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雲深不渡野狐禪
雲壑禪師蹲在小溪邊,捧起清涼涼的溪水抹在臉上。待淨去面上塵土,他又撅起屁股,舀起水來,往嘴裡送了幾口。
無硯和尚站在他背後的土坎上,苦著一張臉:「師父……別洗了。您這印堂發黑,再怎幺洗也洗不掉。」
雲壑禪師甩著手上水珠,從溪邊走回來,笑道:「有多黑?」
老和尚乾瘦高大,眉須皆白,因苦行多日未曾淨發,頭上已生出一層銀色。
他目光灼灼,龍行虎步,舉手投足間卻是安詳自在,一副慈悲寶相,哪怕是不信佛的平民百姓,瞧見他都忍不住要立掌合十喚一聲大師父。
無硯唉聲嘆氣:「前些日子尚只有青色隱隱,可咱們往西一路過來,您這腦門子都快冒黑煙了!」
他二十多歲,白皙俊俏,只是比自己師父矮上不少。
雲壑行上坎來,巴掌往無硯頭上一蓋,使勁摸了摸他溜光水滑的光頭:「你好歹也是大日輪寺傳承正脈,這些附佛外道說與我聽還則罷了,讓你幾個師叔聽見,少說罰你倒立念經十五天。」
雲壑提步前行,無硯背著包袱拖泥帶水跟了上去。
「師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福禍眼哪次看歪過?這輩子看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至今還沒見過您這幺倒霉催的氣相……」
雲壑瞥他一眼:「怎幺說話的,天下哪有你這幺沒禮貌的和尚?」
無硯還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跟雲壑進了大日輪寺,給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他對誰都敢瞪眼,唯獨雲壑面前不敢亂放臭屁。如今看老和尚左右聽不進勸,無硯也是沒招沒招的。
「師父,您救苦濟難,滿天下去哪兒不行?就非得去絕雲城嗎?魔教如今把城佔了,五宗法盟都還沒拿定注意,您就自己跑過來。這回要是壞了寺里規矩,方丈可得給您上眼藥!」
「寺里規矩?你想把為師的大牙笑掉。你前些年又是吃肉又是喝酒,現在跟為師講起規矩來了。」
「那是小時候,長身體……弟子入禪定境已經四年,早就不饞了……」
雲壑邁著大步,目不斜視:「絕雲城劫歷戰火,陷在苦海,正是你我該去之處。你須知道,此番前去只專心救助百姓,萬不得與人動手,涉了別的因果,牽一髮動全身。」
無硯低下頭,拍拍自己光亮亮的腦門:「哪來的一髮啊?」
雲壑哈哈大笑,在無硯後腦勺上給他拍了一個趔趄。
師徒二人一全不用御風之法,在山野中健步如飛,只作苦修。
又行得半日,前面望見一座村莊。無硯腹中微飢,三步並作兩步奔入村中,卻發現道上一片狼藉,各家各戶四門大開,衣食起用撒了一地。
無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聽聞絕雲城有戰事,村人逃難去了?」
雲壑搖搖頭,白須輕輕晃動:「若是逃難,我們一路過來不可能一個人都瞧不見。」
「那就是被魔教抓走啦!」
關口方圓數百里的村鎮都屬絕雲城管轄,但此處距絕雲城尚有四五日腳程,赦教的手竟然已經伸到這幺遠的地方來了。
無硯四處查探,村中果真已是空無一人。他從村民家灶里尋到半個冷饃,阿彌陀佛給屋中虛虛行禮以作答謝,揣著冷饃跳出屋來。
「師父,人都走乾淨了,可是沒看見打鬥痕跡。難道和魔教無關?」
雲壑捋著鬍子:「無硯,以後要稱赦教,不可再把魔教放在嘴邊。一來免得徒生事端,二來也是增長障見。」
「赦教乾了那幺多壞事兒,稱一聲魔教怎能叫障見呢?」
「中原素與赦教為敵,談及其是諱莫如深,現在已沒有幾個人知道,赦教內亦分派別,不可草草混為一談。」
「有這等事?師父快與我講講。」
「先趕路。」
無硯見師父面色發沈,不敢聒噪,只得一邊啃著冷饃一邊老實跟上。
再行起路來,禪師足下發力,已然一步十丈。無硯修為不能相提並論,卻也隨雲壑修行有些年數,他在後頭跑了個滿頭大汗,倒是沒有落下。
大半個時辰之後,又見鎮子一座。還未靠近,便聽聞人嘶馬叫,整個鎮子亂做一團。
遙遙望去,但見鎮子上方飛懸兩名凝心期修士,外間更是圍著幾十名練氣築基。
看服飾,乃是赦教修士無疑。他們面容整肅,並無凶神惡煞之相,只在鎮子東邊一圍,徬如牧犬趕羊,將全鎮百姓往絕雲城方向驅去。
百姓心中害怕,不敢不從,奈何手忙腳亂間難免鬧得人仰馬翻。
大人呼小兒啼,被碰倒的婦人手中細軟摔了一地,驚恐焦急間不住嚎啕。
雲壑雖是大日輪寺高僧,可身上既無琉璃袈裟,亦無五佛寶冠,全副身家不過一件灰淒布袍,這還是行腳時向施主討要的。
赦教修士見他們從林中步出,只當是尋常僧人,也不上前盤問,只讓出道來放他們入鎮往西。
他們不與雲壑說話,禪師卻率直道:「敢問諸位道友,百姓為何如此驚懼?」
那修士煉氣期,乃是赦教最底階的教徒,並無幾分本事。
他見雲壑禪師氣度非凡,倒是不敢將他當做凡人呵斥,只拿出上頭教的話來搪塞。
「戰亂將起,我赦教憐惜百姓,正招攏村鎮之民入城避難。大師若是從他處來的,須速速回還,免得身染刀兵。」
雲壑沈聲道:「阿彌陀佛,貧僧欲往絕雲城去,如今還進得去城嗎?」
絕雲城乃是西部首屈一指的大城,城中大小寺廟也有三五座,有和尚遊方至此並不稀奇。
那赦教修士道了聲「請法師自己定奪」,便不再支聲了。
兩人往鎮中走著,無硯忍不住道:「師父,魔……赦教盡把人往城裡驅,還把話說得那般好聽。這是什幺陰謀?」
雲壑只道:「眼著小處,莫念大全。」
禪師步入鎮中,俯身在身邊孩童額上拂過,輕念佛號,孩童只覺得心神安泰,驟然止啼。
無硯也蹲下去,幫婦人們撿拾散落家當,一一交到她們手中。
師徒二人一路走去,拍拍焦躁的漢子、扶扶歪倒的牛車,未用一絲法力,只認認真真伸出援手相助。
兩名和尚不懼不憂,氣定而神堅,鎮子上下竟是逐漸被二人身上佛性感染,都慢慢定下心來,有條不紊將家私收拾妥當,在赦教修士的督促下,組成隊伍安安穩穩往絕雲城行去。
有他二人在隊伍里,婦孺們圍在附近行路,不知怎地都覺得心下安定,孩子亦是不哭不鬧。
赦教那些練氣築基不明所以,只覺得免去了煩亂聒噪,倒是沒有刁難這對師徒。
再往前走,一群一群的村鎮百姓如百川入海,從條條大路淌來,匯入通往絕雲城的大道之上。
走了三日,眼看絕雲城即在眼前,人群愈發壯大,足有十幾萬人之眾,看顧隊伍的赦教修士也近乎上千。
無硯觀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傳音道:「師父,赦教把人都弄去城裡,准是沒安好心。他們要是準備用什幺邪法,這些百姓可就麻煩了……我們就這幺眼睜睜看著嗎?」
雲壑正給一個崴了腳的男人舒筋活血,他功力深厚,不過兩息間便把那疼得齜牙咧嘴的漢子治好。
漢子千恩萬謝帶著妻兒走了,雲壑這才扭頭望向自己徒弟。
「無硯,你跟為師四處行腳,為的是什幺?」
「觀佛、證佛、成佛。」
「你覺得為師能成佛嗎?」
無硯按下心中一縷驕矜:「若說大日輪寺唯一有機會成佛的,就只有師父。」
「倘若為師也這幺想,那這輩子也成不了佛。」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道理弟子當然懂。可這與我剛才問的又有何乾?」
「既然成不成佛不能放在心上,那我們做什幺?」
無硯打諢:「吃飯拉屎睡覺!」
雲壑笑道:「你這是去畜生道投的豬胎。」
無硯也笑了一會兒,才認真道:「師父剛才說,眼著小處,莫念大全……我想,大概就是要做對的事。救苦,先救那清清楚楚的苦,若是魯莽了,就容易做錯事,做錯的事就會變成執著,也便成不了佛。」
雲壑一巴掌拍在無硯背上:「不愧是我徒弟!大差不差吧,你就先這幺記著。」
禪師雖然看著乾瘦,早已是金剛之軀,這一下子給無硯拍得差點把肺噴出來。
「咳、咳咳……您下手也太沒輕沒重了!」
他氣急敗壞,一蹦三丈高,恰好一眼掃到遠處人群,驚訝間忍不住「咦」了一聲。
雲壑聽見徒弟怪聲怪調,問道:「看見什幺了?」
「那邊有個人……好大氣相……」
「什幺氣相?」
「紅中帶粉,粉中帶艷……我的媽呀,這是萬里挑一的脂粉桃花氣相!師父,和您這倒霉晦時氣相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雲壑知道自己徒弟的福禍眼並非故弄玄虛,無硯見多識廣,能讓他大呼小叫的定非尋常,於是乎也不禁挑起眉毛:「有趣。你引為師前去,看看是何等樣人。」
往日里,無硯非得凝神定氣才能將他人氣運觀瞧清楚,那人離得還挺遠,奈何氣相太盛,才叫無硯一眼瞧見。
二僧慢慢往那邊挪步,沒想到這幺一動,一開始那個鎮子的百姓都隨著他們不放。
這千百號人連帶著一起湧動,頓時在人群中變成了扎眼的魚兒。
二人不願顯露痕跡,只得放慢腳步,又趕上總有那頭疼腦熱、傷皮抻筋的百姓慕名而來求醫,他們花了足足一個時辰,才堪堪挪到那人後面百十步的地方。
無硯仔細往前看了看,朝雲壑努嘴:「喏,師父,就前面那個,黑衣服的。」
雲壑轉動氣機,神念無聲無息朝那人探去,上下仔細掃查了一番。
「沒什幺奇怪,普通百姓罷了。」
無硯只咂嘴:「師父,您是不清楚,有那般氣運就不可能是個普通百姓!他那般的桃花,哪怕生在鄉下,十歲就得叫村裡大富家的閨女看上;這輩子頭一天進城,立刻便能被城裡首富太太當乾兒子收了!若是運氣不是太背,遇哪個宗門的女宗主,那可好了,將來必是個代宗主的命……」
「別胡說八道了。」
「嗐!怎幺說啥您都不信呢!」
禪師不理他,無硯只能無可奈何埋頭趕路,只是眼睛一直追在那人身上,忍不住看了又看。
就這幺走了一會兒,那人突然轉過身來,嚇得無硯一個激靈,把眼珠子往天上撥拉,假裝沒看見。
「別裝了,人家過來了。」雲壑說。
無硯一看,可不是幺,那人逆著前行的人群,目不斜視直奔二僧而來。
「壞了壞了!」
「你又沒做虧心事,緊張什幺。」
「呃……」
無硯也是觀相觀得腦袋發昏,被師父點破之後也回過神來,打了打衣服上的土,只等那人近前「興師問罪」。
那人倒也秉著禮數,行至二僧面前,作揖道:「見過兩位法師。」
二僧也躬身唱了佛號,雲壑開門見山:「方才眼色不恭,打擾施主,施主莫怪。」
那人微笑:「無妨,但不知法師為何一直觀瞧在下?」
雲壑瞪了無硯一眼:「貧僧小徒,頗有些觀相的天賦,他看閣下氣運非凡,才忍不住多瞧了幾下。」
「竟有如此趣事……不知小師父觀到了什幺?」
無硯望瞭望雲壑,那意思「我能說嗎」。
雲壑全不管他,只待讓他自行應對。無硯見那人有些氣度,不像什幺歹人,況且桃花氣相又不是什幺壞話,索性交代了。
那人聞言,面露驚訝。無硯知道自己說准了,忍不住得意洋洋朝師父揚了下頭。
那人又問:「師父大才,敢問法號?」
「小僧無硯,這一位是小僧師尊,雲壑禪師。」
那人面色更異,壓低聲音:「雲壑禪師……可是大日輪寺雲字輩高僧?!」
雲壑微微一笑,索性傳音:「知曉我大日輪寺資輩,可見施主並非凡人,小徒倒是沒看走眼。只是不知,施主是哪一宗哪一派高人?」
還能有誰?
寧塵率衛教使奔赴絕雲城,依照貝至信點撥,命璇祭率隊在絕雲城外山嶺間隱匿駐紮。
絕雲城西側有赦教數萬大軍,難以混入城內,於是寧塵匿了氣息飛過峻嶺,來至東側。
恰趕上赦教驅使外圍百姓入城,他便混入人群,以待暗中探清城中虛實。
他易容匿氣之術天下一絕,分神期也辨不出他修為底細,萬沒想到竟叫個青年和尚看破了跟腳。
能看出自己桃花氣相,無硯和尚那雙眼確實不俗。
但更叫寧塵驚訝的,還得是無硯身後這雲字輩的大和尚。
五宗法盟的大日輪寺,雲字輩高僧一共六人,俱是佛修涅盤境高手。
涅盤境什幺概念?雖然世間都說,佛門涅盤境與玄門分神期是同階,可那都出自玄門修士之口。
分神期往上可還有一個羽化期,人家涅盤境再往上可就只剩成佛了!
佛門修行與玄門大相徑庭,這涅盤境真正的戰力,恐怕亦在分神羽化之間,不可類同相較。
只是方才老和尚以神念相探,寧塵已然察覺感應;而他以分神後期的神念反向而察,卻未被老和尚發現。
看來至少在神識方面,涅盤境是蓋不過分神後期的。
想來也是,玄修修得是溝通天地靈氣,佛修卻修得是慈航眾生,神念強度自不相同。
但若說到鍛體煉氣一節,恐怕涅盤境還要勝過分神期一頭。
寧塵也是第一次面見涅盤境的高僧,那些從閒書野史道聽途說的消息未必作數。
不過他方才廣張神念,這老和尚一路救傷扶弱,卻被寧塵看在眼中,可見大日輪寺盛名不虛。
只是擔憂,這幺一個涅盤境的高僧入絕雲城,會不會對自己的計劃有所妨礙。
「怎幺?施主對顯露身份有所顧忌?」
雲壑聲音將寧塵喚醒,他這才趕忙遮掩:「小子所受之命,乃是潛入城中,摸清赦教虛實……身份來歷,恕不便告知,且喚一聲寧三便是。」
天底下姓寧的多了去了,只道個姓氏想來也沒什幺關係。
無硯聞言興高採烈:「寧兄弟,五宗法盟是不是已經集結大軍了?什幺時候能收復絕雲城?」
寧塵只能信口胡編:「與我一般混進城去的,沒有三十也有五十,待傳出信報,上面參詳之後,就會定奪。」
他說瞎話的能力不是吹的,無硯不疑有他。
這和尚性子雖泥了些,在雲壑多年熏染之下也是心懷百姓。
現在聞得五宗法盟已有動作,一路上壓在心頭的陰霾散了大半。
寧塵沒有管他,目光盡落在雲壑身上察言觀色。禪師面色未變,只微微頷首,與他虛施一禮,自顧向前行去。
寧塵心裡咯噔一下,雲壑禪師身為涅盤境高僧,當然有資格參與五宗法盟決策,難不成自己話中露了什幺馬腳?
不過按照世間來算,老和尚應該並不是五宗法盟派來的。
他隨著雲壑一並走著,老和尚並不與他搭話,只在有人相求的時候才會停下腳步。
倒是無硯,這幺多日子光跟著師父走路,難得遇到個同齡修士,嘴巴有點閒不住。
「哎,寧兄弟,你現在什幺修為?」
「這……恐不便告知……」
涅盤境的探查自己都能瞞過,若是編個什幺凝心期金丹期,人老和尚定然不會相信。
騙不過別人的謊子,不如不扯。
寧塵不說,無硯也沒有嫌他的意思,只說道:「小僧正式修佛已有十載,現在是禪定境。這一回若能有所頓悟,入明心境不在話下。」
佛門的持戒境與玄修的煉氣期一般,算是初入門楣。
此後是皈依、禪定、明心、見性、寂滅、涅盤,稱之為佛門七境。
無硯和尚的禪定境,放在玄修即是凝心期修士。
寧塵之前見過不少和尚,只因玄修昌盛,各地寺廟大都只供百姓參佛,其中的僧人大多沒有什幺修為。
他這還是第一次與真正的佛修交談,一時間也有些好奇。
「明心境,應是對得我們金丹期了。結丹可是玄修法門中第一道大坎,你們明心境也是嗎?」
無硯笑道:「非也非也。你們玄修,鍛體煉神蘊氣步步為營,輔以道心佐之,路子對了便可進階。我們修佛的,卻要一個悟字,縱有千百本經書典籍,數十年名師教誨,自己悟不到,那便升不得境。以此說來,我們每一境都是一道大坎。」
寧塵聽得興致勃勃:「那修不上去還不氣死了?」
「可不是嗎,」無硯摸了摸自己的光頭,訕訕笑著,「寺里有好幾個外門師兄,都因為卡得時間太久,轉投其他宗門去當玄修了。小僧頭幾年卡在皈依境上不得寸進,也不免生過蓄發還俗之心。」
寧塵聞言感嘆:「越想進境,就越難進境,此乃佛門修行第一關要,我說的對嗎?」
無硯欣喜道:「寧兄弟能說出此話,也是有佛性佛緣之人,不如……」
他話說一半,又自嘲起來:「看寧兄弟這桃花氣相,怕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當和尚的。」
這和尚說話有趣,寧塵和他聊得來勁,看准機會見縫插針,冷不丁問:「無硯師父和雲壑禪師前來絕雲城,是準備一舉將此地收復嗎?絕雲城內據說只有四名赦教元嬰,雲壑禪師涅盤境只要出手,要殺他們還不是探囊取物。」
無硯搖搖頭:「佛門弟子,怎能殺生。師父此番前來,最多阻止赦教戕害百姓,打戰之事卻做不得。」
寧塵看他忽然間變得愁眉不展,頗為奇怪:「無硯師父有什幺心事?」
無硯擡頭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師父,又扭頭看看寧塵,最終嘆了口氣:「我們一路走來,師父氣相漸暗,隱有災意,恐怕要有大難。」
寧塵訝道:「雲壑師父已至涅盤之境,就算赦教教主來了又能拿他如何?」
無硯垂目:「因果緣起,世事無常,卻不是小僧能參透的。我猜……師父本此行本就是歷劫而來,勸是勸不動的……」
「無硯師兄不必多慮,方才講你們佛門講求頓悟,雲壑師父佛法精深,說不定此行還能有所收穫呢。所謂銷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只獲法身,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老和尚聞言腳步一頓,扭過頭來:「想不到寧施主於佛法也有這般造詣。」
寧塵升元嬰時倚仗的便是《渡救赦罪經》,當初為編撰這本秘籍,各式佛經也算沒少讀。
雖不及大日輪寺的和尚會念經,但那些淺顯佛理卻也成竹在胸。
老和尚這幺一誇,寧塵還有點兒得意,嘴上謙虛道:「不敢,不敢,小子班門弄斧,於佛理不過略略涉獵……」
他話還沒說完,雲壑眉須微動,瘦長的手指若青天過白雲,從袖中向外一飄。
寧塵分明看到他動,本應即刻做出反應,哪料到雲壑出手一片浩然,渺渺茫茫,既無殺氣又無攻伐之意,仿若拂塵輕掃。
待他回過神,老和尚的手已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冷汗頓時沁了寧塵一脖子。
雲壑要是出得殺招,自己哪還有活路?佛門高手和你動粗,就像乳母撫嬰,叫人生不出一絲提防,實是寧塵從未見過的奇法。
雲壑靠神念觀不到寧塵根底,但如這般直接控住脈門,哪還有看不清的道理。
他真氣在寧塵經脈中一觸即離,並不深入,仍是留著一份禮數。
剎那之後,雲壑已松開手掌:「貧僧失禮了,只因此番來絕雲城諸事未明,多有牽掛,故而有此冒犯,萬望恕罪。」
寧塵一陣後怕,摩挲著手腕勉強作笑:「不、不礙,也是小子先前不夠爽快,讓師父憂心了……」
「想不到施主年紀輕輕,卻是元嬰修士。這玄修正脈的底子卻融匯了佛法心經,真是讓老朽大開眼界。」
旁邊無硯都傻了:「師父,您說什幺?元嬰?我耳朵沒進蟑螂吧?」
合歡真經輔以寒溟灕水宮《雲不行》,自是查不出什幺邪氣,雲壑雖覺得這少年身上恁多古怪,卻多少放下心來。
只是他依舊深深看著寧塵:「寧施主修得乃是佛門「斷滅見」……莫怪老朽多嘴,壞故不常,續故不斷。涅盤是常,非斷常見,是名正見……長此以往,斷善根故,難生善趣。」
《渡救赦罪經》總綱:四緣無起,五果長絕;六識不顯,八道斷滅。
寧塵以此修行,在佛門大修眼中自是修得「斷滅見」。
他苦笑一聲,對雲壑深施一禮,恭敬道:「漏盡阿羅漢,身壞命終,非有非無,非斷非常。小子業力牽身,進退無憑,捨中道而難行,唯安斷滅見。」
雲壑點點頭,只在心中暗嘆,不再多言。
…………
絕雲城東門大開,如黝黝巨口,將四面八方聚攏來的百姓皆盡吞入腹中。
寧塵與雲壑無硯混在人群中一同入城。
他先前便發覺,雲壑在自己面前壓根沒有隱瞞雲字輩的身份,這意味著就算老和尚遇到赦教盤問,也不會遮掩姓名。
雖不知因何如此,寧塵進城後終究不敢與他們顯得太過親近,以免敗露。
真要敗露倒也沒有什幺怕的,擡出扎伽寺聖子的名號,倒是沒有什幺性命之憂,只是計劃有損之下,蕭靖未必好救。
引百姓入城的修士,都是赦教築基期,他們往那兒一站,露些修士威儀,百姓不敢不從。
不過令寧塵稍感意外的是,赦教並沒有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甚至還頗有耐心,沒有半句催促,甚至還調配了百姓中的車馬,叫腿腳不便的老人代步。
待進到城裡,引路的修士更是有條不紊,將十幾萬百姓劃歸開來,依次分配至各家各戶。
原來赦教佔城之後,未免城民串聯引發民變,率先將原本的戶籍打散,各家各戶相互混住。
那家境不錯的城區,已空出了四分之一的房屋,專留待城外百姓居住。
百姓如羊,乖乖聽命住去了騰出的院捨。十幾萬人,被赦教安排得井井有條,絲毫不見凌亂。
寧塵他們共三十來人,分到了一處兩進的院子。這院子不算小,裡外聯房七八間是有的,四五個人分一間,雖有些擁擠,卻好擋風遮雨。
這些城外村鎮之民何曾住過城中的大跨院,看到這精緻屋舍、蓬軟床榻,不僅將背井離鄉的酸楚忘了大半。
鄉野百姓雖然不明白赦教為何將自己驅入城中,但日子不還得過嗎。
當著老和尚的面兒,男人們沒有敢逞兇的,將床鋪都分給了婦孺老幼;婦人們也疊草成席,抱來被褥給男人們收拾出了地鋪。
掃地的掃地、淨桌的淨桌,這一院兒的人正乾得熱火朝天,赦教又過來一個煉氣期,儲物戒中拿出些柴火瓢盆和上百張大餅,給他們撂在門口。
百姓們見還管飯,都是千恩萬謝,歡天喜地把東西接了。
當天晚上就在院裡生了火堆。三十來人齊聚一處,掏出隨身攜帶的鹹菜肉脯,彼此分享。
看院外,亦是無數叢炊煙升起,一城的人似是都已安頓妥當。
大伙兒圍在火邊,肩膀相抵,此時有大敵在外,眾人頗有相依為命之感。
無硯拿了一張餅撕成兩半,遞給師父。雲壑擺擺手:「城中人多,食物早晚緊缺,留與他人。」
無硯點頭稱是,剛想把那半張餅轉給寧塵,手伸到半道縮了回去:「你元嬰期,想來早已辟谷,也不用吃。」
寧塵劈手把餅搶過來:「也有餓的時候呢!」
他戒指里好吃的一大堆,卻不想在這些百姓面前顯得不同。
人家都吃,你不吃,難免惹來眼目。
那餅子麥香濃厚,稍稍在火上一撩,出奇地香脆可口,竟是十分好吃。
眾人吃得香甜,臉上都看出些笑模樣來。
一個中年村漢拿醬菜,卷在餅中大口朵頤。
他鼓著腮幫子說:「我看這赦教,倒也並不十分歹毒。進了城,還管吃管喝。」
院裡原本就留了幾個本城的,其中一個六十來歲的搖搖頭:「你是沒見,剛進城時,赦教也是人頭殺得滿地滾呢。」
村漢壓低聲音:「殺老百姓了?」
「那倒沒有,殺了一千多反抗的鎮城軍。」
「這不就得了,說不定人家赦教對老百姓好呢。鎮城軍要跟人打戰,還能不殺嗎……」
那老頭嘆口氣,又反問:「哎,乾嘛把你們都弄城裡來?跟你們咋說的?」
「說是怕中原過來打戰,戰火波及無辜。」
「跟俺們也說過,說要不是城主和軍頭在城裡迫害赦教信徒,赦教根本就不會來攻城呢!」
「想想也是,魔教魔教一直抹黑人家,現在人家進城了,秋毫無犯!」
「你真別說。剛進城那幾天,赦教便把城主和各大軍頭家都抄了,足抄出幾百萬兩資財,都是多年來搜刮的民脂民膏哇。一轉頭,全給老百姓發下去分了!就說那鎮城軍統領蕭靖,一個人就抄出來好幾十萬兩的黃金,是真能貪吶!」
「嚯!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我表外甥親眼看見的!成箱成箱的往外搬!」
「唉,這幺多年,騎在咱老百姓頭上拉屎,也算是報應!」
就在這時,火堆對面坐在大和尚旁邊的青年說話了。
「蕭靖蕭將軍,應是靈覺期武修吧?」
老頭隨口道:「對啊,絕雲城是個人就知道。」
「靈覺期,比金丹期修士還強,要那幺多金銀,做什幺用?」
老頭被他刺了一句,陰陽怪氣道:「做什幺用?養小白臉唄!還不知道被誰搞大了肚子呢!」
他歪聲怪調,周圍人等都跟著笑起來,只有幾個稍懂事理的暗暗搖頭。
問話的自是寧塵。他見慣人世冷暖,並不覺得有什幺意外,只是每每見到這一眾愚夫,都還是禁不住嘆其可恨。
想蕭靖百十年如一日,軍中浴血,護這一城平安。
到頭來絕雲城不過安泰了幾年,這些愚夫便能說出此等忘恩負義之言。
赦教蠱惑人心是真,愚夫們偏聽偏信亦是真。想來也正是有這般土壤,赦教才敢有此一搏。
高階修士高高在上,探求大道;煉氣築基借宗門倚仗,作威作福。
中原修士,已然與百割隔太久,卻不知山下早已然積怨頗深。
有了妒心,那就不用講什幺道理——看你落井,便要下石。
餅吃完了,篝火熄了,眾人入屋著眠。
雲壑與無硯為眾人所尊,特意單獨安排了一間廂房。
雲壑喚了寧塵前來幫忙打理,將他從眾人處支開,以便他避人耳目,出入方便。
眼看時辰差不多了,寧塵方要動身在城中探查,卻被雲壑叫住。
「寧施主,你元嬰修為,這城中的赦教修士定攔不住你去留。只望萬一交起手來,看在貧僧薄面,憐惜這一城百姓。」
寧塵知道,方才雲壑在火堆旁邊已然看出自己動了情緒。
凡是知曉蕭靖為人的,聽聞那番言辭難免動怒,雲壑擔憂自己一念失度,這才專門喚下自己多說了一句。
老和尚道行高深,寧塵先前不過幾句交談,便生心折之意。
如今他有意提點自己,寧塵自當抓住機會,多說幾句。
「大師父,愚者愚也,害人害己。我若說,這種愚夫死不足惜,您會如何答我?」
「眾生以痴火自焚,若執其為惡而起嗔,即同入火中。你放才說,愚夫害人害己,本因是不通佛慧。你是有佛慧的,我知你不會遷怒無辜。只是欲渡苦海,終不可偏一念之差。」
寧塵點點頭,笑道:「大師父,我看你是想誘我剃頭當和尚啊。」
雲壑也露出微笑:「世間諸法,佛門非是唯一。行得方向對了,哪條路都好。」
寧塵頷首:「多謝大師父點撥。」
他拱手告別,轉身出屋,縱身法輕輕一飄,消失在夜幕之中。
無硯和尚在旁邊給師父鋪床,斜眼看他走了,忍不住開口:「師父……寧兄弟身上疑點頗多,不會鬧出什幺事吧……」
雲壑擺擺手,並不作答。
二僧入定打坐,待天色蒙蒙發亮,無硯出定準備早課,卻見寧塵仍未回還。
他剛念了一會兒經,忽聽得外間有嘈雜人聲。雲壑也聽聞動靜,與他一同開門出去。
百姓們都起了,正慌慌忙忙收拾東西。無硯過去一問,原來赦教正喚眾人去排隊打水。
城裡那老頭過來插嘴:「不光打水,還要聽經呢。」
赦教自據城以來,派人將城內上千口井都佔了。
每日想要打水,都需齊聚井邊,聽經念經。
無硯當即起疑道:「要是不跟著念,不讓打水嗎?」
「讓,但是念了經,可以排在前面打水。」
無硯還待多問幾句,雲壑已拂袖向外走去:「且去看看。」
二僧隨眾人一道,抱著罐提著桶,一路跟著附近匯聚的人流走去。
這片城區相對富庶,宅院裡大多都有私井。赦教推倒水井周邊圍牆,清開一大片空地,好叫人方便聚集。
那水井邊圍聚了十幾名赦教的練氣築基,而他們當眾赫然站著一個赦教金丹。
那金丹等百姓聚齊,揮掌命眾人席地而坐,朗聲誦起經來。
「心生諸般欲,行犯萬千過;唯得光明顧,罪業皆得赦……」
他陰陽頓挫,聲音宏亮。
剛來的那些只懵懵懂懂聽著,本城百姓卻已大多開始跟著赦教修士念誦。
外面來的有幾個機靈的,看別人讀了,也跟著大聲復誦起來。
無硯跟著雲壑站在外圍冷眼觀瞧,聽了一會兒,忍不住道:「師父,這赦教的《光明無印經》,聽起來與佛經頗有相似之處啊……」
雲壑面無表情:「赦教赦教,本如其名,講悔罪解脫之法。若只聽這幾句,大概會覺得與我們殊途同歸。然而同是渡苦,我們佛門弟子講的是放下執著,免生業障;赦教卻道是眾生必會縱慾犯錯,只要信教,便有辦法赦免罪愆。此教既然托信於己身之外,自是難免入痴。」
眼見隨赦教誦經者愈來愈多,無硯越發不安。
那金丹修士聲音亦仿有佛宗梵唱之效,經文念到後面,不禁引動百姓們紛紛念起罪錯、記起苦處,都不禁哭出聲來。
人者,有情相通。須臾之後,絕雲城已是遍地哀聲,滿城上下都大哭起來,竟是驚天動地。
那聲聲哭嚎並非魔音,乃是凡人在疾苦間想起前塵往事,發自心聲。
無硯心神動搖,驟然記起,自己當年偷盜山下農戶雞鴨燉煮飽腹,為同門發現,幾被逐出寺去。
師父身為雲字輩高僧,以方丈一人之下的地位為自己求情,代徒受過,折了監寺身份,才會有今日這一雙布鞋,雲遊四海。
無硯雙目濕潤,險些就要落下淚來。就在這時,雲壑忽地伸手壓在了他肩膀之上。
「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一句金剛經,頓時驅了無硯心頭蒙蒙之霧。
他順著師父的引指,默默復誦早已滾瓜爛熟的經文,將那股歉疚繞在心口,隔岸觀視,須臾間靜靜散去。
無硯頗有修為,百姓們卻不行。
赦教修士講經說法,慢慢敘到身負罪愆業障難消,即墮地獄,百姓們哭聲漸息,面露驚懼;緊接著便是大光明神即將降世臨凡,赦免眾生一切罪,同歸極樂世界,百姓們這才恍然若悟,衝著赦教修士五體投地,跪拜不起。
講罷,赦教修士也不多言,只挑選那看著最為虔誠的百姓上前率先打水,其餘人則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不知不覺之中,那些前些天還團團圍在雲壑與無硯身邊的百姓,已忘了他們所在,統統排去了前面,獨留師徒二人在隊尾。
雲壑不爭不言,與無硯頂著漸漸毒辣的日頭,自己拎著水桶足足排了三個時辰。
輪到他們時,赦教修士雖看出他們是佛教僧人,卻不刁難,默默看著他們打水回還。
二人回房,卻發現寧塵不知什幺時候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屋中若有所思,手裡拿著什幺東西放在嘴裡大嚼。
無硯湊上前去:「哎,剛才赦教講經,引得全城慟哭,你看見沒?」
寧塵忙了一夜肚子正餓。
他吃著咸肉脯,衝無硯點頭:「那自是想不看都不行。」
「你元嬰修為,應該不會受他們蠱惑吧?」
寧塵笑道:「怎幺,怕我叛變?」
無硯心虛道:「那赦教的梵唱之法好生厲害,連我都給惑了一下。要不是師父給我一巴掌,我差點就著道了。」
寧塵朝他皺皺鼻子:「你快練吧,等練到明心見性的境界,那金丹期的教徒就拿你沒辦法了。」
「唉,哪裡有這般簡單……」
無硯和尚難得有個能聊天的同齡人,一張嘴又要絮叨。
寧塵假裝不拾茬,自顧自湊到雲壑禪師旁邊。
「大師父,赦教看著唬人,但其實不堪一辯。你若在城裡開壇講經,恐怕一個人就能把絕雲城變成大日輪寺分寺!」
雲壑知道他故意胡吹大氣,只笑道:「眾生自有命數,老衲若強入他人因果,那信的是佛還是魔教呢?」
「那,您就任憑赦教在城中蠱惑人心?」
雲壑沒有應聲,反倒上下打量寧塵一番,將目光落到他袖口之上。
黑色袍袖上隱有異色,乃是一小塊變黑的血跡。
「寧施主昨夜殺生了?」
寧塵遲疑片刻,沈沈「嗯」了一聲。
他不想暴露身份,晚上在城中暗暗以神念掃查了一番,卻沒找到蕭靖之所在。
城主府中四名元嬰齊聚,赦教又有諸多詭秘之術,寧塵擔憂打草驚蛇,傷了蕭靖性命,一時也不敢深入。
沒有辦法,寧塵只得瞅准機會,以神念出其不意震暈了一名落單的金丹修士,帶到僻靜處拷問了一番。
殊不料那修士以赦教法門相抵,意志頗堅,寧塵十八絕劍都拿了出來,卻愣是沒撬出幾個字,最後不得不強碎識海,弄到了些支離破碎的消息出來。
從這修士的識海碎片來看,無論赦教是否還有什幺別的謀劃,至少他們廣收信徒之心是確之鑿鑿了。
與扎伽寺通天佛主的信力大陣同出一轍,信徒越多信力越足。
寧塵當初以靈覺期修為,便觸及分神期神識,都是依託離塵谷的信力。
扎伽八部百萬人口,而西域化外之地,赦教信徒怕不是有上億之眾。
如此想來,寧塵能以信力引發離塵谷四劫大陣,威勢堪比分神期,那赦教教主計都只會有更多支用信力的法門。
至於寧塵最關心的蕭靖,也從碎片中讀到,確定就在絕雲城中,並沒有被擄去西域化外。
寧塵勉強松了一口氣,但眼看天光已亮,他只得小心回還,只待明日再探。
此時面對禪師詢問,寧塵不想有所隱瞞,但是看老和尚的樣子,依稀還是希望他莫開殺戒。
他心中不定,反問道:「大師父,依您所見,到了此時此刻,我也不該殺赦教之人嗎?」
「該與不該,只在你心,非旁人所能頤指。」
「我覺得該。赦教先來犯我中原,我殺他一人,將來如救十人百人。」
「你如何知道?」
寧塵聞言一愣:「我當然知道。赦教兵犯絕雲,死傷何止萬人,將來也必如是。」
「所以,是你相信,你並不知道。」
「那又如何?」
「赦教信徒篤信教主,便可攻城略地;你相信自己做得對,便可殺戒大開。你們都是信,又有多大不同?」
寧塵眉頭深皺。
【我道】自然要信自己,和信那什幺勞什子教主相比,猶如天壤之別。
他現在道心尚且穩固,要辯贏老和尚並不困難,只是不好暴露自己的道心。
「大師父有何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