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道與太清京
離開碼頭已經走了幾個時辰。
天邊晚霞把林梢染成一層淡金,官道兩側盡是密林,風過葉響像一面輕鼓。
前方路碑下有一盞新點的油燈,火苗很小,被風推到一側,又慢慢扶正。
葉澈忽然停了半步,耳邊的蟲鳴在這一段林子里像被人按掉了一樣。
還聞到一股淡淡的油腥,還看到右側灌木枝頭有被新近壓折的痕跡,落葉的紋路從林里向道上拖出來。
「前面不對。」他壓低聲音,「跟緊我。」
梁行舟抱著小箱,緊貼在他後側。
霎時間,左前方林影一抖,鈎索先飛出來,緊著弩矢低角壓落。正面樹後又滑出一個黑影,短戟直奔梁行舟。
葉澈不退,腳尖點地,身子一斜躲過鈎索及弩矢,鞘身一格把短戟撥開;左手反扣梁行舟後襟,往里一帶。
「別亂跑。」
「好。」梁行舟聲音發緊。
第二根鈎索貼地竄來要纏腳。
葉澈下盤一沈,腳背輕挑,索頭被掀出個弧。
一支弩矢貼耳而過,「哧」地釘進道旁里程石。
左側短戟再撩臂上挑,他讓出半寸,鞘口一磕在對方腕骨上,那人吃痛,戟勢一斜,卻不退,咬著再壓上來。
這幾下他都擋住了。
正想換氣,官道陰影里猛地踏出一個更高的黑影,一名中年男子,面部圍著黑巾看不清面容,上身纏銅筋護帶,臂骨鼓起,落足震石,竟是個三境初期的體修。
「把人交出來。」那人嗓音粗啞,話音未落已欺身而至,鐵臂橫掃,勁風撲面。
葉澈橫鞘格擋,臂骨一陣發麻,連退兩步。
體修步步緊逼,肩肘膝連番進攻,如重槌般砸向他胸口。
短短三招過後,葉澈氣息微亂,腳下又被索頭絆住,身形一晃,破綻頓現。
這時,胸口玉佩中傳來一道聲音:
「將意念凝聚於劍,以神馭劍。」
葉澈依言運轉,在清碧衡心決的幫助下,靈台頓時一片清明。
剎那間,識海中一縷極細的意念順著劍脊蔓延至劍刃。
「錚」的一聲輕鳴,手中長劍徬彿有了生命。意動形隨,一道無形的劍意復上劍刃,腳下鈎索應聲而斷。
體修再次欺身而上,鐵臂橫掃,葉澈不與之硬拼,側身讓過,劍刃貼著護帶邊緣輕輕一帶。那道無形劍意如冷電般順著銅筋縫隙滑過。
極輕的一聲「嗤」,護帶外皮裂開一道細線,體修微怔的半息里,葉澈前腳一擰、後腳一送,劍再出兩寸,意隨刃走,從肋下斜削入即收,只留一條血痕。
體修吃痛,後背一拱,力道洩了半成,怒吼著掄臂再砸。
葉澈借勢後滑半步,不退中取角度,刃貼意痕橫掃到他腕窩筋位,不求重傷,只為截斷來力。
體修虎口一麻,拳頭松了瞬間。
「現在。」葉澈心裡落點。
腳下雀躍,劍光一線直點喉結下的鎖骨縫,隨即立收。
體修脖頸一緊,生生止住前衝,連退三步,喉間發出被卡住的低啞,狠狠地看了一眼葉澈,轉身遁走。
旁邊的弩手與持戟者見勢不對,互望一眼,退回林里。
葉澈沒有追,意從刃退,像一滴水被抹回心口。
識海隨之輕脹,指尖發麻。
他很清楚,這只是劍意淺層面的初悟,能用一兩回,不能逞強。
真正壓箱底的一劍還在鐵券里,非死地不動。
「還能走嗎。」
「能。」梁行舟咬牙,抱箱更緊。
「走。」葉澈把劍入鞘,護著他沿官道繼續往城去。
暮色更深了一層,前方路碑下的燈穩了些。
身後有腳步在林里跟了一段,猶豫著,漸漸沒了聲。
雁泉城的牆影在晚霞里沈下來,城門口巡卒打著燈來回巡視,把剛才那股陰氣壓散了。
兩人走到落腳石旁才收步。
梁行舟長出一口氣,抱拳又笑:「葉兄,謝就不多說了。這樣吧,你跟我回清泉商號歇一晚?外頭不太平,明早我親自把定魄青砂送你。」
葉澈看了看天邊最後一抹霞,「也行,今晚勞煩梁兄了。」
「成。走。」梁行舟點頭,「今兒這筆情,我記下了。」
城門口,巡卒例行查了來人信息,敲一敲封釘,放行。
城裡燈一盞盞亮起來,把青石路切成一塊塊。
梁行舟領著拐過兩條街,停在一塊黑底銀字的匾下:清泉商號。
門房認出少東家,忙開門讓進。梁行舟壓低聲把「路上伏擊」的事交代了幾句,門房臉色一變,連忙去叫人。
沒多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快步過來,衣著樸素,眉眼沈穩:「在下梁正行,行舟他爹。葉公子,多謝救命。先裡頭坐,外頭風大。」
「舉手之勞。」葉澈道,「今晚估計還會不太平,別讓人單獨出門。」
「對,對。」梁正行立刻吩咐,「阿六,拿我名帖,去同和藥局要一兩‘定魄青砂’,今晚務必拿到手;阿七,去把東廂收拾出來,熱水被褥都備齊;阿九,把夜裡巡院的人加一倍,後巷口多點燈。」
幾名夥計連聲應下,四散而去。
梁正行轉回,態度誠懇:「葉公子,先吃點熱的壓壓驚。住東廂,清靜些。要甚麼儘管說,別見外。」
「麻煩了。飯隨便些就行,今晚盡量低調,別驚動外人。」葉澈點頭。
「明白。」梁正行說完,又交代了兩句,才退下去忙活。
東廂收拾得乾淨利落。小廝送來熱水和一桌熱菜,又放下一盞去寒湯,腳步輕,關門也輕。屋裡安靜下來。
梁行舟抱了個丹藥箱在門口敲了下:「葉兄,這是行裡常備的一些丹藥,萬一用得上。你真不多留兩日?我們這邊好設宴招待你。」
「心領了。」葉澈把劍放到案上,「我明早就走。你把青砂備好,人手收緊,別再給人鑽空子。」
「放心。」梁行舟點頭,「那葉兄今晚早些歇息,我這邊先不打擾了。」
「好。」葉澈應了。
梁行舟告辭。
屋裡只剩燈影。
葉澈盤膝坐到榻前,掌心覆在劍脊上,緩緩運起《清碧衡心決》,把方才那層劍意的「意痕」從頭到尾又走了一遍:意在前,刃在後;識為刃,線為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