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風將起
死寂的余韻籠罩了整座礪心台。
神算子的靈魂徹底消散後,第九層那股亙古不變的暖意也隨之煙消雲散。
但葉澈的心弦並未放鬆分毫,反而繃得愈發緊繃。那句未完的警告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在他的腦海中。
那種看穿了甚麼恐怖真相後的驚駭與悔恨,即便隔著生死的鴻溝,葉澈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老人那一瞬間的絕望。
他究竟看到了甚麼?自己的命運里究竟還隱藏著甚麼秘密?
葉澈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這些令人戰慄的疑雲壓入心底。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師姐。
蘇暮雪。
那個如春風般溫柔的女子,自他踏入書院起便是他仰望的一縷光。但如今卻被神算子那冰冷的讖語徹底衝散。
葉澈根本不敢去細想那絕望的畫面,他只知道,師姐此刻正深陷於他無法想象的苦難之中。
而他還在這裡,在這座已經對他沒有任何意義的幻境之中徘徊。
葉澈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神算子臨死前那句未盡之言背後的秘密,日後再去深究。現在,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趕往太清京,在師姐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將她救回來。
就算這代價是整個世界的沈淪,他也在所不惜。
隨著光芒褪去,礪心台核心禁制的本體終於顯露出來,一塊布滿裂痕的青石寸台,冰冷寂寥,似乎述說著這些年承載的無數苦難與靈魂的掙扎。
葉澈靜靜地站在青石前,感受著體內那股陌生而狂暴的力量。
《大衍造化經》轟然運轉,眉心處那道淡金色印記微微亮起,就像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時刻準備著破籠而出。
這股力量與他此前修煉的劍閣法決截然不同。若說劍閣法決是一條奔湧的溪流,那麼大衍造化經便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汪洋。
葉澈緩緩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微微顫抖,顫抖中卻透著一種決絕。
隨著無數金色篆文在血脈中瘋狂流轉,那股蓄積已久的混沌之力終於湧向掌心。
他將手掌按在了石台的樞紐之上。
那處樞紐刻滿了複雜的禁制紋路,是礪心台的核心所在。
接觸的瞬間,掌心中湧動的力量徬彿與這禁制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那些沈寂了千年的紋路開始緩緩亮起,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蔓延開來,一層層喚醒著石台深處的古老陣法。
「轟。」
一聲低沈的鳴響從礪心台深處傳來,整座石台劇烈震顫。
那些金色的禁制紋路在這一刻盡數亮起,化作無數流光湧入葉澈體內,匯聚於他的識海之中。
伴隨著核心禁制的徹底激活,礪心台的封鎖也隨之解除。
葉澈邁步而出。
隨著眼前扭曲的光影重歸平靜,平台上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簾。
顧長庚與顧遲遲守在最前方,滿眼焦急,他們身後多了兩道身影,正是之前與他有過交戰的石猛和林昭。
顧長庚第一個迎上來,一貫沈穩的他此刻難掩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葉師弟,你成功了?」
「禁制核心已經掌控。」葉澈點頭。
「成功了!」林昭猛地站起身,滿臉喜色,「我們能出去了!」
石猛盤膝坐在青石上,與之前不同的是,他此刻右臂已經失去,只剩空蕩蕩的袖管隨風輕晃。
聞言,他猛地抬起頭,那黯淡多日的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光亮,重重吐出了一口濁氣。
顧長庚長舒一口氣,伸手重重拍在葉澈肩上,眼眶竟有些微紅:「太好了......太好了!」他看著葉澈,鄭重道,「這次多虧了你,否則我們所有人都要困死在這裡。」
葉澈搖了搖頭:「顧師兄言重了。」
顧遲遲站在兄長身後,聽到這個消息,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葉澈一眼,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在目光相觸的瞬間迅速低下頭,又躲回顧長庚身後,始終沒有開口。
劫後餘生的喜悅在眾人之間蔓延,然而葉澈環顧四周,看到石猛的慘狀,不由地皺眉,似乎又想到了甚麼,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石勇師兄呢?」
眾人神色瞬間黯淡。
石猛身體微微一僵,沈默片刻,聲音沙啞:「他......走了。」
林昭輕聲道:「魔人襲擊時,石勇師兄為了保護石猛師兄,擋在了前面......」
葉澈的拳頭緩緩攥緊,沈默在眾人之間蔓延。
石猛低下頭,獨臂緊緊攥著衣角。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是我沒用......明明是我先被魔人纏住,大哥他......他本可以逃的......」
「石猛師弟。」葉澈走到他面前,聲音低沈,「石勇師兄的選擇,是他身為兄長的本能,你要好好活著,就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石猛渾身一震,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葉澈,嘴唇顫抖了許久,終是甚麼都沒說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顧長庚嘆了口氣,沈聲道:「等出去之後,宗門會厚葬石勇師兄,他的犧牲不會被遺忘。」
空氣中瀰漫著悲傷的氣息。
葉澈靜靜地站在那裡,拳頭始終沒有松開。
石勇師兄的死,讓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世界的殘酷從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善良而有絲毫憐憫。
片刻後,他壓下心中的悲痛,目光望向虛空深處。
魔人布下的封鎖陣法仍在,那層漆黑的屏障籠罩著整個千錘百鍊谷,將這方小洞天與外界徹底隔絕。
「葉師弟,禁制核心......」顧長庚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期待。
葉澈點了點頭:「我試試。」
他緩緩閉上眼睛。識海深處,礪心台核心禁制的印記驟然亮起。
那是他通過九重試煉後烙印在靈魂中的權柄,此刻正與整個千錘百鍊谷產生共鳴。
無數禁制紋路在他神識中浮現,山川走勢、靈脈分布、陣法樞紐,這方小洞天的一切都在這一刻向他敞開。
葉澈睜開眼,眼底金芒流轉。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起。」
低沈的聲音落下,整個千錘百鍊谷轟然震顫。
大地深處,無數沈寂萬年的禁制紋路同時亮起,光芒從地底湧出,匯聚成一道道璀璨的光柱沖天而起。
天地靈氣瘋狂湧動,在葉澈的牽引下化作一股磅礡的洪流,朝著那層黑色封鎖狠狠撞去。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回蕩在天地之間。
那層籠罩小洞天的黑色屏障在天地之力的衝擊下劇烈顫抖,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魔氣翻湧掙扎,卻根本無法抵擋這股源自千錘百鍊谷本源的力量。
「破!」
葉澈猛然握拳。光柱驟然爆發,那層黑色封鎖在這一刻轟然崩碎,化作無數黑色碎片消散於虛空。
封鎖,破了。
眾人望著眼前這一幕,久久說不出話來。
顧長庚長舒一口氣,眼中滿是振奮:「成了!」
他雖早知核心禁制或能壓制封鎖陣法,卻沒想到效果會如此乾脆利落,那股天地之力的磅礡與浩瀚,遠超他的預料。
幾乎是在封鎖崩碎的同一瞬間,虛空驟然撕裂,一道身影如電般掠入。
來人身形魁梧,氣勢沈凝如山,周身靈壓磅礡,正是蒼鑄宗宗主顧鐵礪,手中洞虛鏡光芒流轉。
「父親!」
顧長庚與顧遲遲同時出聲,聲音中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顧鐵礪身形落下,目光迅速掃過在場寥寥數人。
見他們雖滿身狼狽卻皆性命無虞,這位鐵塔般的漢子緊繃的肩背終於一松,眼底那抹凌厲的寒芒隨之消散,化作了深沈的慶幸。
「你們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聲音低啞,看著眼前幾個孩子的慘狀,這位七境強者的眼中滿是血絲,語氣里竟透著一絲罕見的無力與後怕:
「洞虛鏡失效時,我便知谷內生變,奈何那魔陣狠毒,竟與空間壁障死死糾纏,我若在外強攻,只會引爆亂流讓你們盡數陪葬......只能在谷外等待救援。」
說到這,顧鐵礪的話音戛然而止。
「但這到底發生了甚麼?其他人呢?」
「父親......」
顧長庚紅著眼眶上前一步,聲音沙啞破碎,強忍著悲痛:「谷內魔患爆發,大半師弟失聯,生死不知......石勇師弟為了掩護石猛,已力戰殉宗。」
聽到「殉宗」二字,顧鐵礪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目光掃過一旁斷臂垂淚的石猛,心中劇痛,只能重重閉目。
顧長庚深吸一口氣,側身擋在衣衫不整的顧遲遲身前,聲音顫抖得更厲害,帶著濃濃的自責:
「至於我們......孩兒無能,之前險些讓遲遲遭了魔人毒手......若非葉師弟臨陣斬魔,又孤身闖過試煉打破封鎖,我們所有人......恐怕都已葬身此地。」
顧鐵礪猛地睜眼,目光越過兒子,看到了縮在後面、滿臉驚恐羞恥的女兒,又看到了四周正逐漸消散的天地之力。
所有的前因後果,在這一瞬間已無需多言。
「轟!」
一股恐怖的暴怒氣血瞬間爆發,震碎了腳下青石。
顧鐵礪胸膛劇烈起伏,那一瞬間透出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到顧遲遲那瑟縮顫抖的身影時,這位父親眼中的暴怒瞬間化作了無盡的後怕與酸楚。
若是沒有眼前這個少年,後果......他根本不敢去想。
顧鐵礪閉了閉眼,生生將那股即將失控的殺意壓回體內。他知道現在不是發洩的時候,谷內或許還有幸存者等著去救。
他深吸一口氣,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到葉澈面前,似乎又想到了甚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鄭重道:
「此次谷內巨變,斬魔救人,破陣解圍,再算上此前化解鼎內魔氣之患......新恩舊惠,這份情我們蒼鑄宗欠大了。」
他直視著少年的眼睛,眼中滿是並未掩飾的感激:「從今往後,只要你在蒼鑄宗地界,便如我親臨,日後需要我們幫忙的你盡需開聲。」
面對這份足以讓世人瘋狂的承諾,葉澈神色依舊平靜。
只是在那平靜之下,並未有多少喜色,反而在一閃而過的流光中透著一絲更深的焦灼。
千金萬諾,此刻都不及那個人的安危重要。
既然此間事了......他也該去救那個對他恩情更重的人了。
「顧宗主言重了。」
葉澈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場間凝重的氛圍,他向著顧鐵礪抱拳一禮:「除魔衛道,本是分內之事,當不起宗主如此厚愛。」
話音未落,他直起身,目光越過眾人,望向谷外的方向,眼神多了一絲擔憂:「眼下封印已破,晚輩亦身負要事,需離開蒼鑄宗,還望宗主成全。」
顧鐵礪看著眼前這個神色決絕的少年,眉頭微微一皺,似乎想勸阻,但徬彿突然聯想到了甚麼。
「你要去哪?」顧鐵礪沈聲問道,「太清京?」
葉澈微微一怔,但是沒有多問,輕輕點了點頭:「是,我必須去。」
顧鐵礪沈默了。
他看著葉澈,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隨即輕輕嘆了口氣:「在此之前,你先回一趟谷外的雲台吧。」
顧鐵礪的聲音低沈了幾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有人在那裡等你。」
葉澈一怔,眉頭皺起:「等我?是誰?」
現在每一息對他來說都無比寶貴,他並不想在無關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顧鐵礪轉過頭,深深地看了葉澈一眼,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你師父,月無垢。」
葉澈瞳孔猛地一縮。
師父?
還沒等葉澈追問,顧鐵礪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他心頭剛升起的一絲疑惑,化作了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