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人性之淵
那些沒有能力加入商行的人,被逐漸擠出了這個鎮子,或者被迫接受更加不公平的條件。
葉澈坐在塔頂,看著夕陽下的鎮子,他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改變了甚麼?
他改變了鎮子的外表,但沒有改變人心,他拯救了人們的生命,但沒有改變他們的慾望。
甚至,他的到來反而加劇了人們內心的貪欲,因為他讓他們看到了改變的可能性,看到了更好生活的可能性,而一旦人們嘗到了改變的滋味,他們就永遠無法滿足。
那個之前的鎮守說得對,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不了。
但這句話本身又是甚麼呢?是投降嗎?是對人性的絕望嗎?
葉澈感到了一種深深的迷茫。
在礪心台的前七重,考驗是單純的,殺死心中的恐懼,戰勝內心的執念,拒絕權力的誘惑。
但在第八重,考驗變得複雜起來,因為在這裡,敵人不是外界的力量,也不是內心的魔念,而是他試圖拯救試圖改變的人們本身。
葉澈終於看透了那個殘酷的真相。
世間的惡,往往不生於貧窮,而生於富足,當一無所有時,人們會因為恐懼而抱團取暖,可當手裡有了多餘的籌碼,慾望便會滋生,驅使著他們去算計昔日的同伴。
這不僅僅是個別人的卑劣,而是眾生深藏心底,平時難以察覺的本相,只要誘惑足夠,每個人心底的惡念都會放大。
「你已經明白了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葉澈轉身,看到之前那個消失的鎮守。這一次,他不再是蒼白虛弱的,神情反而異常平靜理智。
那種超然局外的感覺,像極了他在第一重幻境里見過的老木匠。
葉澈微微一怔,凝聲問道:「你是礪心台的意志?」
「這一關,從來就沒想過讓你拯救誰,」那位鎮守並沒有回答他,自顧自的說了起來,聲音變得飄渺,「當你拼盡全力,結果卻是一敗塗地,甚至讓一切變得更糟時,你還能不能繼續走下去.....」
葉澈沈默不語。塔外風聲嗚咽,穿過破敗的窗櫺,似在嘲弄這滿地狼藉。
鎮守抬手,遙指鎮中:「你看到那個王掌櫃了嗎?他曾經也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你再看那些跟著他起哄的鎮民,他們中有多少人,曾經真心實意地跪在你面前感激過你?」
他收回手,目光平靜:「善水鎮的興盛,不是你一人的功勞,它的潰爛,自然也不是你一人的罪過。」
「人性之中,本就藏著貪、嗔、痴、慢、疑五毒。」
鎮守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塔內回蕩,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徹:「匱乏時,這些毒被飢餓和恐懼壓制著,尚能偽裝成良善,可一旦溫飽無憂,它們便如解封的野獸,開始互相撕咬。」
他轉頭看向葉澈:「你以為你在對抗的是幾個惡人?不,你對抗的是每個人心中那頭永遠餵不飽的獸。」
葉澈感到喉嚨發乾,聲音有些沙啞:「那我該怎麼辦?放棄嗎?」
「放棄是最簡單的選擇。」
鎮守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語氣卻愈發清晰:「就像我當年一樣,躲在這塔頂,眼睜睜看著一切崩壞,然後安慰自己,這不是我的錯,是這世道救不得,是這人心太險惡。」
「但你還有另一條路。」
鎮守最後的身影化作無數的光粒子,如首層的老木匠一般,聲音繼續傳來,直接敲擊在葉澈的靈魂之上:
「留下來,別逃。」
「真正看清這一切,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失望的救世主,先去做一個冷靜的見證者。」
「去看看當貪婪的果實成熟落地時,會濺出怎樣的毒汁;」
「去看看當謊言變成了共識,真相是如何被活生生掩埋的;」
「再去看看那些曾經向你跪謝的人,是如何為了那一點蠅頭小利,一步步把良心嚼碎了咽下去,還要為自己的卑劣編織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光塵完全消散前,最後一句話飄入耳中:「這才是第八重真正的開始,你之前的十個月,只是序幕.....當何時能在這人性之淵中看見曙光,第九重的大門,自然會為你打開.....」
塔內恢復了寂靜。
葉澈獨自站在窗邊,俯瞰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鎮子。
夜色漸深,王掌櫃的酒館卻燈火通明,歡笑聲隱約傳來,而鎮子的另一端,貧民窟的方向,只有零星幾點昏暗的油燈光。
他突然明白了鎮守的話。
第八重的考驗,不是要他去做一個盲目的英雄,也不是做一個絕望的看客。
而是要他置身於這由貪婪構建的煉獄中,在一片漆黑里,去尋找那個能讓「惡水」變回「善水」的唯一答案。
不見至暗,何以識明?
接下來的日子里,葉澈像一個幽靈般在鎮中遊蕩。
他看到了更多不堪的畫面。
王掌櫃開始對不願低價出售土地的農戶施壓。
他摒棄了粗暴的武力,轉而使用更陰毒的手段。
或是截斷那戶人家的灌溉溝渠,或是在集市上散播那家田地遭了蟲害的流言,甚至暗中指使地痞夜半騷擾。
僅僅一個月,那戶人家便撐不下去了,只能以三成的低價,將祖傳良田賣給了王掌櫃名下的商行。
那些曾經最擁護葉澈的年輕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王掌櫃的護衛。
他們換上了嶄新的制服,腰間掛著刀,對著昔日的鄰居吆五喝六。
每當有人提起「葉鎮守當年」,他們便會冷笑著打斷,罵上一句那個騙子差點害死大家。
那個曾用石頭砸葉澈的孩子,現在成了王掌櫃酒館裡的小夥計。
孩子學得很快,學會了對客人露出諂媚的笑,學會了往劣酒里兌水,更學會了把客人的打賞偷偷藏進自己的口袋。
有一次偷錢被抓,王掌櫃當眾鞭打他。
孩子哭喊求饒,圍觀的人群中雖有人面露不忍,終究沒人敢站出來說半句話。
最讓葉澈感到刺骨寒意的,是那個最先與他搭話的老者。
一天深夜,老者偷偷摸到了石塔下。葉澈本以為他是來懺悔的,未曾想聽到的卻是一連串低聲的咒罵。
「死在裡面才好......要不是你多事,這鎮子還是老樣子,我至少能安穩等死。現在好了,王掌櫃那幫人眼睛毒得很,我這點小心思根本藏不住。」
原來老者當初接近他,從未想過甚麼希望,只是想在新秩序里謀一份私利。
一旦發現葉澈無法帶來好處,他便毫不猶豫地倒向了更有權勢的王掌櫃。
「人心......」
葉澈靠在冰冷的塔牆上,緩緩閉上雙眼。
他想起了流風峽的魔人。
魔人的惡赤裸張揚,帶著撲面而來的血腥味,讓人只想拔劍宣洩憤怒。
而善水鎮的惡不同,它悄無聲息,披著合理的外衣,甚至充滿了自我辯護的理由。
這種惡,讓人感到的只有深深的疲憊。
又一個月過去。
鎮子表面愈發繁榮,底層的不公卻已滲透進泥土。
王掌櫃巧立名目,開始徵收街道維護費、安全保衛費,拒絕繳納的人家,水井里會被人扔進死老鼠,屋頂半夜會被石頭砸穿,田裡的莊稼更是莫名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有人試圖反抗,組織了幾戶人家想去石塔找葉澈,他們還記得當初葉澈懲治惡霸時的雷霆手段。
但這支隊伍走到半路就散了。
內部的分歧瓦解了他們。
有人覺得葉澈自身難保,有人透露王掌櫃許諾只要不鬧事就給優惠,更有人覺得王掌櫃管得也不錯,至少現在的鎮子看起來體面多了。
那微弱的反抗火苗,還未燃起,便熄滅在了算計與妥協之中。
他忽然想起老木匠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澈兒,這世上最難打的仗,不是和看得見的敵人打,是和人心裡的鬼打,那鬼沒有形狀,卻無處不在,他不咬你的喉嚨,卻啃你的骨頭。」
當時他還小,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他懂了。
夜色再次降臨。王掌櫃的酒館裡燈紅酒綠,外地請來的歌女嬌笑連連,與划拳聲混成一片。
與此同時,鎮西一間破屋裡,病重的老人因為付不起診金,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的兒子蹲在門外,雙手抱頭,沒有眼淚,只剩下看著地面的麻木。
葉澈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這種無力感與面對魔人時的絕望截然不同。
那時是因為力量懸殊,此刻卻是因為無從下手,明明有能力改變局面,卻不知該從何改起,甚至開始懷疑改變是否還有意義。
倘若人心本就如此,趕走了一個王掌櫃,日後自然會有李掌櫃、張掌櫃取而代之。
鎮民們只會重復同樣的選擇,溫飽之後便是內鬥,富足隨之帶來剝削,擁有之後便開始恐懼失去。
那麼,拯救何在?
堅守何在?
胸口流風峽留下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時的痛尖銳熾熱,滿含憤怒不甘。
現在的痛卻遲鈍緩慢,像一塊堅冰在心底消融,寒意無聲地滲透進每一寸血肉。
第八重,遠未結束。
塔下燈火漸熄,鎮子歸於寂靜。但葉澈能清楚感受到,在那些黑暗的窗戶背後,無數細碎的惡念正在滋生。
丈夫盤算著吞掉鄰居的救濟糧,妻子嫉妒著隔壁新買的頭巾,孩子謀劃著明天如何搶走弱小同伴手裡的糖塊。
這些惡看似微不足道,甚至不值一提。但它們真實地存在著,如同無數在腐爛果實里蠕動的蛆蟲,終究會將果核徹底蛀空。
葉澈閉上眼,不再去看。
但他必須繼續忍受。
正如鎮守所言,這才是第八重真正的開始,他要看清這一切,承受這一切,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泥潭中,試圖找出一個仍然值得拔劍的理由。
如果,那個理由還存在的話。
夜風嗚咽,石塔孤寂地矗立在鎮子中央,宛如一座墓碑,祭奠著某種尚未完全死去的信念。
而塔頂的那個人,依舊在等待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