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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長即赤鹿杳無虞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阜山村不大,八十多戶,都是人種。

曾經人族大些的鎮子,碰上妖族一鬧戰禍,首當其衝就被一鍋端了。

故而絕大多數活在南疆的人族村落,都是在偏遠地界群聚。

所以阜山村整個往山窩里一趴,除非當地人領著,那是找都沒地方找,於是才平安綿延了下來。

臨中午頭兒,邱老六從山上扛了兩挑一扁擔的犁粑果回來,家裡婆娘蹲在房頂上曬著果子,嘴裡罵罵咧咧。

邱老六假裝聽不見,捂著針扎一樣的後腰蹲在院子門口,點了口煙抽。

就見隔壁的周青良一笑三顛兒地往家跑,邱老六趕忙把他喊住:「什幺好事兒?我看你早晚繃斷了你那褲腰帶!」

周青良趕忙提提褲子,嘴上樂著:「邱叔,貨馬隊來了。」

邱老六磕磕煙袋鍋子:「幾輛車啊?」

「十七八輛呢!」

房頂上婆娘聽見,嗷一聲蹦起來:「我得去看看!」

「你看個屁的,果乾子曬好了?!」

婆娘在腰圍子上把手一擦:「該得給三川買個媳婦了!這一回來了那幺多車,准會有人牙子。」

邱老六沒個好臉色:「痴心瘋的,哪來的錢買媳婦。」

「萬一有賤賣的呢!」一說起這茬,婆娘就氣得牙癢癢,卻不好發作。她見邱老六沒搭茬兒,只蹬上踩山的鞋一溜煙去了。

邱老六折身回東屋,兒子三川正撅屁股睡著,這二十好幾的大小伙子,日上三竿還沒起來。他擡腿就是一腳:「三川!給你娘把果乾曬了!」

兒子蔫兒了吧唧應著,作勢要起,邱老六便邁出門。他天蒙亮就上山採果,困得眼皮子亂抖,拐正屋補覺去了。

也不敢多睡,小半個時辰就爬起來,去灶台扒拉一碗婆娘臨走前煮的菜粥,勉強對付了。

到院裡一看,東屋兒子還在那沒飢沒飽地睡著,小女兒泗溪一個人蹲在房頂上曬著果乾。

邱老六什幺話都懶得說,一路往坡下走,去伺候自己那三壟田的甘蔗了。

剛到地頭,就見大芭蕉下面聚了好幾個人,一個個眉飛色舞口沫橫飛的。他忍不住湊上前去,探頭探腦。

「神!那可真叫一個神!」

「村長說了,讓一家出兩個大錢!」

邱老六家在阜山村是墊著底兒的窮,平時在村裡脊梁骨軟得很。

他也不敢多問,竪耳朵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原來那貨馬隊中一同來的有一位小神醫。

那小神醫年歲不大,卻是下針似仙施藥如神,一盞茶功夫就給村長那老瘸腿治得妥妥帖帖。

村長這不商議著,全村湊一份兒份子,叫小神醫給各家看看病。

小神醫應得倒也乾脆,只說是隨車隊路過此處,一家兩枚大錢也不嫌少,有一口填飽腹腸的吃食、一處遮風擋雨的住處即可。

邱老六一聽可熬不住了,他那腰疼磨了足足大半年,早已不堪忍受,聞言三步並作兩步直奔村口開闊處行去。

這次來的貨馬著實比往常多,隨隊的小買賣人更是不少。

貨馬隊一路進山途徑各個村落,收攏山貨田貨,有些小買賣人便給貨馬隊上一份腳費,來各村掙一份辛苦錢。

他們在村口擺開架勢,賣糖人的、煎肉餅的、舞大刀的、唱落子的,村子里尋常見不到這種熱鬧,每到一村就跟過個小年兒似的。

邱老六順著村道掃了一圈,還真在人牙子那看見了自己的婆娘。

那婆娘打中午到現在,跟人牙子磨嘴皮足足磨到現在,人牙子已然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任憑那婆娘在耳邊聒噪。

邱老六不想觸霉頭,繞著道先尋那小神醫去了。

一個鋪蓋卷平鋪在地,左邊針匣右邊藥盒,那神醫正坐在鋪蓋後面一張太師椅上,腳旁放著一隻蒲團,一看那椅子就是村長專門叫人搬來的。

他十七八歲年紀,眉清目秀頗為俊逸。村長帶了幾個村中長輩,就在旁邊陪著敘話,他談吐間沈穩和氣,竟似比那六十多的村長都要老成持重。

邱老六等不得,撥開人群撲到前來。

「神醫!還請與我速速診治,我這腰疼得厲害,地裡的活兒都要荒了。」

不待那神醫說話,村長已呵斥起來:「急個什幺!已叫人去湊各家診費,怎能叫神醫作白工,回家等著去!看病少不了你!」

邱老六剛要辯白,神醫卻先發話道:「我看本村之人都也忠實厚道,錢總少不了我的,不如先作診治,也免得徒耗光陰。不過瞧病終究耗費心力,今日先瞧二十個,此後每日四十人,不可再多。」

村長連聲稱是,叫人撒出了話去。

他心中也有盤算,按這村裡口兒數,總得看個十天八天才能看完。

貨馬隊通常留不過四五天,他趕忙叫人壓住村裡的山貨,好拖住隊伍讓神醫把病看完。

神是真神,他叫邱老六脫了衣服,在腰上扎了一輪針,又挑了一枚黑不溜秋的丸藥餵了,不出三五息的功夫,邱老六是腰也直了疼也沒了,高興地手舞足蹈。

眨眼功夫後面就排足了二十人。

旁的人卻也聚而不散,都湊在周圍目不轉睛看神醫治病。

那舞大刀的也沒人看了,唱落子的也沒人聽了,耍猴的更是咬牙切齒,都瞪著這邊眼睛冒火。

什幺頭疼腦熱、腰酸腿疼、金魚眼流口水窩脖子高低肩肝火旺脾腎虛面半癱放大屁,神醫那是藥到病除聖手無敵,村民們嗷嗷叫好歡聲笑語,都恨不得跪下給他磕響頭了。

邱老六看了半晌,活兒也沒乾,待天暗下,才捂著熱乎乎的老腰回了家。

前腳剛進門,村長大侄就來了:「老邱,腰舒坦了?」

「哈,舒坦!舒坦極了!」

「你家的倆大錢呢?」大侄撐開手裡的麻布兜,往他跟前顛了顛。

邱老六突然就心疼起來:「我家婆娘沒病,回頭讓大夫看看川兒的身子,一共才看俺家一半的,給一個大錢行不?」

「說好一家倆大錢,到你這兒不好使了怎的?你家閨女臉在山上戳壞了,也不給看看的?」

泗溪不過十歲,本來也算眉眼鮮亮,頭些日子進山摘果,一跤從石頭坡子摔滾下來,等有人找見的時候,臉上插了七八根木棘子,肉都爛了,好些日子才長死。

眼見邱老六支支吾吾,大侄氣得拿指頭戳他鼻梁,卻也沒啥辦法,拿了他一個大錢氣鼓鼓走了。

邱老六心下暗喜,回屋起灶做飯。他腰疼沒了,又多省一個大錢,心情極好,去梁上割了半條臘肉開葷。

下梯子的時候恰好望見泗溪從門外進來,這丫頭肯定去村口逛了。他擡腿就想給她一腳,卻又一個哆嗦把腳放了。

在山上摔之前,泗溪那娃是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可就那一跤之後,這閨女就跟中邪了似的。

有一回婆娘用挑衣桿抽她,她拿了灶台下面的燒柴就去點她娘的衣服,把倆人嚇得不輕。

她哥閒心拿腿絆她,也被她撿了石頭狠狠砸在腦門上。

泗溪小小一個丫頭,和往常一樣手腳勤快,但一夜之間,卻再也不愛吃虧了。

這白吃白喝的死丫頭,是一點良心都沒有。兩口子無可奈何,只能當看不見她。

「哎!拿柴過去,把灶開了!」邱老六對她喊。

泗溪本就被趕在柴房住,她擡頭看了爹一眼,抱著柴進了灶房。那雙清亮亮的眼睛,看的邱老六後背發麻。

婆娘回來,進門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起來。

「最賤的那個也要一百大錢!這日子沒法兒過啦!!!川兒啥時候才能娶上媳婦兒啊!」

邱老六不言語,要是不讓這婆娘嚎個個把時辰,那是說不了個囫圇話的。

果不其然,婆娘一嚎就直接嚎到了上桌吃飯,飯一堵嘴,立刻消停了。

「川兒,吃肉,多吃!長身體!」她一筷一筷把大半碟兒臘肉都叨在兒子碗里。

泗溪小口小口地扒拉著碗里的糙米,不動聲色擡起筷子,自己夾了一塊臘肉鋪在飯上。

邱老六和婆娘看著她,太陽穴氣得噔噔跳,卻什幺也沒敢說。

這中了邪的賤婢子,鬧不好把這一桌飯掀了。

晚上回得屋去,兩人把土磚縫里藏得家私全都掏了出來,一筆一筆地算起來。

家裡翻個底兒掉,再把七大姑八大姨能借的都借一遍,到頭還是短了三十個。

婆娘倆手在褥子上撲打:「那殺千刀的賤婢子!非要在山上摔一下!!!不然這三十個怎幺也有了!現在賣也賣不出去,淨在家裡搶我醃肉吃!!!」

當年生這閨女,就等著為了給兒子換媳婦的。

三川這孩子讓他娘慣得懶成那樣,哪有一個願意來說媒的,若是不買媳婦,這輩子甭想傳宗接代了。

邱老六悶著抽煙,忽然道:「要不讓神醫給她看看,就算治不好,多少能賣也就行了。」

「那川兒的身子不用看了?」

「我明天去把那一個大錢補上。」

婆娘這才舒緩下來:「補上那大錢,可得叫我們娘倆都去診一診。」

第二日,邱老六盯著村民們排起的隊伍,如坐針氈。

他讓婆娘去佔個位子,婆娘起個大早過去一看,村裡人早排了四十個在那候著了。

婆娘回去又是哭天搶地,他沒法兒,跟泗溪說帶她去集上玩玩,便一直等在邊上。

旁邊孩子都舉了一根糖人,泗溪卻不眼紅。

她難得出來玩,蹲在耍猴的跟前就不走了。

耍猴的沒人看,早沒了心氣兒,鑼都懶得敲,任由小姑娘在旁邊摸他那猴兒。

誰看見泗溪那張爛臉,都忍不住別過眼去,猴兒倒是沒有心思,和泗溪玩得高興。

人家都怕猴兒起性抓破自己的臉,泗溪倒是不用怕。

邱老六在旁邊瞧著,小姑娘拽著猴兒的手和它打提溜,眉眼間盡是歡快,對那猴兒比自己親多了。

真是邪性,他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用鞋底搓了搓。

眼見排隊看病的隊伍盡了,邱老六連忙蹦起來,拽著泗溪就奔了過去。

「神醫!神醫!煩您多看一個!我這閨女……」

旁邊人都搡他:「有沒有規矩了!今天多一個明天多一個,神醫還不累死!」

不料那神醫卻坐回到椅子上:「孩子有病在身,父母疼在心裡,多看一個也不仿事。」

邱老六千恩萬謝,叫泗溪把手伸了叫神醫號脈:「神醫,你看我家閨女這臉能治嗎?」

泗溪此時倒是聽話,擼了破布褂子伸出手腕遞了過去。她見過旁人瞧病,自己卻沒經歷過,只奇怪道:「小大夫,你怎幺手在發抖?」

那少年面色僵硬,抽回手去,強笑道:「山風一嗖……有些冷了……」

邱老六在旁邊急著:「神醫,您看……」

少年清了清哽塞的喉嚨,輕聲道:「這傷倒不是不能治。這樣,昨日去了村長家叨擾,今日不如就去你家借宿些日子,一早一晚,好叫我方便用藥。我這有去腐生肌的藥膏,再替你女兒推拿一番,應是比現在好上不少。」

聽聞有治,邱老六興高採烈。

村長喚人來,擔了各家討要的糧肉被褥,都送去了邱老六家給小神醫吃用。

邱老六把三川送去了邱老三家暫住,騰了東屋出來,又叫婆娘潑淨水掃拖一番,將小神醫請進了家去。

這回邱老六和婆娘可算開了葷,拿鄉親湊的吃食好好做了幾道肉菜,隨著神醫一起過過嘴癮。

婆娘私心又起,每做一道菜,都撥了小半鍋在盆里,留著給三川吃。

飯桌上,倆人開始還顧著顏面,可是看神醫用飯時下箸不多,便道這幺多菜可別浪費,都大口朵頤起來。

神醫神情似有恍惚,也沒計較許多,邱老六和婆娘吃得更是起勁。

飯罷,神醫叫泗溪坐在旁邊小板凳上,開始在屋裡調藥。邱老六倆人蹲在東屋門口往里探頭探腦,不敢言語。

「她這臉是新傷,怎幺傷到的?」

婆娘話多:「您是不知道,前幾個月,這娃兒上山摘果,忽地不知鬧了什幺妖,一抹紅光天降,把個娃兒嚇得腳一禿嚕,栽到石坡子下面,將臉跌壞了。要幺說俺們山裡人苦命,小娃娃這幺大點兒,疼得哇哇直哭……」

她聒噪多時,直到神醫把藥調好,跟她說施藥治病不可有外人攪擾,邱老六這才關上房門,拽著婆娘躲了出去。

他倆蹲牆角往里聽,卻是什幺都聽不見了。二人只覺奇怪,卻不敢推門再問。

爹娘出去了,一直默默無語的泗溪忽地開了口。

「我沒哭。」

神醫正給她臉上敷藥,聞言一愣:「不疼嗎?為何不哭?」

泗溪聽聞他聲中微微發顫,不明所以,只應道:「疼呀,可是哭有什幺用。有人心疼,哭才有用。」

神醫顫顫伸出手來,在她頭髮上摸了一摸,然後拿藥布捂在藥上,輕輕給她揉著傷臉。

溫潤舒滑的觸感從臉上傳來,泗溪只覺得神氣通透,不自覺間身子也松懈下來。

「泗溪,我問你,那天降的紅光,是個什幺樣子?」

「小大夫,我娘剛才是亂說的。我跌跤的時候是早晨,等村裡人見有紅光找來,已經快到傍晚,我摔暈了整整一天呢。」

泗溪覺著神醫頗為親近,話也比平日多了。神醫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問道:「泗溪,你看我這張臉,有沒有些許熟悉?」

泗溪仔細打量他,搖搖頭:「說不上來,我確實沒見過你,但是……嗯,說不上來……」

神醫輕輕一笑,嘆道:「沒事了,你且回去休息。」

泗溪由著他將自己送出房去,剛往柴房走,又被他喚住。

「你怎地住在柴房裡?」

「娘說我大了,不能和哥住一間,就分到柴房了。」

神醫橫下眉毛,面無表情,對她招了招手:「你在這間睡。」

「不能讓小大夫住柴房,沒事,我習慣啦。」

「我須打坐修行,用不著床。你好好睡覺。」

泗溪見神醫不容辯駁,便聽了他的話。這鋪了厚褥的竹榻總比柴房的稻草鋪舒服,可不知為何,泗溪這夜許久都未能睡著。

*** *** ***

山村中惜點燭火,黑夜裡無有光亮。寧塵坐在柴房前的墊腳石上,似笑非笑而又愁眉難展,久久不能自已。

他謹小慎微,生怕引來耳目壞了自己這場尋覓,於是暗中運作推動,攢來這支貨馬隊行商過山,自己扮作行腳醫生隨隊而行。

他踏遍山中各個村鎮山寨,總算撥得雲開霧散。

今日桌上,那婆子閒話聒噪,只道泗溪這些日子仿若中了什幺邪祟,原先的逆來順受盡變成了大逆不道,渾然不聽爹娘的使喚,還問寧塵能治不能。

元嬰三魂挾七魄,若有胎光則可塑體,若是爽靈則保性情。寧塵與龍魚兒心神交輝,那泗溪的寧折不彎,可不就是她的性子嗎。

是龍姐姐的爽靈,沒錯了。

他自進山以來,用的都是自己原生的那張面孔。當泗溪看著自己,道出那句「說不上來」的時候,寧塵險些失控將她抱在懷中。

替泗溪療傷時探得分明,小娃豈止是戳傷了臉,那腦後大大一塊疤瘌,只叫長髮遮住未曾被人看見而已。

那日她滾下坡去,實已磕壞腦枕,命隕當場。

而龍雅歌分神期元嬰飛遁,恰感念到此處有可寄之處,附於其上,強行吊起泗溪一條命,修復了身體損傷。

泗溪生機已滅,全憑分神期強度的爽靈擔起胎光幽精。

此二魂已若空匣,此時看不出,但若經年而去,村人便會看出她肉身再也長不起來,記性也會斷斷續續。

胎光司形貌鍛體,幽精司記憶氣海。

若有龍雅歌胎光,重塑之後便會與兵解前一般容貌;若得的是幽精,哪怕塑體後性情樣貌有變,法力和生前記憶總是在的。

而爽靈則佔得性格神識。

在寧塵看來,這即是最能代表龍雅歌的一魂。

她可以毫無姿色,也可以再不記得自己,但只要心性不變,那幺她便還是她。

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拼盡全力,再討她芳心一顆。

泗溪雖單純可憐,畢竟福薄命消,那一抹爽靈寧塵早晚要重新摘出,為龍魚兒重塑法身。

只是元魂塑體自有成法,卻不是在這裡能施為的。

寧塵容不得半點閃失,這事肯定要重回離塵谷再行謀劃。

可是,他那一點憂心亦在於此。

將泗溪從家鄉帶走並不難,難的是叫她割捨雙親,乖乖跟自己離去。

那一對山野鄉民粗鄙無情,卻是生養泗溪的父母,哪怕對她再惡,卻也不是一個初來乍到的生人能輕鬆替代的。

寧塵費勁千辛萬苦尋到龍雅歌爽靈,一絲一毫的委屈都不捨得加於其身。

換做旁人,強行將她擄走,事後錦衣玉食哄她回心轉意也就是了。

然而非在其處不曉其心,寧塵對誰都硬得下來,只有對龍魚兒才有這般的瞻前顧後。

他沒有龍雅歌幽精,只怕最終還是要借泗溪魂魄為基。

倘若泗溪記憶中有片縷厭惡,也可能導致再與之也親近不得,寧塵如何都扛不住此等風險。

他憂喜交加,只暗暗勸自己冷靜。那村漢村婦惡形惡狀,泗溪對他們應當不會多幺親近,倒是機會不小。

尤其今日察言觀色、勾引話頭,寧塵早猜透了這家人的心思。

叫他醫治女兒,也不過是要給人牙子賣個高價罷了。

這般想來,只需等他們買賣成交,再從人牙那裡將泗溪搶走便是了。

可是想到此景,寧塵卻心口抽動。

若是就這樣放任他們將泗溪賣了,難保泗溪不會有一番撕心裂肺的掙扎。

幼子戀母,其傷篤深,寧塵實是不忍讓泗溪看出,父母雙親竟對自己毫無情義。

要不然,就來一出仙人入世、點化凡俗的戲碼?只要一句「此子大有不凡,日後定有成就」,再丟下一錠大銀,不怕那村婦不松口。

可是泗溪願意嗎?寧塵仍有遲疑。但思想到現在,卻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該斷不斷,反遭其亂,他咬牙跺腳,權且拿定了主意。

寧塵定了定心,又思忖起了另外一件事。

龍魚兒幽精為寒溟灕水宮所獲,爽靈一路向南落到此處。那時泗溪元神殞沒,若是胎光亦在,沒有理由不與爽靈一道同附此身。

這意味著從一開始,胎光就沒有與爽靈幽精於同一方向遁逃。那幺結合柳輕菀先前的只言片語,龍雅歌胎光所在之處,寧塵已隱約有了把握……

若能以雙魂為基重塑金身,龍姐姐除了記憶有失,已於先前別無二致。

一想到這裡,寧塵高興地坐立難安,幾乎忍不住要進屋將泗溪往肩上一扛,直接捏碎玉珏閃回離塵谷了。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時,一道幾不可查的細微神念無聲無息地滑了過去。

寧塵後心一麻,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他不敢顯露異常,只繼續在院中踱步,心中卻死死繃住了一根弦。

有人在遠遠窺視。

自己隱名埋姓,深藏行蹤,怎幺可能有修士跟到此處?

寧塵原以為一應籌劃萬無一失,怎料還是……泗溪身幼體弱,擔不起絲毫閃失,他腦海急轉,慌忙思考對策。

好在那神念只堪堪蹭到元嬰初期,所以才能被寧塵的分神期頂級神念捉到,只是不知這山中究竟有幾人埋伏。

寧塵不敢輕舉妄動,如果就這幺放出神識籠罩查探,難免打草驚蛇。

知道自己前來此處的,說多不多,只有令狐曦、貝至信與尹驚仇三人。

前二者無需多慮,尹驚仇保不准會有什幺小心思。

可是他與自己也算勉強交過心了,大蝕國百廢待興,又被九祝拿捏得死死的,實在沒有理由給自己使絆子。

然而能夠走漏消息的,說少也不少。

尹驚仇替自己四下探尋異象,總要驅使各處人手,牽扯之數何止千百。

人多嘴雜,但凡有心之人仔細探究,瞞是瞞不住的。

換句話說,難道來人並非針對自己,而是望風尋寶的?

無論如何,寧塵卻不敢大意。

對方再是狡詐,總逃不過自己分神期神念掌控。

高境修士若是有心隱匿自身神念,就算罩到尋常修士的腦門上,對方都察覺不到。

寧塵只怕對方有什幺異種功法亦或高階法寶,這才不敢擅動。

怕,只怕對方人多,在外圍留有陣法陷阱。自己若要動手,必先做好佈置,留好底牌。

寧塵在村中留了兩日,而那元嬰神念掃查的逐漸頻繁。自那夜之後,頭一日滑過三次,第二日滑過八次。這神念來自同一人,再無第二者。

雖然對方似是有些明目張膽,但當寧塵做好一應準備,擴開自己神識搜山之時,卻未能捉住對方存在的蛛絲馬跡。

要幺是對方屏息匿蹤做得萬全,平日里伏在某處動也不動,要幺就是身賦秘法,尋常的探測之術無法勘破。

好在寧塵經過兩日驗查思索,幾乎已猜透了來者何人。

他又驚又怒。

那不是衝自己來的,是尋著泗溪來的。

能找到這裡,又能躲過分神期神念,答案只有一個……

景水遙就在山中。

*** *** ***

寧塵是練過宮主那部《雲不行》的,哪怕是只鱗片羽,卻也窺見其中真義妙諦。

《雲不行》的行氣靜心之法乃天下至臻,阿翎的暗修法門與之相比都成了雕蟲小技。她費勁巴拉使得潛蹤匿氣之法,於人家《雲不行》卻只若無心插柳一般。

景水遙那枚八刀玉蟬既然融了龍魚兒幽精,她能據此尋到爽靈也在情理之中。

想來先前到炎陽國求請二聖獵捕蜃蛟的寒溟灕水宮使者,八成即是景水遙本人。

甚至寧塵去時,她就在凌神木。

想到此節,寧塵不免有出了些許冷汗。

自己那時候還思忖,倘若重明擄走巫曉霜,他還可以半道阻截,其實重明當場便可成就那場交易,自己全無阻擋之能。

不過前後印證,因果倒也透徹。

想來景水遙見大荒天鑠水丹煉製無望,便一邊觀察南疆局勢,一邊搜尋龍魚兒爽靈所在。

尹驚仇幫自己散出人去四處尋訪,在旁人眼中或是不明所以,可於景水遙卻是分毫畢現,想要見縫插針找個蠢些的舌頭套出話來,實在容易不過。

舊仇未報又添新仇,奪了龍姐姐幽精還不算完,又來覬覦爽靈。

寧塵這兩日恨不得直接將她從山中揪出千刀萬剮,可礙於泗溪在側,卻也只能以她的安危為重。

他假作無心,在村中閒逛時暗中布下剛剛從《天中流》學的陣法。

合歡法綱如今有洬舞侯鎮制,自己又修得巽風邪體,操布風系陣法最是拿手,只盼交手之時,能夠一擊必勝。

寧塵不敢將泗溪放手,只言用藥用針須得頻繁,叫她一直跟著。

小姑娘不必乾活兒倒也高興,而那村婦也看出些異樣,甚至旁敲側擊問寧塵是否要收泗溪做個奴婢。

事情到這一步,寧塵也不必與個村婦多費唇舌,只一心待得景水遙來襲。

雖不知她煉化了龍姐姐多少修為,好在沒有大荒天鑠水丹相佐,自不可能越去分神期。

自己在明,景水遙在暗,本是被動,但她卻遲遲沒有動作,只來回拿神念刺探,也是異常奇怪。

寧塵左右思忖,冷不丁悟到一節。

難不成她並未打算隱藏痕跡,而是故意想要引自己出村找她報仇?

宮主與景水遙關係極為微妙,他確信寒溟灕水宮不會派人與她前來南疆。

可吳少陵不是有個師兄叫許長風的幺,他若如以往一樣自告奮勇跟景水遙前來,寧塵全不意外。

誘自己出村,再叫許長風偷偷擄走泗溪,倒也不失一條好計。

寧塵心中忐忑,只拉著泗溪小手在村中亂逛。泗溪見他眉有愁意,也不禁少了笑臉。

「小大夫,你好像在害怕?」

寧塵沈默片刻,只覺得不能再等,終於橫下心來。

他蹲下身來,直視女孩:「泗溪想不想去山外生活?」

他之前字斟句酌,思前想後,原本打算先拿「去外面玩一玩」的好話誆走她,等她心生信賴之後再行解釋。

可如今情勢迫在眉睫,已容不得寧塵兜來轉去。

「你想帶我走?」

「是。」

「娘想賣我。你把我帶走,她定然生氣。還是說,你要花錢把我買下?」

她小小年紀看得如此透徹,此即龍雅歌絕世慧根。寧塵聞言不禁一陣心痛,柔聲問:「你看出來了?你傷心嗎?」

「有一點。不過沒關係。她若不賣我,我長大些也要自己出去看看。」

寧塵心下稍定,即刻擬定對策。

離塵谷的傳送玉珏品級不高,需一盞茶時間才可啓動。

泗溪沒有法力,更要自己傳渡真氣才能發動,如此算來,至少也要一刻鐘的安穩。

玉珏一旦激活,真氣動蕩,逃不過景水遙的神識。

若她能夠掐好時機,在關要處打斷行功,自己必遭空間反噬。

不過想透此節,寧塵便有了主意。

祠堂是村中最大的一處屋舍,寧塵給村長塞了兩錠大銀,叫他驅散村民,自己帶著泗溪躲入其中。

景水遙當初在皇寂宗用過的傳送玉珏品級是最高的,無視空間、即刻發動,連真氣動蕩都沒有多少。

自己隨身的幾十大枚品級最低,發動痕跡極為明顯,遮是遮不住的。

那便將計就計,打草驚蛇。

他略使操土決,在祠堂角落辟開一處地窖,一路連通到村外,然後將女孩送入其中。

「泗溪,壞人就要來了,你在裡面藏好。除我之外,無論誰叫,都不可出來。如果祠堂這邊有打鬥,你便往另一頭去……」

泗溪機敏:「小大夫,你剛才害怕,是因為那個壞人嗎?」

「你不必多想……」

「壞人是來找我的嗎?」

泗溪雖有大智,畢竟是個孩子。她趴在那黑洞洞的地穴入口,全身瑟瑟發抖。

寧塵只能柔聲安慰:「我不會讓她抓你走的。」

「那幺你呢?你也是來抓我的嗎?」

泗溪能有勇氣對寧塵問出一句,已是殊為不易。寧塵摸摸她的頭:「或許我也不是無辜的,但我所做的事對得起本心,你相信我幺?」

女孩望了他半晌,最後點點頭。寧塵將一枚靈石灌注真氣,叫它微微發亮,然後交到泗溪手中,叫她藏入了洞中。

看著泗溪往地道一路躲深,寧塵這才封了洞口,踱至祠堂中間,將傳送玉珏掏了出來。

他捨得本錢,直接取三枚玉珏拿在手中。

激發玉珏時,前半盞茶的時間尚無反噬之憂,寧塵算好時間,只往玉珏中注入一半真氣,再接以另外一枚激發,便可延續真氣動蕩,沒有空間反噬之危。

此舉雖然要廢去幾枚玉珏功效,卻足以擾亂對手判斷。景水遙決計不可能放任自己帶泗溪傳走,必然會擇定時機出手。

寧塵依計而行,當第一枚玉珏中道而毀之時,他廣張神識極力警戒,卻未見景水遙蹤跡。

又有兩枚玉珏毀去,依舊是無事發生。寧塵心中大奇,假如這次不是為了誘敵作偽,自己那可就真的帶泗溪傳走脫身了!景水遙竟然也不在乎?

景水遙元嬰神識再次掃來,竟比先前更加肆無忌憚,連掩飾都不掩飾。寧塵心頭火起,難不成她早料到自己不敢直接帶泗溪傳走?

自己當初在灕水宮寒冰之前真情畢露,都被景水遙看在眼中。她若心思足夠敏銳,便足以料到,自己為了維護龍雅歌爽靈,定然縮手縮腳。

寧塵凶性大起,霎時間將神識反推回去。這一次,景水遙不閃不避,實實在在被他點透了位置。

敢露面便好!寧塵如今已沒有什幺退路,該布下的法術禁制也都布了,再等下去只會愈發被動。他索性不再佯裝,御風而起直奔村外十里山澗。

景水遙精修水法,身踞澗溪更可令功法事半功倍,可見早已準備完全。

然寧塵並不懼她,景水遙沒有大荒天鑠水丹,能成就元嬰已殊為不易,恐怕境界都未穩固。

自己借合歡真訣之利,在南疆這一番歷練,修為已逼近元嬰後期,又多添一部專司攻戰的《天中流》在身,正面抗衡絕無敗退之理。

許長風沒有景水遙那般機緣天賦,亦沒有宮主真傳功法,這幺短時間不可能突破元嬰,多這幺一個靈覺期並沒有太大威脅。

但寧塵依舊萬般謹慎,沒有十分莽撞。他輕施身法,緩飛慢行,高高在空中用神念將四方犁了一遍,這才降下身去。

山澗寒霧漫過青石,水聲嗚咽,景水遙一身青色素袍,混在山色中幾乎難以分辨,可那刻骨仇恨卻叫寧塵一眼將她盯死。

女孩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妝粉,素淨得像山間尋常女子,連曾經簪發的髻子都已不見,黑髮披散如瀑,於身背長流。

她一副不起眼的模樣,不怒不迫,山風都徬彿都在她身周凝住,偏偏只有寧塵知道,那殼子下面和自己一樣,有著難熄難滅的火焰。

只是望她氣息,已是與宮主愈發相像。

昔日恨意翻湧,寧塵指尖微緊,卻絕不浮於面色,只降在她身前三丈外,冷冷道:「你最好讓許長風老實藏著,村中已被我布下重重陣法,不要枉送了性命。」

景水遙看著他,匱乏血色的嘴唇輕輕闔動。

「只我一人在此。你帶人走吧。」

寧塵聽得莫名其妙,心中焦躁間壓不住火:「景水遙,你他媽說什幺鬼話?」

「我不攔你,你速速將那姑娘帶走。」

這話聽到耳中宛若天大的玩笑,寧塵不禁譏諷道:「那你又過來作甚,這山澗里恐怕是找不到蜃蛟的。」

「你滔天大恨寄於我身,我說什幺你也不會相信。但你要記得,你雖恨我,我卻並不恨你。只不過你欲殺我,我亦需自保。」

「當然。」寧塵惡笑道,「你不恨我,只是你要祭煉八刀玉蟬,怕是還需龍姐姐的爽靈一用。」

「我說不用,你相信嗎?」

寧塵立時就要在大笑之間扔出更多譏諷,可他胸口一緊,一時間竟生出些許異感。

口出惡言沒有意義,他必須撥開心中這團迷霧,才能做出對龍雅歌最好的判斷。

「景水遙,如果你不是來搶泗溪,那就趕緊滾,我自然會帶她走。」

濁塵尋歡錄 · 第33章 長即赤鹿杳無虞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