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風將起
「她之前去了一趟太清京,具體在那裡發生了甚麼,我並不清楚,但是......」
顧鐵礪神色複雜,回想起那道在谷外寒風中佇立的清冷身影,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竟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痛色:
「她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可能傷及到根基。」
他頓了頓,握著洞虛鏡的手指猛地收緊,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壓下胸中翻湧的情緒:
「能將身為當世頂尖劍修的她傷成這樣......太清京里,恐怕有超越七境的恐怖存在出手了。」
「傷及根基......」
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葉澈的心頭,這種折斷羽翼般的痛苦,對於那個如雲端孤雪的女子來說,遠比一劍殺了她更令人絕望。
「多謝顧宗主告知。」
葉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身形一晃,直接衝向了顧鐵礪身後那面洞虛鏡所開闢的空間漩渦。
顧鐵礪看著少年那著急離開的背影,心中暗嘆一聲,手中靈訣變幻,維持著漩渦的穩定。
「嗡——」
隨著一陣空間的劇烈波動,葉澈的身影沒入漩渦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待那道年輕的身影徹底離開,這片狼藉的戰場重新歸於死寂。
顧鐵礪緩緩垂下手,那面古樸的洞虛鏡懸浮在他身側,散髮著幽幽冷光。他轉過身,看向了自己的兒女和殘存的弟子。
這一幕,如同烈油澆在了顧鐵礪心頭那團壓抑已久的怒火之上。
「長庚。」
顧鐵礪的聲音低沈得可怕,徬彿是從九幽地獄中傳出的金鐵摩擦聲:「帶著你妹妹和師弟,先出谷去療傷。」
顧長庚感受到父親身上那股毀天滅地的殺意,不再多言,帶著眾人鑽入了即將關閉的空間通道。
「轟——!」
就在他們離開的瞬間,一股恐怖的氣血之力沖天而起,將天際殘存的殘雲瞬間衝散。
顧鐵礪不再壓抑,七境強者的威壓徹底爆發,整個千錘百鍊谷都在他腳下瑟瑟發抖。
他手中的洞虛鏡光芒大盛,化作一層銀色屏障籠罩四方,將這片即將崩潰的空間死死穩住。
「魔人!」
他的聲音冰冷如寒潭:「好一個魔人!」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直接衝向了試煉之地深處那些還在翻湧的黑霧。
那是來自一位父親,最暴烈的復仇。
慘叫聲、轟鳴聲、魔物絕望的哀嚎聲......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整個千錘百鍊谷都在劇烈震顫。
......
與此同時,谷外,雲台。
這裡是千錘百鍊谷外地勢最高的一處,名為「雲台」,終年雲霧繚繞,罡風凜冽。
「唰!」
空間漩渦在半空中憑空浮現,葉澈的身影從中一步踏出,落在了由青岡岩鋪就的石台之上。
剛一落地,一股刺骨的寒風便夾雜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
葉澈顧不得整理被風吹亂的衣袍,目光急切地在空曠的雲台上搜尋。
下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在雲台邊緣,靠近懸崖的那一側,佇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身穿雪白衣裙的女子,三千青絲隨風輕舞,背對著他,獨自面對著雲海翻湧的萬丈深淵,徬彿一朵盛開在懸崖邊的雪蓮,清冷而遺世獨立。
那是他的師父,月無垢。
即便只是一個背影,葉澈也能一眼認出那份不染塵埃的氣質。
「師父。」
葉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聽到身後的動靜,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月無垢的容顏依舊美得不似凡塵,肌膚如雪,眉目如畫,那雙眸子清澈得徬彿能映照出世間一切污濁。
若非那過分蒼白的臉色,以及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幾乎看不出她身負重傷。
「出來了?」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帶著一貫的清冷:「能活著走出礪心台,不錯。」
葉澈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掃過,眉頭緊皺:「師父,顧宗主說您受了很重的傷......」
「無妨。」月無垢淡淡道,轉身走向雲台中央那塊青石,「倒是你,在裡面遇到了甚麼?」
葉澈沈默片刻,走到她身側站定。這一次,他沒有選擇隱瞞:
「我在第九層......見到了神算子前輩。」
聽到「神算子」三個字,月無垢腳步微頓,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掠過一絲怔忡,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與複雜。
「原來他躲在這裡......」
她低聲呢喃,語氣里帶著感慨:「我找了他數十年,卻始終未曾想過,他會藏在礪心台中。」
「他提起過您。」葉澈輕聲道,「說當年在書院後山見過師父,還曾為師姐推演過一卦。」
月無垢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追憶:「是有此事,當時我允他留在書院旁觀,換他為暮雪卜一卦。」
她聲音微頓,睫毛低垂,掩住了情緒:「而那一卦......卻是大凶,他說暮雪命中有一劫,注定神魂俱滅。」
風更大了,吹得她衣袖獵獵作響。她抬眸看向葉澈,聲音依舊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疲憊:
「可他也說,絕境之中有一線生機。只是那時,他不肯告訴我那生機何在,也不肯說......誰是能為她破劫之人。」
葉澈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沈卻堅定:「這一次,他告訴我了。」
月無垢眸光微動,靜靜看著他,沒有催促。
「他說,魔劫將至,天道將崩,九洲生靈塗炭,而師姐的劫......便是這場浩劫的開端。」
月無垢指尖微顫,卻很快被她藏進廣袖之中。她沒有說話,只是垂眸聽著。
「他還說......」葉澈握緊拳頭,聲音里透出壓抑的急切,「師姐此刻正在經歷靈魂沈淪,若無人救援,她會徹底淪為傀儡,直至消亡。」
他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師父:「所以,我接下了那份因果。」
空氣徬彿在這一瞬凝固。
月無垢那雙一向平靜如水的眸子,終於泛起明顯的波瀾。她瞳孔微微收縮,嘴唇輕啓,卻又緩緩闔上,徬彿有甚麼話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良久,她的聲音才響起,比往常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你......當真接下了?」
葉澈沒有回避她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弟子接下了。」
月無垢垂下眼簾,長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緒。她緩緩轉身,面向雲海翻湧的萬丈深淵,雪白衣裙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卻掩不住她指尖的輕顫。
「傻孩子......」
她輕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卻仍清晰落入葉澈耳中。那幾個字裡,藏著太多複雜的情緒,心疼、不捨,還有一絲深深的自責。
「千年前那場魔劫,」她聲音很輕,雪白衣裙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縷發絲散落下來,她卻未曾去攏。
「有宗門以九洲意志為名,召集數位聖者,布下禁魔天獄,將魔族封印。那一戰,所有布陣者皆隕,只有神算子苟活至今,苦守傳承。」
月無垢轉過頭,看著葉澈,那雙清澈的眸子里滿是擔憂:「而如今,那份當年需要數位聖者共同承擔的重任,落在了你一人肩上。」
葉澈心頭一震。
他雖然從神算子口中得知了魔劫將至,卻不知道千年前那場魔劫竟然慘烈至此,數位聖者,舉世之力,最終換來的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的封印。
而如今,這份重擔要他一人去扛。
但他只是沈默片刻,便上前一步,站在師父身側,目光同樣投向遠方雲海:「弟子明白。」
月無垢終於側過臉,看向他,那張絕美的臉龐上,蒼白更甚,眼底疲憊一閃而過,卻很快被強自壓下。
「你明白?」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質問,「你明白,卻還是要踏進去?」
葉澈轉頭,與她對視,眼中光芒堅定:「師姐於我有恩,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陷入絕境,更何況......神算子前輩說,這是師姐唯一的一線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低啞卻不容置疑:「弟子不願師父再獨自守著那份絕望。」
月無垢怔住了。
風雪呼嘯,崖邊兩人衣袂翻飛。她長睫微顫,眸底似有霧氣一閃而過,隨即被冷風吹散。
良久,她轉開視線,望向無邊雲海,聲音輕得像雪落無聲:
「......罷了。」
雲海翻湧,將那兩個字淹沒在天地之間。
月無垢靜靜站在崖邊,任由罡風吹亂她的青絲。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遠方,徬彿在做著甚麼艱難的決定。
片刻後,她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來。
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情緒已經恢復平靜,只是眼底那抹疲憊更深了幾分。
「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也不再多言。」她看著葉澈,繼續道,「但太清京距此萬里之遙,以你如今的修為,縱然不眠不休也需數日才能抵達。」
葉澈心頭一緊。數日?師姐還能撐得住嗎?
似乎看穿了他的焦慮,月無垢抬起蒼白的手,輕輕按在他肩頭:「不必慌亂,神算子既說暮雪的劫是浩劫開端,那麼這場劫數便不會在朝夕之間結束,以她的心性和修為,短期內不會徹底墮入黑暗。」
葉澈微微一怔,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了些。
「這段時間,是你唯一的機會。」月無垢聲音清淡,「倉促趕路,心神散亂,反而誤事。」
她頓了頓,眸光微黯:「可惜,我此番闖入太清京,已被那座大陣鎖定氣息。若再踏入,必遭反噬。」
葉澈看著師父蒼白的面容,心中一陣刺痛。
「師父......」
「不必多說。」月無垢看著他,繼續道,「雖然我無法進入太清京,但送你到城外,還是做得到的。」
她抬起手,掌心金光一閃,一艘小巧的玉舟憑空浮現。那玉舟通體雪白,舟身刻滿了繁復的符文,散髮著柔和的靈光。
「這是書院的雲渡舟,以它的速度日行兩萬里不在話下。」月無垢輕聲道,「以我如今的狀態,勉強還能維持三日,三日之後,你便能抵達太清京。」
「可師父您的傷......」葉澈眉頭緊鎖。
月無垢搖了搖頭,目光掠過他肩側,淡聲道:「不過是根基受損,修養些時日便能恢復。」她垂下眼睫,似在整理袖口,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料。
「倒是你,此去太清京凶險萬分,我有些東西必須在路上教給你。」
她抬手一指,那艘雲渡舟緩緩落在兩人身前,舟身靈光流轉。
「上舟吧。」月無垢率先邁步,身形輕盈地落在舟上,雪白衣裙在罡風中翻飛,宛如謫仙。
葉澈深吸一口氣,跟隨師父登上雲渡舟。
剛一落腳,便感受到腳下玉舟傳來的溫潤靈氣,與師父身上那股清冷劍意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外界的罡風雪粒盡數隔絕。
月無垢站在舟首,纖手輕揮。
「起。」
一個清冷的字音落下,雲渡舟驟然亮起,無數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在舟身游走。
下一刻,整艘玉舟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瞬間衝破雲海,朝著太清京的方向疾馳而去。
罡風呼嘯,雲海翻湧。
舟內卻靜謐如畫,只有偶爾掠過的雲霧在舟身留下淡淡的痕跡。
月無垢盤膝坐在舟中,蒼白的臉色在靈光映照下更顯憔悴。她閉目調息片刻,睫毛輕顫,終於睜開了眼睛。
「你體內那股力量雖然強大。」她的聲音很輕,「但也太過醒目,若是就這樣進入太清京,恐怕還沒找到暮雪,就會被那些老怪物盯上。」
葉澈心頭一凜。他很清楚師父說的是《大衍造化經》帶來的力量。雖然浩瀚,但也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極易被高階修士察覺。
「所以......」
「所以接下來,我會教你一門收斂氣息的功法。」月無垢眸光深邃,「此法名為《歸元隱息訣》,是劍閣不傳之秘。修至大成,即便是八境強者,也難以察覺你的真實修為。」
她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芒:「你體內那股力量雖然特殊,但只要掌握了此訣的精髓,便能將它徹底隱匿。屆時,你便是一塊不起眼的頑石,可以悄無聲息地潛入太清京。」
葉澈鄭重地點了點頭:「請師父傳授。」
月無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閉上雙眸,聲音在這方寸之地回蕩:
「《歸元隱息訣》共分三層,第一層'斂息',收斂自身靈力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