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風瀟難拾舊衣冠
從進門開始,寧塵就將南疆所有線索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自己在大蝕國壞了申屠烜好事,剛一回還,就正好撞見他與他主子,哪有這幺巧的?
因為這根本不是巧合。
大蝕國內亂,與赦教如今大展刀兵密不可分。
黑衣國師尚榮必然與沈戮行出自一派,只是不知其位在上還是在下。
而殘嫣嫣另從一派,故而沈戮行與她多有齟齬。
寧塵揣測,大概是因為自己在大蝕國破了尚榮籌謀,教主計都才不得不退求其次,擇定殘嫣嫣在此役令行禁止。
此節環環相扣,徬彿冥冥中自有定數,寧塵不禁暗中唏噓。
好在與殘嫣嫣一番你來我往,寧塵已然是勝券在握。
他松開手,放任殘嫣嫣在牆邊僵立,自行踱到中間桌邊坐下,氣定神閒捻了桌上糕點送入口中。
「三屍血蟲,赦教那只養在萬里蟲窟,而你那一隻則藏在古國舊都。你偷盜血蟲,自有反心,計都若是知曉,你便是萬劫不復。」
寧塵輕飄飄說著話,向殘嫣嫣瞟了一眼。
她臉頰煞白,十指緊握,後背抵在牆壁之上,勉強維持著站立不動。
看這副模樣,也是該點正題的時候了。
「將蕭靖交由我帶走,」寧塵道,「我回離塵谷,再不插手赦教之事,你當保自己性命平安。如若不然……」
他話未說完,殘嫣嫣已冷笑一聲,拔下頭上簪子握在手中,烏黑長髮如絲瀑般披散下來,幾乎垂在地上。
她緩行幾步,在桌子對側坐下,一副旁若無人的模樣。
女孩一瞬間氣勢大變,許久也不開口說話,寧塵不禁眉頭皺起,率先道:
「聖女大人,難聽的話我也不多說了。你視我如眼中之釘,那便速速放了蕭靖,我即刻在你眼前消失。」
殘嫣嫣雙手撫於膝上,螓首低垂青絲覆面,並不與寧塵對視。
「不放。」她輕聲道。
寧塵心頭抽緊,一時間摸不透她的性子,也不好草率應對。
殘嫣嫣喃喃著:「我將她給你,你便能拿著我的把柄與計都邀功。就算一時不會,我這輩子也都要被你捏在掌中,日夜不得安寢。計都就算弄死我,我也要蕭靖一起下地獄!」
寧塵手指輕輕在桌上敲著,放任那篤篤聲在捨中回蕩。
他擺出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淡淡道:「死一個蕭靖,你給她陪葬,我自回谷逍遙。女人這東西,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殘嫣嫣發出一聲輕笑,那淒厲笑聲裹挾著一縷癲狂。她猛地扭頭望向寧塵。
「嘻嘻,好呀!那我們玉石俱焚!」
寧塵回望於她,靜靜的,沒有一絲一毫動搖。
和從前面對那些翻雲覆雨的大修時不同,這一次寧塵沒有偽裝。
他甚至沒有感到慌亂、焦躁與緊張。
不是因為他有什幺一勞永逸的辦法。而是因為他看著她,就像在看曾經弱小的自己。
他自己就是這樣,在情勢不利之時,只能用破釜沈舟的瘋勁兒,在強敵面前謀取一個逆境中的小小契機。再利用這個契機,一步步扭轉乾坤。
殘嫣嫣眼中游曳的瘋狂不是假的,正如自己從前所扮演的任何一個角色一樣。
她和他,不過是從心底深處翻出那些壓制許久的淒苦與絕望,把它們化作武器,騙過面前層出不窮的仇敵。
他將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會就這幺放棄,她此時所有的孤注一擲,都是通往未來的決心。
君骨似吾身,殘煙共一塵。
「什幺?」
殘嫣嫣說話,寧塵才回過神來,方才心中掠過那句小詩,竟是不自覺念出了些許聲音。
寧塵並不再提,他起身而立,在堂中負手慢踱。
「蓄養三屍血蟲,乃是你通向此生大願的崎路……你早懂得,沒有自己的力量,在計都面前仍不過是地位高些的奴隸罷了。你應該已經體會過撕心裂肺的無助,所以你對自己許下重諾,寧可魚死網破,也絕不再讓自己體會危如墜卵的絕望……我猜對了嗎?」
殘嫣嫣呆呆地望著他,雙眸中的瘋狂漸漸融成一片迷茫。
「我猜對了,也猜錯了。」寧塵停下踱步,與她正面相對,「比如,你並不希望魚死網破,你只是必須擺出這種姿態。那幺,當對方已經看穿你的表演,你又該怎幺辦呢?」
「我……」
「然後你就該示弱了。假裝真的被對方拿捏在手心,虛與委蛇,忍辱負重,等待下一個機會。」
「但是你不需要再這幺做了。你和我,就在這裡,坦誠相交,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我們並不是必須變成敵人。」
殘嫣嫣訝然許久,心緒起起伏伏,最終開口道:「你為什幺會知道這幺多?」
寧塵蹲下來,和她近近對視,目中送出溫柔憐憫:「你走的路,我已經走過了。你恨計都,恨赦教,但你不必恨整個世界。拼命活著,一定有好事發生。」
言語的重量壓碎了心防,赤裸無遮,殘嫣嫣絕美容顏在發隙的遮掩下開始扭曲,她捂住臉,垂首於膝,不住抽泣。
寧塵將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他也曾經這樣哭過,那個時候沒有人在他身邊,他知道那是什幺樣的感覺。
殘嫣嫣順著他的手臂,向前探身,攬住寧塵的脖子,在他的懷抱里大哭起來。
寧塵由著她來,直到她漸漸平復心緒,狼狽地抹著臉上的淚痕,與他分開。
擦眼淚的時候,殘嫣嫣偷偷向他瞟了一眼,臉瞬間紅了起來。
因為寧塵正戲謔地看著她,目光中的憐憫和溫柔早已消失不見。
換了尋常男子,現在許是已被殘嫣嫣誆了。可寧塵花叢老饕,眼光何其歹毒,瞥上一眼便能看出,她那哭可並不真切。
先來玉石俱焚的戲碼,再試著伏低做小,兩招都被看穿,殘嫣嫣便使出了只有女人才會的絕招,以色迷人。
她的淚,和她的瘋狂一樣,並非作偽。
所以她才哭的實、瘋的真,才能騙過身邊所有的男人。
只是在她放縱的情緒中,永遠留著一絲清明、一絲計算。
不過這一次,她的悲切不是為了騙他。寧塵隱隱讀懂,這是一個暗暗表態。
她解開了遏制的枷鎖,展露著真實情緒,希望這樣能夠取信於他。
殘嫣嫣的臉紅,不是因為動情,而是因為她從目光中看到,自己這出戲已經被他看穿,多少有點害羞。
好在,兩個老戲耗子彼此之間心知肚明,不必再把話挑開。
寧塵作出憐香惜玉的模樣,給殘嫣嫣遞去一張繡帕。殘嫣嫣接去,捏在手中沾著面頰。那哭過的小臉雨潤芭蕉,任誰去看都要魅個跟頭。
可這小子是胭脂粉堆里滾出來的,女孩家一哭一笑,是真是假,到底瞞不過他那狗鼻子。殘嫣嫣拿寧塵一點辦法都沒有。
寧塵重新坐回對側:「說說吧,你需要什幺才好放心?」
殘嫣嫣嬌哼一聲:「你狡猾得狐狸一樣,此番被你抓住,再也放心不下了。」
這姑娘古靈精怪,歲數比自己還輕,卻能在赦教中呼風喚雨。
就算此時勝她一籌,寧塵也不敢將她小瞧。
她一時半會兒說不出個三四,寧塵卻不能讓話掉地上。
「你與計都之間的仇怨,怕是不會甘心講給我聽,我也拿不出什幺你想要的把柄。要不然,你大膽賭上一次,還我蕭靖,你我二人自此結盟,共抗計都,你道如何?」
「計都不打上你離塵谷,你怎幺可能和他為敵?盡與我說好聽的。」
寧塵笑了笑:「我沒小看你,你卻還在小看我。計都敢打絕雲城,便有覬覦天下之心,我就算偏安一隅,早晚躲不過下跪的時候。小爺我腿硬,膝蓋不愛打彎兒,不趁早謀備,難道被刀頂上喉嚨再哭爹喊娘嗎?」
殘嫣嫣望了他一會兒,心知他說得有理,松口道:「若說真要還你……還也就還了,可是事情沒這幺簡單呢……」
「難在何處?」
「蕭靖在榜上排在第八,教內魁首都想要她,我費盡心思才將她爭來。就這幺白白交於你處,莫說不能服眾,恐怕也會平生疑竇。計都那傢伙最是多疑,萬一他細究起來,你我都要惹上麻煩。」
寧塵聽糊塗了:「榜上第八?什幺榜?是赦教為了攻伐中原擬的名單?」
殘嫣嫣一愣,思忖半晌,微笑道:「原來你就是遊子川!唉,雖然猜出來了,但也算不得什幺把柄,還是難辦呢……」
寧塵訝道:「你如何知曉?」
她能認明寧塵真身,是因他從絕雲城出逃時已遍傳畫影圖形,又與蕭靖藕斷絲連,並不十分奇怪。
可現在竟然連遊子川的身份都能看破,著實叫寧塵有些意外。
「這兩個月,天下絕色榜在中原廣為流傳,你卻不知道。如此說來,你要幺沒有出谷,要幺不在中原。可如果沒出谷,你又怎能知道三屍血蟲的事?你能勘破我在南疆養蟲,想來是認出了申屠烜的氣息,如此再想不透徹,那可笨死了。」
寧塵聽罷忍不住暗暗齜牙。他自負狡詐多謀,卻也總有比不過這小娘兒心細如發的時候,稍稍一句說漏,便被她穿針引線,點穿了跟腳。
若四下比來,柳輕菀雖也足智,可倚仗的畢竟是瀟湘樓耳目靈通,主打一個信息差。
可這赦教聖女,卻是把女孩家的直覺發揮到了極致,蕭靖微微一個異動,就被她記在心中,變成了撥雲見日的手段。
他不僅感嘆道:「殘嫣嫣,你太聰明,這樣的鋒芒,是人所不容的。」
殘嫣嫣朝他挑了挑柳葉兒眉:「我身在龍潭虎穴,比你懂分寸。現在要是不多露點兒小聰明,怕你瞧不上我呢。」
瞧不上,自然就不配合作。她先前被寧塵撥弄地團團轉,已是覺得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一頭,這才特意將洞見說與他聽。
寧塵稍微會意,點點頭:「你方才說,不能輕易放蕭靖,想來是教內各方多有掣肘。我對情勢多有不明,陪你把戲演好就是。」
「你就這幺放心我?不怕我給你做局?」
「我喜歡和聰明人合作,合作就要有誠意。而且那個聰明人先前說過,她最看不起自以為是、看不清輕重的人。」
殘嫣嫣看穿寧塵身份後,就已大大為之心驚。
金丹期奪離塵谷,元嬰期覆大蝕國,兩節相間不過半年,且不說修為增長如何迅猛,這其中的坎坷曲折已是難以想象。
她絕不認為寧塵是什幺易與之輩,但他為蕭靖闖來絕雲城,足以說明心中有一份義氣。
她一生為人利用,也從不憚利用他人。只是難免,這稚嫩的一顆心,也隱隱盼著能有一個不以功利相待的存在。
「好。寧塵,我信你。待我把一切思明想妥,便將蕭靖還你。」
「期限呢?」
「三日之內,無論結果如何,蕭靖的自由,都是你我誠意相交的明證。」
聽得殘嫣嫣聲音驟然昂揚,觸及寧塵心中一點豪邁。他長袖一甩,朝殘嫣嫣伸過手去,殘嫣嫣擡掌擊之,以為盟誓。
就在這一剎那,一股恐怖雄渾的真氣猛地罩了下來。
嘩啦一聲,外面守備的申屠烜已撲了進來。他顧不得禮數,門框門楣被撞得粉碎,飛身上前衝向殘嫣嫣。
有人來襲,但與申屠烜無關。
他沒有這般分量。
申屠烜將殘嫣嫣抱在懷中,緊緊護住。與此同時,寧塵衝破房頂跳了出去。
但見一束流光,剎那間已從天邊墜入絕雲城內。那速度快得難以想象,仿若白虹貫日,叫寧塵全身上下汗毛倒竪。
那殺意匯聚一點,所過之處天崩地裂,地面轟然塌陷,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幾乎將絕雲城裂成兩半。
那裂痕直逼城主府,沈戮行與金掌印有所感應,立即爆出全身真氣,從府內躍向空中,以御來敵。
他們是元嬰期,他們太慢了。
流光已至,連元嬰都來不及飛遁,一名金掌印的紫府瞬間擊成粉碎。
流光一觸即離,轉眼消失在遙遙天際。
世界安靜了,就像什幺都沒發生,只留下一名元嬰金掌印的無頭屍,還有被深壑割成兩半的絕雲城。
片刻之後,城中才遙遙傳來死傷百姓的重重哭嚎之聲。
殘嫣嫣由申屠烜護著,飛向沈戮行:「怎幺回事?!」
眾人都未從驚恐中回過神,沈戮行全身發抖,咬牙切齒。
「羽化……這是羽化期一擊……」
殘嫣嫣眉頭深皺:「是誰?!」
寧塵從空中飄來,淡淡道:「千里飛劍,取人首級,還能有誰?」
他見過浩天宗天尊法身,見過寒溟灕水宮宮主,剩下的就只有一個。
世間最強劍修,斷劍城劍奴。
劍奴已有千年未曾出劍,世人幾近將他忘卻,殊不料出手便是天降雷霆。
能一劍穿人紫府,非神識御劍不可為。斷劍城與絕雲城相距何止兩千里,羽化期劍修一點神識,貫穿神州,實是驚世駭俗。
「聖女大人,請速速隱蔽,此處凶險不可久留!」
申屠烜沙啞聲音隱在兜帽之中,焦急不已。
殘嫣嫣道:「即便是羽化期,御劍千里飛襲,也不是易如反掌的。何況有扎伽佛主在此,看在我二宗同氣連枝的份上,定會保小女無虞,對嗎?」
殘嫣嫣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寧塵擠眉弄眼。寧塵知道她是佔自己便宜,也只能哈哈大笑,口吐狂言,拍著胸脯應了下來。
劍奴之威雖是可怖,畢竟相距太遠。
神念再是強橫,長途奔襲之下也只能聚於劍身一點,真到了接戰之時,寧塵無須硬拼,以分神期神念相衝,擾亂劍上神識,便可叫它變作無頭之蠅。
只不過,要是到了劍奴身週百十里地界,恐怕想跑都跑不掉。
城主府已然廢墟一片,諸人只能另尋一處城中大戶人家院落駐紮。沈戮行面色凝重,向殘嫣嫣傳音。
「聖女大人……教主……不是說好……難道有變……」
殘嫣嫣橫眉刺他一眼:「教主既然下了敕令……自有分寸……按部就班……」
寧塵假作不知,卻一直以神念暗窺,隱約聽到半句。二人言語大多無用,唯獨一個「有變」暗藏玄機。
有變,意味著斷劍城劍奴飛劍來襲不在他們預料之中。換而言之,原本在他們的計劃里,中原至少不會這幺早派兵來奪絕雲城。
這印證了寧塵很早以來的懷疑——中原必有內奸與赦教勾連,而且其地位足以影響五宗法盟的決策,拖延出兵時間。
是浩天宗譚絕?自破鈞天尊覬覦龍雅歌,其宗便已頗似魔道行徑,內奸若是他們,寧塵絕不奇怪。
還是皇寂宗燕無咎?斷劍城厲夙?又或者大日輪寺的某個和尚?
只有寒溟灕水宮可以排除在外,宮內有話事權的寧塵大都照過面的,無論是宮主還是明水薇,都不可能與魔教勾連。
千絲萬縷,難以明辨。
看殘嫣嫣的樣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她知道赦教在中原腹地的佈局,定會拿來與自己參詳——她肯定樂意坐視自己給計都惹些麻煩。
思忖間,剩下的金掌印已派人下去安撫百姓、收拾殘局。依照他們這個路數,絕雲城這些愚民百姓,不多時就會盡數皈依赦教。
不過寧塵並不十分在意,愚者愚也,今日痴信片刻,明日中原收復舊地,只需殺幾個真信之徒,現在這些虔誠念經的,便會作鳥獸散。
斷劍城劍奴一劍而來,震懾得赦教眾魔人人自危。
然而防備多時,卻也未見其他異狀。
殘嫣嫣素知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只能權且躲藏仔細,繼續叫手下人按計劃做事。
寧塵還待與殘嫣嫣再議日後行事,忽地城中一陣喧鬧。寧塵神識一張,不禁皺了眉頭。
殘嫣嫣見有赦教修士御風馳來,不欲露面,退藏申屠烜身後,朝沈戮行打了一個眼色。
沈戮行也以神識探過,只是不如寧塵那般真切。他向前幾步,喝問道:「怎幺回事?眾多百姓為何聚集?」
「有中原和尚於城中碳場聚眾講佛。我赦教弟子前去阻攔,那和尚不受威逼,望副教定奪!」
赦教據城之後為博民心,一直未曾用強,現在來報已是逼不得已。
「派人趕出城去。」沈戮行不耐煩地將手揮了揮,「謝斷,你去監察,不必露面就是。」
絕雲城頗大,就算修士御風,一來一去也得要盞茶的功夫。寧塵冷眼看他們去了,心中略有忐忑。
雲壑禪師先前說,他無意以梵音之法與赦教抗衡,現如今卻似下定了什幺決心。
現在他的確沒用梵音清心之法,只以口舌與百姓布佛,可一個修行數百年佛法的涅盤境禪師,一張口便是舌燦蓮花、香象絕流,豈是赦教修士外道惑神的經文所能匹敵?
哪怕中原百姓於佛法非信者居多,卻也常年耳濡目染,雲壑又是入世苦修的高僧,深諳百姓智地,說起法來深入淺出,無須耗費絲毫法力。
他聲音漸漸擴開,百姓們再不懼赦教修士管束,紛紛走出門去。
碳場是貧民城區最開闊的地方,足足引動了數萬百姓,擠不進去的便圍在外側,躲在院捨中聆聽的更是不知多少。
雲壑禪師聲音並不宏大,卻以內力灌注,潤物無聲絲絲入耳,數里之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寧塵暗嘆一口氣,勾手喚來璇祭,叫她率衛教使退出城去。
沈戮行見他如此,只以為是與聖女相談甚歡故此收兵,不疑有他。
殘嫣嫣看出寧塵心中有事,但此時不便作聲,任他去了。
不多時,果如寧塵所料,一股真氣遠遠震蕩開來。那真氣全無烈性,悶悶而沈,直傳出百里之遠,猶如洪鐘作響。
沈戮行察覺不妙,連忙率人往前趨去。
「聖女大人,還請留步,不可輕易犯險!」
殘嫣嫣搖搖頭:「副教不必多慮,真要有副教和申屠護法都擋不下災,我躲得再遠也沒用。」
對沈戮行而言,話是必須說到的,聖女偏要自己行事,他在教主面前便沒有責任,還巴不得殘嫣嫣多涉險地。
寧塵話都不用說,高飛幾丈,顯出了分神期的派頭,比他們行得還要靠前。
方才真氣震蕩,寧塵神念早已探得真切。
赦教修士得令之後,率先開始驅趕外圍百姓,殊不料雲壑以涅盤境之姿使出佛家法門,竟將赦教使出的力氣全數震散。
這法門守而不攻,只護一應聽佛之人,是只有佛修高手才能使出的大神通。
寧塵看在眼中,撼在胸口,深覺此法不可思議。
他低頭去看,殘嫣嫣面容肅正,想來已是覺察有異。斷劍城出手,又有大日輪寺僧人現身,與她計劃中相悖甚遠,自是憂心忡忡。
寧塵並不在乎殘嫣嫣計劃。
他深恨五宗法盟,若是赦教與五宗法盟二虎相爭兩敗俱傷,他高興還來不及。
只是想要救出蕭靖,權且是要站在她這邊的。
如今情勢之下,倘若能逼走雲壑,倒是能依聖女之意與赦教光明宗正式交好。只是寧塵不敢顯露身份,難以掌控進退分寸。
殘嫣嫣飛得慢,眾人自是要遷就於她。金丹期神識有限,青天白日之下尚不及目力,待看到前面黑壓壓的聚眾人群,殘嫣嫣已無須動用神念。
赦教已派出靈覺期級別的護法動手,但看那人一把拉住處在最外圍的一名少年,強拉硬拽。
那少年梗著脖子,也不言語,只是不從。
平平凡人,在靈覺期修士面前卻站得穩如泰山,叫人不禁咂舌。
再仔細看,連同那倔強少年,周圍聚集的百姓身上都縈繞隱隱佛光。
靈覺期修士劈手去打,著力處卻滴水不進,嗡地一聲,真氣和力道盡散在了空氣之中。
殘嫣嫣面無表情:「佛家法門好生厲害,真是不能小瞧大日輪寺。」
她說著話,已隨眾人飛近,黑壓壓人群中央留著一小片空地,雲壑禪師正坐在那滿是碳灰的地面上。
殘嫣嫣一眼望見和尚,驚呼急道:「走!快走!」
申屠烜二話不說,護住她向後急退。眾人不明所以,跟在後面直撤二十多里才停了下來。
殘嫣嫣落在身下一棟屋子的房頂,捂著胸口驚魂未定。沈戮行上前詢道:「聖女大人何故如此?」
寧塵浮在他們斜上方,奸笑道:「老和尚佛法如弘,她怕人家佛家慧目,一眼辨出自己領頭身份,將她一掌拍死。」
赦教的幌子搖得再是好看,依舊修的是魔道。殘嫣嫣慣使操弄人心的伎倆,見了這正氣剛然的大禪師,只看上一眼都覺得難以招架,心生懼意。
沈戮行道:「區區凡人,連靈覺期修士都奈何不得……這和尚恐怕來頭不小。」
殘嫣嫣驚魂未定,許久才道:「副教,你去與他好言相勸,若是不成,便以城中人命相挾。」
沈戮行率剩下那名金掌印尋到謝斷,三名元嬰一並往碳場去了。殘嫣嫣支開申屠烜,湊到寧塵面前,假模假樣作全禮數,這才小聲開口。
「他們許是拿那和尚沒辦法的,可能還是要你出面。」
寧塵橫眉道:「他們沒辦法,我就有辦法?」
「那和尚境界高深,靈覺期都破不開他法力,想來已至涅盤之境,只有你這分神期能與之抗衡。」
她這話語中半帶揶揄,可提得倒也認真。寧塵思忖片刻,又問:「當初你是如何看穿我修為的?」
如果寧塵真要出手,便要顧忌會不會在沈戮行等人面前露出馬腳。殘嫣嫣能看破的地方,自己必須亡羊補牢。
殘嫣嫣笑道:「我發現你不懂聖子的意義,先前的小破綻才被我抓住。你若真是分神期,何須一上來便拿神識壓我們?來的如果是羅什陀,彰顯神識只會令我們徒增防備。萬一翻臉,驟然突襲才能佔到更多便宜。不過你無需擔心,沈戮行他們同樣不懂聖子之意,你的神識貨真價實的,他們不會懷疑。」
饒是如此,倘若寧塵真的要和雲壑動手,終究還是沒法和老和尚相提並論。
只不知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能否先將老和尚誆走。
那邊廂,沈戮行等人已飛至雲壑之前,寧塵不再說話,只一心用神識去觀。
他們駐在老和尚身前空中三丈之處,身下百姓坐之不住,紛紛避讓,留出一片偌大空地。
「敢問師父高名大姓,為何與我赦教作對?」
無硯站在雲壑身後,挺拔如松:「哪裡與你們作對?你們的經講得,我們的佛就講不得?這叫各憑本事!」
「你是什幺東西,毫無禮數,本座便替你師父教訓你!」
沈戮行雖行事殘暴,卻非有勇無謀之輩,他借題發揮,掌風直取無硯頂門,正是要驗驗老和尚的境界底力。
雲壑紋絲未動,無硯早已運起勁來,作定持災金剛之相,推掌去應。只聽轟地一聲,真氣四散,周圍百姓須發亂舞,勁力消在空中。
百姓先受驚嚇,後見眾人無虞,四下立刻響起一片叫好之聲。
雖然沈戮行未施全力,但出手帶的仍是元嬰期真氣。無硯能以禪定境接此一掌,並非單憑自己,只因身在雲壑【不動聞法界】之內。
身在法界,一個普通百姓都能叫靈覺期修士束手無策,無硯通曉佛理,於法界中更是如魚得水,才游刃有餘接下元嬰一掌。
沈戮行望著身下兩名僧人,眉頭深皺,已隱約辨明對方深淺。
他以魔入道攀至元嬰後期,又身掌赦教秘法,中原一般元嬰在他手下過不了五六個回合。然而此間事關重大,不敢輕易顯露本事。
「在下赦教副掌教,沈戮行。見過雲壑禪師。」
他說著話,降下空中,對雲壑深施一禮。
高大乾瘦的老和尚睜開眼睛,收定扶膝,從地上站起:「道友認識老衲?」
沈戮行恭敬道:「有此威能,非得是涅盤境高僧不可。如今不在大日輪寺、而是雲遊四海的雲字輩只有大師一人,並不難猜。只是我赦教剛剛罷戰,好不容易規引得百姓秩序井然,大師卻在此間招聚這幺多人,萬一有亂,彼此踩踏,恐怕鬧出不少人命。」
沈戮行深知佛修以慈悲為懷,心想這般說辭怎幺都得拽一拽老和尚腳脖子。
誰想雲壑淡然一笑:「老衲痴修數百年,最擅靜人心念、祛人心亂,只要不是有宵小之輩從中插手,百姓們不過聽我講佛,如何會亂?若是有人作梗,老衲伺佛降魔,亦是功德!」
他起初嗓音和煦,柔聲細氣,可說到最後八字,不意間驟然發勁,聲震雲霄。
良善百姓聽得這一聲梵音,精神大振,備受鼓舞;周圍赦教修士卻只覺得頭暈目眩,幾欲作嘔。
遠處,寧塵胸口微微一緊,側看一眼身旁殘嫣嫣,她已是冷汗直冒,鬢角潤濕。
沈戮行等人功力深厚,尚能穩如泰山,他朗聲道:「大師巧言令色,無非是見我赦教傳道,奪了大日輪寺信眾,心中難耐,才有如今這急功近利之舉。雲壑大師,這可犯了你們佛家的貪嗔之戒了!」
他身為副掌教,關鍵時候自有一番滔滔不絕的本事。可他張口談佛,正中雲壑下懷。
老和尚能至涅盤境,那是什幺辯經水準?
一眾高僧當中,萬千次錘鍊殺出來的跳刀子舌頭。
他微微一笑:「我佛廣渡眾生,卻不強渡眾生。心有長明燈,自會趨光行。」
沈戮行冷笑:「大師此言差矣。凡俗螻蟻,目不過三寸,今日貪財,明日戀色,後日畏死。若無人執鞭持燈,他們左邊拜佛,右邊拜鬼,終究一群牲畜渾噩。我教奉大光明神,正要替眾生定路、替眾生開眼。」
眾人聞聽,都向雲壑望去,急待反駁。誰知雲壑卻緩緩點頭:
「道友說世人痴愚,此話不假。眾生若不痴,又何來八苦纏身。只是——」
老和尚聲音忽沈。
「人所為人,恰在痴字。腹飢覓食,身寒添衣,親亡則悲,受辱則怒。縱是三歲孩童,也知趨暖避寒,如此種種,卻不是大光明神引得——人,有苦自知。」
周圍百姓原本只是聽個熱鬧,此時卻漸漸靜了下來。
沈戮行面色微沈:「知苦何用?世人真能自渡,佛門修了幾千年清淨法,怎幺這中原百姓,還是活得如此之苦?斷劍城羽化大修飛劍一擊,哪裡在乎凡人性命?!」
此言一出,周圍百姓俱默,寧塵也是一凜。
中原玄修昌盛,仙凡殊途,修士不把凡人放在眼裡,乃是今日絕雲城城陷的禍根。
如今這禍根被沈戮行抓在手裡,卻是不好對付。
沈戮行緩緩踱了兩步,聲音愈大。
「有人窮困潦倒,一生不得翻身;有人受盡欺壓,含冤而死;有人夫妻離散,骨肉相殘。大師日日講佛,世上的苦卻半點沒少。既如此,佛又渡了什幺?」
無硯在旁邊心緒鼓動,剛欲張口,卻被雲壑擡手安撫下來。他神色平和,淡淡應道:「苦海無邊,本也眾生相。」
沈戮行不由他說盡,搶言插嘴:「大師久在山中修佛,自然看得開。可凡夫俗子活在泥潭里,今日不知明日死,誰不想求個依靠?你佛門叫人悟,可放眼天下,能擱下手中犁車鋤頭,如你們和尚一般受人供奉、專心修行悟佛的百姓,能有幾個?」
他話音滾滾,響徹雲霄,百姓一時間感同身受,不禁心神動搖,漸漸難抑。
沈戮行見勢有利,窮追猛打:「正因如此,赦教才是解脫!人活一世,誰能無錯?誰可無懼?怕生、怕死、怕苦、怕報應,人心天性!我教奉大光明神旨,為眾生消罪解怖,乃天賜宏福,正大光明!一應罪愆,皆由我赦!」
不待沈戮行話音下落,雲壑已洪聲分辟:
「人怕苦,更怕認苦。明明貪欲燒心,卻偏說迫不得已;明明害人利己,卻道是萬般無奈。於是有人拜佛,有人拜鬼,有人求仙問道——說到底,不過求一句」你沒錯「。我佛與你教不同,罪不可替而遮之,佛只教人見苦。」
沈戮行抓住他話中弱處,冷笑道:「大師莫非還是想說,百姓們都該日夜打坐,參禪念佛?我們大光明神為他們解脫赦罪,倒是錯了?」
雲壑哈哈大笑:「老衲不判對錯正邪。只是道友口口聲聲替人赦罪,可入城以來,鎮城軍罪不經審,證不見舉,一言獨斷,誅殺至盡!你率赦教修士淫辱無辜,欺凌弱小,自苦不敢視,自罪不敢認——」
「你信的,到底是光明正大的神,還是不敢見人的魔?你執迷如是,如何赦罪?」
這世上沒有多少比真話更有分量的東西。
沈戮行當然可以矢口否認,但眾目睽睽,赦教哪怕如今再怎幺和藹親睦,老百姓難道看不見地上染得血?
一時之間,沈戮行竟無話可駁。天地俱靜,唯有老和尚衣袍微動,聲音悠悠傳開。
「知苦而不迷。勿須他人赦。」
雲壑一句,擲地有聲。周圍百姓恍然若悟,都忍不住學著面前兩位和尚,立掌合十,口中懵懵懂懂念起了阿彌陀佛。
沈戮行僵在原處,思緒急轉,舌頭卻像牛皮一般又乾又澀。他自忖辯之不過,反倒笑了起來,暗暗向老和尚傳音。
「大師父能說會道,在下自愧不如。可你若纏留此地,便怨不得我教在城中大開殺戒。你佛慈悲,能容得你徒造此孽?」
沈戮行也是瞧准佛家僧人教條迂腐,才想借此訛詐。話說完罷,他得意洋洋看著雲壑,只待他面露難色。
誰知老和尚一捋長須,大笑道:「道友莫不是糊塗了!老衲見你們這幾日秋毫無犯,才會乾坐在此,一心講佛。你們若動手戕害百姓,老衲大可不必再瞻前顧後,好教你們嘗嘗金剛一怒!」
雲壑可不是那些端坐高閣、埋首經卷的痴僧,他游雲天下,哪裡會被此等歪理拘束,言語間白眉倒竪,須發皆動,不怒自威。
沈戮行先前試探的一招,連雲壑身旁的無硯都奈何不了,自己這邊三名元嬰就算一齊動手,百姓倒還能殺,在老和尚手底下怕是也過不了幾招。
真廝殺起來,十萬赦教修士布下魔陣,耗費精血豁出命去,倒也不是贏不了一個涅盤境。
可教主的全盤計劃容不得閃失,沈戮行原先唯一的依仗,可不就是雲壑不願動手嗎。
他著實無奈,只能拂袖而走,去找殘嫣嫣稟報。
寧塵這邊觀得清楚,無需他多言。殘嫣嫣左右問個分明,也是一籌莫展。她將其他人等摒退開來,朝寧塵躬身乞憐。
「佛主在上,我教大業為戾僧所阻,還望看在同道之誼,略使援手!事後報上教主,定與離塵谷結永世之好!」
這話就是說給沈戮行和金掌印聽的。寧塵只要能納上這回的投名狀,殘嫣嫣日後在計都面前為他騰挪,自是百無禁忌。
寧塵哈哈怪笑,並不應聲,他假作思忖,暗中向殘嫣嫣傳音。
「你怎幺知道我行?試試倒也無妨,不過事先說好,我可打不過那老僧,只能動動嘴皮子。」
「你足智多謀,又會唬人,你都不行,那便沒辦法了。我手中有下下之策,非不得已不欲施用。」
殘嫣嫣這話說出嘴來,神色漸然淡漠,冰冷刺骨。
寧塵從中品出一絲瘋意,心道不妙。
這姑娘出身魔道,把她逼到絕路,說不准就要拿這一城人陪葬。
寧塵心中一邊盤算計策,一邊放了幾句場面話,轉身帶著赦教三個元嬰飛至碳場。
沈戮行幾人留在則碳場外緣,任他前去施為。雲壑立在場中,堅若磐石,他不認得寧塵現在那副真實面目,卻依稀覺得寧塵身上氣息相熟。
「見過大師,扎伽聖子有禮了。」
寧塵借得是通天佛主真傳聖子的名號,身上雖是化外衣著,卻也依稀可見中原僧佛痕跡。他大模大樣地作出狂態,對雲壑虛虛拱手。
他罩下分神期神念,好叫對方重視。雲壑如他所想,亦離地而起,飛至寧塵面前兩丈之外。
「阿彌陀佛,如此說來,貴教此番東侵入城,便是聖子的功勞?」
寧塵假作分神期,乃是此間赦教修為最高者,雲壑自是要往這方面想。
「哈哈哈哈!哪裡哪裡,他們光明宗行事,與我渡救宗無乾。本座也是一時興起,前來看看,有沒有什幺不開眼的,與我同門教友搞些不痛快。來來來,雲壑大師,且讓本座看看你的金剛一怒!」
他嘴上說的好聽,私下裡已然傳音過去:「大師父,是我。」
雲壑聞言,伸手一翻布下絕音陣法。
「果真是寧施主……老衲先前觀你不凡,卻沒想到竟有如此造化。施主真名,可是寧塵?」
老和尚雖無殘嫣嫣那般靈動機敏,但中原頂階修士對合歡宗一事了如指掌,寧塵大名列在冊上,正是從絕雲城出關。
先前他又自曝姓氏,老和尚想不清楚也難。
「正是!」
「寧施主既然是魔道中人,那前任合歡宗宗主,便是你蠱惑入魔的了?」
寧塵嗓子一梗。他本欲辯解,一時之間卻莫能出口。自己空口白牙,就算講破大天,人家又如何能盡信於你?只是徒費口舌。
但他唯一忍不下的,便是她的名聲。
寧塵盯著雲壑,一字一頓:「龍姐姐從未入魔。」
雲壑悠悠道:「她兵解焚身,盡毀萬法宗,已是事實。」
寧塵被激起些許躁意:「龍姐姐是為了救我!」
雲壑長嘆一口氣:「寧塵,為救自己心愛之人,不憚殺傷千萬性命,這即是入魔啊……」
寧塵愣了片刻,隨即怒火上湧,憤而高聲:「你們先拿入魔的藉口扣在龍姐姐頭上,待她不得已出手,再把罪名坐實?!我看懂了……五宗法盟沒有一個好人!你們大日輪寺也是助紂為孽的畜生!!!」
他與雲壑雖相處時間甚短,但深覺老和尚德行深厚,原本心中潛藏一絲奢望,有大日輪寺幫扶,早晚也可為龍姐姐洗得冤屈。
然而當那話從禪師口中說出,寧塵一時之間心神崩壞,怨火加身,恨不能即時將讎敵滿門殺盡。
雲壑平聲靜氣,並不爭執:「寧塵,我只說龍宗主此舉入魔,非是叱責於她。究其孽根,只怪我中原各派自掃門前雪,失慈悲之心。若是因此而怪她沒有任人擺布、自甘囹圄,乃是顛倒是非了。然而入魔即是入魔,一柄執念,傷人而害己。就算她日後重塑法身,那枉死的無數萬法宗子弟親眷去與她復仇,她殺是不殺?人魔一途,只在一念之差。」
聽他這般說,寧塵情緒稍稍緩和,只是仍然怒意難挨:「你這些話,為什幺不與浩天宗、皇寂宗去說?!還是說你佛家的大道理不勸壞人,只勸好人?那日五宗法盟圍而相逼,我們又能如何?!」
「那日若是老衲身在萬法宗,說得也是同一番話。寧塵,你此番前來,不是為了與赦教同流合污。只是你和龍宗主一般,為救蕭將軍一人,滿城無辜百姓亦可陪葬。老衲當初無法阻卻龍宗主入魔,實為憾事,今日老衲豈能坐視不理。」
寧塵心頭兩個聲音爭奪作響。
一者只願怒火盡洩,助赦教殺入中原,叫他們與五宗法盟拼個兩敗俱傷;一者卻如鯁在喉,遙想寒溟灕水宮宮主之囑,強逼自己壓下縱怒之念。
——你不能被人所見,一旦被人所見,你便真的入魔了。
寧塵還能按捺自我與雲壑對話,已是千百重靈智死死壓制。
「這城中百姓偏聽偏信,恩將仇報,更是認賊作父,叫我說來,死有餘辜。再者說,蠱惑他們的又不是我,我放任自流,何罪之有?」
「爾不見,我引來眾生聽佛,便能叫他們改頭換面。你身上有大機緣,為何容不得眾生的小機緣?」
「大師!你在這裡諄諄教誨,他們似是有所頓悟,可你若一去,他們又能誠心幾時?赦教於他們稍稍一逼,便即隨波逐流。你在此與講佛,赦教決不能容,絕雲城干戈一動,血流漂櫓,恐非大師所願見。」
雲壑終於面露笑意,他忽然將手一抖,收了籠罩二人的法力,朗聲道:「佛主多說無益。既如此,我便與你賭鬥一番。你若三招之內,破我【出世間無漏定】,貧僧即刻遠遁,再不插手絕雲城之事!」
寧塵見狀,心知不可寰轉,也乾脆大笑道:「那若是禪師勝了呢?!」
「你赦教便要容老衲在城中講佛,不得威逼百姓。老衲就在此地,與你赦教井水不犯河水!」
「好!!!」
寧塵大喝一聲,掇起柳渡,運勁在手。雲壑凌空盤膝,默念佛咒,霎時間流光遍體。
二人身下,百姓心有戚戚,卻也翹首以待,目有期盼。
見此情形,寧塵心中反倒愈加憤懣。
愚民們此時越是虔佛,日後赦教掌控之下便越是痴信。
他們無根無定,無意無心,做不了大奸大惡,也成不了大智大勇。
屆時由人輕輕一推,便成烏合之眾,行那庸庸之惡。
愚眾不見悔改,誰能渡救?
他擡起頭,恰好一眼望見老僧雙目。
那目光默默之間卻似有聲,如若浩瀚深海,看穿他一應思緒。
寧塵心尖一顫,即刻收攏心念,不讓自己動搖分毫。
陌葬三刀乃殺伐絕技,對方只守不攻,三刀下去只要盡以全功,足以以元嬰期重傷分神期。
然而寧塵明白,自己到底沒有分神期功力,雲壑禪師全力防禦,那佛家的【出世間無漏定】自己無論如何是破不開的。
這第一招只是試其根底。第二招只須往下方愚民身上一落,雲壑禪師必定出手相護,陌葬三刀最後一擊便有建功之機。
至於殺傷人命……對方絕不可能坐視不理……倒是無妨……
寧塵長嘯一聲,刀虹一展,直撲雲壑禪師而去。
雲壑禪師懸在空中,不動不移,雙臂伸展若大鵬展翼,緩緩並舉額首,單掌合十——「阿彌——」「陀佛——」一聲佛音廣傳,轟在寧塵神識之上,卻未損傷他一絲半毫。
舉重若輕之間,柳渡刀尖已觸及老僧身周光華,驟而微緩。
緊接著,光華破碎,刀光穿入。寧塵大吃一驚,不待反應,雲壑禪師手掌已迎將上來。
不需要第二刀、第三刀,那【出世間無漏定】在寧塵一斬之下旋即破碎。
雲壑左臂凌空而起,斷捨而離,老僧斷臂處血噴泉湧。那血液如日光、如黃金,光燦燦刺得寧塵雙目作痛。
他萬沒想到,雲壑禪師從一開始就並非與他賭鬥,他就是要他贏的。
一愣之間,身後沈戮行已厲喝而至。他飛掠寧塵身側,率另外兩名元嬰撲向禪師,剎那間千掌齊發,轟在雲壑身上,山呼海嘯。
雲壑面色不改,重聚定決,硬生生將掌力盡數吃下,獨臂捲起身下無硯,遁風急退。
空中金血四濺,遍灑大地,星星點點落在數名百姓身上。他們似是被點醒神智,剎那間大徹大悟,雙膝一軟跪叩在地,痛哭流涕。
寧塵胸口微痛,他呆呆望著雲壑遁走方向,心中似有夏蟬驚覺,朝聞夕死。
*** *** ***
沈戮行率人追擊數里,哪裡追得上涅盤境禪師,無功而返。
赦教修士心有餘悸,不敢太過放肆,柔聲細氣,將聚集在碳場的數萬百姓盡數引散了。
殘嫣嫣見事情平息,帶著申屠烜湊了過來。她見寧塵面色不鮮,也不敢多言,只垂首恭敬立在旁邊。
沈戮行回到近前,深施一禮:「此番全仗佛主出手,才能退此強敵!在下必在教主面前多多美言,彰曉天功!」
方才他和金掌印一齊出手,全力去攻,打在老和尚身上卻如石牛入海。
再想到老和尚竟還是斷臂之後、經脈不全,而通天佛主不過一刀下去,便能將全盛狀態禪師重傷,如何能不暗暗驚懼。
寧塵壓下心中顫動,面露狂色,胡亂就是一番自吹自擂,在赦教前呼後擁之間,回還到駐腳之處。
沈戮行大排筵宴,將通天佛主奉在上座,與其他幾個領頭的左吹右捧。
這倒也不是全然被他實力所懾,只因幸有佛主逼走心腹大患,接下來的計劃才能順水而流,不然的話全盤籌謀如履薄冰,教主面前可難以交代了。
寧塵老神在在,任其拍馬。如今看來,自己這一個投名狀納出,渡救宗與光明宗已再無嫌隙,計都也不會對離塵谷提防太多。
這一切,都是……
「小女敬佛主一杯,」殘嫣嫣起身提酒,「只願我兩宗同心同德,休戚與共!」
寧塵聊作狂態,哈哈笑著飲下此杯,胡亂將杯中殘酒一甩,濺在殘嫣嫣袍上。
「少他媽跟佛爺來這一套!聖女大人,現在可跟你說好了,佛爺我聽調不聽宣!將來入主中原,除非有真正肥差,否則莫來相擾!聖女可得替佛爺我把住了,誰在教主面前亂傳耳音,回頭別管佛爺不客氣!」
寧塵要尋龍雅歌,自不會在離塵谷久駐,到時候萬一赦教前來調他參與大事,也挺難辦的。
他做足了審時度勢、明時達變的模樣,不怕沈戮行他們不信。
沈戮行等人本就不能將全盤計劃托給他聽,見他並不準備往深處插手,高興還來不及,都齊齊稱是,將此節糊弄了過去。
殘嫣嫣低眉順眼:「那是自然,請佛主放心。不過,小女還有一事相求,不知佛爺可否祝小女一臂之力?」
寧塵猛灌一口酒,大喇喇道:「但說無妨!」
「我宗先前往離塵谷求請,佛主多有顧慮。然此番我兩宗開誠布公,交之甚堅,不復先前的彼此相疑。吾教正在用人之時,小女斗胆,向佛主討要幾名衛教使,以供驅使,還望佛主賞賜!」
殘嫣嫣冷不丁來了這幺一手,叫寧塵在肚子里直打鼓。難道這小娘皮借著台面上的戲,想要暗暗掘自己的立足根基?
「去你媽的!」寧塵撇嘴罵道,「佛爺給你們跑前跑後,力克強敵,只討到你們一嘴虛價兒,你們倒向佛爺討要起好處來了!」
見佛主戾氣激增,沈戮行一個勁兒朝殘嫣嫣使臉色,心道你招他惹他乾什幺,舔他都來不及的,怎幺還惦記上人家衛教使了!
殘嫣嫣卻目不斜視,權當看不見,繼續道:「小女並不多要,只要五名元嬰、二十金丹。」
寧塵見她不依不饒,連數都算好,更是氣不打一處,還當她是打好譜要坑自己。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殘嫣嫣便續道:「小女也不白拿佛主的好處,絕雲城蕭靖蕭將軍為我所俘,想來佛主亦知其名,小女願以此女交換,不知佛主意下如何?」
鬧了半天,竟是在這裡等著自己。寧塵心中暗松一口氣,卻也露出一臉彆扭,作思忖模樣,磨磨蹭蹭嘀咕了半天。
「怎幺?難道不合佛主的胃口?蕭靖她智勇無雙、心志堅韌,調教起來,不知多有滋味,此等好物,此時要是錯過,不知幾時才能遇到呢。」
沈戮行他們在旁邊聽著,只覺得聖女做得一筆恁好買賣,沒有絲毫疑竇。
他們又望見佛主心旌動搖,知道自己是搶不過的,只能遺憾再無法享用那絕色珍饈。
「給你三名元嬰,十名金丹!再欲多要,惹惱佛爺,直接把你搶了去!」
殘嫣嫣笑靨如花:「謝佛主恩賞!」
寧塵臉上陰雲漫布,斜刺里擡起杯來,橫了殘嫣嫣一眼,示意她前來碰杯祝酒。殘嫣嫣恭敬著端酒上前,卻被他一把叨住腕子,猛拉入懷。
杯也掉了,酒也灑了,寧塵一手揉住她酥嫩乳峰,一手按住她後腦,徑直含住了她雙唇。
殘嫣嫣全身劇震,雙目圓睜,一時驚得愣住,被寧塵直接挑住舌頭狠狠攪了兩下。
她口中「嗚嗯」作響,已說不得話,掙又掙不開,只得雙眼一閉,任由寧塵輕薄,眼角流出一滴淚來。
沈戮行等人坐在下面,一驚之下剛想呵斥,又突然回過味兒來。
先前人家一擊破走涅盤境的實力,自己大呼小叫有個屁用。
何況讓那聖女吃些苦頭倒也解氣,只是萬一這佛主淫性大發,真要給她當場辦了,自己這邊如何是好……
寧塵氣不過殘嫣嫣借勢坑人,自然要治她一治,好叫她知道什幺叫作繭自縛。
那圓滾高聳的奶子又軟又挺,小舌更是香滑可口,只是生澀驚恐,全然不會應和,只能由著寧塵任意狎弄。
也不好欺她過甚,寧塵親了一會兒,硬渡涎液過去,頂住喉關逼她咽了,這才唇分。殘嫣嫣被他親得眼都紅了,淚光盈盈,胡亂將嘴抹了幾下。
寧塵還笑呢:「佛主賞的,該怎幺說?」
「謝……謝佛主賞賜……」
殘嫣嫣無奈至極,可誰讓她用計在先。
明明說好還他蕭靖,卻又詐了他三個元嬰。
真若算起賬來,親上一口換上三個元嬰衛教使,簡直是無本的買賣。
只不巧,這是她初次與男人口舌交纏,那般濃烈侵入,叫她又羞又氣,再沒了一點兒冷靜。
她背對眾人,雙目噴火,狠狠剜向寧塵,見他一臉邪笑,更是惱怒,拿身子掩住手臂,在寧塵肋下狠狠擰了他的肉。
寧塵可不怕擰,作勢又要伸手與她褻玩,嚇得殘嫣嫣連忙退入席中,氣鼓鼓再不理他。
酒足飯罷,寧塵不欲久留,當時便由赦教眾人送出城去。他不叫外人跟隨,只帶殘嫣嫣一人朝離塵谷隊伍飛去。
「璇祭,點選五名元嬰,二十金丹,信力印記轉於她處,暫歸她支配。」
璇祭一句都不多問,聖子有命自然相從。
殘嫣嫣本氣他輕薄,聽到這數兒立刻瞪起眼睛:「怎幺多給了?」
寧塵輕佻道:「香吻一枚,終歸有價。你我盟誓在前,多些戰力保你無虞,也是應當。」
他話說得好聽,實則方才在宴席上輕薄她時,分神期神念借機偷襲,將她隨身儲物戒中的寶貝沒頭沒腦大肆橫掠一番,她到現在還未發覺。
現在多給兩人,日後也好封她嘴巴。
殘嫣嫣聽到他言語誠懇,也是為她著想,又思起方才熱吻激烈,不自覺心口也緊跳幾分。
她聰明謹律,片刻便將那一絲綺念打散,正視寧塵雙目。
「這暗中之盟,我可是要當真的。只是世事難料,你若窮途末路之際非要叛我,我不怪你,記得先與我說上一聲,也不算我所托非人。」
寧塵知道,這女孩是何其的謹小慎微,能信賴於他,實是萬中無一的緣分了。
他也不多言,只重重點了一下頭,將目光挪到了殘嫣嫣那枚黑色異型腕鐲之上。
殘嫣嫣揮手一揚,滿身禁制的蕭靖凌空而現。
寧塵怕被遠處城牆上的沈戮行看出馬腳,早給璇祭下了指示,叫她將蕭靖接在懷中。
殘嫣嫣為保她神智無礙,早將她弄暈,倒是不必憂心此節。
寧塵不敢當面查看蕭靖狀況,依舊看著殘嫣嫣道:「事到如今,你也該與我說說了。你們赦教到底是何籌謀?為什幺敢大著膽子來奪絕雲城?」
「絕雲城不過一個跳板,我們自是要將赦教遍傳關內,爭一爭中原之主。」
「就憑計都?計都接的下劍奴飛劍一擊否?」
殘嫣嫣笑道:「那可不能再與你多講。你這人,心中雖是狠的,卻沒狠到和我們一般,萬一心軟之下與中原透了嘴,我們的計劃怕不是全盤盡毀。」
寧塵知道逼她不得,中原命數也無須他來施救。二人對視片刻,權作相別,寧塵留下應數的衛教使,率隊拔地向北而去。
絕雲城漸漸隱沒在群山之後,寧塵眼看無人跟隨,立即將手一揮,示意璇祭向前趕路。
「直去寒珠林,扎下營來,將她好生安頓,命人仔細警戒!」
「是!聖子您呢?」
「靜待我歸。」
他不願再耽擱時間,丟下隊伍,鼓動元嬰期大成真氣,縱起身法直往東去。
巽風邪體臻至化境,行路又靜又快,寧塵須臾便入到中原境內。他強飛三個時辰,廣布神念,終於在午夜時分,尋到了想找的人。
雲壑禪師倚著一棵樹,勉強打成羅漢座。
他口中金血四溢,淌滿衣襟,額上冷汗直冒。
無硯和尚雙目紅腫,正撩著師父袍袖,仔細為他包扎斷臂。
寧塵從空中落下,激得無硯一驚。他認出寧塵,雙目冒火,立刻縱身上前,蘊足真氣舉拳就打。
大日輪寺的碎骨伏虎拳一套,盡數轟在寧塵身上。
無硯竭盡全身氣力,額角青筋暴起,林中拳風呼嘯,著力處嘭嘭作響。
然而他只有禪定境修為,寧塵不過發梢微動,護體真氣自發而應,衣服都沒破一處。
「無硯……收手……」
身後虛虛聲音響起,可無硯眼含熱淚,停不下拳來。
待無硯又在寧塵身上打了一套性空烈火掌,後面雲壑再忍不住了。
「咳咳……他元嬰期,你打他又不疼!瞎耽誤工夫!唉……咳咳咳……」
無硯收了掌勢,用力將寧塵推了一個趔趄,這才轉回師父跟前。
「師父,我知道。要是能打疼他,我就不打了,會犯嗔戒的。」
雲壑哈哈笑出聲來,胸腔如破風箱搬嗬嗬作響。
他伸出手,摸了摸無硯的光腦殼,甚是一副驕傲模樣,目中好似在說「瞧這悟性,不愧是我徒弟」。
寧塵緩步走來,跪在雲壑膝前,伏地相拜。
「謝師父點化之恩……」
自將雲壑敗走,寧塵雖在人前面色未變,心中卻已驚濤駭浪。
寧塵先前就於雲壑說過,為何不與赦教當面鑼對面鼓,開壇講法。
雲壑彼時相拒,到後來也從未改換心念。
他從一開始就沒覺得,憑自己一番言語能點化城中多少百姓。
修佛修佛,聽上一個時辰空口講佛,便能悟他個通天徹地,叫人虔信不移?
真若如此,那還傳個什幺教、布個什幺佛?他身為一代高僧,這道理怎能看不明白。
雲壑禪師捨身飼虎,實則只為教化寧塵一人。
寧塵此生,除了龍雅歌當初傳道授業,未曾有長輩能對自己如此嘔心瀝血。
他在城中已然忍耐多時,終於追在雲壑身前,不禁紅了眼眶。
雲壑將手從無硯腦袋上挪開,吃力探身,也摸在寧塵頂門之上。
「好徒兒,你苦修斷滅見,自昧因果……今後必會視他人為草芥……你善心未泯,雖未行惡事,但畢竟心中有魔……」
「是……弟子為寒溟灕水宮宮主疏引,成就【我道】,實是魔道……只因……」
雲壑點頭:「只因眾生不見,我道不顯……眾生見之,魔道即成」
禪師博聞廣記,見地比宮主不遑多讓,幾句話便點透寧塵【我道】與魔道唯一之別。
寧塵悔愧道:「先前賭鬥,我已打定主意佯攻百姓,誘大師露出破綻。若非大師捨己度我,我已入魔深切,再無回還。」
入魔,不在是否殺傷人命的「結果」,只在寧塵是否真的動起手來,傷掠無辜。
雲壑倚著樹幹,奄奄道:「是了……你動手傷我之時,已在魔道……」
寧塵懇切相詢:「可有悔過之法?」
「悔過在先,卻也救不了你,只有尋得寬宥,方可解脫。」
說到此處,雲壑輕輕拍了拍寧塵的頭:「為師原諒你……」
雲壑跌坐回去,再無聲息。
寧塵終於明白,自己若一意孤行,傷及城中數萬無辜,便永無得恕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