傷的小腿。
這個動作讓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李根生盯著那截露出的小腿,眼睛都直了。
火塘的光芒跳躍著落在那片瑩白的肌膚上,將那抹玉色映照得近乎透明。
纖細的腳踝,流暢的線條,即便沾滿了血污,那種渾然天成的精緻依舊一覽無余。
李根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活了四十二年,從未見過這樣的腿。
那是一種徬彿從未被陽光觸碰過的瑩潤玉白,透著溫玉般的光澤。沒有一絲瑕疵,沒有一處粗糙,讓人只是看著便心生褻瀆的念頭。
「先......先正骨。」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雙手復上她的小腿。掌心粗糙的老繭與那片細膩的肌膚相觸的剎那,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月無垢渾身一僵。
那雙手掌滾燙而粗糲,帶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異樣感覺。她下意識想要抽回腿,已被他牢牢按住。
「仙子別動,骨頭錯位了,俺得給你接回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用力——
「咔嚓」一聲脆響。
劇烈的疼痛竄過全身,月無垢的身子猛地一顫,發出一聲悶哼。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張絕美的面容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疼。
痛徹心扉的疼。
從前她受過無數次傷,哪一次都比這凶險百倍。
那時她有修為護體,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修為盡失,每一絲痛楚都被放大了千倍萬倍,讓她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接好了。」李根生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歉意,「疼著仙子了吧?接下來敷藥就不怎麼疼了。」
月無垢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側向一邊,不去看他。
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眉眼低垂,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即便是這般狼狽的時刻,那張臉依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李根生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將注意力放在她的傷腿上。
他用濕布輕輕擦去傷處的血污,動作很慢,布料划過那片瑩白肌膚時帶起一陣輕微的刺痛。
月無垢的小腿微微顫了一下,腳趾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李根生的呼吸粗重了幾分。
接著是草藥。
他用指腹挖起一團黑綠色的藥糊,小心翼翼地敷在傷口上。
那動作談不上粗暴,談不上溫柔,指腹每一次按壓都刻意放慢了幾分,在她的皮膚上停留的時間比實際需要的長了許多。
草藥復上傷口的一剎那,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來,暫時壓下了那陣灼燒般的痛楚。
月無垢微微松了口氣。
傷口不大,敷藥本該很快結束。
他的手卻遲遲沒有離開,指腹在傷口邊緣反復塗抹,一遍又一遍,黑綠色的藥糊覆在那片瑩白的肌膚上,對比刺目。
他的掌心貼著她小腿的弧度,感受著那光滑細膩的觸感,遲遲不願挪開。
月無垢的眉心微蹙,身子漸漸繃緊。
終於,那雙手離開了傷口。
她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那雙手又覆了上來,沿著她的小腿緩緩下滑,越過纖細的腳踝,最終握住了那只玉足。
「腳也凍傷了。」李根生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帶著幾分關切,「在雪地裡走了那麼久,得好好敷敷,不然會落下病根。」
他將她的腳托在掌心。
那是一隻近乎完美的腳。
肌膚瑩白勝雪,細膩如凝脂,腳背弧度流暢,線條優美得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器。
五根腳趾小巧圓潤,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澤,即便沾染了些許泥污,也掩不住那種渾然天成的精緻。
李根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呼吸愈發粗重。
他粗糙的指腹從腳背緩緩滑過,一寸一寸摩挲著那細膩的肌膚,動作極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月無垢猛地睜開眼睛。
那雙素來澄澈的眼眸中,湧上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憤怒與羞恥。
「夠了。」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股凜冽至極的寒意。即便失去了修為,那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劍勢依舊殘留著幾分余韻。
李根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眼底的異色一閃而過,旋即被那副憨厚的笑容所掩蓋。
「俺......俺就是想幫仙子把凍傷也敷上......」他訕訕地收回手,在身上的破布衫上蹭了蹭,目光還黏在那只玉足上不捨得挪開,「仙子這腳生得這麼好看,要是落下凍瘡可就可惜了。」
月無垢沒有接話,只是垂下眼簾,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那雙手掌殘留在肌膚上的觸感讓她渾身不適。那種被人觸碰的感覺,讓她感到一陣本能的排斥。
李根生見她不說話,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殷勤地將那些布條取來,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她的傷腿。
待一切處理完畢,他又忙前忙後地端來熱水,拿來乾淨的獸皮,將火塘里的柴火燒得旺旺的,恨不得將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盡。
「仙子姑娘好好歇著,有啥事就喊俺一聲。」
他堆著笑退到角落的草堆上,背對著床榻坐下,肩膀微微顫抖,不知是在壓抑甚麼,還是在期待甚麼。
月無垢躺在那張鋪著獸皮的床榻上,望著熏黑的房梁,久久無法入睡。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在她絕美的面容上明滅不定。
她的右腿隱隱作痛,上面還殘留著那雙粗糙手掌的觸感,讓她的眉頭始終微微蹙著。
這就是失去所有倚仗的滋味麼?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墮仙路......
果然從第一步就如此艱難。
夜深了,風雪的嗚咽聲漸漸小了下去。
木屋裡只剩下火塘噼啪作響的聲音,和兩道此起彼伏的呼吸。
李根生在角落里坐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仙子姑娘,你是從哪兒來的啊?」
月無垢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