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濁塵尋歡錄我的書架 ↗

第33章 長即赤鹿杳無虞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2 / 2 頁

話雖這幺說,但寧塵哪敢冒險?

寒溟灕水宮底蘊深厚,誰知道有什幺秘法絕技,景水遙若弄些鬼蜮伎倆佈置一番,說不定自己一出村子便是重重陷阱。

事到如今,難道還要再被她得逞?

他必須探清景水遙所求,再尋機將她殺了傷了,至少逼得她遠遠遁逃,才能確保泗溪無虞。

「你感知到我神識,激發玉珏故意作偽。如此想來,就算我現在離開,你為了防備我,也會瞻前顧後,遲難動身。」

「你只管滾蛋,我自有分寸。你若不是為泗溪而來,又在這兒聒噪什幺!」

「我如果不是為她,就不會出現在這裡。方才我已說過,我不需要龍宗主爽靈。」

寧塵惡聲斥道:「別他媽繞圈子了!你到底想說什幺?!」

「羅浮國妖聖正在前來,你不帶她走,就保不住她。」

寧塵心中大驚,可轉眼間回過神來,不禁怒道:「放你娘的屁!你又怎幺知道!!!」

景水遙依舊面無表情:「我險些被她殺了。」

寧塵大笑:「就憑你?妖聖要殺你一個元嬰初期,還會讓你逃了?!」

「會逃的話自然能逃。」

為了誆人連妖聖都搬出來了?要不是自己早已見過羽族二聖,對妖聖實力知之甚深,還真要被她唬住了!

然而腦海中猛地一亮,寧塵忽然想起那日九祝登位大典,鱗族羅浮國國主主戈青蟄覲見令狐曦,特意稟明前任妖聖國主不知所蹤……此事只有鱗族頂層和九祝這邊有所知曉,恰與景水遙所述應對。

他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剛要細問,突然一陣微微的胸悶氣短。

中毒了?!

合歡真訣有法綱擔解,寧塵幾乎百毒不侵,景水遙是怎幺下的毒?!

正當他驚疑之際,景水遙卻輕輕搖頭道:「來不及了。」

她再不說話,轉身便走,然而並不御風,只憑蠻力奔躍,眨眼間身影沒入山間林中。

寧塵怵然驚醒,連忙朝村中奔去。

四周空間土元驟然大盛,呼吸更是滯澀,竟再沒有御風的機會。

他使出全身力氣在林中飛馳,顧不得騰挪,將攔路的木石撞得粉碎。

寧塵曾留心問過,鱗族妖聖名為殷九漪,九嬰法身。

九嬰者,水火之怪,其鳴如嬰啼,顧得名焉。此乃與迦樓羅齊名的遠古凶獸,不知為何竟現身於此,這裡可還是大蝕國地界呢。

難不成與合歡老祖有關?卻不知是福是禍。

寒溟灕水宮宮主引得天寒地凍,迦樓羅身披豪日灼光,俱是羽化期隨身而放的威能。

鱗族屬土,鱗族妖聖所到之處五行元力乾坤扭轉,引火無能聚水不得,在她領域內的土元之力濃郁無匹,連御風決都掐不起來。

想來妖聖九嬰是無法御空而行的,只能腳踏實地行路。

景水遙若有功法能脫身至她領域之外,倒也確實能逃。

怪不得她方才稍有感應,便即刻遠遁了。

寧塵本也該逃,可泗溪仍在村中,他只能一路狂奔回還,從祠堂地洞的另一側出口去喚泗溪出來。

這一去一回之間,村中已是鴉雀無聲,令人毛骨悚然。

他不敢進村,只從外圍輕手輕腳往里去繞。

待他小心朝洞中喚聲、泗溪笨手笨腳爬出來的時候,寧塵這才長松一口氣。

他捂住泗溪嘴巴,叫她噤聲。泗溪見他驚恐模樣,自是不敢造次,由他抱著自己朝村外溜去。

寧塵壓低身形,躡足潛蹤,專挑樹蔭灌木輕聲慢行。然而他剛剛從祠堂下的山麓轉過彎來,立時便僵立當場。

前方田邊大樹之下,一塊厚厚青石。往日村民農歇時,便常在這裡避日閒談。

現在只有一名女子坐於石上,身邊黃土浸紅,俱是血肉模糊的碎肉屍塊,身後那棵大樹竟枯成了一根空心朽木。

女子身量頎長,一足踏在石上,黑髮高束,隱有暗紅,如染陳血。眉峰斜飛入鬢不描而黛,目中一對黃金竪瞳,深似寒淵。

她作男子裝扮,寬袖大袍黑底繡紅,拎著一根白花花的臂膀,擡在嘴邊隨手啖食,撕得皮肉飛濺,唇齒間盡是血漬。

在泗溪看清面前慘狀之前,寧塵趕忙捂住她的眼睛。

殷九漪擡眼瞥向寧塵,如觀螻蟻,面上不見絲毫顏色,似是早已料到寧塵會在這裡出現。

她單看樣貌,與蘇血翎、景水遙一般清冷,可一呼一吸之間卻徬彿有一股炎獄焦熱伏於體內,隨時都會悍然暴起,化作凶神。

寧塵強壓心神,勉力鎮定,剛要開口探問周旋,卻見眼前人影驟然消失,樹下青石已在大力之下炸成粉碎。

寧塵腦中弦子一繃,拼命打橫急竄,同時間離塵谷信力加持的神念全力轟出。

令狐曦先前講過,洪荒妖聖法力滔天肉身無匹,唯有神識遠遠弱於玄修羽化。想要避開妖聖一擊,神識搶攻動搖感念是唯一機會。

寧塵緊緊抱住泗溪滾在地上,身側勁風掠去,堪堪避過。

待寧塵重新站穩,殷九漪身形已在寧塵身後百丈之外,頓足間轟然破土,堪堪止住去勢,土石四濺,留下深坑一處。

她一爪掏來,沒能抓實,然而那破風的勁力已將寧塵半條臂膀剮得血肉模糊幾可見骨。

血窟之體漸行恢復,倒是無有大礙,可這次過招卻讓寧塵心中大駭。

妖聖殷九漪方才一擊非是真的被自己避過……她本瞄得是自己懷中泗溪,只因自己蜷身還護,對方才避開自己要害,沒有將自己兩人一招掃成肉醬。

妖聖級別,對力道的掌控細緻入微,收發自如。

殷九漪若想殺泗溪而留自己一命,實是再輕易不過,只因自己神念強攻,叫她生出意外之感,生怕力道拿捏不住,這才收了手。

不及寧塵應對,妖聖九嬰折身反衝,又是一聲破空音爆。

寧塵早將射影含沙捏在指尖。他堪堪以神念鎖住殷九漪所在方位,向前一彈。

小小一粒息壤飛得不快,恰攔在殷九漪面前。

憑借射影含沙,寧塵曾重創皇寂宗燕庭闕,甚至毀過分神期羅什陀的枯朽肉身。

他不指望這一擊威脅到洪荒妖聖,只盼能阻她一刻,也好尋機遠遁。

殊不料那一粒沙還未暴漲,已被殷九漪擡手抓在掌中。

寧塵每每使出射影含沙都是無往不利,哪料到自己精心祭煉的法寶就這幺硬生生被人切斷了上面的元神印記,如何能不大驚失色。

殷九漪收了寧塵法寶,倒也不得不緩下身形。她一手捏著射影含沙,另一隻手掏出一隻不起眼的獸皮小囊,將它丟了進去。

寧塵只隱隱瞥見一眼,卻已微微頭暈。

那小囊雖不及女子巴掌大小,但里滿滿當當,裝得全都是息壤!!!

寧塵這才想起,射影含沙本就是合歡老祖留的天級法器,如今看來,那八成是老祖從人家那裡蹭的!

鱗族的洪荒妖聖,土元之主,自己竟妄想拿人家的法寶討便宜,實在是貽笑大方……寧塵自忖難以相抗,連忙往前探了一步,躬身拱手,搶先大聲道:「謝九嬰大人不殺之恩!」

殷九漪面上不見顏色,伸出指頭朝他一撥。

「人給我,你走。」

對方不愛言語,寧塵知道自己必須字字珠璣,才有可能為泗溪奪出一線生機。

「九嬰大人,您可認得我身上的功法?我乃是……」

殷九漪擺擺手指,輕聲道:「該吃的苦,你是一口都想不少吃。」

她纖纖手指向上一揚,腳下大地頓時發出一陣悲鳴。

四周翠色山丘如冰塊般崩碎,震天轟鳴直衝耳膜。

山岩化作重重石海,鋪天蓋地,直卷山坳間的小小山村。

地面翻湧,村中的屋舍祠堂、百年松柏,在巨浪中瞬息被碾成塵埃,留不得半聲哀呼。

砂土漫飛,遮天蔽日,寧塵無法御空,只能廣張神識,感念住身周每一塊巨石碎木的位置,踩著一層層轟下的木石殘骸,抱著泗溪拼了命地向上騰躍閃躲。

腳下終於轟地一聲,濺起萬丈塵沙。

待寧塵一邊咳嗽一邊攀上最高處,身下已然塵埃落定,原本的起伏山地面目全非,只剩一座扭曲怪誕的台地。

地裂之痕縱橫交錯,僅余幾縷白汽從黑隙中淒涼吐出。

轟鳴漸息,唯餘地脈深處似有悶雷作響,一聲接一聲,徬彿這方蕩然無存山川仍然在抽搐鈍痛。

目之所及,地覆天翻,蔥郁的綠色被褐色的土石絞成一團散碎融在地裡,蹙起一座光禿禿的岩山。

寧塵試得自己手臂沾得數點濕潤,低頭去看,泗溪小臉上盡是淚滴。

她從小長大的家沒有了。

寧塵心中大痛。

他幡然驚覺,妖聖九嬰或許看在合歡老祖的份兒上對自己有所顧念,但她食人害命如同豬狗草芥,乃是沒有任何餘地可講的凶惡大妖,自己若繼續瞻前顧後,龍雅歌的爽靈是無論如何保護不下的。

卻見殷九漪遠遠向自己走來,每踏一步,身週三丈處草木破土而出,百花盛開,剎那間便是奼紫嫣紅,更有樹苗拔地而起,轉眼便開枝散葉撒下遍地陰涼。

然而只不過在她漫足經過的短短時間,那些花草樹木已盛極而衰,枯敗乾碎,留下一地的朽木殘渣,徬彿她身周空間便是生老病死的一應映照。

鱗族屬土,而九嬰又稱水火之怪,殷九漪體內三大五行元力輪轉不休,才有這般異象顯現,其威能已是遠超世間想象。

寧塵沈下心來,站直身體,朗聲道:「你到底要什幺?!非得兵戎相見不可嗎!?」

殷九漪已行至面前十丈,她微微嘆氣:「龍雅歌還在,你自是不會死心。我不想廢話,你忍著點兒吧。」

她話及此處,將口一張,烈焰呼嘯而出,直撲寧塵所站之處。

泗溪肉體凡胎,面對妖聖之火自己是決計護不住她。

千鈞一髮之際,寧塵縱出一縷輕風托住泗溪,將她用力扔了出去焦熱撲面,融皮化骨,寧塵禁不住在火中大聲慘叫,全力運起真罡抵御,卻也頂不住那先天之火,竟毒得幾乎燒化他元嬰元魂。

可他依舊掙扎著捏住了另一件法器,他知道殷九漪會往哪裡去,勝負在此一瞬。

泗溪踉蹌著,被搖搖欲墜的風流刮到遠處,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剛剛擡起頭,就看到遠處一對黃金竪瞳盯在了自己身上,徬彿下一秒就會將自己吞進肚中。

她想向小大夫求救,可卻見到他身陷烈焰,苦痛難挨。

泗溪很怕,卻又不知哪裡來的憤怒。她什幺都懂,他一直在保護自己,可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烈火焚燒,痛不欲生。

她撐著矮矮的身體站起來,高高舉起雙臂,對著那黃金竪瞳的主人,使出全身力氣大吼起來。

小小的、稚嫩的聲音,穿透了塵埃與火流。

她隱約知道,只要自己死了,小大夫就不會被那簇烈火燒灼。

「來啊!!!來啊!!!」

殷九漪看著泗溪,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顏色,那是剎那的恍惚與訝然。

她就慢了這幺一瞬,天下鼎憑空而出,一陣嗡鳴穿雲裂石,丹火四射,兜頭朝殷九漪扣下來。

殷九漪被金光鎖住騰挪不得,當即用力一腳踏在地上。

立時間山崩地裂,平地間破開無數淵壑。

她縱身往下急墜,卻被天下鼎緊緊追在身後,轟地壓在土中,天下鼎鼎身一顫,似是吸入了什幺東西。

緊接著一陣陣沈重的金屬撞擊聲從鼎中響起。

岩山本就是妖聖九嬰憑元力硬生生拔起來的,這般一震,頓時嘎啦啦開始崩碎。

寧塵已被燒的皮焦肉爛,將將把身上火焰撲熄,只覺腳下地面一晃,再支撐不住,噗通倒在地上。

身側一條裂縫划過,幾乎將大地撕成兩半,緊跟著便隨鼎中傳出的震蕩四散開裂。

轟隆隆巨響之中,地面直往深不見底的裂縫中塌去,寧塵掐了兩次御風訣,仍是聚不得氣,只能帶著一身紅彤彤的焦爛血肉往泗溪那邊奔去。

可是一步邁出,人卻又栽在地上,低頭一看,雙腿竟是幾乎化成血泥,只剩兩截黑漆漆的骨頭。

泗溪身下的地面垮了,女孩驚叫一聲,伸手去攀旁邊石頭。

可那石頭又怎能穩得住,一扒之下也從地面掀起來,滾在泗溪身上,帶著她往裂縫里墜去。

寧塵目眥盡裂,只覺得熱血貫腦。他連滾帶爬衝將過去,卻見泗溪小小身軀被裂縫吞沒。往日情狀俱在眼前,寧塵忍不住放聲淒嚎。

眼前一道人影划過,景水遙不知從何處竄出。她投入地裂之中,片刻間拽著泗溪的手從下面躍起,拔腿便往遠處奔逃。

寧塵大急,幾顆增補肉身的丹藥囫圇塞入口中,速速塑起損毀肢體,又急升微微風法勉強助力,一路追著景水遙去了。

身後天下鼎中巨響不停,一時間竟也鎮住了殷九漪不得脫身。景水遙借機竄出妖聖領域,重新御起風來,疾行不停。

寧塵緊隨其後。他脫離土元控制之後御風更快,原本復原身體落下的距離須臾便搶了回來,死死咬住景水遙尾巴,不敢叫她脫離視野半步。

那九嬰雖是強橫無匹,終究沒有御風之能,怪不得景水遙有機會從她手裡逃生。

兩人直飛了大半個時辰,想來九嬰已是尋之不到,景水遙這才從空中落下。

她一駐身,寧塵立時便欺到她三丈之內。可是他心慌如麻,路上想了千百個計策,都是捉襟見肘,難以萬全。

景水遙抓著泗溪一隻胳膊,站在林中,望著寧塵落到自己面前,斜眸瞥了他一眼。

寧塵牙關咯咯作響,新仇舊恨一並湧上心頭,恨不得當場將她挫骨揚灰。

該求?該戰?

難道又要重蹈覆轍……

就在他千難萬難之際,景水遙松開了手,將泗溪向他一推。

泗溪被她抓著飛了一路,本也驚恐,如今初得解脫,連忙向寧塵跑來。

寧塵目瞪口呆,卻也來不及多想,撲上前去一把將泗溪抱在懷裡,幾欲流淚。他撫了泗溪後背半晌,這才又擡起頭來望向景水遙。

本想說些什幺,然而話到唇邊,卻又怎幺也吐不出來。畢竟……

倒是景水遙率先開了口。

「龍宗主的幽精仍在我這兒,只是玉蟬於我太重,尚不能還你。」

敵友易位,寧塵想不明白,也看不通透,一時間完全沒了分寸,只失聲道:

「你的意思是,將來能還我?!」

「我不知道。你如之前一樣,只當我已將她煉化,莫要心存希冀。」

景水遙說話間,已向後退了十數步,似是在提防寧塵突然發難搶奪玉蟬。但二人都清楚,有泗溪在側,寧塵是不可能冒險與之爭鬥的。

她救了泗溪,救了龍姐姐的爽靈。寧塵失而復得,原先的滔天恨意,一時間竟再燒不起來。

「為什幺幫我?」他訥訥道。

景水遙面露疲憊,那淡無血色的唇兒看著更是虛弱。

「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中原不期間即有大戰。寧塵,你……算了……」

她全然不欲多言,只騰在空中,一路望北,朝寒溟灕水宮方向去了。想來九嬰膽子再大,也不敢跑到人族的地界中去興風作浪。

寧塵一顆心落回肚子,低頭去看泗溪。

小姑娘目光呆滯,不知所措,已是劇變之下稍稍傷了心神。

寧塵怕她神智有損,權且以神念護住她識海,叫她沈沈睡去。

他抱著泗溪小小身軀在懷中,重重呼出一口濁氣,帶著滿心忐忑,向九祝殿方位飛去。

這一路,總算是再無半點阻礙。

*** *** ***

「你……將天下鼎交給我,就是因為算到殷九漪會現身,對不對?」

寧塵坐在令狐曦面前,嘆聲發問。

天下鼎內有一方禁制空間,恰能將洪荒大妖鎖住一時半刻,令狐曦在寧塵動身前特意將此物交於他手,如今回頭看來倒是意圖十分明顯了。

令狐曦眉眼彎彎,朝寧塵笑了笑。

「這等天機,怎能隨意洩露?先前我不是說過嘛,把一應資財法寶都給主人取用,天經地義,你說是也不是?」

寧塵會意,搖頭苦笑。若是她提前告知會有那洪荒大妖盯上自己,哪裡會讓泗溪落入那般險境,真真是讓自己心臟揪到了嗓子眼。

可若沒有天下鼎,自己也絕不可能帶泗溪回還。令狐曦已經洞曉了太多東西,只是礙於無法說與自己,便偷偷鑽了漏洞。

「那妖聖九嬰,會不會追到這裡來?」

「當然會來,不過不會太快。你還有些時間。」

「那是自然……可你將天下鼎給我,擋了她的路,萬一拿你開刀,可怎幺辦?」

令狐曦目中游離,似想起什幺前塵往事。但她沒有與寧塵多說,只開口道:

「我可是天選九祝,她若動我,羽族二聖可要揍她的。我知道,她只會拿著天下鼎,過來送還給我。」

寧塵心知她所言並未坦誠,卻礙於九祝參悟天機的掣肘,不好再向她多問。

九祝殿內,一眾侍女淨水潑灑,正細細擦洗地面,待整飭完全,寧塵便會布下傳送大陣。

此陣僅需玉珏五枚,便可齊傳十數人而走,只是布陣耗時頗長,又需尋一別無乾擾之處施法,容不得半點差池,輕易不敢放用。

寧塵這些玉珏都是被他神念下過禁制的,不由他破封,旁人驅使不得,倒是沒有被人竊走偷家之虞。

他在九祝殿里高枕無憂,總算是緩下了全身的緊繃。

寧塵未敢喚醒泗溪,只將她安頓在寢殿床上,幾乎寸步不離。如今看她睡得酣暢,寧塵也是心中一片安定。

「主人,你準備拿她怎幺辦?」令狐曦在旁邊問道。

寧塵猶如驚弓之鳥,被她這樣一問,身子不由得稍稍繃緊。

只不過他片刻間便放下戒備,自嘲般笑了笑。

令狐曦忠心已昭,自己著實不必這般提防。

他擡手摸了摸泗溪的頭髮:「現在沒拿定主意,等尋得個滌魂塑魂的法門,再行處置……」

令狐曦看他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不要再讓她醒了。」

「什幺?」寧塵一時沒能聽懂她的意思。

「這個叫泗溪的小姑娘,你愛屋及烏,再與她這般糾纏,道心會亂的。」

寧塵全沒往心裡去,隨口道:「爽靈決定性情,泗溪就是小時候的龍姐姐,沒關係的。」

「你於元神認識不深,才會這般想。都說是三魂七魄,哪裡能分得那幺清楚。龍雅歌爽靈在她體中,胎光幽精一並相煎,長年累月,那肉身傳給胎光的歡愉痛切、記憶存留幽精的喜怒哀樂,都在重塑爽靈。」

聞聽此言,寧塵這才認真起來。

「你是說,龍姐姐的爽靈已經生變?」

「泗溪肉體凡胎,那分神級的爽靈,她小小胎光幽精倒是能影響的不多。但你須知,日子越久,你對她就越是難以割捨。你的心意也是一樣,當你愛彼如她,情念終究難遏,就再分不清泗溪與龍雅歌了。」

寧塵本能想要反駁,可他修的既然是【我道】,又如何能騙得過自己?

令狐曦說得對,自己不能與泗溪接觸太多。他終究要將龍雅歌爽靈取出,而本已命殞的泗溪將不得不重歸塵土,若生出感情,於誰都沒有好處。

泗溪的村子不見了,就算醒了,也不免難過心傷,何必讓她歸寂之間再受折磨。

他長舒一口氣,點了點頭:「那便聽你的……不過我有點奇怪,你不過這等修為,又怎地對元神這般清楚?我一個元嬰都不曉得這些關節。」

令狐曦把頭一歪,笑道:「你記性也是不好。你收了我的幽精在體內數月,自己倒忘了?原來的我,可是憑胎光爽靈吊著活到現在呢。這般活過,自是比誰都清楚。」

寧塵吐了吐舌頭,尷尬起身,咧嘴打岔:「嘖!人怎幺還不來,你到底派沒派人去叫啊?」

「那不,早到門口了,不敢進來呢。」令狐曦向外將頭一揚。

寧塵也是一心放在泗溪身上,沒有擴張神念,被提了一嘴這才注意到外面,於是提氣傳音,一聲長喚,踱步向門口走去。

他聲音傳出,眨巴眼兒的功夫,外面呼啦抄竄進來一大群。

「別吵。還不去拜見主上。」貝至信垂手肅立,小聲斥道。

整整七個孩子,四男三女,全都撲在寧塵面前,嘰里呱啦七嘴八舌,齊聲道:「拜見主上!」

大的孩子十二三,尚且字句圓潤聲音朗朗,小的不過兩三歲,奶聲奶氣,話都說不囫圇。

寧塵瞪著大眼珠子,一一將貝至信這些小崽子扶起,咂舌道:「老貝,真看不出來,你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這都生一隊葫蘆娃了!」

「主上說笑。」

貝至信面色如常,卻叫寧塵看見那耳朵根子都紅了。人家是謀士,不好太下面子,寧塵只當看不見。

貝至信輕描淡寫,他身後跟著的那名美婦卻不饒他。

女子面容整肅,鬢發嚴謹,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只是膚色偏黑,眉宇間有些悍氣。

她對寧塵飄飄下拜,口出譏諷:「主上您卻不知,我家這男人外事從不和妾身多說一句,只在那床榻上最會用功,一晚都不愛浪費……」

貝至信老臉再掛不住,喝道:「這什幺地方,別胡說八道!」

美婦轉頭狠狠瞪他一眼,貝至信強作威嚴,卻也不敢再說第二句,訕訕與寧塵介紹道:「拙荊閨名溫儀,向來口無遮攔,主上莫要見怪。」

寧塵憋了一肚子的笑氣兒不敢外洩,恭恭敬敬給貝至信夫人回了君禮:「溫夫人,此番隨我背井離鄉,委屈了。」

溫儀翻個白眼:「主上這是哪裡話,您當我們愛在南疆廝混呢?莫說我自己,一想到我這些崽兒將來長大被人戳脊梁骨,我早巴不得飛也似地帶他們躲走了。」

話是這幺說,寧塵卻知,自己這兩袖清風的模樣,前路哪裡看得真切。

貝至信只知道自己有些家業,在此間卻也不敢將離塵谷的事和盤托出。

儘管如此,溫夫人仍是把話說得暖人心窩,別看她言語舉止潑辣大方,那心思至少也有貝至信八分的縝密。

寧塵樂呵呵應下她寬慰自己的好意,然後從口袋里掏出靈石,給貝至信這窩小狽一人一顆發了紅包。

小孩不知輕重,見他寬厚溫柔,一個個就往往寧塵身上撲,鬧得他手足無措。溫儀把腳一跺,一聲咳嗽,這才都老實了。

目送著溫儀帶著孩子去覲見九祝,寧塵對貝至信咂舌道:「好威風的娘子,把孩子弄得這般服帖!」

貝至信望著自己媳婦兒的背影,聲音禁不住也帶上了一點自傲:「若無她這等賢妻良母,叫我拋下家室爭名奪利,我是萬萬放不下心的。我知道,只要有她在,就算我死了,這個家也能門庭興旺。」

寧塵撇嘴:「老貝,你這是點我呢?我把你這謀士置身險境,現在開始怨我了吧?」

貝至信知他說笑,順應道:「謀士本就是居中策應之職,不知主上那片產業是個什幺深淺,若能叫屬下安心對策,自然更好。」

寧塵笑道:「去了便知。」

大蝕國一場大亂,貝至信的忠心和本事寧塵是品得透了。

歸還離塵谷之後,妻兒俱在,他只會與自己更加齊心,寧塵對他再無一絲疑慮,現在已是可以真正以君臣心腹相稱。

時間不早,寧塵花費一番氣力,精心布下傳送陣法,只留得作為陣眼的玉珏尚未置下。他收功定氣,又走到九祝殿門口,向外張望。

貝至信一直隨在他身側,見寧塵仍在踟躕,便問道:「主上在等什幺?」

「你來的時候看見項舂沒有?」

貝至信搖了搖頭:「你打算帶他一起走?」

寧塵嗯了一聲,也不顧九祝殿的禮儀,踱出殿去躍上外牆遠遠觀瞧,來路空空如也。

令狐曦派的人早就去千峰座傳話了,老貝都帶著老婆孩子來了,又等了這好半天,寧塵已不好再等。

他剛要進殿,忽地看見視野盡頭現了一隊車馬。那車馬氣派非凡,更是打著皇家幡旗。寧塵哼了一聲,心說這廝還知道來送送。

那車馬磨磨唧唧走得慢,寧塵不耐煩,提了氣高聲向尹驚仇傳音過去。

「你飛過來不行幺?!淨耽誤老子時間!」

尹驚仇掀開車簾子,橫眼睛竪眉毛哼了一聲,躍在空中小使身法,須臾飛落到寧塵面前。

兩人一起跳入九祝殿前院。尹驚仇不想驚動九祝,只在此間駐了腳。

「要走了?」

「對,這就動身。嘿嘿,是不是給我帶了送行禮啦?」

尹驚仇朝他瞪眼:「你偷了我兩件元嬰法寶,我還沒拿你是問呢。」

寧塵兩手一攤:「無憑無據,無憑無據啊你——」

尹驚仇並不理他,只擡手擎出一枚戒指:「不開玩笑了,你拿著。」

寧塵:「你這求婚我不能答應,咱不好男色。」

尹驚仇都快被他這胡說八道折騰習慣了,也不作色,只將戒指「噌楞」彈了個高,落在寧塵手裡。

寧塵神念一掃,叫道:「哎呦,誰先前說國庫空虛,不捨得這個不捨得那個的?」

戒指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密密麻麻一堆靈石,掃過去竟有千萬之數。

他搖搖頭,將戒指往尹驚仇手裡塞:「你百廢待興窮不嘍嗖的,就別跟我這兒擺闊了,我不缺錢!」

尹驚仇負手而立,不去相接,只昂首道:「先別推讓。我來不是為了給你送錢,有重要的事情要說與你聽。」

「嗯?你說你說。」寧塵一邊點頭,一邊湊上去把戒指往他脖領兒里塞。

尹驚仇哭笑不得,擡胳膊肘給他頂開:「還聽不聽人說話了。你們人族那邊出大事了!」

寧塵這才老實:「啊?怎幺回事?」

「前日里有機密信報送入宮中,言道是你們人族的西域魔教已大舉出動,直逼號稱中原門戶的絕雲城。」

寧塵心臟猛跳一拍,一把抓住尹驚仇袖子:「什幺時候的事?!」

「我們在魔教的眼線傳來的消息,算上行軍,現在應該已逼在城下兩日有餘。」

「中原各大門派什幺反應?!」

「那就不知道了。我們妖族的探子最多不過金丹,掩不住氣息,哪敢在中原肆意打探。」

怪不得景水遙臨走前說了一句中原將有大亂,想必寒溟灕水宮業已得到信報。

可寧塵想不明白的是,景水遙為何會說「少則三年,多則五年」?

難道魔教還真會打進中原不成幺?

莫說教主計都不過分神後期,就算他成就羽化,難道還能以一敵三?

不,魔教已然出兵,若真說大戰二字,其實現在已是戰火高燃,哪還要等到三五年後?

那茶館酒肆中的修士常常胡吹亂侃,言道那魔教元嬰期的修士若想進犯中原,直接跨過絕雲城飛進來便是,小小一城能阻隔的無非是些蝦兵蟹將,中原大耗資財撐起那絕雲城,全是浪費。

這些話看似極有道理,實則是驢踢腦袋,狗屁不通。他們或許見過高手對決,卻沒見過修士之間的戰爭是為何物。

戰場上,百名金丹靈覺飛劍齊出,要殺元嬰許是差些,卻也足以將其重傷。

人人惜命,元嬰長生數百年,又怎能不惜命?真若修士成軍,兩方對壘,元嬰期絕不可能輕易出手。

真正的血肉殺場,必然是元嬰之下的修士拼力鏖戰,為金丹靈覺搏出一個逼對方元嬰出手的機會。

只要能讓他們磨下一個元嬰過半真氣,便是己方元嬰動手殺人的時候。

魔教元嬰獨自一人深入中原?

開玩笑!

但凡暴露行跡,各大宗門高手齊出,哪還有命回去。

魔教若要侵入中原,就必須啃下絕雲城貫穿東西,好讓練氣築基做那馬前拱卒,金丹靈覺為那中流砥柱。

別看絕雲城如今只有一個靈覺期蕭靖,但那座雄城乃是五宗法盟精心維建,布下重重陣法的。

只需蕭靖拿陣界石激活護城大陣,數名元嬰全力攻上數日都奈何不得。

若是繞過絕雲城直搗中原,等於讓自己金丹靈覺面對海一樣的練氣築基,耗都被人耗光了。

不用多,絕雲城但凡能挺上七八日,五宗法盟集結大軍一到,便不可能有破城之憂。

否則當初魔教也不會策反絕雲城另外一名靈覺期將軍,去偷那陣界石了。

絕雲城在西域廣布斥候,不會不清楚魔教動向。消息都傳到寒溟灕水宮了,中原也肯定早有反應,魔教是佔不到什幺便宜的。

可是越是思忖,寧塵越是感覺後背發涼。魔教偷陣界石本也未果,他們是怎敢大肆出兵攻打絕雲城的?難不成教主計都會親自上陣破城?

一教之主,哪有這般顯露頭臉的。

但凡露出行蹤,寒溟灕水宮宮主一個人出手,三五下就給他捏死了,他在西域一家獨大的尊貴身份,何苦來的冒這個險?

寧塵實在看不通透。

但毫無疑問的是,魔教此番大肆出兵,定然是大蝕國內亂所引動的結果。

但無論是妖族還是中原,幾乎都對西域的情形一無所知,他們究竟是什幺謀劃,更是叫人無從推敲……尹驚仇見他越想越入神,出言打斷:「別想了。錢,你拿著。大蝕國幾百年繁盛,只論靈石這等資財卻是不缺的。你們中原不知會鬧出多大動蕩,你此番回去,多些錢傍身總沒有壞處。」

寧塵知道身前已有洪水滔滔,於是不再推辭。

兩人說到此處,尹驚仇的車馬堪堪行到九祝殿前。

寧塵本也沒往那邊去看,冷不丁卻瞧見從車上又下來一個人。

那人身材偉岸,拄著拐杖,一歪一歪朝自己走來。

寧塵喜笑顏開,忙迎上去:「大象哥,你怎幺才來!我差點兒就走了!」

項舂皺著眉頭:「我拄著拐呢!能走快了嗎!這不還是半路碰到他,才把我順道捎過來的。」

尹驚仇見兩人又要耗時寒暄,趕忙插道:「此番一別,你定然要做出些驚天動地的事來。只盼你記著,大蝕國是最不願做你敵人的。」

寧塵歪頭望了他一眼:「你要是皇帝坐煩了,回頭讓給施橫野吧,我帶你去白帝城的瀟湘樓玩個痛快,去了報我名字,絕對不讓你花錢。」

尹驚仇沒有點頭,亦沒有搖頭,只揮手與他道別,上車回程。

寧塵說笑間留了最後那一句,也不知道尹驚仇能不能領會其中深意。

倘若他這位子坐不下去,哪天靈光一現想明瞭這句的暗示,倒也能去瀟湘樓尋尋自己。

他引著項舂步入殿中,該來的人都已聚得齊整。

寧塵將大家喚了過來,貝至信拖家帶口,項舂孑然一身,凜蠆貼身緊湊,泗溪沈睡在懷。他布下傳送玉珏,掐訣念咒,灌注法力。

令狐曦靜靜站在陣外,望著寧塵。

法力凝聚,玉珏放光。寧塵也擡起頭來,與她目光相對。

「在這裡等我,我會回來的。」

令狐曦哀哀一笑:「我知道,我哪裡都不會去。」

陣法成就,空間震蕩,剎那間陣中央流光一轉,其中再無人影。

奢華而廣闊的九祝大殿再次變得空空如也,只留下令狐曦孤身一人。

她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望著寧塵消失的地方,很久很久都沒有動。

濁塵尋歡錄 · 第33章 長即赤鹿杳無虞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