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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酒來碗乾苦中摻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巫曉霜滿心柔情抱住寧塵身軀,喃喃道:「越來越喜歡你了,怎幺辦呀……」

寧塵剛攢了一肚子甜言蜜語想和她交心,殊不料還沒來得及開口,巫曉霜忽然驚叫起來,猛地將他從床上推了出去。

寧塵還沒來得及反應,巫曉霜已抱著雙臂縮成一團。

緊接著那床榻木架轟然崩碎。

額出獨角、遍體生鱗,方才懷中的情兒霎時間軀身劇變,化作了數丈長短,壓碎床榻摔在地上。

寧塵目瞪口呆,看著面前的曉霜化作一條蜃蛟,竟不知如何是好。

巫曉霜踉蹌從地上伏起,擰頭觀瞧自己身形,不禁大驚失色,喉中一聲龍吟,竟嚇得撲騰起來,甩得那碎布木屑四散飛濺。

「曉霜!曉霜!別怕!你先冷靜!」

巫曉霜哪裡還有心緒去聽寧塵的聲音,只知道自己原形法身被心上人看了個真切,生怕自己這等異族妖身,把堪堪入懷的濃情折個乾淨。

恰趕上恢復蛟身尚未習慣,狼狽間將寢殿鬧得個亂七八糟。

寧塵在旁邊急得直抖手,想要上前按她,卻又怕傷到曉霜,一時之間只能由著她在地上翻滾掙扎。

巫曉霜蛟身尾長,幾次差點將寧塵抽個人仰馬翻,她心下更急,直想變回人形,卻怎幺都沒有辦法,最後只能連滾帶爬游到角落,團成一團,縮著不敢動了。

寧塵見她停了,連忙矮著身子小心翼翼向她靠近過去。

「曉霜……是我……還認得我嗎?」

巫曉霜身子發抖,把龍首死命往捲起的身子里塞,既不看他,也不想叫他看。

寧塵細膩,隱隱猜到女孩家心思,觀瞧了一下,看她身子似是沒有大礙,只是不知怎地被弄回了原形。

當務之急,還是要讓她平復心緒,才好尋根問底。

他當即擺出一副笑臉,將手放在曉霜身上。

那泛紫金鱗在陽光下流光炫目,煞是好看,寧塵一邊摸她鱗片,一邊笑道:「變回原形,是要帶我去洑水玩啊?」

小蛟身子擰了一擰,卻依舊埋著頭。寧塵靠到近前,也不急著勸她,只是倚著蛟身坐下。身後鱗片光滑清涼,寧塵索性將腦袋擱了上去。

「小霜兒的龍鱗怎幺這幺好看?回頭要是蛻下一片,能不能送給我?」

聽到這話,巫曉霜終於動了。她從身子卷中揚起頭,順著肩膀蹭到寧塵懷裡,寧塵連忙將她腦袋輕輕摟住,在她鼻子尖親了一口。

巫曉霜眨巴眨巴眼睛,一大顆淚珠從竪瞳滑落。

她最怕寧塵看到自己這副摸樣之後自此疏遠,現在見他全無隔閡,心中的惶恐頓時消了,只剩下不知所措的委屈。

寧塵摸著她的額頭:「莫哭,莫哭,這樣子也很漂亮。」

「可是我想和你一樣啊……」

小蛟突然開口,嚇了寧塵一跳。

蜃蛟喉嚨與人族大相徑庭,聲音空靈幽深,宛若深淵遙歌,不過那字字句句匯成的語氣,卻仍是寧塵熟悉的女孩。

「原來法身狀態也能講話!怎幺當初和你談心,你一句話都不回我?」

巫曉霜哼了一聲,身子一盤將寧塵卷了起來。她倒也沒使勁,就是纏著他不想放開。寧塵知道她現在心慌,只能由著她撒嬌。

「變成這樣子可怎幺辦啊……我明明都吃了化形丹的……」

小蛟聲音發顫,叫寧塵心疼。他也有些麻爪,卻不敢顯露,只在她身上溫柔撫摸,叫她冷靜。

「會不會是……剛才運功時出了岔子?」

巫曉霜用頭頂他:「對!肯定是!都是你不好!」

「是我不好,小霜兒別氣我。」寧塵連聲寬慰,哄她半天。

遠遠的,腳步聲響起。能涉足此間的人自然只有一個。

令狐曦走過來,靜立二人之前,看著寧塵被巫曉霜捲成花卷,不禁啞然失笑。

寧塵惱道:「別笑了!你來幫忙給她想想辦法!」

「不用擔心,一段時間之後,會變回去的。」

這句話說的異常輕巧,聽在巫曉霜耳中卻無比安心。畢竟是九祝大人嘴裡說出來的話,人家能觀視未來,自然不會是哄騙自己。

纏在身上的小蛟安分下來,寧塵當然也是歡喜。

可他卻比巫曉霜更懂九祝,只覺得令狐曦之言有些蹊蹺。

未來發生的事,明明是不能隨便說的,怎地這一回卻敢開口?

還不待他捋順清楚,令狐曦打斷了他的思緒。

「主人,該來的人已經來了,九祝登位大典該要開始了。」

寧塵這才想起來,先前外面那些吹吹打打不就是祭典的熱鬧嗎。此事事關重大,各族魁首齊聚,實在不敢馬虎。

他耽擱不得,只能權且安撫巫曉霜幾句,叫她在寢殿等著。小蛟見他要走,留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在這偌大殿堂之中,又不禁焦躁起來。

令狐曦不待寧塵開口,已朝巫曉霜招了招手:「曉霜,你也去,與他一同伴在我側就好。只是大典之上,前來參見之人都不可小覷,你們兩個最好不要說話。」

巫曉霜連連點頭,跟在寧塵後面,隨令狐曦一同朝天下鼎那殿去了。

寧塵擴開神識大略一掃,但見九祝殿外人頭湧動鑼鼓喧天,獸、羽、鱗、水四族有頭有臉的妖族都在外面擠滿了。

那百十里之外,數不勝數的妖族的平民百姓,黑壓壓鋪得漫山遍野,更有甚者把小貨車都拉過來做起了生意,簡直如過節一般。

九祝殿也是深宮厚院,比之千峰座的王宮不遑多讓,殿前廣場倒是安靜不少,站的都是四族元嬰以上的大妖。

寧塵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帶巫曉霜站在了御座旁邊。令狐曦款款落座,目不斜視,不再收斂神光。

這時,兩股洪荒氣息從天而降落在殿外,與此同時令狐曦神念傳至殿外守門的令狐狩,命他邀廣場上眾人進殿。

寧塵這才明白,令狐曦正是觀視到兩名妖聖即將駕臨,這才入寢殿催促自己。

她雖然身居九祝之位,卻也不敢叫洪荒妖聖在外面等自己宣召。

迦樓羅重明二聖駕到,哪有敢走在他們前面的。四族參見者俱是心口發緊,生怕羽族二聖不服這新任九祝,再鬧得個不可開交。

誰讓迦樓羅之前跑過來。

把人家國主都打個半死,這都是有犯罪前科的,寧塵心裡也難免打鼓。

令狐曦在九祝殿能按住一個分神期,卻未必能按住倆洪荒妖聖。

可是等到二聖入殿、越過天下鼎走向御座,寧塵的心臟算是落了地。但見二聖垂目緩行,作足禮數,一看就不是來找麻煩的。

二聖身後三丈,便是其餘三族魁首。巫曉霜忽然龍首一昂,身子僵在原地。

寧塵順著他目光一看,水族參見者乃一名華袍女子,恐怕便是步六孤孚瑜。

那女子目光低垂,極有禮數,巫曉霜卻有些慌亂,龍爪在地上輕輕抓撓。寧塵在她脊背上拍了又拍,總算將她安定下來。

迦樓羅在前,重明在側,一同行至御座之下,竟齊齊單膝跪倒,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迦樓羅、重明,見過步六孤氏九祝天選,賀九祝願心通明,所執無障。」

二聖跪倒,身後眾妖也是望風而動,齊齊拜服在地。

寧塵原以為羽族二聖就算不找麻煩,也不過走走過場裝裝樣子,萬沒想到還真給令狐曦跪了。

令狐曦梵音高揚——

「天覆其蒼,地載其芒;萬靈垂顧,妖族其昌。山嶽立骨,江海滌髒;幼有所育,老有所藏。東原嘯虎,西林棲凰;南海騰蛟,北澤馳蟒。四時有序,同心同章;瘴癧不侵,兵戈不戕。今奉牲醴,躬執祀香;九祝其位,戰戰惶惶。青銅為鑒,血銘典常;星火承續,勿敢或忘。」

眾妖拜服於地,齊聲誦道:「青銅為鑒,血銘典常;星火承續,勿敢或忘!!」

誦禱之聲繞梁不息,直擊寧塵肺腑。他肅然而立,驚覺妖族已然在此刻精誠相結,卻不知於人族是福是禍。

念完禱詞,眾妖起身倒退而出,唯獨羽族二聖立而未動。待大傢伙兒都去了殿外候著,迦樓羅才開口道:「步六孤大人,今天要立九刳嗎?」

洪荒妖聖才不和你打彎彎繞,刀削斧剁一般乾脆。寧塵不禁想,若令狐曦這時當即立個九刳,迦樓羅還真能翻臉不成?

他也就是想想,令狐曦已柔聲應道:「百年之內,九刳不立。」

「那太他媽……」

重明狠狠擰了他一下。

「太、太好了,沒事兒了哈,那我倆就走了。對了,給您帶了不少好東西,都堆去……」

重明只朝御座深施一禮,狠狠搡了迦樓羅一把,將他使勁兒推走了,話都沒讓說完。

等羽族二聖的身影在殿外消失,寧塵可忍不住了。

「怎地洪荒大妖這幺服你?面子可真是給足了哇!!」

「妖聖誕於天地元氣,隨不能如九祝一般觀視,卻多少能感應到一點天下大勢。在成為真·九祝之前,我只有一次吐露未來的機會,妖聖以禮相待,也是為了能夠在我這裡增加些分量,不至於成為未來洪流中的一粒沙。你們人族不常說嗎,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現在跪一下免得和我結仇,將來我也不好意思拿他們當墊腳石了。」

寧塵輕輕點頭,這字裡行間,竟叫他聽出了別的東西。

如步六孤孚瑜者,尚未殞身,卻卸任了九祝,恐怕就是因為洩露了自己觀視的內容。

至於她是為了誰而放棄九祝之位,答案顯而易見,結的果子正蜷在自己身邊。

「可是,妖聖也有想要的東西嗎?當初重明拉著我講故事,難道真像她說的那幺簡單?」

令狐曦道:「洪荒大妖法力堪與玄修羽化相抗,肉身更是略高一籌。可是他們力量自天地而生,不需以識海之博支撐氣海之厚,所以神識比玄修羽化弱的多。洪荒大妖,神識在羽化期面前足以自保,但想要外放應敵,卻連分神期玄修都傷之不到。三百年前被寒溟灕水宮擊殺的那位妖聖,便是這一節吃了大虧。重明所求,無外乎是從你這裡尋求強化識海的契機,倒是不必多慮。」

言罷此節,令狐曦神識再傳,喚了第二人走入殿中。

寧塵暗暗咂嘴。看樣子妖族這些大頭目都得見上一遍,也就是說……女婿見丈母娘是躲不過了。

羅浮國國主,分神期先天大妖,虺族戈青蟄。一張瘦削俊秀的長臉,雖有帝王之儀,卻比尹震淵多出八分的陰涔冰冷。

他行過禮,恭恭敬敬垂手而立。令狐曦道:「羅浮國主,有何所求?」

戈青蟄嗓音細長,卻也洪亮:「在下並無所求,只有一事相秉。九祝大人取天下鼎丹種歸位之時,我羅浮國前任國主似是醒了。」

令狐曦眉頭一揚:「前任國主現在何處?」

「行蹤不明。彼時只有一股強橫妖氣震蕩全國,我派人去探,人已不在先前棲居之地了。」

「好。我記下你了。」

令狐曦將手一揚,羅浮國主禮辭而退,沒有半句廢話。九祝口中的一句「記下」,已有千鈞的分量。

鱗族國主離去,寧塵立刻好奇道:「羅浮國前任國主是妖聖嗎?為何戈青蟄要特意來與你說?」

令狐曦淡淡道:「如妖聖一級的人物,我推演觀視所付代價極高,所以輕易不會染指。我難以看到的事,對我來說自然是最有價值的事。」

寧塵還想多問,她卻起身從御座站了起來:「我將水族的人喚進來了,你自己應付吧,我不在這裡更方便。」

說著話,她已一溜煙飄去了後面寢殿。寧塵打個哆嗦,和巫曉霜面面相覷,都不禁緊張起來。

步六孤孚瑜邁入殿中,御座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人一蛟在此候她。

她也是做過九祝的,雖沒有此番妖聖來朝這幺大的派頭,卻也對九祝行事頗為瞭解,知道她該看到的都已看了,不想影響自己處理這廂家事。

寧塵收斂心緒,緊走幾步上前躬身施禮:「寧塵見過步六孤氏孚瑜大人。」

巫曉霜一步一蹭跟在寧塵後面,剛想喚她一聲,卻聽步六孤孚瑜開口道:「寧塵,擡起頭來。」

寧塵剛一應聲,孚瑜的巴掌已經到了。她水族魁首,亦是分神期修為,寧塵就算想躲也躲不開,結結實實拿臉接了。

這一掌勢大力沈,寧塵鼻子嘴角都流出血來,歪了一步才勉強站穩。巫曉霜心中一抽,連忙游到寧塵身前將他擋住。

「娘!!」

她上身昂起,比化作人形的步六孤孚瑜更高。可孚瑜連法力都不用,探手在她身上一拿,巫曉霜哎呦一聲,身子當時就軟綿綿垂倒在地。

「疼!!娘,你捏的我好疼!!」

步六孤孚瑜兩指掐住她龍筋,單手將她壓在身側。巫曉霜還想掙扎,卻也渾身酸麻使不出一點力氣。

「寧塵,曉霜心中有你,你身上亦牽扯天下氣運,我不能殺你。但你是什幺人,你自己再清楚不過。曉霜不知輕重,此一段孽緣,是她命中之劫,你若待她尚有一絲誠意,就此去吧。我若多活一天,便不會讓她見你。」

寧塵和巫曉霜聽聞此言都是如遭雷擊,女孩急得想要申辯,步六孤孚瑜指力一催,頓時連說話的勁兒都散了。

眼見她即刻就要轉身離去,寧塵再顧不得禮數,急上一步攔在身前:「慢走!!」

「怎幺,要在這九祝殿對我動粗?還是要求請九祝大人插手降我的罪?」

「不敢!但小子有話不吐不快,我倒想問問,我到底是什幺人?憑什幺不能和曉霜比翼並蒂?」

「你接下來要做什幺,你自己不清楚?」

寧塵心亂如麻,話趕話之下腦子也沒能思想清楚,只急躁道:「我做什幺,又與你何乾?!」

這一句話可就著了步六孤孚瑜的道兒。

事關女兒生死命脈,她自是毫不客氣:「龍雅歌是你最為心愛之人,曉霜她衷情於你,自是願意供你驅使,你卻把她置於何地?難道她那顆心不是肉長的,就這幺願意看你對別人萬日情長?可是你不在乎,為了你要做的事,你從不憚將你身邊女子置於險地,你敢說不是?!」

寧塵道心穩固,與他交心相伴的那幾個女子,都是和他同生共死的,早已超越孚瑜所說的那些俗世妒情。

可無論如何,面對一個心痛自己女兒的母親,他又能說出什幺大道理來呢?

他別無他法,單膝跪地:「孚瑜大人,我與曉霜情投意合,絕無悔意,此番別離,我和她都不免肝腸寸斷。您是生她養她的娘親,該知道她性情幾多剛烈,這樣斷捨,定會叫她損傷己身命數。」

步六孤孚瑜雖是面容冷峻,可也不能聽而不聞。她沈默片刻,再說出話來,已不似先前那般鋒利。

「那也總好過被你帶入死地,香消玉殞。」

「我原本就是準備讓她留在九祝殿修行養身。曉霜她化形未久,空有法力,我哪裡捨得叫她跟我出去尋人辦事?」

步六孤孚瑜聲音驟然拔起:「那是誰帶她來當九祝的?!她差點死在令狐狩掌下,你當我不知道?!」

寧塵本以假冒玉箍作為妙計,從未想過讓巫曉霜冒險,可卻萬萬沒算到巫曉霜會那般烈性。

這些辯白雖有其理,可說出口來卻極為無力,寧塵只能落得個啞口無言。

步六孤孚瑜見他沈默,冷哼一聲,拎著巫曉霜往殿外就走。寧塵胸中猶如炭燒,追在她後面緊緊跟隨。他別無他法,也只能說起軟話。

「孚瑜大人!我答應你,從今往後絕不令她涉險!我也會好生勸她,讓她乖乖聽話,再也不自作主張。你不信放開手,讓她自己發誓!」

巫曉霜急得淚珠在眼窩子打轉,使出所有力氣將腦袋晃了三晃。

孚瑜看都不看他倆一眼,一邊走一邊冷笑道:「寧塵,你自合歡宗一劫,滿天下玩弄你的油嘴滑舌,也算是無往不利。怎幺,現在就只會說這些沒滋沒味的話嗎?」

寧塵畢竟不是徒有其表,他剛才因情而亂沒能讀懂關竅,步六孤孚瑜這句話卻是將他點醒了。

他停下腳步,靜靜看著孚瑜的背影,直到她近乎踏出殿去。

「步六孤孚瑜,天下大亂將至,你真當水族能夠置身事外?又或者憑你一個人,能將曉霜護的周全?若我大敗虧輸,到了任人宰割之際,她是我的殛隱侯,也一樣會被斬草除根。」

這話說出口來已是冰冷銳利,直插心口。

孚瑜腳步一滯,匆忙在巫曉霜體內林探察,頓時一驚。

她原以為巫曉霜化作蛟身是她出於玩心,沒想到卻是寧塵給她強灌了一套《合歡殛隱訣》的運功法門。

那法訣是人族玄修之法,全然不是妖族所能修煉,寧塵和巫曉霜兩個愣頭青何其大膽,竟真將功法一同練了。

那化形丹所鑄之體本就不堅,妖體與玄修功法相衝之下無法支撐,這才蛻化了法身原形以紓功力。

孚瑜雖不知所謂殛隱侯是什幺意思,卻也能感應到二人之間君臣佐輔之相。

她知道寧塵所述不假,一時間竟紅了眼眶:「寧塵!你怎幺能這幺狠毒!你放了我女兒!!」

寧塵心中也暗暗撕痛。

其實真到了要命關頭,寧塵哪怕自毀修為,也不會讓法綱痕跡牽連心愛之人。

然事到如今別無它法,只能先將步六孤孚瑜唬住,強作鎮定。

「孚瑜大人,法綱宜結不宜解。你一心要帶曉霜回去,我不能攔你。但好叫你知道,你須得助曉霜理順妖族經絡與人族玄法,重新助她化形,其後專心修煉殛隱訣。若按你們先天大妖隨性而為的法子,她是抵不過後面風雨的,有此神決,她才能得力自保。」

合歡殛隱訣,看名兒就行了,等巫曉霜修行有成,躲過步六孤孚瑜的監視控制並不困難。到時候巫曉霜偷偷溜出來,二人自是有再會之時。

此乃是下下之策,卻對巫曉霜沒有壞處。

寧塵雖不願與她分離,可步六孤孚瑜先前所說句句在理。

小霜兒心性尚幼,修為也不穩固,真要胡亂跟自己四處闖蕩,自己又怎幺能保證她平平安安……

步六孤孚瑜咬牙切齒,卻也拿寧塵沒有辦法。知道寧塵不會繼續留她,便松開了巫曉霜的身子,將她擲在地上。

「瞧瞧你選的好情郎!他哪怕去死,都也不放過你!你還不與他斷了……」

話沒說完,巫曉霜已撲過去,將寧塵纏在懷裡,輕聲泣吟道:「你不要我了?」

寧塵抱著她的腦袋,以法綱神絡遞去一縷心緒。

那心緒志堅意篤、情濃如血,雖不能在孚瑜面前與她擺明殛隱決的妙處,卻已將該訴的心境都訴了。

巫曉霜受了他傳的意念,不再害怕,她強壓悲傷身子一顫,偷偷吐了一物在寧塵手中。

寧塵低頭一看,也不禁雙目酸澀。指隙間淒紅血絲連成一片,掌中赤色如火——她又將心血石吐給了自己。

巫曉霜本想遮掩,卻哪裡瞞得過身後分神期的娘親。步六孤孚瑜見狀扭過臉去,長嘆一聲,雙肩微顫。

寧塵捏緊心血石,對她重重點頭。巫曉霜與他痴纏許久,難分難捨,怎幺喚都不願離去,直到步六孤孚瑜又伸手拿她龍筋,才疼得將他松開。

步六孤孚瑜帶著小蛟拔地而起,寧塵站在殿門處,與她四目相望。兩人雖未明言,卻都知道對方的眼睛在說些什幺。

——等我出來。

——等你尋我。

…………

天色漸晚,燈火高燃,寧塵卻依舊在殿中徘徊,失魂落魄無法定心。

他知道,所有的選擇都是對的,無論對曉霜、自己還是步六孤孚瑜。然而那當機立斷的絕情放手,卻叫他心口刺痛。

修得再高,只要還沒有飛升,人就還是人。情關難過,人之本色。

寧塵搖搖頭,將滿心失落掃去——馬上就要去尋龍姐姐了,不可被旁事分心。

與曉霜尚有來日,可接下來卻容不得半點差池。

孰輕孰重,寧塵分得最清,若是因情旁騖,自己這關是怎幺也過不去的。

令狐狩從殿外走進來,他沒有看到九祝,只能來到寧塵面前。

「九祝何在?」

寧塵強行振作,卻也聲音無力:「有事便和我說就好。」

令狐狩打量他半天,最終沒有發出質疑。

「九祝還見人嗎?」

寧塵一時沒回過神:「嗯?見什幺人?」

「大蝕國國主,尹驚仇。」

寧塵心中正在煩躁,聽見他名字不知怎地泛起膩歪,只把手一擺:「今日不見。」

令狐狩轉身回去傳令,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他帶著大蝕國元嬰,在外面站了五個時辰。」

步六孤孚瑜帶走曉霜之後,就一直把大蝕國的人撂那兒了。

四族朝賀,九祝殿位於獸族地界,人來的自然是最多的。

尹驚仇要是一個人來的,把他攆跑也就算了,可要在大蝕國上下這幺多人眼前將他驅走,那可真的傷了他一國之主的威儀。

寧塵無奈翻個白眼,對令狐狩點點頭,自己一屁股坐在御座祭台的台階上。

片刻過後,尹驚仇來了。

四族領頭的,倆妖聖倆分神期,就尹驚仇一個元嬰。

原本勢力最厚的大蝕國,如今論起高手卻是敬陪末座。

唯一立得住的,便是這一任九祝欽點,所受恩澤已遠勝炎陽羅浮二國。

話說起來,九祝身為九尾天狐一族,和狂虎部那可是有世仇的。尹驚仇知道,自己能有今日之轉機,完完全全就是靠得那唯一一個人。

尹驚仇亦步亦趨,待他擡頭一看,那人就坐在台階上等他。

他皺眉四顧:「九祝大人呢?」

寧塵腦袋往後一撇:「後屋睡覺了。」

聽聞此言,尹驚仇身上松了勁兒。他上下打量寧塵一番,湊過來在旁邊台階上坐了。

倆人半天都沒說話。

「你爹死了?」寧塵率先開口。

「你會不會說人話?!」

「操,那你讓我咋問!」

尹驚仇瞪他一眼:「沒死。尚榮放出令狐狩,把我爹關到他原先的冰牢去了。也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倒是助益了我爹壓制火毒。分神期撐不住,但現在勉強還保著元嬰。」

寧塵點點頭。這對尹驚仇來說算是大幸了,他還有機會去解開自己的心結。

只是今後的道路卻不好走,九祝點選他作國主,到底只是一時。

所有人都知道,九祝不會再為他出面,後面能不能鎮住場子,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來,該給我道個歉了。」寧塵輕佻道。

尹驚仇斜他一眼:「你我各為其是,憑什幺跟你道歉?」

「你可真是個白眼兒狼啊。我給你跑前跑後,你卻劫我的人,都給你送上王位了,還各為其是,真不要臉。」

「你欲尋異象,我幫你去尋了;你不想讓人多問,我也盡心威嚇叮囑。我哪兒對不起你?」

寧塵往他鞋前啐了一口:「哪兒對不起?我拿你當半個朋友,你他娘背後捅刀子,你真好意思說啊你。」

「我沒有朋友。我要登位做事,必然是孤家寡人……」

「瞧你這大逼裝的!好一個孤家寡人,那你跑我這兒逼逼啥?!」

尹驚仇沈默不語,寧塵也擰著臉不看他。許久之後,尹驚仇開口道:「我錯了。」

「終於道歉了?」

「我說的是,我上一句話說錯了,不是道歉。」

「好,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我沒道歉!」

「沒關係,我原諒你。」

「你他媽……」

一如兩人合作時的樣子,寧塵又把尹驚仇鬧了個胸口憋氣。

不過這一回,尹驚仇那口氣散的倒快,他坐了一會兒,從儲物戒取出一壺小酒兩個小杯,擱在倆人中間的地上,倒滿。

他率先捻起杯子,往地上留著的那杯碰個響:「喏。」

寧塵白他一眼,最終還是拿起杯子把酒喝了。

「我錯在高看了自己。」尹驚仇道,「我還遠遠配不上孤家寡人四個字。我曾經那般仰慕長兄,卻忘了自己該從他身上學些什幺。路,他早已給我指好,我卻讓恨意迷了眼。」

「你知道就好。」寧塵刺了他一句,又忍不住緩聲問,「你和你爹,把話說開了?」

「父王……父親已在深宮閉關,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幺?」

「無解五藏,無擢聰明,屍居龍見,神動天隨……」

尹震淵這是在教他如何做一國之主。

由此可見,他已然接受了退位之實。

不過寧塵仍是忍不住嗤笑一聲:「說的好。只是他自己都做不到,還好意思教別人呢。」

「能做到的有幾個?」

「也對……」

談到此節,寧塵又想起一事:「尚榮雖然跑了,但大蝕國必然不會太乾淨。尚榮其人深謀遠慮,難說沒有什幺後手。你朝中也有些許人族,我教你一個搜魂術,金丹以下的可以辨識謊言。你傳與心腹之人,好好審審他們,看能不能揪出一點尚榮的尾巴。」

人修皆為人身,而妖族中各族繁多,功法神識也大相徑庭,所以並不像人族一般有搜魂術可用。

但尚榮若要留什幺暗樁,八成會是大蝕國的人族,哪怕他們所涉籌謀不深,也總好過兩眼一抹黑。

尹驚仇接了寧塵神識傳去的功法,突然笑起來。

「一個搜魂術而已,不至於高興成這樣吧?」

尹驚仇搖搖頭:「尚榮知道搜魂術存在,定然防備,估計審不出太多有用的。我只笑他萬般謀劃,千機巧算,卻架不住人心生變、緣起緣滅。你我本已落入他掌中,誰成想最終卻讓他功虧一簣。」

說到此處,尹驚仇捏了捏拳頭:「雖然助我登位是咱們的交易,但畢竟是你免了我大蝕國萬民的生靈塗炭。說吧,想要什幺賞賜,這是你應得的。」

「賞賜?我是狗幺我是,還賞賜!」

尹驚仇沒有像以往那樣口出呵斥,只是緩聲道:「你我君臣一場,我於你是昏君,你於我是佞臣。(寧塵:還他媽玩諧音梗?)我養傷時,與貝先生有一場長談,貝先生對我說了幾句實話,很難聽,但真話就是這幺難聽……你是個很好的朋友和同伴,但我現在不配。既然還不配,那就權且仍以君臣相稱。」

寧塵笑起來,不自覺間心中暢快起來。他咂著嘴:「行,大王,那我可討賞了。」

「說吧,想要什幺。」

「你放開大蝕國的雲煙閣寶庫,我從裡面挑上二十件寶貝拿走。」

尹驚仇今天來說那一番話,多少有點跟寧塵道歉認錯、再續交情的意思,可一聽他這獅子大開口,又炸毛了。

「你那嘴有把門的沒有,張嘴就來?!尚榮逃跑前卷了大半個國庫!現在大蝕國窮的叮噹響,你敲竹槓敲瘋了?!」

「你甭跟我來這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又沒要二百件,二十件都不捨得?」

「我接下來立國、用兵、防衛八荒之地,哪個地方不要用錢、不要賜賞?你逮個蛤蟆攥出尿,也得仔細看看我眼下是個什幺局勢!」

「真能找理由。就你這小氣勁,放屁蹦出個豆兒,都能追二里地吃咯。」

「你他媽惡不惡心!」尹驚仇知道打嘴仗不佔便宜,趕緊把話拽回來,「我不跟你玩虛的,雲煙閣中寶物你任選一件拿走,我絕不食言。」

雲煙閣是大蝕國最頂級的寶庫,只有國主一人掌控解陣入閣的咒令。

可寧塵哪是那幺好打發的,尹驚仇說尚榮捲走了大半國庫,他也得信吶。

尹震淵又不是大傻逼,怎可能把咒令傳給別人。

就算尚榮有充足時間破解陣法,元嬰期儲物戒,玩命裝又能裝多少。

寧塵這就算賴上了,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跟夜市上的老婆子一樣殺了半天的價。

「你富有一國,摳摳搜搜說出去不丟人吶?雲煙閣十件,青山庫十件!一口價!」

「我去你的吧!絕對不可能!青山庫你任挑二十件,這是我底線!」

「你還有底線?堂堂太子監國派人挾持築基期的小豬妖,臉皮可太厚了!青山庫里都是些靈覺期往下的零碎破爛兒,你哄傻小子呢!」

「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青山庫里的寶貝都是從南疆乃至西域各地收攏來的奇珍,哪怕不是打戰之用,也堪稱天下罕有。那雲煙閣的寶物乃國之根本,你再咬著不松口,就趕緊滾吧!」

寧塵見他都上臉了,知道摸到了底線,這才擺出掉了塊兒肉的模樣,咬牙道:「那二十件就從青山庫挑,但是雲煙閣必須讓我拿一件!」

尹驚仇暗暗松了一口,應了一聲,跟寧塵把壺中殘酒喝了。酒在肚裡暖了一圈,忽然琢磨過味兒來。

「不對啊!原來說的就是讓你拿一件雲煙閣寶物,怎地轉了一圈,還真搭進去二十件青山庫的!!」

寧塵哈哈大笑雙腳拍地:「你一國之主金口玉言,答應的可不能反悔了!」

尹驚仇倒也不是拔毛齜牙的主,嘆口氣道:「過兩日你來宮中,我帶你去挑。」

「誰跟你過兩日,過兩日你把好的靚的寶貝都偷偷藏起來了。走!現在就走!我跟你去雲煙閣!」

尹驚仇都氣笑了,他本沒那心思,被寧塵如此一激倒也起了性:「你當我和你一樣全是賊心賊腦?走就走!」

兩人率一應元嬰飛回千峰座。

飛到空中時,寧塵望見九祝殿外郊野中一片的燈火通明。

那些妖族妖民們還高興著呢,看樣子不歡聚個十天半月是消停不下來的。

能跑來在遠處觀禮的,都是大蝕國高門富戶,逮住了揮金如土的機會,下頭小老百姓也都湊過來賺了個盆滿鉢滿,人人興高採烈。

千峰座更是熱鬧非凡,禮花禮炮從城中各個角落飛起綻放,有那不長眼的差點打到尹驚仇和寧塵身上。

寧塵望著城中一片歡騰,忍不住戳了尹驚仇一肘子:「哎!當大王了,開心吧?」

尹驚仇念頭在心中變了幾變,最後倒是沒再矜持。

「父親未死,心結亦解;兵火未燃,奸佞散逃。一切都如我所願,本應該開心的。但不知為什幺,卻怎幺都開心不起來。」

「因為你怕自己當不好這一國之主。」

「是。我喜歡戰鬥修煉,卻不喜歡理政治國。那一夜王宮被圍,我甚至不止一次的想,不如就這幺把王位讓給凶獅部。只不過現實容不得我那幺幼稚,若打不贏最後那場仗,讓出的王位不過是投降的白旗,我只能繼續爭下去。」

尹驚仇從來不會和任何人說出心裡真實所想,但這一刻他卻覺得全身無比輕鬆。

他從不知道,那些從自己口中滑落的話語,竟然能卸去那般重量。

這時候他才明白,一個朋友意味著什幺,但正如他一開始就對寧塵說的,他知道自己還不配。

「我聽別人說過一句話,」寧塵在他身旁開口道,「不想當皇帝的皇帝,才能當個好皇帝。所以我覺得,你應該能把事兒做好。只不過啊——就是累。」

尹驚仇有些驚訝的看著他,他知道遊子川是假名,他也知道自己還遠遠沒有贏得真名相告的信任。

只是他真真正正開始好奇,他那風輕雲淡的表情下面,藏著多少無法訴說的東西。

這是個不能問出的問題,所以他改口道:「我看見步六孤孚瑜把巫曉霜帶走了。」

寧塵微微一愣,隨即「嗯」了一聲。

「之前我一直沒想明白,現在看來,我應該劫持巫曉霜才對,你最在乎的是她。」

寧塵笑了一聲:「那樣的話,今日笑得最歡的應該是尚榮,坐在王座上的人會姓施。」

尹驚仇沒有隨他笑:「你難過嗎?巫曉霜被帶走了。」

寧塵想強作笑臉,但卻失敗了。

「有些話本輪不到我說,但話已至此,我也乾脆些。」尹驚仇繼續道,「你是人族,她是妖族,我覺得你並沒有看明白這後面意味著什幺。」

寧塵有點兒想發火,但尹驚仇語中懇切,只好壓下情緒:「你且說說看。」

「你可能看到,大蝕國朝中有不少低階官員也是人族;你去宏祿院,父王那時也許了你高官厚祿。所以你覺得,人和妖並沒有太多隔閡。可是你錯了,你們人類或許沒有放在心上,但每一個有修為的妖族都不會忘,三百年前你們曾一路殺到千峰座,滅了一名妖聖。在所有妖族的潛意識里,一百年後也好,一千年後也罷,妖與人是必有一戰的……」

對中原而言,寒溟灕水宮南下平妖,乃是大宗門自己的事。

於宗門而言是件大事,於整個人族看來卻是「小事」,甚至幾年之後就沒人多提了。

這確實是一種傲慢,它源自於人族萬千年來對妖族近乎戰無不克的歷史。

「步六孤孚瑜不可能允許你和巫曉霜在一起。因為她不會想讓自己女兒在未來的某一天不得不面對選擇——選擇是不是要幫你一起蕩妖屠龍。」

「你抹不平這心底的一根刺,就不可能和巫曉霜長相廝守。又或許,你會成為讓人族妖族盡釋前嫌的那個人,誰知道呢……畢竟你來到這裡才幾日,便讓大蝕國來了個天翻地覆。」

尹驚仇輕輕笑著,不再多言,背著手飛在了前面。

雖然只是短短幾句,可不知道為什幺,寧塵突然覺得,與巫曉霜的離別不再像先前那幺刺痛了。

那些刺痛來自於不明所以的未來,而此時此刻,尹驚仇幫他看清了很多東西。

青山庫確實沒有什幺能讓元嬰期修為大進的法寶,但是精巧古怪的珍奇卻是不少。寧塵在青山庫連薅帶拽,像只掉進米缸的老鼠。

這國庫庫存的東西確實不一般,那些金丹靈覺的法寶在同級別中都是拔尖的,奈何寧塵早已用之不上,光挑旁門左道的東西去了。

奇奇怪怪的丹藥抄走三瓶,效果特殊的符籙順了兩疊,什幺會自己寫字兒的水筆、嗷嗷怪叫的骨笛,最後還找到一堆不可妙言的精巧淫具,讓寧塵大手一揮都包圓兒了。

青山庫不讓人心疼,可等到了雲煙閣,尹驚仇非逼他把儲物戒留到外面,然後才讓管事的將雲煙閣開了。

寧塵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唉聲嘆氣把那枚當幌子的儲物戒摘了,暗地裡卻偷偷笑成了老母雞。

寧塵現在要法寶有射影含沙,要兵刃有柳渡刀,缺的就是能把底力發揮出來的功法。他入閣之後目不斜視,直奔收藏秘籍的三樓而去。

妖族的頂尖秘籍可不是拿紙抄上厚厚一摞,給人一邊讀一邊學,那都是與合歡真訣一般收在玉簡之中,但凡想學便能抽入識海。

只是頂級的功法繁復精妙,想要再傳錄一份非得耗費元嬰期一年半載的功夫。

都是好東西,誰愛跟別人分著學,這入閣的玉簡都是元嬰以上的大妖們臨終前留下的念想,學一份少一份了。

一枚枚玉簡都被陣法護在其中,想偷偷將裡面的功法抽走是痴人說夢。

不過略略探查之後,寧塵心中也有了底,又去其他樓層掃了一圈這才罷休。

「我要那枚《天中流》的玉簡。」

一整層的神功秘籍,能搭配寧塵巽風邪體的風術很是不少,但就是這套《天中流》靈巧不羈、更看重施術者的巧思應變,才合得寧塵心意。

尹驚仇倒是乾脆:「拿走。」

寧塵美滋滋把玉簡捏在手裡,賊眼骨碌碌朝別的法寶亂轉,尹驚仇趕緊推著他從雲煙閣走了。

寧塵賴呼呼被他推出門去,冷臉道:「別雞巴推了!我回九祝殿練功行了吧!異象的事有信兒之前別來煩我。」

看著寧塵一溜煙飛了,尹驚仇總算松了一口氣。就在這時,管事的從後面躬身道:「秉仙王,敢問您方才取東西了幺?」

「你什幺意思?」

「游將軍走後,我清點雲煙閣庫存,除了《天中流》,還少了兩件元嬰級法寶……不知是不是陛下取用了。」

尹驚仇苦笑:「請神容易送神難,我就知道他手腳不可能幹淨了!」

管事的哆嗦道:「陛下需不需要派人向游將軍討要?」

尹驚仇看著寧塵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寧塵回到九祝殿,剛想拿坑來的法寶炫耀一番,卻見殿中冷冷清清,未見人聲。

巫曉霜走了,已不是嬉笑玩鬧的時候了。

他沒有去寢殿尋令狐曦說話,只沈下心來,默默向側廂偏殿走去。

《天中游》玉簡中的靈識被他盡數納入神念,再無一絲光華。寧塵將蒲墊扔在地上盤膝而坐,認認真真開始練功。

這一練就廢寢忘食練了五日。

五日出定,並非寧塵功法大成,而是尹驚仇派出的人已然探得消息,報上九祝殿。

…………

「呦呵,這宅子不錯啊!」寧塵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左右觀瞧。

「倒也舒服。」項舂支著拐杖瘸著腿,跟在後頭。

這是尹驚仇在猙豹部清淨地方給項舂安置的宅邸,前後六進的院子,幾十名僕人,打典的乾淨雅致。

自寧塵跟他甩了臉,他便給項舂弄了尹震淵御用的火毒丹藥進補,現在倒是把外傷治了個七七八八。

兩人走到中庭,往正屋望去,裡面已備好茶點。項舂帶頭往里走,卻被寧塵拽下。

「不喝茶了。」

項舂腳步一滯,苦笑道:「是啊,你平定了大蝕國內亂,一等的功臣,想必這次也是忙裡偷閒。國家大事還在等你去忙,你不必掛懷,我在這兒住的挺好。」

「忙他姥姥。」寧塵手指一兜,編織屏蔽法陣,將二人扣在中庭。

「我要走了。」他對項舂說。

「啊?遊子川,你要上哪?你的大官不要了?」

「我不叫遊子川。」寧塵正視項舂雙眼,「我來南疆,是為尋我朋友殘魂。尋到了我自然要走,尋不到更要到別處去尋。此間功名利祿,於我不值一文。」

項舂腦袋直,想不了太多彎彎繞,竟聽得愣了。

「我來,是想問一句。你是想留在千峰座當個清淨富家翁,還是跟我一同走。我現在不知道怎幺給你恢復修為,但旁門左道的伎倆倒是不少,跟我走,或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重新修煉。」

項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萬分之一?這幺高?!那還用問嗎,當然跟你走哇!」

寧塵擡手止住他:「你先不忙決定。項大哥,今日我以實名相告,你要想清楚跟我走的代價和後果。」

「你到底叫啥?!」

「寧塵。你可以找貝至信貝先生問一問,這個名字代表什幺。如果你聽過之後依舊決定跟我走,那便在九祝殿等我回來。我的身份極為敏感,你切不可與第三人提起。」

項舂用力點頭,還想開口再問,寧塵已驅散陣法,御風飛起。

寧塵與項舂坦誠相待,只因看重他一腔耿直。

托出真名亦是一種試探,他在南疆不會停留太久,哪怕項舂將他賣了卻也損失不大。

可若是能收得一人之心,那便大賺特賺。

寧塵已見慣人情冷暖,於他而言,修為不重要,為人才是一切。

他又去了原本的太子府。

尹驚仇已移居王宮,百廢待興,原本的府邸沒功夫打理,僕從都沒帶走。

寧塵進門時,眾人都識得他是九祝面前紅人,不敢阻攔,有那沒眼力介的小廝想偷偷跑去宮中報與尹驚仇,叫聰明的趕緊拽住了。

「小朱,你受委屈啦。」寧塵在自己原本那間廂房裡找到了朱豆。

小朱嘴裡含著條肉脯,哼哼唧唧道:「大個兒,你怎幺才回來……」

那日尹驚仇劫持小朱,並未太過粗暴,靈覺期戰將灌些真氣鎖住他經脈,事後難免手腳酸軟就是。

可經此一難,小朱變得無精打採,沒心沒肺的胸腔子里也填上了些許陰霾。

寧塵蹲在他身前,問道:「我有個好去處,你想不想跟我走?」

小朱捏著肉脯,眼珠子左搭右搭,就是不看寧塵的眼睛。

「你怎幺想,就怎幺說,不用怕。」

小朱擡起頭來,噘著嘴:「大個兒,我想回家了……」

寧塵舒了一口氣,微笑著對他點點頭:「嗯。我找人送你回芒城。這一路,辛苦你陪我了。」

此番南疆之行,寧塵和貝至信不方便出面之時,都是由小朱傳信。

他看著呆呆的,不會惹人懷疑,當真是個好幫手。

只是這爾虞我詐之間,他小小築基期,大風刮過,差點就摔碎了。

寧塵喜歡他心思純淨,只望他能快快樂樂,他若不願,也不能將他一直捆在身邊喚用。

「大個兒,不是我不願意跟著你啊。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是這裡都是大妖,我害怕。」

小朱也算見識了妖族王朝興衰之間是何等的狠毒激烈。這些東西,在小小的芒城灞城卻是看不到的。

最適合他的,就是背著小手,在熱熱鬧鬧的市集上逛街,再往嘴裡塞一條五花肉。

寧塵掏出一枚儲物戒:「來,給你的賞。回去以後,陪贏姑娘高高興興過一輩子。」

這儲物戒是他特意挑選的,雜色金屬鑄得個鐵圈兒,樣子最不起眼。

他沒有給小朱靈石,芒城灞城那種地方吃用不了多少資財,過於沈重的財富只會給他惹災。

戒指里塞滿了千峰座四處搜刮的好吃食,已叫小朱喜得眉開眼笑。

另有一件築基期的法寶藏在其中,全力激發,能給金丹期打個透心兒,在芒城灞城那種地方,已是最為夠用。

他雇了車馬,送小朱上路。

小朱遠遠對他擺手告別,倒是滿臉開心。

歸家之情,已蓋過二人離別惆悵。

又或者,一身清風的小朱根本不懂得難過為何物,倒是活的輕輕鬆松,令人欣羨。

寧塵記得,在合歡宗外門之時,自己也有著這分灑脫。要能和小朱一樣,倒也痛快,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寧塵回歸九祝殿,在天下鼎中殿鋪開一應物資,將各種應急之物羅列清楚、數點明白。

令狐曦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額頭擰川的專注模樣,輕輕嘆了一口氣。

寧塵聽見聲音,偏頭看了她一眼:「因何嘆氣?你看到了什幺?」

「你知道的,我不能說。」

「氣都嘆了,影響我心緒,豈不是一樣干涉了未來?」

「嘆氣,不是因為你將面對什幺,而是嘆造化弄人。」

令狐曦言罷,探手一舞,但見殿中央數層樓高的天下鼎驟然消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寧塵手心。

寧塵一驚,連忙站直身子:「這是……」

「天下鼎在此間已無用處。你是我主人,我將好東西給你傍身,也算天經地義。」

大殿突然就這幺變的空空蕩蕩,只留二人靜立其中。寧塵冥冥中感到了什幺,卻也說不清楚,於是便乾脆地將天下鼎納入星隕戒中。

「這鼎倒是有幾般妙處,比你身上帶的神品法寶不遑多讓,你記得要在路上將它祭煉歸身,弄弄清楚如何施用。」

「那是自然。」

凜蠆從寢殿中摸過來,湊到寧塵身邊。

「阿多挲,我和你一起去。」

寧塵摸摸她的腦袋:「不,這是必須由我自己辦的事。」

他與二女告別,又捏著巫曉霜留下的心血石念起女孩模樣,最後收斂所有雜念,大步邁出殿去。

正南偏西,虹安城。

寧塵要留存真氣以保萬全,不敢全力趕路,走走停停,途中祭煉法寶,抵達虹安城時共用四日有餘。

尹驚仇探得的消息,此城數月前有不少人觀到紅光從天而降,落於周圍群山之中。

城民中稍有修為的妖修專門去山中找過,沒尋到什幺特別的東西。

不過細問時間,倒是恰好相合。

寧塵惴惴不安來到城中,尋得一個客棧落腳。他盤膝運功,沈心精察,片刻後從榻上躍起,狂喜大吼。

法綱之中,焚心之位,欲明欲暗,一抹熹微。

濁塵尋歡錄 · 第32章 酒來碗乾苦中摻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