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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生死容易低頭難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2 / 2 頁

用自己的人執掌外廷武備,須得三部太僕首肯才好推進,但凡其中一部暗中阻礙,將來起事便要麻煩。

尹驚仇當堂施壓,幾乎是摁著頭皮逼著幾個太僕寫了文書筆令,將此事一貫到底。

不涉內廷,也是為了免得激起尚榮破釜沈舟之心。

「那,我們什幺時候動手?」寧塵道。

尹驚仇面露不郁:「叫你查元嬰,你卻玩忽職守……那事雖是難查,可我看你全然不當一回事,遊子川,你心到底在不在這?!」

寧塵老神在在:「瞧您說的,我要是沒查到,哪有面皮跟您這兒杵著呀。」

尹驚仇都不知道他是在玩嘴皮子還是真有斬獲,一時間嘴也木了,生怕掉進寧塵挖的坑。

貝至信素知寧塵不會開這種玩笑,不禁喜道:「結果如何?」

「黑甲軍中只有一個元嬰,不必擔憂!那黑甲軍雖然修為扎實,可是紀律散漫,看他們的樣子,或是並不很受尚榮節制。尚榮謀劃之事也在緊要關頭了,黑甲軍卻有不少人擅離職守,我想這未必是尚榮的嫡系隊伍。」

尹驚仇這才開懷起來,用力拍了寧塵肩膀一巴掌,信心大漲。

貝至信頷首,卻也謹慎:「殿下不可輕敵。尚榮帶來這隊伍,一百金丹,二十靈覺,一名元嬰,修為分布得恰如其分,這很可怕。」

尹驚仇曾經也略有思慮,這時候被貝至信點明,不禁點頭。

修為這東西,聽天由命,一堆兒人裹一塊,難免有個參差不齊。能像黑甲軍一般拿出這囫圇數量,意味著背後出兵的勢力多有餘力。

如此想來也就三個可能——南疆本土邪修、中原宗門、亦或西境魔教。

其中南疆邪修名不經傳,能有此等底力,難道能蟄伏恁久卻不走露半點風聲?

中原宗門若出此兵,難逃寒溟灕水宮法眼,卻不曾聽宮主提過;魔教與南疆隔著八荒之地,而八荒之地最西便是萬里蟲窟,尚榮申屠烜又控著三屍血蟲,自然可能性最大了。

寧塵分的清楚,尹驚仇卻不必分那幺詳細。無論魔教中原,對他都是一般,步步為營小心謹慎,總沒錯就是了。

「遊子川,算你一大功!你是怎幺查出來的?」

寧塵朝後面廂房喚了一聲,但見令狐姿婀娜身影門內轉出,向尹驚仇款款下拜。

「這大功,就記她頭上吧,吃了黑甲軍不少苦頭,才替太子爺摸查清楚的。」

結合前面一番黑甲軍紀律渙散的言語,尹驚仇猜也猜到是怎幺回事了。他臉色鐵青,喝道:「你怎能將她帶回府來?!」

寧塵被他吼得一愣:「那咋了?」

「你好沒輕重!我與貝先生千般謀劃,事無巨細,就怕沾染內廷失了分寸,叫尚榮起疑!你自由散漫全不聽勸,去內廷探查也就罷了,還將內廷的人帶出來,不是把整個計劃都砸了!!」

貝至信忙道:「殿下莫急,還有寰轉餘地!」

寧塵心中一凜,貝至信說「還有寰轉餘地」,那意味著他也認為自己做錯了。

可是寧塵此舉非是粗心大意,他做事之前也是思慮再三。

打聽外來元嬰,豈是在議事殿外頭轉悠轉悠就能查清的?

又何況令狐姿為自己做事,就是自己的人,自己不罩著,還怎幺走那條從心我道。

「餘地?!你說還有什幺餘地!!」

尹驚仇只覺得功虧一簣,不禁暴怒。貝至信不及衡量周詳,只能倉促道:「將她送回宮去,只當太子回府之後臨幸一場,假作無事。」

尹驚仇一耳光抽在貝至信臉上,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尚榮是傻的嗎?!不進內廷尚有五分的風險將他驚動,入了內宮十有八九要打草驚蛇,貝至信,這是不是你說的!!現在還要打這圓場,你到底忠的是我是他?!」

貝至信躬身不起,默默不語,只望尹驚仇三思。

尹驚仇怒得額上青筋暴起,拼了命才壓下火氣,終是惡聲道:「遊子川,就聽貝先生的,送回去!死馬當活馬醫了!」

寧塵面無表情,慢悠悠道:「人是我的,不送。」

他看老貝挨了一巴掌,已然是順不下這口氣了。

老貝一個勁兒使眼色,他這才沒還尹驚仇一個巴掌。

這時候他心思已定,尹驚仇的性子,想要不當他的狗,就是不能讓他半步,越是服軟,後面他就越要多啃你幾口。

尹驚仇不怒反笑,肩膀忽然就松下來,整個人像是丟掉了一樁天大的煩惱。

他不再怒吼,下一句話出口竟是和風細雨。

「遊子川,你怎幺樣才能甘心歸我號令?給個條件。」

寧塵察覺到一股風雨即來的味道,手腕輕輕一擡擋在令狐姿身前,暗暗積蓄真力。令狐姿機警會意,立刻縮身躲入屋內。

「你我本就目的一致,能把事情做成就是好的。」

「同殿而二心,事能成嗎?」

「一心也未必能成,路上別做後悔的事兒就行。」

「你錯了,一心都不成,二心便更不成了。」

說罷,尹驚仇將手一揚,院外兩名靈覺期狂虎戰將得令,拎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遊子川,是忠心聽命,還是傷你兄弟一條性命,你自己選。」

寧塵目瞪口呆,只見小朱被戰將掐著後頸拎在手中,已然昏迷不醒。他不禁望向貝至信,但見他目不斜視,默默站去了尹驚仇身後。

「貝至信,你告訴尹驚仇的?」

貝至信沒有回話,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點了一下頭。

寧塵苦笑道:「真……真他媽有你的,貝至信……」

寧塵是萬萬沒有想到,貝至信會玩這一手。

貝至信怎會不知,這小朱只是當初逛妓院的時候,妓子嬴澄送給自己的臨時跟班。

當他察覺尹驚仇與自己不合時,便說下大謊,騙尹驚仇小朱是自己的兄弟,送出個假把柄以安其心。

寧塵那日在酒宴上與太初陰陽宗陸禾動手,便是因為小朱被欺,貝至信就是用這些細節騙下了尹驚仇,確實聰明。

而寧塵一貫招蜂引蝶,只需順勢塑其薄情,尹驚仇自然不會拿他最在乎的女子為質。

送上一個築基期小廝,換得彼明我暗的主動權,到該動手的時候,便不會被小廝的死活掣肘,多好的買賣!

欲以大謀,事須從權。

只要輔佐之人能成就功業,貝至信並不憚於弄髒自己雙手。

可貝至信不知道的是……小朱是不能捨的。

朝夕相處,無憂之樂,寧塵這等重情之人,宴上能因小朱動手,當然是因為真對他上心。

倘若為一己之私,主動賣了小朱性命,他這心魔如何能消?

那顆我道的道心,貝至信不知,當然怨他不得。可老貝提前安排好的這場戲,卻也演的不是戲了。

寧塵拱手道:「太子殿下,何必出此下策。你我勠力同心,共謀進退,豈不比刀劍相向好的多?」

尹驚仇搖搖頭:「遊子川,你來去如風,當然可以只顧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算南疆一片焦土,你也能隨時脫身。可是這裡有我爹的性命,有萬千條性命臣民的性命,我卻輸之不起。你若不能盡心聽命為我所用,便是絆我的石頭。倘事情了結,我先前允諾的決不食言,也絕不拿你兄弟為質,困你在大蝕國。」

寧塵眯著眼睛沈默片刻:「要不這樣,我這兄弟身上帶修為,並不好管。神龍之女有頸上玉箍困制,煉氣期都不到,不如換一換,把小朱放了,讓她當人質。」

尹驚仇冷笑一聲:「女人你自己留著操吧,跟我耍花樣,我先剁他只手。」

寧塵嘆道:「姓尹的,你是非要弄這幺難看嗎?」

「你安心聽命,就不會這幺難看!」

眼看兩邊劍拔弩張,貝至信才察覺寧塵情緒不對,他剛要開口,遠遠忽然真氣震蕩,宮內方向猛地騰起數朵火焰。

眾人呆呆望著那沖天火焰,都愣在了原地。

一息之後,旁邊戰將齊齊焦聲喚道:「殿下!如何是好?!」

尹驚仇全身一振,大喝道:「尹鋒那邊出事了,喚包雲止來,隨我入宮!傳令各隊,按原先計劃行事!遊子川,你還是不是這邊的?!」

貝至信望見宮內突生動蕩,心中驚疑,可尹驚仇命令下得快,他已來不及細思。

寧塵還在那梗著脖子不動,他也只好大聲勸道:「子川,此時內訌,萬事皆休!箭在弦上,我們先做事!」

寧塵心中有火兒未能發洩,可見貝至信聲嘶力竭,實是不忍逆他一番苦心,終還是松了手中刀柄,作勢御風,欲隨尹驚仇之後。

尹驚仇面色猙獰,瞥他一眼:「遊子川,去守施橫野府邸。不召勿動。」

倆人撕破面皮,擺明是對他再無信任。

施橫野是大蝕國第一元嬰,這邊一直布眼線緊盯他的動向。

自迦樓羅犯境之後,施橫野未曾表態,太僕議事也沒露臉。

尹驚仇不願寧塵跟著,只能將他派去鎮住凶獅部。

不去就不去,回頭再算賬。寧塵也不多說,身子一團直奔凶獅部城區去了。

尹驚仇不敢怠慢,當即點起人馬,大張護駕之名,急奔王宮。

太子府院落須臾便靜了,城中的嘈雜騷動卻越來越強。可是貝至信卻沒有離去,只皺著眉頭在院中石頭一般站著。

尹驚仇回來得急,還未說上兩句話,宮中已然生變,事情來的太快,極為可疑。身為謀士,貝至信只覺得胸口仿若扎了一根刺,說不出的彆扭。

還有尚榮在議事殿短暫露面一事,也是繞不過去的關節。

尚榮此角兒乃是樞紐,哪怕當人面兒喝口水都能牽發動身,破不了他此舉深意,自己這邊必然被動。

若是有時間坐下細細商量就好了,只可惜時不我待……

腦海中電光石火,貝至信驟然將此二節穿連透徹,冷汗直流。

「凜蠆!」

寧塵先前專門叮囑過,叫小蠍獅必要時聽貝至信差遣。她知道貝至信謀士身份的重量,聽聞聲音連忙從房中竄了出來。

貝至信無暇避嫌,伸手搭去凜蠆肩膀:「速速帶我尋你主人!」

眼看大蝕國危如累卵,自己一個凝心期飛在城中,不僅凶險,也耽誤時間。

凜蠆一身鋼筋鐵骨,在房頂飛奔起來如履平地,萬一遇到危險也能多少當個護衛。

但如果尚榮派人隱在府外截殺自己,一個凜蠆定然阻擋不住。然情勢危急,這險已是不能不冒。

好在並未出現刺客,凜蠆架著貝至信疾突猛竄,快如迅雷,貝至信給她指了大體方向,她入得凶獅部城區便依稀識得寧塵留下的氣味,二話不說奔了過去。

寧塵氣鼓鼓蹲在距離施橫野府邸兩三裡外的石峰上,正憋著勁兒琢磨怎幺將尹驚仇教訓一番,神識忽地察覺到自己人來了,趕忙起身迎去。

「怎幺?府中出事了?」

他別的不擔心,就擔心巫曉霜,見老貝搖了搖頭,便將心咽了。

「來不及了,邊走邊說!進宮尋尹驚仇!」

「不還得盯著施橫野嗎?」

「如果真的如我猜算,無論施橫野在不在這邊,護住尹驚仇總沒有錯!」

原先計劃中,盯住凶獅部即是要挾施橫野的手段。

就算他不在,也得忌諱一家老小的性命。

如今貝至信言之鑿鑿,寧塵不好反駁,只得攙住貝至信手臂與他一起御風趕往宮內。

「說吧,你想到什幺了?」

「我知道尚榮為什幺只露一面了。」

「為何?」

「既然他不是為了操縱議事殿的局勢,即是說明他露一面就夠了,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都不重要。」

寧塵腦子急轉,悟道:「露面,是為了打信號?」

「不錯,而且是只能在那個場合打的信號。或許是示意,或許是獲信,我只知道他要見的那人,定是平時無法見的……」

寧塵將當日議事殿所有人快速過了一遍,不禁瞠目結舌:「你是說……尹鋒?!這不可能啊,尹鋒不是尹驚仇的嫡系嗎?!這都能叛變,咱們還造他娘什幺反呢?!」

貝至信顫聲道:「或許……尹鋒原先並未生叛,只是被尚榮種下了一些異樣心思。但這一回尹驚仇中計之後,他就會叛了。」

「什幺中計?」

「我推測宮中並未出事,這只是尚榮的試探。尚榮猜不透尹驚仇到底是何居心,便叫尹鋒假裝遇襲好一探真假。尹驚仇若真如他演的一般紈絝昏庸,宮中出事他定然不敢第一時間冒然闖入;可要是早有預謀……」

寧塵大皺眉頭:「我不明白,尹鋒憑什幺能聽尚榮的?!」

貝至信嘆道:「因為尹驚仇變了……他長久以來嘴上一直說要弒君弒父,尹鋒正是因為如此才歸於麾下。現在他突然又著意不殺,尹鋒的殺念卻轉不過來了。」

寧塵氣笑了:「人家爹倆兒的事,跟他尹鋒有什幺關係?!」

「我是外人,我也說不清,我只知道尚榮有一萬個法子讓他心生不臣。尹鋒不會相信尚榮,府中密謀他不會洩露一個字,但尚榮只需創造一個合適機會,就能讓尹鋒胸中的野心生根發芽,尚榮也能即刻勘破尹驚仇的真實面目。」

寧塵隱約明白了。

都是姓尹的,都是元嬰,憑什幺國主是你的,而不是我的。

若是按尹驚仇原本許諾,殺了尹震淵奪位,尹鋒便是大蝕國第二號人物。

尹驚仇需要他一同幫忙震懾四部,修行資源絕不會少,假若尹鋒日後能先於尹驚仇升上分神,他一樣可以做大蝕國主。

可如果尹震淵不死,尹驚仇就不會需要他變強,大蝕國國主的位子,會一直是主家的。

是尚榮給他種的這念頭,也是尚榮給的他機會,尚榮什幺都不用知道,也不必爭取尹鋒信任,議事殿上,他只需一個眼神就夠了。

——都準備好了,你呢?

「尹鋒應該早已告訴尚榮,有我在尹驚仇身邊出謀劃策。尚榮怕我參透其中因果,才即刻動手。可若不是他這幺著急,我也察覺不出他對我的防備……至於時間到底在誰那一邊,聽天由命了……」

「也好,這樣也能快些見分曉。」

「另外還有……子川,我擅作主張,對不起。」

貝至信這是說小朱的事兒呢,寧塵並不接茬。

「嗯。等事情了了,你我尚有一場長談。」

寧塵之謀長於機變,當面鑼對面鼓的玩手段,誰也別想佔他便宜。

但他畢竟疏於宏謀遠圖,不然也不須依賴老貝幫他剖析解局。

貝至信對尚榮的剖析,在寧塵聽來多有不周,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逼著自己隨老貝轉換了思路。

可是,依舊有解釋不通的地方……

事情總不能等想透了再做。寧塵一邊暗嘆手頭的信息還是太少,一邊使出渾身解數,拼命往宮中趕去。

宮中一片騷動,狂虎部軍力下午剛剛歸太子掌控,晚上就收到了進宮勤王的命令,雖然軍心動蕩,但好在仍是勉強將號令執行了下去。

猙豹部早有準備,在包雲止帶領下反倒意志更堅,首當其衝襲入深宮,將凶獅部和暴熊部不明所以的外廷守衛全部收押一處,絕了後患。

寧塵就是這時候來的,他怕回府路上亂中生險,便叫凜蠆小心帶貝至信藏入邊角旮旯的偏房裡躲避,自己直奔氣息最厚的方向去了。

宮中起火,火勢不大,已有親水的妖修施展法術撲滅大半,只是濕處生煙,四處濃煙滾滾,又是夜裡,叫人看不清周圍情形。

好在元嬰期目力尖銳,寧塵老遠看到尹驚仇與尹鋒站在一處,正在面對面敘話。

尹驚仇似是交代完畢,背手轉身剛要邁步,就見尹鋒凝神屏息往他背後貼去一步。

寧塵在夜空中大聲一斥,拔出柳渡斬出真罡一道。在場之人都是一驚,尹鋒動作戛然而止,與尹驚仇一起四散躲避。

尹驚仇又驚又怒,以為寧塵是衝著自己來的,一聲令下,狂虎部精銳立刻圍上前去,與寧塵打在一起。

都是些靈覺期妖修,人雖多卻傷不得寧塵,寧塵氣的鼻子眼冒煙,大吼道:「臭傻逼!我他媽救你來的!尹鋒要乾你!」

尹驚仇心中一凜,余光瞟在尹鋒身上。

尹鋒被人叫破,身形顫了一顫,腹中天人交戰,不知是該來個魚死網破還是矢口否認。

他踟躕半晌,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拿不出一個萬全主意,竟然就這幺僵住了。

尹驚仇觀察顏色,已然心知肚明,高聲喝住狂虎部戰將,回來將尹鋒團團圍住。

寧塵歪鼻子斜眼降落下來,故意去瞪尹驚仇,尹驚仇假裝看不見,只走到尹鋒面前,靜靜問:「你是尚榮的人?」

尹鋒嘆氣苦笑,自嘲道:「先前我還怨你優柔寡斷,想不到到了該殺伐果斷的時刻,自己慌亂間連個主意都拿不定。原來下決定這幺難……演戲也這幺難……這位子就該是你的,是我被尚榮一番話迷了心竅……」

「你與尚榮洩露了我們計劃?」

「他雖蠱惑我奪位,但我什幺都沒與他透露。但這一次,你進宮勤王便露了底,必須一乾到底了。」

尹驚仇點點頭,不喜不怒:「尹鋒,你回自己府去。今夜只要你不亂動,我只罰你閉門三年。」

尹鋒長舒一口氣,深躬到地,孤身一人向宮外飛去了。

寧塵哼了一聲:「你倒是光棍,拿得起放得下。」

直到現在,寧塵才信了貝至信先前對尹驚仇的評價。

如今決戰在即,自己只有三名元嬰可用,如果真逼得尹鋒生死相搏,千峰座真就難逃一場血戰。

他被最信任的下屬背叛,卻毫無怒色,輕重緩急分寸拿捏,都能將利益最大,確有君王氣概。

每一個人都是他的棋子,他分得清清楚楚。之所以天天跟自己著惱,正如貝至信所說,他在乎自己,卻又不知怎樣對待一個朋友……

「見真章了,遊子川,你叛不叛我?」

「呸!臭老虎,剛救你一命,又裝上孫子了。你說吧,往哪兒殺?」

尹驚仇擡手一指,狂虎猙豹一眾妖軍現已殺入內廷,正與黑甲軍血淋淋廝殺在一處。戰場中央氣息分明,那便是帶黑甲軍前來的那名元嬰修士。

兩人一同向那元嬰衝去,包雲止也緊跟左右。

寧塵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生怕他身上也有貓膩,可尹驚仇卻目不斜視,仿若剛才尹鋒之叛從未發生。

他是對的,包雲止再叛,事情就沒有轉機了。與其疑神疑鬼,不如騙騙自己,也能全力以赴,死而後已。

包雲止已讀懂了尹驚仇的意思。他面目凝重,兩腮間咬肌蠕動,渾身鼓著勁兒,誓要在尹驚仇面前亮亮自己的忠心無二。

黑甲元嬰、尚榮、施橫野,這就是最差情況。就算施橫野不在,也是個三打二的局面,一個法寶、一個秘法,便足以局勢逆轉,萬萬大意不得。

然而一直到三人與那名黑甲元嬰短兵相接,都未曾見到尚榮,也沒有施橫野的影子。

那黑甲元嬰手擎黑炎,一掌下去三五個金丹妖修就直接融成黑漿。尹驚仇竄到近前,虎吼破喉,本命法術將他狠狠一震。

包雲止拳生豹爪,直轟在元嬰後腰。那元嬰真罡護體,飛出兩丈,擡頭一看便是明光閃閃柳渡刀。

三個人左突右衝,圍著黑甲元嬰好一頓胖揍,溢出的真氣直把小半個內廷都掀了個底兒朝天。

「尚榮!!尚榮!!」

那元嬰支撐不住,狂嘶大吼,卻無一人助他。尹驚仇三人更是信心大增,拼著受了他幾下硬的,換了他一身的血肉模糊。

身下,在大蝕國兩部之力面前,一百來人的黑甲軍怎幺擋得住,剛殺了才有三分之一便潰敗如流,一個個騰在空中就往宮外逃竄。

大蝕國妖修也不是吃白飯的,宮里的緊往外追,守城的中道攔截,殺的是血流成河,活著逃出千峰座的黑甲不過七八名靈覺期,能不能活著逃出大蝕國還不好說。

黑甲元嬰身受重傷怒不可遏,見大勢已去,納入一口元氣,便要兵解肉身元嬰遁逃。

寧塵可是壞透了,剛才鏖戰時只在旁邊游走並未全力,淨瞅著機會往他身上打惑神無影針了。此時見他決意兵解,當即將針弦一撥。

那元嬰的本命元氣微微一滯,動作就慢了那幺一剎,包雲止豹爪已逼上來,一爪子掏爛他的臉。

緊跟著尹驚仇運功一吸,竟將他元神逼出紫府,吃豆腐似的一口吞了。

「你怎幺啥玩意兒都吃啊,回頭拉稀。」寧塵癟著臉說。

那屍身帶著爛西瓜一般的腦袋,從空中摔下砸在地上。

宮里被元嬰級真氣這幺一犁,都快成了荒郊野地。

三人緩緩在空中游動,小心防備,觀察四周情形,但見兵亂已緩,偶爾有抱著僥倖匿形躲藏的黑甲軍被從暗中揪出,屠戮當場,再沒有什幺像樣的反抗。

「秉殿下,尋到尚榮蹤跡!」

一名戰將從遠處飛來,高聲奏道。

「講!」

「尚榮隨侍的宮僕所言,尹鋒剛剛被殿下驅走,我等開始攻佔內廷之時,尚榮便棄宮逃跑。有兵將二十餘人親眼見他逃出宮去。後又有赤望城戍衛傳信,察到國師元嬰級別真氣,掠飛而過。」

尹驚仇擡手將傳令戰將遣走,向地面落去。寧塵忍不住開口道:「我真是服了,鬧了半天,尚榮繞這幺大一圈子,是要玩借刀殺人啊!」

包雲止不善謀略,尹驚仇卻能聽懂他在說什幺。

如今看來,尹鋒偷襲奪位,不過尚榮小小一賭,那黑甲元嬰才是他目的所在。

引動尹驚仇出兵勤王,將自己在勢力中的對頭趁機殺了,回去向上頭稟報也有了藉口,不失為一出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好戲。

尹驚仇胸中豁亮,點指心腹人馬安撫宮中各處、搜查隱匿殘黨,只覺得這多日籌謀總算得償所願。

「遊子川,你去西苑寢宮保父王安危,不得有誤。」

寧塵使勁兒朝他吐舌頭:「老子累死累活,一個謝字沒有,你真把老子當狗使喚啊?!老子回家摟姑娘睡覺去咯——」

私下裡沒大沒小還則罷了,當著眾將的面,尹驚仇再是感念他功勞,又哪裡容得下他跟自己作怪使相。

「滾回府里,不准出門半步!遊子川,你再有不恭頂撞,我一定將你的人殺了。」

寧塵也不想鬧得不可收拾,想要整他,機會多的是。他心中毒辣辣地琢磨著,翻個白眼走了。

尹驚仇收斂心緒,點察四部守備,安撫驚懼宮人,清算損失,整整忙了一夜。

野火撲熄,煙塵散去,尹驚仇站在王殿屋脊上,眺望著初升朝陽。

細密溫潤的陽光緩緩映入眼中,須臾間變得雄渾燦爛,撲灑在整個宮室之上,撼得他心曠神怡。

大蝕國已是我的……

雖有波折,但一路走來,終於站在了這個地方。他百感交集,緊盯著太陽的雙目隱隱作痛,幾乎流下淚來。

包雲止飛至近前,俯身恭敬道:「啓稟監國,三部太僕派人前來問安,以示臣服。宮中情勢已穩,傷者入醫、死者收殮,一應運作已恢復如常,只待將毀壞屋宇撥款修繕。」

「西苑可好?」

「我已派人盡心圍守,無有異樣。」

「遊子川呢?」

「從命回府,再無響動。」

尹驚仇點點頭,飄然飛入西苑。猙豹部精銳在此集結,見太子現身,俱是將身量站的筆直。

他一步步走著,穿過園林湖畔,買上寢宮高階,越走越緩。

空蕩蕩的寢宮,只有寥寥幾名仕女遠遠伏在地上,仿若擺設一般,沒有一個敢擡頭看他。

尹驚仇站在安置尹震淵床榻的那間殿外,久久不得邁步。

上一次就是在這裡,凶險非常。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和父親說一句真心話。但尹震淵卻用寥寥數字,再次打開了他身為子嗣的心防。

他突然發現有很多話很多話,想和父親說。

尹驚仇不再踟躕,他用力邁過門楣,向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走去。

比之上次來時,尹震淵的呼吸起伏更弱了,幾乎弱的難以察覺。

尹驚仇越走越近,他從來不敢想象尹震淵會有這樣衰弱的時候,竟忍不住鼻中發酸。

他跪在床前,掀開被子一角,伸手去抓尹震淵的手掌。

「爹……」尹驚仇喉中作哽,緩下片刻,才輕聲道:「我做到了……」

錦被猛然翻揚,直撲尹驚仇頭臉,褥上那只手翻轉一叩捉住尹驚仇手腕。施橫野從床上暴躍而起,揮掌一掄,隔著錦被狠狠拍去。

* * * * * * * * * * *

「這他媽叫什幺事兒啊,太子爺都說了,事成之後放人。我又不給他搗亂,你老揪著他脖子,他受得了受不了!」

寧塵身後站著巫曉霜、令狐姿和凜蠆,氣勢洶洶指著面前的狂虎戰將罵道。

那戰將充耳不聞,只拿手掐著小朱後頸。小朱太矮,那人就跟提溜貓一樣把他拎在半空,頸門被制,小朱連胡亂蹬腿兒的勁兒都沒了。

貝至信聽見響動,過來給寧塵一頓好勸,這才堪堪勸了回去。

寧塵還在那發牢騷,貝至信把他按住坐下,嚴肅道:「子川,現在還不是放鬆的時候。」

寧塵橫著歪在椅子上,讓令狐姿給他剝瓜子吃:「我倒也不是沒有疑慮。只是尚榮都跑了,還有什幺好擔心?」

「要不然,你還是親自去凶獅部觀望一下……」

「不去。臭老虎不讓我亂跑,我替他忙前忙後,他回來不高興了又拿小朱開刀。」

寧塵說完,貝至信就沒了聲響。

他斜眼一看,老貝正襟危坐,神情極為嚴肅。

貝至信於他,多少有點兒長輩的意思,他不好意思繼續擺爛,只好把腿撂下來坐好。

「貝先生,你好像很擔心?」

「尚榮重拿輕放,我不覺得他會就這幺罷了。」

「他人又不在,二也沒兵,就算不想罷休,又能怎的?」

「原先說來,我倒並不多幺擔憂。可是,從昨晚開始,尹鋒已經不能用了……」

寧塵腦中一警,思忖道:「你是說,狂虎部少了一個元嬰,所以鎮不住三部了?不是還有我,還有包雲止嗎?全盛期元嬰三人,怎幺也……」

分析到這兒,寧塵也說不下去了。

如果凶獅部生叛,狂虎部失了絕對掌控,包雲止又何必死掛在尹驚仇這根枝上?

就算狂虎猙豹依舊能保持聯盟,暴熊凶獅又怎幺不能抱成一團?

重新啓用尹鋒?這孫子已經搖擺一次了,尹驚仇哪還敢用他第二次……就算今後能收心所用,也不是現在能解決的。

不過只要自己穩穩站在尹驚仇這邊,三部未必敢動。哼,鬧了半天,還是得老子給你撐腰不是?就算他們要反,怎幺不也得先探探自己口風?

還沒等他把這話說出口,門外突然警訊大作,整個太子府炸鍋一般亂了起來。

寧塵連忙衝出屋去,揪住一個驚慌失措的金丹:「怎幺回事?!」

「太子、太子宮中遇施橫野行刺!凶獅部正集結暴熊部軍力,準備一起逼往宮內!」

大蝕國王宮本有重重禦敵陣法,尹驚仇為了勤王之計,提前將陣法都解了,還未來得及重鑄,就已經叫人咬住了弱處。

「尹驚仇死了沒有?!」

「好、好像沒有……我也不清楚!」

這時候放的消息,無論死了活著都作不得真。寧塵腦袋嗡嗡亂響,只覺得一頭栽進了人家設下的陷阱。

「子川!當務之急,要穩住猙豹部包雲止!你把全府人馬都帶上,入宮增援!我跟你走,由我與包雲止剖明利害!」

寧塵朦朧間準備照做,卻忽地停了腳步。

「不。老貝,你去。凜蠆,由你護著貝先生。」

「子川,你已是尹驚仇能托信的最後一個元嬰!你不去,包雲止難以定心!」

寧塵搖搖頭:「貝先生,我們做的,都是尚榮算好的,你發現了嗎?他捨了一百黑甲軍和一名元嬰,就是哄我們吞餌的。救駕,就算救下來,也於事無補,我們籌碼用光了。」

貝至信聞言也是被他點醒:「你意欲如何?」

寧塵扭頭看向身後的女孩。

「曉霜,你想做九祝嗎?」

巫曉霜見寧塵焦頭爛額,只恨自己無能為力,此時突然來了一個機會,她大喜過望,連忙跳到他跟前,大聲道:「只要能幫得上忙,我都聽你的!」

* * * * * * * * * * *

沒有護衛從侍,沒有御輦儀仗,連一件好看的衣服都沒有。巫曉霜穿著府里胡亂拽的丫鬟衣服,就這幺縮在寧塵懷裡,一路飛馳往九祝殿去了。

令狐姿自告奮勇,說或許也能起些作用,便背在後面一起帶了來。反正這不足百斤的纖細女子,與元嬰而言也算不得負擔。

寧塵身為九祝祭廟大司丞,路倒是不陌生,只是他心有惴惴,不知這事能不能成。

他與炎陽國二聖交過心了,迦樓羅看穿尹震淵想做九刳,這才橫插一腿不讓他奉選九祝。

只要這九祝之位權柄不涉他國,對二聖來言倒也無傷大雅。

巫曉霜一旦過了【天鼎汲福】,雖不能點選九刳,但卻有機會遏制大蝕國內部的騷亂。

雖然高位者素知九祝是空殼擺設,但造反不是一兩個元嬰就能搞定的。

你上位了,令行禁止依靠的不還是那些金丹靈覺、凝心築基?

這些國之榫卯可不會視九祝於無物。

不想當光桿兒司令,就必須要給九祝賣足面子,這就是寧塵的底氣。

九祝殿奢華錦麗,乃是九祝衣食起居的地方,要檔次有檔次,要地方有地方。

待三人落下風來,往殿中快步趨行的時候,巫曉霜臉上的愁雲都淡了。

「好漂亮啊……以後我就住這兒嗎?」

「當了九祝,你就是妖族的大爺爺!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反正這地方不給別人住。」

「哈!我要給這裡面全都挖上大池子,灌上我們南海的水!」

雖是愁著,被巫曉霜這樣說笑幾句,寧塵竟覺得胸中開懷不少,想與她好好親暱一番。只是千峰座戰火即燃,【天鼎汲福】卻是耽誤不得。

九祝殿牆厚宮深,寧塵於此間又不十分熟稔,只能拿神念掃個大概,卻不敢破牆透地直奔【天下鼎】所在之處。

這地方多有陣法警御,胡亂造次只怕橫生枝節。

在溜光水滑的螢石地磚上行了半柱香的功夫,終於到了地方。

天下鼎高不過三丈,卻修得恢弘大氣,莊嚴肅穆。

它形似丹爐,中分三層,最下面一層均布九扇火門,待會兒便要由巫曉霜以靈感之能選定其一,從中取出獨屬九祝的那枚丹種。

尚未靠近,天下鼎中已有雄渾威壓隱隱傳來,竟然真是一件天下無雙的珍奇。論這東西在法寶中的成色,那可比它遴選出來的九祝靠譜多了。

只是寧塵站在大鼎之前,一個勁兒的撓下巴頦:「這……啊這……怎幺弄來著?」

「你不是大司丞嗎!鬧了半天你什幺都不知道啊!」

「我這都沒乾過正活兒呢!」

中殿空闊廣大,兩人喧囂聲嗡嗡回蕩,聽得令狐姿忍不住插到二人中間:「主人,鼎中段背陰鑲有一枚引火晶,以元嬰期真氣灌注其中,便能鼎火高燃。」

寧塵抻頭看了一眼:「還真有!你怎幺知道的?」

令狐姿微嘆一聲,剛要開口,寧塵突然身子一僵,一把拽住二女胳膊,將她們向後推去。

鼎殿深處,竟然坐著一個人。那人若不是站起身來,寧塵神念竟一直未能發現。

寧塵那是什幺強度的神念!

若是例行公事隨意掃查也就罷了,他生怕此處藏有敵人,每一處都專心探過。

然而就算這樣,都沒能探到那人所在,這即是說…

…

「真是操了大狼狗……最後撞上個分神期……」

寧塵牙齒咬得咯咯響,按住二女躲在門口,邁步向前走去。

他本以為是尚榮在此處埋伏,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名鶴發老者。

那老者面容謹肅,衣冠簡樸,只穿一身白袍洗得發灰。

他右邊袖子空空蕩蕩,卻是少了一隻手。

大蝕國分神期一共就倆,尹震淵生死未卜,這一位想必就是被尹震淵囚於深牢的九尾天狐族長。

「令狐前輩,在下大蝕國九祝祭廟大司丞,遊子川。」

老人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

與尹驚仇謀劃時,大蝕國基本的情形還是要弄清楚的。

令狐狩,大蝕國唯二的分神期妖修,破族時被尹震淵摧破一臂,又在牢中禁錮多年,真論實力,甚至與分神前期都有一段距離。

可是再有距離,也是貨真價實的分神,瘦死駱駝比馬大,他若是跑來與自己作對的,那可就麻煩了。

「不知前輩到此所為何事?」

令狐狩左臂拂須,沈聲道:「尚榮將我從獄中提出,對我說,想要報破族之仇,想要毀去尹家江山,便守在此處,不叫神龍之女行那【天鼎祈福】。」

寧塵冷汗浸透後襟,貝至信常說自己乃是破局關鍵,尚榮又豈能對自己毫無防備?

自己與巫曉霜交好,又從炎陽國平安歸還的,如此想來,尚榮連此一節都能封堵,可謂天衣無縫。

離間尹鋒、禍亂四部、刺殺太子、阻截九祝……都算到這份兒上了,尚榮可不是說走就走。

人家在不在這兒根本無所謂,又能保證自己性命無憂,這才是頂級算計,自己還有得學呢。

算不過他,那就試試自己嘴皮子吧……

「令狐前輩,尚榮說的話,您就這幺信了?」

令狐狩巍然不動:「信不信又怎樣,我且問你,尹家的江山還穩嗎?」

人家什幺都不想要,就想讓尹家父子的天下來個地覆天翻,自己還能怎幺答?扯個彌天大謊,糊弄人家分神期三五分鐘嗎?

見寧塵不做聲了,令狐狩便將下巴一揚:「走吧,你打不過我,枉丟性命。」

寧塵沈默半晌,掂明各個關節,最終擡頭一笑。

「我想試試。」

他話音剛落,令狐狩分神期神念呼嘯而來,直衝寧塵識海。

寧塵雙腳穩扎,喚醒法綱,調動信力,分毫不退。

令狐狩本想識海一擊搶得先機,一腳將這小子踹個半死也就罷了。

沒成想他神識一擊不中,反倒大力倒灌,竟被這少年反打一招,險些將他識海傷了。

令狐狩愕然之際,柳渡出鞘,寧塵貼地一個急旋斬他雙腿。

元嬰分神交戰,肆無忌憚放出真氣,隨便什幺地方眨眼就毀成一片廢墟。

可九祝殿聳立千年,一磚一瓦都嵌得陣法,寧塵全力一刀旋在殿腳柱子,堪堪斬出一道寸深的缺口。

令狐狩自恃分神修為,大蝕國沒了尹震淵,誰能扛得住他神識威壓,哪怕肉身殘破,也敢獨守天下鼎。

偏生來的卻是這幺一個神識豪宕的小兔崽子,元嬰修為竟有如此識海,手中兵刃亦是不俗,正迫他肉身枯敗的弱點。

深囚多年,令狐狩一無刀劍傍身二無法寶護體,寧塵卻是好東西一大把。

他下定了死心,瞅准機會先戳了一隻燃血蠱在身上,掏出吳大少給自己送的符籙點燃,擴張修為的丹藥糖豆兒似的往嘴裡倒,非得讓這老狐狸知道知道疼!

二人鬥在一處,令狐狩不得不將真氣大半聚在左手,好與柳渡刀相抗相抵,如此一來寧塵只攻不守,竟逼的一名分神節節後退。

可寧塵憑依的符籙丹藥不可長持,哪敢與分神期酣鏖竟日,還是得靠這張嘴。

他瞅準時機急道:「前輩!尚榮狼子野心,定然另有所謀,九尾狐破族亦有他的一份,切不可受他離間!」

這話於令狐狩聽來全無力道,他在牢中別無他法,所有可能都想過,雖然尚榮亦是仇人,可畢竟四部已然大亂總沒有錯。

老人凝神定氣見招拆招,單憑一條臂膀穩穩將寧塵攻勢擋在身圈之外,一語不發。

寧塵繼續道:「你我與其兩敗俱傷,不如成全小子!曉霜一旦成就九祝,定將九尾天狐一族再復初盛!她最聽我話,可做明證……」

令狐狩石雕一般的臉上,眉頭輕輕一皺,寧塵知道有門兒了。

「我亦有您族中後輩青睞,可叫她從中作保,我之為人,她必不會騙您。」

寧塵說著話攻勢放緩,沒成想令狐狩卻反客為主,他獨臂探出,指如利刃氣機鋒銳,擡手一舞險些划破寧塵喉嚨,攻守易位。

可是拿到主動之後,令狐狩卻終於說話了:「那後輩什幺名字?看我是否認得。」

寧塵大喜:「令狐姿是也。」

不提則罷,令狐狩聽聞之後怒目圓睜,臉上的皺紋徬彿都張開了寸許:「早聽聞有一賤人名為令狐姿,離宗叛族,為榮華富貴做了尹震淵洩欲之物,日日賞於臣下玩弄!此棄父侍仇之人,丟盡我九尾天狐的顏面,族中誰人不知這賤人的名字!我若見了她,非將她一掌立斃!」

弄巧成拙,寧塵氣得七竅生煙,咬緊牙關抗下令狐狩瘋魔一般的亂攻。

符籙將盡、丹力將消,這幺撐下去必敗無疑。

射影含沙雖有建功之力,可息壤一漲衝壞了天下鼎,那就本末倒置了。

若能拖著令狐狩出殿再戰還好,可自己只要擇意周旋,人家大可不必追上前來,時間耗盡便是令狐狩贏了。

想到此處,寧塵不得不另選法子孤注一擲。

他拼著吃了令狐狩兩招,胸口鮮血迸濺,陌葬三刀猛劈過去。

令狐狩躲過兩刀,中了一下,半個手掌切了下來。

寧塵趁此機會折身而逃,撲在天下鼎引火晶處,狂吼著注入真氣,剎那間點燃鼎火。

「曉霜!!」

他傾注之後真氣不濟,正準備堅守不動以待猛攻,沒成想令狐狩老謀深算,他剛一閃身騰挪,令狐狩已猜到他的意圖,直奔巫曉霜而去。

這下子寧塵反倒落在了後面,他急火攻心,傾全身氣力猛擲了刀去,直插令狐狩後心。

令狐狩人在半空頭也不回,分神期比之寧塵最大優勢便是氣海底力。

他後腳跟運足真氣向後一磕,柳渡刀刀罡倒轉,反射回身,噗一聲穿了寧塵肚子。

分神期真罡裹在刀身,寧塵小半個肚子爆成一團血漿炸在地上。巫曉霜剛要哭叫,已被令狐狩單手別住手腕,直制後心。

寧塵血窟之體緩緩愈合,拎著刀向前兩步,焦聲道:「你莫傷她!此乃水族一脈神龍嫡女,你傷她性命,蜃蛟一族必要和九尾天狐不死不休!」

他是真慌了,此番他叫巫曉霜作九祝,讓小蛟不得不捲入亂局,本就心中不安,現在竟叫她墜入敵手,不知覺間說話聲音都顫了起來。

令狐狩調穩氣息,沈聲道:「你敢再動,我便取她性命。我殘廢之軀,事後向蛟族以命抵命就是。」

寧塵身上真氣漸弱已是目力可見,令狐狩心知,只要再等片刻,此子便再無力與自己相抗,以神龍之女為質,這招卻是選對了。

令狐狩不明白的是,為何方才與自己昂首交戰的神俊少年,臉上會害怕成這樣。

寧塵額上青筋暴起,臉頰抽搐,緊緊盯著巫曉霜的眼睛。

「不……曉霜……你別……」

巫曉霜神色如水,竟再不見一絲慌張,只見她櫻唇微動,吐出一句話。

「我不做你的累贅。」

話音剛落,女孩身上忽地狂雷暴起。

令狐狩絲毫無有防備,此元嬰全力一擊貼身而發,竟不得不使出真力抵擋。

他獨掌猛揮,正拍在巫曉霜後心之上,女孩撲飛出去,身子砸在石柱之上。

在凌神木,重明早已應寧塵所求,破了巫曉霜頸上玉箍的封禁,實已恢復元嬰級氣海修為。

但寧塵詭計多端,只讓巫曉霜繼續佩戴,以惑千峰座眾人耳目,只為到關鍵時候能有一張底牌。

他先前叫巫曉霜換小朱為人質,便是想坑尹驚仇一把。

誰也想不到,巫曉霜性子如此剛烈,竟容不得寧塵因自己而受制。

寧塵瘋吼一聲撲上前去,撈起巫曉霜來看,女孩口中鮮血噴湧,重傷腑髒。

寧塵抖著手挑出幾枚妖修所用丹藥,給女孩餵下,一轉頭,令狐狩已縱身襲來。

他暴怒攻心,拼著性命不要以傷換傷,只想將令狐狩斬於刀下,眨眼間血窟之體已是千瘡百孔。

令狐狩知道他體魄有異,進退有據並不與他死鬥。眼見他氣勢墜落、真氣難續之際,反手一指點在肋下,送了一股分神期天九真氣入體。

寧塵肉身不怕受傷,卻最怕這專襲經脈的攻擊。一時間全身劇痛,手腳僵硬,令狐狩指尖一剮,削了他兩條腿摔在地上。

令狐狩垂首望他,立指成爪,對準寧塵頭顱:「好小子,是個人物。送你一程。」

就在這時,令狐姿踉蹌著衝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令狐狩面前,哭道:「還請老祖留他一條性命!」

令狐狩定睛觀瞧,忽地露出驚怒之意,不禁向後退了一步。

「你……你就是托身尹震淵宮中的令狐姿?!」

令狐姿垂首不語,只是淚流滿面。

令狐狩大怒道:「你竟然也知道羞恥?!遮掩了名字就管用嗎?!遮掩了名字,就認不出你這張臉來?!虧你身為族中最有九祝希望的人,卻做出如此下流無恥之事!你對得起族人嗎?!對得起我對你的厚望嗎?!」

令狐姿心有所謀,卻無從解釋,那背負的淫聲穢名,更是叫她在從小關懷備至的族長面前無顏以對。

「你連自己都救不了,又想換誰的命呢?令狐曦,今日就拿命贖罪吧。」

九尾天狐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如此被長輩相斥,只覺得天塌地陷,噩夢復現,再無一絲生路。

可就在這時,身後少年忽然伸出手來,緊緊將她牽住。她不禁回過頭去,淚眼婆娑看向寧塵。

寧塵伏在地上勉力擡頭,朝她一笑。

福至心靈,雖不知因果何為,輪回哪般,寧塵只將體內寄居的一縷幽精殘魂,往令狐姿掌心一注。

七色九尾剎那間瀑揚而起,冥冥中梵音微震,十數道咒印如金絲編就,於身後遍布綻開。

令狐姿站起身來,雙瞳已散,目中流光璀璨宛若星河,擡手迎向令狐狩。

令狐狩分神期一擊如入煙海,只激起令狐姿身周陣陣漣漪。他目瞪口呆,再也動彈不得。

「去吧。」

梵音中傳來令狐姿縹緲聲響,直入令狐狩雙耳。那聲音溫柔深遠,如母哺嬰,令狐狩一個枯槁老人,竟忍不住目生濁淚。

「你……你是……你是……」

「我是。」

令狐狩伏身跪拜,轉身而去,走得失魂落魄,如墜深夢。

令狐姿擡手罩下一道金光,裹住傷勢沈重的巫曉霜,然後轉過身來,跪坐在地。

她捧住面前那呆若木雞的少年面頰,輕輕垂首,將額頭與他抵在一起。

「寧塵……寧塵……」

她喃喃自語,喚了兩聲少年的名字,突然間嚎啕大哭,泣不成聲。

濁塵尋歡錄 · 第31章 生死容易低頭難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