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血色界碑
在那個夜晚之後,葉澈又在塔頂沈默地守望了一年。
這些歲月里,他眼睜睜看著那顆名為「貪婪」的種子,終於結出了最碩大,也最致命的果實。
為了擴大酒坊的規模,王掌櫃把目光投向了鎮子上游的河道。他召集全鎮的人,站在戲台上揮舞著手臂,宣稱要修築一道「萬世基業」的堤壩。
他的計劃很宏大,截斷河流,將露出的河床變成千畝良田,種出最好的釀酒高粱,每年能給鎮子帶來數萬兩白銀的收益。
人群沸騰了。
在白銀的光芒下,沒人去在意那條河道千百年來一直是善水鎮的唯一洩洪口,也沒人在意截流後下游的貧民窟將失去生活用水。
葉澈曾試圖阻止。
他站在尚未動工的河灘上,指著腳下鬆軟的砂土,告訴那些狂熱的鎮民,這裡的土質根本無法承受蓄水後的壓力,一旦潰堤,整個鎮子都會被夷為平地。
但他的警告被淹沒在了嘲笑聲中。
「葉澈,你不會真當自己還是鎮守吧?嫉妒我們發財就直接說!」
「別聽這個喪門星的,王掌櫃請了城裡最好的風水先生,說這裡是聚寶盆!」
甚至連那些住在下游生命最受威脅的貧民,也跟著起哄,因為王掌櫃承諾,堤壩建成後,會給他們每人發二兩銀子的喜錢。
為了二兩銀子,他們哪怕把自己的命根子懸在刀尖上也心甘情願。
於是,堤壩動工了。
作為見證者,葉澈清楚地看到了工程里的每一個骯髒細節。
為了省下買條石的錢,王掌櫃指使工頭用劣質的粘土和稻草填充壩體,為了趕在雨季前完工好搶種一季高粱,他們日夜趕工,根本不顧夯土是否結實。
一年後,一座高聳的堤壩橫亙在兩山之間。
表面上看,它雄偉壯觀,被鎮民們掛上了紅綢,稱之為「金龍鎖水」。
但在葉澈的眼中,那是一口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巨大棺材,裡面裝滿了即將決堤的死水,而棺材蓋子,是鎮民們親手合上的。
慶祝堤壩竣工的流水席擺了整整三天,酒氣熏天,鞭炮聲震耳欲聾。
直到第三天的深夜,宴席散去,醉醺醺的鎮民們各自回家做著發財的美夢,空氣突然變得沈悶濕熱,原本晴朗的夜空被滾滾烏雲遮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雨,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在石磚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到了後半夜,雨勢驟然轉急,徬彿天穹裂開了一道口子,黑沈沈的水幕遮蔽了整個世界。
暴雨如注,那些用來填充壩體的劣質粘土在雨水的浸泡下迅速軟化,混在其中的稻草像爛絮一樣被擠壓出來。
清晨時分,一聲沈悶如雷鳴的巨響從上游傳來。
正在石塔內閉目打坐的葉澈猛然睜開雙眼,他感到了大地的震顫,那是洪水撞擊地面的哀鳴,他衝出石塔,站在高處向北望去。
原本高聳的堤壩已經消失了一角,渾濁的黃色洪流如同脫困的狂龍,裹挾著折斷的巨木、碎石和泥沙,正以此生未見的恐怖聲勢向著善水鎮撲來。
鎮子瞬間炸了鍋。
銅鑼聲、哭喊聲、犬吠聲混成一片,人們從睡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衝出家門。面對這滅頂之災,所謂的人性尊嚴在瞬間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快跑啊!發大水了!」
「別擋道!滾開!」
通往高處的街道原本寬敞,此刻卻被逃命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一個強壯的男人為了爭奪道路,將前面那個步履蹣跚的老婦人一把推倒在泥水中,看都沒看一眼便踩著她的身體跑了過去。
老婦人在泥濘中掙扎,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甚麼,卻被隨後湧來的人群踩踏而過,她的哀嚎聲只持續了片刻,便被淹沒在混亂的腳步聲中。
葉澈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手指冰涼,可胸腔深處那團原本已經死寂的怒火,正如腳下的洪水一般,不停地翻湧。
這兩年來,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人心鬼蜮,習慣了那些貪婪與骯髒,可當這赤裸裸的‘吃人’一幕在眼前撕開時,他才驚覺,人性的下限,原來深不見底。
「鎮守大人!鎮守大人!快開門,讓我們進去!」
幾個平日里圍在王掌櫃身邊的打手跌跌撞撞地跑向石塔,他們並不是來尋求指揮的,而是因為石塔地勢最高,且堅固。
他們進來後,還試圖關上塔門,將後面湧來的平民擋在外面。
「滾開。」
葉澈輕聲說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那幾個打手愣了一下,被葉澈眼中那徬彿要燃燒起來的赤色火焰嚇退了兩步。
葉澈沒有理會他們,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落在了鎮子最豪華的那座宅邸上。
王掌櫃正在指揮家丁搬運東西。
他沒有讓人去通知低窪處的貧民,也沒有組織人手疏散。他正聲嘶力竭地吼著,讓家丁把一個個沈重的紅木箱子搬上馬車。
箱子里裝的是金條和銀票,是他這兩年來從鎮民身上吸吮的油脂。
「老爺,水快到了!來不及了!」一個家丁哭喪著臉喊道,「馬車太重了,走不動啊!」
「混賬!扔掉那些糧食!把錢箱裝上去!一個子兒都不許少!」王掌櫃一腳踹翻了那個家丁,奪過鞭子瘋狂地抽打著拉車的馬匹。
馬匹受驚,揚蹄嘶鳴,馬車側翻,沈重的錢箱砸落在地,金銀珠寶灑了一地。
周圍原本在逃命的幾位鎮民看到了這一幕,腳步停了下來。他們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更原始的光芒取代。
那是貪婪!令人窒息的貪婪!
「錢!是錢!」
有人大喊一聲,竟然不顧即將到來的洪水,撲向了地上的金銀。
一個人動了,十個人動了,百個人動了。
逃命的隊伍亂了。
人們忘記了身後的死神,像瘋狗一樣撲向那些散落的財寶。
他們為了爭奪一個金元寶而扭打在一起,甚至動用了刀子。
鮮血混合著雨水流淌,在洪水到來之前,先染紅了街道。
「那是我的!我的!」王掌櫃揮舞著鞭子,像個瘋子一樣抽打著搶錢的人群,但他很快就被更多的人推倒在地,無數只腳在他身上踩過,沒有人再在乎他是誰。
葉澈看著這一幕,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這就是善水鎮的人們。
死到臨頭,他們依然選擇擁抱貪婪。
洪水的前鋒已經衝進了鎮子。
外圍的房屋像紙糊的一樣被瞬間撕碎,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渾濁的浪頭高達數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即將吞沒那群還在爭搶金銀的瘋子。
按照理智,葉澈應該轉身離開。
他只要退回石塔,憑借他這些時間積攢下來的靈力,足以在洪水中幸存。
或者他甚至可以放棄一切,離開這關,反正這一關的考驗似乎已經失敗了。
這兩年來,他無時無刻都在觀察,但始終沒有找到拔劍的理由,這裡根本不存在那一道曙光。
這些無可救藥的人,不值得拯救。
他們選擇了貪婪,就該承受貪婪的代價。
但就在葉澈轉身的一剎那,他的目光掃到了街角。
那裡有一個孩子。
是那個曾經用石頭砸他,後來在酒館裡學會偷奸耍滑的小夥計,葉澈還記得他的名字,他叫鐵牛,可惜他並沒像名字那麼憨厚。
此刻,鐵牛沒有去搶錢,也沒有獨自逃跑。他正死死地拖著一個只有三四歲的小女孩,那是鄰居家的小女兒。
鐵牛畢竟年幼,力氣太小,在泥濘中摔了好幾跤,膝蓋全是血,但他始終沒有松開手,一邊哭著一邊拼命往高處爬。
洪水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們。
鐵牛回頭看了一眼那滔天的巨浪,眼中露出了絕望。
他本能地把小女孩死死護在身下,用那原本只會偷雞摸狗的手,緊緊捂住了女孩的眼睛,然後閉上了自己的雙眼,等待死亡的降臨。
這本該是黑暗吞噬一切的瞬間。
但在葉澈眼中,世界在這一刻徬彿靜止了。
漫天漆黑的雨幕中,滿地流淌的污泥里,在那些為了搶奪金銀而扭曲猙獰的人性黑洞旁邊,那個瑟瑟發抖還拼命護著人的瘦小背影,竟然發出了一抹微弱卻足以灼傷人眼的光亮。
那光很淡,淡到徬彿下一秒就會被黑暗掐滅,但那光又很燙,燙得葉澈那顆早已冷卻的心臟猛地一縮。
葉澈的腳步停住了。
「原來這道曙光......真的存在。」
葉澈喃喃自語。
他那雙死寂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兩年來,他之所以絕望地想要放棄,並非因為他不懂何為曙光,而是因為他太清醒。
他曾無比篤定地認為,這片爛泥塘早已徹底腐壞,根本不可能長出他想要的那種東西。
但這孩子的背影,卻生生推翻了他所有的判決,也攔住了他離去的腳步。
他看到了真正的曙光,誕生於這最污濁的淤泥之中。
那是縱使身墮這無間的人性之淵,被萬般罪惡層層裹挾,卻依然在最深處死死守住、決不肯熄滅的那一點......人性最本質的善意。
但他同時也看清了另一個殘酷的事實,眼前這道光太弱了。
它就像風中殘燭,根本抵擋不住這滔天的洪水,更抵擋不住雨過天晴後這群人捲土重來的貪婪。
如果此刻他轉身離開,這點因恐懼而生的良知火苗,瞬間就會熄滅,善水鎮留下的,依然只有醜陋的廢墟和無可救藥的輪回。
這道光需要燃料。
如果良知不足以約束他們,那就需要一種更沈重、更刻骨銘心的東西,一種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們骨頭裡,讓他們在每一次想要伸手作惡時,都會感到靈魂戰慄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作敬畏與愧疚。
「既然你們點燃了這把火,那我就幫你們......燒得再旺一些。」
葉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芒。
他沒有退回石塔,而是迎著那道足以摧毀一切的洪峰衝了過去。
體內被壓制了十個月的靈力,在這一刻被他毫無保留地引燃。他的丹田如同一座爆發的火山,經脈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毫不在意。
紅塵劍意,起!
赤紅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爆發。那對命運的不甘,以及這兩年來面對人性的無力,此刻盡數化作一團怒火,充斥在他的胸膛。
但這股怒火在觸及那孩子背影的瞬間,便褪去了暴戾的血色,只余下哪怕焚盡殘軀,也要護住這抹微光的孤勇,最終化作了一種燃燒生命的烈焰。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越過了爭搶金銀的人群,越過了瑟瑟發抖的孩子,最終停在了洪水的最前線。
狂風呼嘯,裹挾著令人作嘔的腥濕水汽,狠狠拍打在葉澈的臉上。
在他面前,那積蓄了萬鈞之勢的渾濁洪峰,正如同一頭失控的猛獸,張開了滿是泥沙的巨口,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向著下方的長街當頭壓下。
在這絕對的天地之威面前,葉澈那單薄的身軀渺小得宛如滄海一粟,徬彿下一瞬就會被這黑暗的巨浪拍得粉碎。
但他一步未退,只是靜靜地站在死亡的陰影里,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那撲面而來的絕望,虛虛一握。
沒有劍,那便以意為劍。
「嗡——」
就在葉澈虛握的瞬間,眉心處一道隱晦的印記驟然亮起。
那是他連破七重幻境後,礪心台賦予通關者的一絲特權,也是這方天地規則對他意志的認可,此刻,他毫不猶豫地燃燒了這份得來不易的「權柄」。
借著這一絲法則之力的加持,虛空中無數無形的靈氣被強行牽引,在他掌心瘋狂匯聚,瞬間凝成了一柄虛幻卻凜冽刺骨的長劍。
面對這裹挾著萬鈞之勢的渾濁洪峰,葉澈很清楚,僅憑他三境後期的修為,硬撼這天地之威無異於螳臂當車。
唯有......攻其一點。
「清碧衡心決。」
隨著心法運轉,葉澈眼底那兩簇瘋狂跳動的怒火,頃刻間沈入了萬載寒潭。
在這股極寒意念的裹挾下,肆虐的怒意被強行壓縮到了極致,凝練成了一股幾欲炸裂經脈的精純偉力。
「轟!」
空氣徬彿被瞬間點燃。
他周身的赤紅靈光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那光芒不再虛浮,而是紅得粘稠、紅得深沈,宛如給他披上了一件流淌著鮮血的烈焰戰甲,在這灰暗的天地間淒艷得驚心動魄。
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來。
原本咆哮著撲來的混沌巨浪,在他的視界中被拆解成了無數條流動的力線。
他在那看似無懈可擊的毀滅洪流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個最為薄弱的受力節點。
那是洪水的「咽喉」。
下一瞬,被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燃燒神魂換來的力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給我......開!」
葉澈發出一聲震動靈魂的怒吼。
他手中的虛幻長劍猛然揮出。
這一劍,沒有花哨的劍招,只有最純粹的宣洩。
紅塵劍意將他心中對這世道的不甘、憤怒與悲憫,盡數化作了這一記超越了他境界極限的怒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