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玄鈞鎮骨鼎
雁石台的山體像一座冷峻的鐵匠鋪。清晨的風順著石階一路推上來,帶著鐵鏽和潮泥的味道。
顧長庚領著葉澈拾級而上,遠處主殿的屋脊壓住一線雲霧,鈴鐺寂然無聲,院落里一片寧靜。
殿中光線幽暗,一名中年男子端坐於案後,高大的身形徬彿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寬闊的肩背如精鋼澆鑄的壁壘,身上磅礡的氣勢穩穩鎮住了整座廳堂。
顧鐵礪,蒼鑄宗宗主,七境體修,雖靜坐不動,卻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勢,宛若風暴中心,讓所有步入廳堂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他沒有急著說話,先看葉澈,又看向案上擱著的一封信,封角還留著很淡的劍意痕,指腹在封口處輕拂一下,像在辨別這甚麼。
「她的字還是老樣子。」顧鐵礪把信折好,停了兩息,收入匣中。
葉澈一怔,似乎沒聽到,隨即拱手道:「拜見顧宗主。」
顧鐵礪點頭,目光深沈:「你的來意我已經清楚,十年前你師父救過我,她的人情我一直記在心上,但是玄鈞鎮骨鼎因為因為十年前那次大戰,幫我擋住了天魔一擊,鼎身開裂甚至還有魔氣進去腐蝕了器身,我們清過幾次,現在還有一絲魔氣殘留,拔不乾淨。」
顧長庚聞言,接過話:「葉師弟是打算進玄鈞鎮骨鼎嗎,裡面可不太安全,前幾年有兩位師兄進去,後面出來都發現有被魔氣入體的跡象,幸虧父親出手驅逐了魔氣,保住了性命,後來就封鼎不讓進了。」
顧鐵礪看向葉澈:「這次開鼎沒有問題,但是小友你想清楚,玄鈞鎮骨鼎雖然能夯實根基,加快你修煉,但是裡面的風險也同樣不容小覷。」
葉澈點頭,語氣誠懇:「「前輩教誨,晚輩謹記,但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若畏首畏尾,只怕難有寸進,此番機緣,晚輩心意已決,甘願承受其中風險。」。」
顧鐵礪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贊揚之色,起身,沈聲道:「長庚在外面守著,要是感覺不適就及時退出來。」
顧長庚隨著帶著葉澈離開大殿。
武台在青台之上。
台邊四根銅柱立著,底部陣紋緩緩流轉。
台心正有兩人對練,拳腳落地,力透木釘,整台微微嗡響。
四週十多名弟子觀戰,呼吸齊整,議論聲壓得很低。
青台中央立著一口大鼎,鼎耳高過人頭,鼎身暗沈。
近看,腹部有一道細裂,從耳根斜貫到側面,像被寒意沿紋路撕開,邊緣收得很死,叫人下意識想避開。
看著葉澈二人過來,人群里走出一人,抱拳,眼神銳利:「蒼鑄宗林昭。聽說這位小兄弟來自書院,可否指點兩招?」
顧長庚皺眉:「林昭,不得無禮。」
「顧師兄,請放心。」林昭沒退,腳下已經進了台心:「就切磋,不傷人。」
葉澈見狀,不願耽擱,也想看看蒼鑄宗年輕一代的實力,點頭登台:「聖心書院葉澈,請林師兄指點一二。」
林昭看到葉澈上台後,低喝一聲:「鈞身鍛骨法,開。」那一刻,他全身的氣血像被鐵水灌入,肌肉的線條亮出暗銅的色澤。
空氣里浮起一股厚重的氣息,帶著鐵器受熱的味道。
「請。」林昭沈聲出拳。
拳勢一出,整個人的氣流帶出悶響,像錘頭砸在鐵砧上。
葉澈提氣迎上,長劍未出鞘,鞘身抬起,腕骨微扣,硬生生把那股力挑偏。
林昭的拳剛落空,第二拳已經順勢砸來,力量一連三重,像浪頭疊上浪。
葉澈腳步向後滑半寸,鞘脊擋住來拳,肩膀順勢一沈,手中鞘的弧度微轉,氣流從他側邊繞出,帶出一股極細的寒意。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收緊,空氣里似乎有一條極細的線劃開,那是劍意的雛形。
林昭察覺到了,心頭一震,卻沒收拳。
他左腳一踏,借力猛撞,拳勁暴起,鐵聲在體內回蕩,整個人像一塊燃燒的銅錠,氣血震得空氣生熱浪。
葉澈沒有退,讓那道無形的「線」迎上。
鞘脊輕輕一挑,直接破開拳風,兩人力道一碰,空氣炸出沈悶一聲。
林昭悶哼一聲,腳下的石磚被踩裂一道縫。他咬牙往前,肩膀一沈,再次壓近,鈞身鍛骨法全開,肌肉鼓動如浪,拳腳一並上攻。
葉澈右手輕抬,劍鞘精准地切入雙拳攻勢的間隙,借力化勁,將剛猛拳勢卸去三成。
左肘隨即一頂,恰到好處地截斷了林昭後續的氣機流轉,鞘尖輕點其肩井穴,力道不重,卻讓林昭整條手臂頓時一麻。
「力道過剛則易折。」葉澈收勢而立,語氣平穩,「剛柔並濟,方見真章。」
林昭連喘兩口氣,眼中戰意更盛:「受教了!這次我收著些力,葉兄小心!」
「請。」
林昭再度欺身而上,拳風呼嘯。
就在拳鋒即將及體的剎那,葉澈眼底那道無形的「線」驟然清晰。
劍鞘斜挑而出,破空之聲銳利如劍鳴,徬彿真有一道無形劍氣劃開了空氣。
林昭的拳勢被那道無形的線從中剖開,剛猛勁道頓時散作兩股,葉澈趁勢踏前一步,劍鞘輕點在他胸口。
林昭悶哼一聲,連退兩步,單膝跪地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大口喘著氣,按住發麻的肩頭,苦笑道:「是我輸了,方才那一線……莫非就是劍意?」
葉澈收鞘而立,氣息平穩:「尚不能算,不過是劍意的雛形罷了。」
林昭聞言點頭,眼中戰意未減:「不愧是劍修,劍未出鞘已有如此威勢。待我將鈞身鍛骨法再進一步,定要再討教一番。」
「隨時恭候。」葉澈唇邊泛起淡淡笑意。
顧長庚適時上前,將丹藥遞給林昭,又轉向葉澈關切道:「都沒事吧?可曾傷到筋骨?」
「無妨。」葉澈拭去掌心的薄汗,「林師兄拳法剛猛,卻收放有度。」
林昭聞言朗笑:「終究不及葉師弟,下次定要讓你拔劍相待。」
顧長庚搖頭輕笑:「若真讓他拔劍,你怕是要在床上躺幾日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林昭抱拳退下,肩口仍在微微顫動。葉澈看著他離開,微微抬眼,天光正從台頂落下,光線在劍鞘上反出一條細白的痕。
顧長庚看了眼葉澈,有些異色:「二境能摸到劍意邊上了,葉師弟入四境時,神橋承載劍道基本沒問題了,到時候望月劍閣又要再出一名真正的劍修了。」
葉澈笑了一下:「借顧師兄吉言。」
顧長庚收起笑意,指向青台中央的大鼎:「休息一刻,咱們進鼎,有些事情我再說一遍,進去要是感覺身體撐不住或者鼎內有異常,記得退出來,切勿勉強,情況要是緊急,直接轟擊一下鼎門,我進去救你。」
「記住了。」葉澈把呼吸壓穩,跟著顧長庚上前。
青台中央,玄鈞鎮骨鼎靜靜立著,近處看,那條斜裂藏在暗色紋理中,像一道被寒意留下的白印,顧長庚抬手按在鼎門上,低聲:「開。」
鼎門露出複雜的紋路,隨即輕輕一合一闔,洩出一口冷氣。
「進去吧。」顧長庚退到側位,「我在外面守著。」
葉澈跨步入內。
玄鈞鎮骨鼎內,景象非凡。
鼎腹極為開闊,壁面並非簡單的金屬光澤,而是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玄奧紋理與陣法紋路。
最外層像是經過千錘百鍊,表面起伏有致;其下隱約可見一圈圈由粗到細的符紋,構成繁復的「鎮骨紋」,在昏暗處泛著淡淡的金色幽光。
再往內,數道環形陣帶正在緩緩旋轉,宛如精密的齒輪相互咬合。
聚靈陣從四面八方牽引天地靈氣,入鼎即化作乳白色的靈霧;束炁陣則將靈霧壓縮成細密的氣流,沿著鼎壁規律流轉。
葉澈在鼎心站定,平復呼吸後盤膝坐下,四周的靈霧非同尋常,經過陣法煉化後,已轉化為更為凝練、厚重的「鼎氣」,帶著鐵鏽與藥香混合的特殊氣息。
這些鼎氣在他周身匯聚,徬彿被無形之手捻成絲絲縷縷,按照某種玄妙的規律輕輕敲打著他的肌膚與經絡。
地底傳來幾不可聞的嗡鳴,重壓開始層層落下,先是肩背,繼而胸肋,最後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不是要摧毀他的力量,而是將肌肉、筋膜與骨骼一寸寸地壓實。
葉澈並不急於運功抵抗,只是緩緩運轉《清碧心訣》,先將散逸的氣機歸攏至丹田,再以特殊的呼吸法門將鼎氣引入經脈。
他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次吸氣,納入三分鼎氣,每一次呼氣,排出半分雜質。
如此往複數次後,周身徬彿被溫熱的潮水浸透,筋骨邊緣傳來細微的刺癢感,好似有人在骨線上細細打磨。
鼎身上方的聚靈陣適時加速運轉,霧海翻湧間,更多鼎氣被壓縮到他周身,如同層層收緊的繃帶,將他的形與氣牢牢穩固。
這時胸前玉佩傳來一陣涼意,玉德真人的聲音在心底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