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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澗壑竟朽此山骨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一片竹葉,就能叫體內情勢逆轉,要是叫陸禾這小子咯吱一頓,寧塵還不死個透透的。

可是沒有辦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寧塵只能牟足十二分勁兒,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了。

誰成想,那撓人臟腑的癢癢未曾出現,反而一股陰陽真氣從陸禾那邊輕輕灌入。

陰陽真氣最講平衡之道,竟在兩軍陣前抑制了寧塵攻勢,叫雙方有了堪堪罷戰之兆。

寧塵雖覺荒唐,卻也總好過被陸禾一指頭活活笑死在當場。

而待他靜心一查,豁然發現肉瘤另有一道氣脈已襲至腎經左右。

真要被它得手,正如前線大軍被斷下糧草,必是難逃凶險。

前有陸禾把持了攻守平衡,寧塵立刻抽調一股千機神絡向下攔截。

兩相齊頭並進,又有陸禾勉強護法,終於在半個時辰之內將肉瘤壓制在方寸之間。

寧塵總算得以餘力,操動血窟之軀,擠出肉瘤在外,又用真罡化炎狠狠給它燒了個乾淨。

他轟然倒地,累得滿頭躁汗。旁邊陸禾畢竟金丹期神識,強用陰陽真氣輔佐元嬰禦敵,也不禁坐在地上氣喘吁吁。

寧塵渾身無力,卻也伸手拍拍陸禾腦袋:「差點嚇死,剛才還以為你要撓我癢癢!這回你救我一命,咱倆算是扯平啦……」

陸禾狼狽一笑:「你剛才滿頭大汗,面色青紫,我哪敢搗亂啊!人總要長教訓不是……」

寧塵撐著身子坐起來,不敢怠慢,挑了兩枚元嬰級丹藥服了,又給陸禾也塞了一顆金丹的。

賀芷珺一個人追敵而去,恐怕沒有勝算,還需速速恢復,才好前去相助。

從一開始,寧塵就著重注意申屠烜的行止,畢竟隊中只有他和項舂是妖族元嬰。

然而申屠烜演技極好,一路上言語間未曾露出絲毫反常。

他蟄伏許久,機關算盡,這才誆出了寧塵一絲破綻。

申屠烜其人疑點頗多,不僅是因為他能掌控肉瘤以為武器,更是因為出現時機極為蹊蹺。

倘若他即是前兩月斥候失蹤的罪魁禍首,又何必假投尹震淵求取功名?

只要守株待兔,等大蝕國派人進入八荒之地,他即可驅使蟲群行事,根本無須多此一舉。

寧塵所能想象的無非兩種可能:一者,申屠烜與蠃族無關,只是身負奇術能夠俘獲肉瘤為己所用;二者,申屠烜所屬乃是蠃族一線旁支,蠃族侵襲並非與其相關,因他另有一番謀劃,才在這裡暗中徘徊。

這背後因由難以看清,甚至無從揣測申屠烜究竟是哪一方勢力的頭角。

寧塵一邊養氣一邊思忖,只要把申屠烜的事報至尹震淵處,怎幺也算大功一件。

申屠烜到底掌控了多少肉瘤尚不可知,事已至此,不可再多冒風險。

待尋回二女,即刻開拔,不能再耽擱了。

正恢復著,遠遠針弦一動,寧塵連忙扭頭去看,還當是賀芷珺追擊未果,回還當下。結果竹林中卻現出了花允清的身影。

她神色沒有什幺波瀾,顯然是未曾尋到想要的蠱蟲。她擡頭,發現寧塵和陸禾並肩坐在地上調息,頓覺有異,連忙快走幾步奔到前來。

「你們倆怎幺了?賀姐姐呢?」

寧塵本不欲打斷調息敘話,又怕陸禾說不清楚,只好與花允清先把事情講了。

花允清一聽急了,轉身就要縱起身法去追:「你們先恢復體力,我去找賀姐姐。」

寧塵一聲暴喝:「老實待著!申屠烜有備而來,賀芷珺已是凶多吉少!若叫他各個擊破,你們太初陰陽宗今日就等著滅門吧!」

他話說得極重,又戳在宗門命脈的死穴,這才穩下花允清來。

花允清踟躕一刻,沒有急於動身,寧塵也算松了一口氣。

她坐下來,運氣助力,開始幫寧塵調理先前廝殺中勞損的經脈。

有了片刻閒余精神,寧塵心中不自覺生出一股惡氣。

除了白帝瀟湘柳輕菀,從來都只有寧塵以小博大、算計別人的時候,何曾在謀略上吃過這幺大虧?

申屠烜所作所為環環相扣,若不是千機神絡的威能無法無天,那傢伙一個人就能將四個元嬰坐鎮的揚威軍全葬在這裡。

好,既然你這幺會玩,咱就拼上智計勇力,好好鬥上一斗……

有此心念,寧塵索性也不急了,一直將養到神識無礙肉身堅實,這才回功收勢,準備去尋賀芷珺蹤跡。

臨行前,寧塵留了一件外衣掛在樹上,又學著凜蠆編了一隻草環圖騰栓好,好叫她回來之後乖乖等自己回來。

花允清左思右想,臨走時忍不住道:「此行凶險,不若叫少主在此地等候,你我二人前去營救,也好放開手腳。」

陸禾搶先道:「我不在這兒等!我聽話總行吧?不給你們搗亂!」

寧塵也搖頭:「他既要坐宗主之位,那這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就斷不可避。此番尚有你我在側,若日後遇到須自己頂起天的時候,你便會慶幸這次讓他一起跟來了。」

「可他只有金丹境界……」

「那又如何?我認識一位金丹修士,功力未必比得過他一宗少主的真氣深厚。可她只為一口義氣,便敢憑一己之力,在元嬰威懾之下孤身去闖龍潭虎穴。臨事臨難,重要的不是境界高低,重要的是站得出來!」

言至此處,寧塵不禁覺得喉內發緊,他強行壓下心頭思念,率先往賀芷珺無影針的方向走去。花允清心下一橫再不二話,帶了陸禾緊緊跟上。

針弦所引方位乃是古國舊都。

花允清先前尋蠱時已在裡面探了一日有餘,對其中佈局略有掌控。

三人一同屏息真氣躡足潛蹤,雖然難免多耗時間,好在沒有招來蠃蟲發難。

所謂古國舊都,既不知是何其古,亦不知是哪一國。

現如今這佔地萬頃的一座大城,俱已被枝椏古藤包裹遮掩,只依稀能辨出高高矮矮的房屋,化作一座座綠油油的小山包在林間起伏。

腳下青石鋪就的道路,經年累月積了厚厚一層浮土,但落腳處堅實平坦,好過泥濘陰濕的腐林惡沼千百倍去。

花允清先前來過,倒還好說,寧塵與陸禾四下觀瞧,都不禁心生贊嘆。

歷經萬年歲月,這一座座建築依舊立地高聳,都要歸功於當年建城匠人巧奪天工。

這一磚一石之間仍有有微微法力殘留,堅固難摧,才能時至今日屹立不倒。

「真不知是何等樣人,能造此不朽之城。」寧塵道。

花允清壓著嗓音道:「想必當年也是一方雄霸之主,意求不世之功。他們又何曾想過,數萬年之後,別說功業了,竟連個名字都留之不下。更別說這大蝕國,倘若一夜翻覆,怕也是朝夕之間便再無一絲痕跡。」

花允清說的是大蝕國,一字一句卻指在太初陰陽宗,話里話外都是講給陸禾聽的。

太初陰陽宗雖也有數千門人,可若和大蝕國相比,不過游魚之鱗飛鳥之羽,現在看去再是穩固,風浪來時頃刻間也就沒了。

陸禾聞得花允清話中之意,又望望眼前淹沒在一片蔥郁中的古國舊都,心中自然生撼。

話若說的沒用,多少句都是廢的,還得看聽的人有心無心。寧塵不便多語,花允清也不再多說,只留陸禾自己琢磨。

寧塵沿針弦指引一路向古國舊都里側深入,足耗了大半日才定到賀芷珺的大概位置。

原先探路時還未察覺什幺,走到幾里之外時才發現,那無影針的感應位置竟在地下深處。

眼看面前的廢墟乃是一座宮室樣子,雖不及皇家規格,卻也佔據了不小的一片地面,中間的宮殿更有十幾丈高,這還是頂上被藤蔓侵蝕,塌了幾層的高矮。

這種地方要說下面有個地宮,倒也不很奇怪,難的是如何去尋出入之口。

古國舊都的建築保存雖然完整,可房子「沒全塌」不代表房子「全沒塌」,那藤木之類的植物也是見縫就鑽,屋子里早就填滿了粗根大藤,剩下的不是泥就是土,想要找一個下去的暗口何談容易。

要是能展開神識,細細犁上一遍,小半個時辰怎幺也都找到了。

可申屠烜應是就在附近,寧塵可沒得把握一定不會被他發現。

他絕想不到寧塵會摸到這裡,敵明我暗,乃是最大優勢。

一旦攻守相易失了主動,情勢就會急轉直下。

寧塵一路上早已擰動了腦瓜子里百八十個轉筋兒,此時沈思片刻,當即擬下一番佈置,教與花允清耳邊說了。

花允清連連點頭,獨自往遠處行去。寧塵叫陸禾找定地方藏好,然後一個人向宮室中間最高的那座閣樓摸了過去。

他一步一查,確保沒有什幺陷阱警戒,耗了半天終於攀到閣樓頂端,又輕輕挪了幾塊磚石,扭身鑽到廢墟縫隙之中,藏下身形。

他在藏身處等了半個時辰,天邊忽地騰起一片烈火。

那焰頭不是凡火,乃是花允清用大法力引的真炎,她雖不善火法,但虛嬰期隨手用個平常法術,威力也不可小覷。

寧塵立刻凝神靜氣,緊緊拿眼掃住四面八方。如若申屠烜在下面地宮之中,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果不其然,不過一會兒功夫,便見遠遠一個影子冒出頭來,嗖一聲沒入了前方的濃綠色。

寧塵牢牢記住方位,從閣樓上滑落下來,直奔那邊而去。

這申屠烜當真有些心計,原來地宮入口並不在那片宮室之內,而是在外圍的一棟破敗建築裡面。

寧塵火急火燎搜了半晌,還得虧他腦子活泛,才在廢墟一處積水的水窪中找到了貓膩。

若是翻動磚石遮蓋入口,勢必留下人為痕跡,申屠烜則是在水泊下面挖了一個回水彎兒,非得潛游下去重浮上來,才能發現那處通道。

寧塵不敢怠慢,立刻鑽入水中往深處游去。

一息之後,寧塵穩穩翻入地道。

此處建得扎實寬闊,一路往下面通去。

這地方已足夠隱蔽,若是再布什幺警預陣法,難免有法力縈繞被有心人探到。

於是寧塵當機立斷,大著膽子賭上一次,飛也似直奔地宮深處。

一路上沒有火把,卻隨地扔的幾顆螢石,以元嬰期修士的目力,但凡有些光亮便可行如白晝之下。

寧塵發力強奔,片刻間竄過長達幾百米的甬道,直至面前豁然開朗。

幾十米高的地宮,與上面一般破敗,砌牆的磚石崩落大半,只剩下最原始的那一層岩壁。

而在地宮最深處的牆上,寧塵總算看到了自己揣測已久的東西。

紅彤彤的一片血肉,一層層血管筋絡糾結交錯,在岩壁蔓延開來,徬彿一張碩大肉膜覆蓋其上。

哪怕提前有所預判,呼吸也不禁停了一拍。太歲窟中的景象歷歷在目,寧塵從不敢忘。

妖墟太歲窟本就是妖族留下的,如今這東西在南疆再現,自是毫不奇怪。

面前這血紅肉膜太歲窟已有七分相似,只是太歲窟中血肉歷經萬年,仿若生長成熟的靈物,專以血絡擄人;而這東西卻如同一隻剝了皮的野物,尚未能塑成穩定軀體,還在任由血肉肆意生長

寧塵小心著往前靠近,忽看清肉膜上懸有一人。他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近處,正是衣衫襤褸的賀芷珺。

她被一條條血肉觸手緊緊纏住手腳吊在當中。一根觸手卷住眼睛,三根肉管分別插了她喉嚨、小穴和後庭。

賀芷珺目不視物嘴不能言,手臂吊在身後,雙腿被觸手扯得大開。

她不見了一身氣力,全無掙扎之相,只隨著那肉管的抽插前後搖擺,口中不住嗯嗯呻吟。

那腹部被撐得微微隆起,腿間更是淫水滿溢,想來早已被侵了神識。

寧塵縱劍指搭去賀芷珺紫府,故技重施欲助她重奪神智。

第一次時以自身識海為戰場,難免力有不逮,如今他全力援手,又有先前的經驗,一眨眼便找到發力的跟腳。

可就在這時,寧塵忽地感受到一絲神念顫動。他心中警信大作,連忙捉刀提防抽身後退,張開神識四下掃查。

好在那神念飄搖無定,並非是來偷襲。寧塵縱神追去,發現竟是來自血膜之內一隻蠃蟲。

那蠃蟲分不清身子腦袋,肉團團一隻,生長出密密麻麻的血絲織就了這層血膜,匿身其中。

那縷神識雖比普通蠃蟲強上些許,卻也依舊比之獸類遠遠不及。

然而它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要破自己網中這只獵物的識障,立刻起了反應。

但見那半透明的紅色肉管突然一陣抖動,依稀見到一顆顆鵝蛋大小的圓形蟲卵順勢而發,都往賀芷珺小穴後庭灌去,肚子霎時間鼓脹起來。

賀芷珺先前被控住神識,尚且不怎幺掙扎,可如今這般往體內強灌,立時慘呼出聲,拼命晃動,只是奈何那身子也動不了三分五毫。

又有另一種指甲大小的細密蟲卵從她喉中那只肉管灌入,直漲得她喉管再出不了聲音,只能在空中掙動搖晃。

寧塵如何敢再等,撲上前去盡起發力,借著賀芷珺醒得的一縷識海空隙拼命將她奪來。

那蠃蟲憑本能施為,察覺獵物不穩之時便一股腦把蟲卵注入。

若換做另一個人純靠蠻力搶奪,就算將賀芷珺從肉膜上生生撕下,也只能救得一個失了神智的母胎罷了。

寧塵卻仗著本領,先尋到了從肩頭入體的那枚肉瘤,千機神絡齊發,一點點將佔住經絡的肉瘤氣脈逼退回去。

賀芷珺肩頭的肉瘤早已不復從前,生出肉絲遍布全身,又從中長了數十條筋絡出來,與肉膜上的空洞穿插相連合為一體。

寧塵驅淨賀芷珺經絡的同時,那些連接肉膜的筋絡皆盡枯萎下來。

寧塵見時機已到,驟然發力,用力將箍住賀芷珺的觸手一扯兩斷,將她實實在在抱在了懷中。肉膜中的蠃蟲一陣騷動,卻也沒有反抗之能。

如若這蠃蟲是申屠烜種下養下的,很可能與他神念相連。

寧塵當然不會以為,救人之後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此地,凡事都需快趨快行。

然而賀芷珺身中蟲卵,每一顆都在她體內吸取養分生長,實在不敢耽擱。

寧塵先以指節猛鑿她內關、廉泉、天突、中脘四穴,逼了她胃中邪物嘔出,又以合歡真氣去催陰宮下腹。

賀芷珺神志不清,喉中哀叫,痛得面紅耳赤滿頭冷汗,終是將肚子里的東西排了出來,氣喘吁吁昏厥過去。

看著地上一灘藍汪汪粘液中的蟲卵,寧塵心中有一事驟然明瞭,觀得此景卻依舊忍不住暗暗咂舌。

他從戒中取了袍子裹好賀芷珺,急急忙向地宮之外奔去。

最凶險的便是出去的這一段路,但凡申屠烜智謀深算提前守在出口,寧塵便要狠狠吃上一癟。

好在花允清引得他去的頗遠,而他終究也沒有意識到這是一招調虎離山。

臨近出口時,寧塵已依稀感覺到申屠烜火燎燎向回趕來的真氣,時間倒也恰到好處。

破開廢墟,寧塵直撲約定之處,待望見陸禾時,申屠烜的身影已在遠處樓宇間若隱若現。

「接著!!」

寧塵大喝一聲,將賀芷珺擲向陸禾。

陸禾總算是有些眼力介,試到寧塵放出真氣的時候便提了十二分機警,那邊一嗓子剛剛喊出,他已縱身將賀芷珺接在懷中。

柳渡刀反鞘入手,寧塵遠遠甩開陸禾他們的位置,迎著申屠烜橫在了半空。

申屠烜元嬰級的身法,來的那叫一個快,眨眼就到了跟前。他往下一看,精心藏匿的入口已破了個大洞,嘴角不禁抽動了幾下。

「妙哉,妙哉……游兄弟,想不到你竟有如此本事,還能活生生站在這兒。」

換旁一個人,中了那肉瘤早已變作傀儡一具,申屠烜從未見過例外,一時間說不慌那是假的。可是他心思沈穩,到現在也沒失了分寸。

寧塵朝他微微一笑:「申屠兄的東西雖然不錯,可偷來的東西究竟不如自家的好用,這一招你卻是漏算了。」

饒是申屠烜城府再深,聽到一個「偷」字,臉色也頓時慘白了一片。

見他這副模樣,寧塵便知道自己這一出虛張聲勢算是演對了。

寧塵之所以有此一言,只因先前申屠烜露了些許破綻。

自己中了肉瘤時失了抵抗,根本無力出戰,申屠烜卻還要引誘賀芷珺追擊而逃,其中必有緣由。

若再去細細揣度,申屠烜既然能借肉瘤生擒賀芷珺,又何必將她引走?

她要還護寧塵安危,申屠烜不是更好得手?

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申屠烜並非只為引走賀芷珺,而是他心有忌憚。

能讓他忌憚中招後的寧塵,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枚肉瘤並非受他掌控。

寧塵在抵抗肉瘤時險些功虧一簣,就在那時,他依稀察覺到氣脈之後鏈接的是一抹浩瀚冰冷的意識。

那意識比之地宮中的蠃蟲有異曲同工之處,可論到絕對實力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出意外,若自己抵抗失敗,便會融為那股意識的一部分,申屠烜則是為了避免被那股意識發現自己。

這幺算來,他第一次用的肉瘤必然不是光明正大取來的東西。

至於申屠烜先前的一系列計劃,寧塵也已推斷了八九不離十。

他先以偷來的肉瘤暗算寧塵,排除最具威脅的對手,然後以自己那只蠃蟲泌出的肉瘤生擒賀芷珺為他所用。

申屠烜所求,即是以元嬰級別的母胎,供奉地宮中的那只蠃蟲。

寧塵剛才觀瞧蟲卵時禁不住錯愕,只因那大小兩種卵中所蘊,依稀即是八手魔蟲與痋蟲的幼體!

若是再大膽些推測,恐怕那種蠃蟲,這世間得有一大一中一小,一共三隻。

第一隻蠃蟲歷經萬年,吸收世間萬物,終得模樣大變,成了一座太歲窟,封在妖墟。

第二隻蠃蟲身在萬里蟲窟,八荒之地所有痋蟲都是它的「工蜂」,專司攫取血肉,回去餵養其身。

痋蟲之所以不啃寧塵肉身,是因為寧塵的血窟之體本就來自太歲窟,無異於是另一隻蠃蟲的血肉,根本無法供養與這只來吃。

而小的這只,應是被申屠烜從萬里蟲窟偷來,養在古國舊都地宮,準備暗中發展勢力。

這種天物,絕不是一個元嬰期能孤身從蟲窟盜得的。第二隻蠃蟲麾下必有蠃族之外的勢力以供驅使,而申屠烜也必是其中一員。

他盜取奇寶,神不知鬼不覺,卻被寧塵這個陌生人一句話戳穿,立時冷汗沁背,好半天才能開口說話。

「偷?我申屠烜明人不做暗事,雞鳴狗盜,卻不是我的行事,哈哈哈。」

他擔心寧塵歪打誤撞,於是顧左右而言他以作試探遮掩。寧塵見狀,倒是心中稍安,申屠烜面對激變,應對潦草,至少不會在智計碾壓自己。

「申屠烜,你我已圖窮匕見,何必遮遮掩掩?你若老老實實回去認罪,把下面地宮中這小東西交還上頭,我也可以替你說說好話。」

寧塵壓根不知道申屠烜是從哪偷的東西,他連那蠃蟲的名兒都叫不出來。

可但凡有偷的,就有丟的,偷兒最怕丟東西的主找上門,千古一理,元嬰也逃不出去。

他若不怕,那就不用偷了,直搶便是。

申屠烜臉色變了三番五趟,又望望寧塵身後遠處的陸禾,喑聲道:「你真是他們的人?」

寧塵面兒上老神在在,心口可一直提溜著呢。他一聽這話立馬道:「怎幺還他們他們的?不應該「咱們」嗎?」

申屠烜的試探落在空處,心中更是沒底。他從第一面開始就一直盯著寧塵,

總覺得他現在話中不實,可又探不出破綻,一時間如履薄冰,不知往哪裡踩才能免得自己掉進冰窟窿。

寧塵見他踟躕,連忙續話道:「我是誰,不是你該管的,這次來本也不是為了捉你。誰讓你不開眼,拿水衝我這龍王廟。要不是有上頭賜的秘法庇護,還真栽你手裡了。就一句話,你是想魚死網破?還是俯首認罰?」

申屠烜沈吟片刻,嘆氣道:「游兄弟雖救了人出來,可我觀去,並未損傷地宮中的三屍血蟲。既然你不為此事而來,何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下自有一番報答。」

寧塵嘴角一撇:「你能拿的出什幺好東西?」

申屠烜聞言,縱神念往自己戒中寶物檢視,與此同時,寧塵左拳藏在身側,用力一握。

花允清法針破空而來,直擊申屠烜後腰。

那法針和寧塵的無影針比雖粗長的多,可究竟還是細密非常。

申屠烜知道,先前是花允清布的陣法引自己過去,自是一直提防於她。

可方才寧塵放的話太過驚異,申屠烜思緒都在他身上,待察覺到飛針來襲已是近在咫尺。

他猛然騰身拂袖,真氣化罡外放禦敵。可那法針欺得太近,花允清正等他反應,陰陽真氣立刻攪動,擾動申屠烜真罡,霎時間入及經絡中去。

申屠烜一時間運氣不暢,寧塵已卷著刀鋒襲至身旁,蹭蹭兩刀先劈了個實在。申屠烜護體真氣大撼,迫得他胸口氣血翻湧。

「慢!你我這般相鬥,定會將痋蟲引來!!」

「我去你奶奶個腿兒!」

再多說幾句,或是能誘出些新情報,但多說多錯,一旦自己言語中露出馬腳,便再無這等先手之機。

寧塵牟足狠勁兒,一刀刀一式式都往那要命處招呼,非要將申屠烜就地橫屍不可。

柳渡刀狂風驟雨,陰陽針潤物無聲,申屠烜既要拿妖身真罡硬扛寧塵,又要防備三丈之外花允清飛針來襲,一時間狼狽不堪,十幾招後身上已血花飛濺。

雖然直落下風,可這廝竟連眉頭也未皺得一下,越到打戰之時越是冷靜非凡。

又撐下幾個回合,申屠烜目光一定,硬拼著扛了寧塵當胸一刀,赤瞳浮火,張口一道水箭直取寧塵額心。

這一番打鬥,申屠烜未曾顯露半點本命法力,寧塵怎能不防?只是萬沒料到這反擊竟是從口中噴出,雖躲過要害,卻也被貫胸而過,血肉橫飛。

元嬰之體受這點損傷並無大礙,但申屠烜趁寧塵身子一歪,竟變幻法身,化作一條十幾丈螭龍。

那螭龍足生四爪,有鱗無角,於空中一騰,直撲後方陸禾而去。

寧塵強穩身形一刀劈去,正砍在龍背之上。可那龍鱗堅實,一時間破裂飛射,卻未能傷筋動骨。

花允清疾馳去追,甩手十幾根法針中得龍尾,拼命催動陰陽真氣。可這龍族妖身何等修為,陰陽真氣催破之力有限,愣是阻不下他一分半點。

陸禾眼見申屠烜血盆大口直衝自己而來,一蹦三丈高撅屁股就跑。

可他金丹修為,抱著一個賀芷珺,御風又能跑出多遠。

寧塵花允清來不及跟上,申屠烜將身一卷,便欲拿他作個人質。

殊不料就差一點,身下竟平地爆出一股巨力,將他那十幾丈長的身子直撞飛得百丈多遠。

寧塵早將射影含沙埋於陸禾那邊。申屠烜一旦落了下風必會拿陸禾作質,須得陸禾冒著風險假作逃竄,才能將申屠烜引入陷阱之內。

雖說早有準備,可陸禾哪見過這等大場面,千鈞一髮之際嚇得也是魂飛魄散,差點沒尿了。

那申屠烜龍身飛得又快,他也是拼了小命才堪堪竄到射影含沙的位置。

一座石峰平地而起直插雲霄,化神期吃一下都要吐血。

也就是憑著妖身堅韌,申屠烜才勉強活命。

可是一身的骨頭都斷了個七七八八,被砸得是皮開肉綻,漫天龍血就跟不要錢似的下了一陣紅雨。

眼見寧塵逼上前來,申屠烜不敢戀戰,龍身一翻施個變幻之法,直將身子縮得細了,借血光急忙逃竄。寧塵哪容他脫逃,縱巽風邪體就要去追。

可不遠處已傳來振翅聲響。寧塵暗嘆一口氣,終是沒法丟了太初陰陽宗三人不管,只好兜頭又竄回來,把她們護在一幢石屋之內。

痋蟲鋪天蓋地而來,嚇得花允清將陸禾摟在懷中縮去牆角。

寧塵也不想顯山露水,就堵在窗縫處假作望風,將十幾只意欲鑽進來的痋蟲都驅走了。

申屠烜使的龍族血遁術也是厲害,同樣沒叫痋蟲捉到。

痋蟲轉了一圈一口都沒吃上,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很是不甘心的樣子,嗡嗡嗡在頭頂天空轉個不停。

寧塵倒是無所顧忌,倚在窗口處靜靜收心。

他有意快刀亂麻除了申屠烜,卻也架不住人家元嬰大妖修為深厚。

勝是容易,殺便難了,射影含沙沒能一舉建功,就算痋蟲未至,後面拖下去激起這螭龍的性子,一旦用出搏命招數,恐怕也得不了什幺好處。

他這人最是心寬,雖然惋惜了片刻,卻不往心上長放。

如今八荒中事探得愈發分明,回去報於尹震淵聽已是大功一件。

南疆今後如何與他沒有半分干系,贏得尹震淵信賴才是正事。

花允清細細將賀芷珺身體查了一遍,擔憂道:「子川,賀姐姐這是怎幺了?她氣血兩虛,腎經催敗,難道中了什幺蠱?」

三屍血蟲的蟲卵為了孵化,大啖賀芷珺真氣毫不留情,自然大損體魄。

好在寧塵來的尚早,又憑千機神絡護了她元神,憑她剛剛晉升元嬰的底子,恢復也用不了太多時日。

這一趟下來,傷得最重的是賀芷珺。

地底下那三屍血蟲將她禍害不淺,寧塵打定主意守口如瓶,她若不記得就算了,胡亂說話只能讓她枉傷心神。

「是申屠烜給她下了毒,我已替她驅了。你看顧好她便是,待痋蟲散去,咱們就速速返回。」

花允清點點頭,不做二話。陸禾湊上前,小聲道:「游哥哥,這一回我可沒丟臉吧?」

寧塵佈局時拿他作誘餌,本是有些凶險,但陸禾好歹不辱使命,心氣兒也有些不一樣了。

「不錯不錯,就是膽子還不夠大。」寧塵笑道。

「那元嬰螭龍尖牙利齒,誰見了能不怕呀!」

「想坐穩宗門少主之位,你管他什幺龍,切吧切吧翻炒兩下不過一盤紅燒泥鰍。咱們面兒上再慌,心裡可不能慌,就要有這個氣魄。」

得了寧塵些許高看,陸禾喜滋滋往旁邊坐了。花允清此時尚有餘悸,也一改往日冰冷,抱著陸禾肩膀輕輕摸索,安下彼此之心。

待痋蟲散去,幾人便從藏身處鑽將出來。

臨走前,寧塵用石頭將地宮入口掩了,卻也沒動下面的三屍血蟲。

那東西是初見天日的小蟲,極為羸弱經不得挪動,申屠烜想要將其轉移絕非易事。

有這處關節,他養好了傷早晚得回來,便不怕揪不到申屠烜的尾巴。

寧塵他們原路去返,在千島赤湖找回了凜蠆。小蠍獅早等的不耐煩,提心弔膽怕寧塵甩了她不管,一見阿多挲回還,撲上去拱了半天才算完。

腐林惡沼中駐紮的「揚威軍」,自寧塵走後又迎了幾波蟲子來攻。

好在此處入八荒不深,並無痋蟲現身,項舂帶隊拿朽木搭了工事,嬰城固守,雖然人人帶傷,卻沒有丟了性命的。

現在寧塵回來,自然都是長松一口氣,拉起隊伍興高採烈撤回了八荒境邊的要塞壁壘。

這八荒境邊的壁壘層層守備極為森嚴,況且駐軍都是妖修,寧塵只得耳提面命與凜蠆交代半天,強行讓她改了蠻妖習性,又叫花允清幫忙穿衣打扮,遮掩了特徵,這才把她帶去了要塞。

要塞守軍多日沒有揚威軍的消息,心道他們與先前兩隊斥候一般,都折在了裡面,沒成想今天竟趾高氣揚凱旋而歸,人也沒少幾個。

守軍們都是又驚又喜,連忙將傷者收治起來,領頭妖將更是在校場上一番大張旗鼓,恭迎接待,絲毫不敢疏忽。

寧塵與他們應酬一番,大聲討要酒肉。

要塞妖將哪敢慢待,當即命人準備酒宴,殺豬宰羊熱鬧起來。

可還沒等入宴,校場另一頭滴溜溜鑽出一個矮個兒,直奔寧塵而來。

定睛一看,寧塵臉上笑出了花:「小朱?你怎幺在這兒?」

小朱蹦在寧塵面前,高聲叫道:「大個兒!你可回來了!我在那邊受他們欺負,哼哼,這才跑過來等你嘞!」

寧塵在他粉嘟嘟圓臉上捏了一下:「誰欺負你,回頭等我給你報仇!」

小朱上前抱著寧塵一雙腿,臉往他褲子上埋,哼唧道:「還是大個兒對我好!哼哼!」

小朱與他雖然親近,卻也沒到這份兒上。寧塵心中正當奇怪,就聽小朱細聲細調悄聲道:「貝先生叫我來帶話兒,你不能直接回去,哼哼……」

巫曉霜不是沒去岸上玩過,只是最多也不過三兩個時辰。

自化形上岸這些天,日頭並不多幺猛烈,可還是曬得她口乾舌燥、肌膚發緊,滿心只想找一個清涼水源,好好泡上一天。

青嵐江水域寬闊,這邊如何比得了?

南疆林木茂盛,一路就算碰見些小河小溝,也難免盡落著敗葉腐殖。

巫曉霜哪受得了這個,每每望見這等死水,都捏了鼻子繞著走。

她在龍宮中金枝玉葉,龍族神法不知學了多少,可就是那最基礎的聚水之法卻沒看過一眼。

書到用時方恨少,可天天在水里撲騰,她哪兒樂意費心思學這個啊。

虧得這女娃兒有些修為,曬是曬些,終歸不礙性命。只難為她這一路水米未進,行得數百里路下來,也是筋疲力盡,有些支撐不住了。

雙腳的痛楚這幾天已漸漸緩了些,卻也不是疼痛全無,尤其路走得多了,刺痛中又帶上了一份酸麻。

不行不行,還是得找處地方歇息一番才是。

巫曉霜這般想著,凝聚神念遙遙感應了一下心血石所在方位,然後小鼻子聞了兩聞,改換方向,朝一處隱隱有些生氣的地方走去。

此處距離八荒之地不過百八十里,窮山惡水少見人煙,與腐林惡沼也算水脈相連。

巫曉霜先前走的地方還算寬闊,一轉方向卻盡是些濕地泥沼蘆葦蕩,這種地方養魚養蝦倒是合適,走起路來別提多膈應了。

巫曉霜御水之能天下罕有,御風之術卻稀松拉胯。

這幾日行路,娘親那件漂漂亮亮的紫金羅裙沾了百八十個泥點,可把女孩心疼壞了。

她揪著裙子,鼓起一縷真氣,在離地三尺之處晃悠悠飄著,半天下來累個夠嗆。

還好地方已經到了,眼前炊煙裊裊,一片小小水寨現在眼前。

幾十座圍草結廬的小茅屋錯落有致,支在灘塗之上,地面鋪了密密一層鵝卵石,滑不溜丟倒也乾淨。

定睛觀瞧,這小寨子的主人竟是一群四腳蛇,圓墩墩短粗的一條蛇身,雙足而立,空著一對細細的小短手忙前忙後。

像龍種這般大妖,早已超脫五族桎梏。

蜃蛟雖穩坐水族之尊,卻也是鱗族相承的血脈, 巫曉霜望見是鱗族村落,喜上眉梢。

她看這群四腳蛇尚未化形,怕嚇著他們,於是落下地面,忍著腳疼朝他們一步步走去。

四腳蛇見來了一人,口中嘶嘶有聲,呼啦抄衝過來一大群,圍著巫曉霜探頭探腦。

巫曉霜沒接觸過這等下階鱗族小妖,不懂它們言語,只訕訕朝他們笑了笑。

「我渴了,你們有水嘛?」

眾蛇聞見她有些許鱗族氣息,都沒凶她,卻沒一個動彈的。

巫曉霜見它們不懂人言,只好做出個捧杯喝水的動作比劃了幾下。

有一隻腦袋靈光的似是看明白了,屁顛屁顛跑去茅屋,拿著一隻木碗竄了回來。

那四腳蛇高矮只到巫曉霜腰際,一雙小短手拼命將碗舉在巫曉霜面前。

巫曉霜低頭一看,熱騰騰的一碗椒湯,也顧不上說句謝謝,接過木頭碗咕嘟咕嘟灌進了嘴巴。

乾沙子一樣的喉嚨頓時滋潤起來,巫曉霜抹抹嘴,從腹中吐了一枚珍珠丟在碗里,送還給那只四腳蛇去。

周圍群蛇嘶嘶嘶地湊過去,有眼疾手快的抓起珍珠把玩起來,還沒玩上兩下,又被另一隻搶在手裡摸來摸去。

一時間場面大亂,你擁我擠,都想玩玩這寶貝。

巫曉霜哪料到一枚小珠子竟引起這幺大騷動,炸著雙手,口中哎哎只叫,卻不知該怎幺將它們安撫下來。

正在慌亂,只聽咚的一聲,一隻脖戴骨鏈手持拐棍的老蛇站在不遠處,正拿拐棍往地上去敲。

它皮膚鬆弛,鱗片脫落,敲了幾下拐棍,群蛇立刻老實下來,看起來頗具威嚴。

只是它大腦袋下面小胳膊小腿,拄著個拐杖更顯戲謔,巫曉霜忍不住捂嘴笑出了聲。

老蛇將珍珠收來,走到巫曉霜面前左右打量。巫曉霜見來了管事兒的,也不客氣,做了個吃飯的動作,朝它將頭一揚。

老蛇徬彿會意,嘶嘶朝群蛇一叫,四腳蛇們立刻熱鬧起來。

有幾只四腳蛇簇擁著巫曉霜,將她請到了寨子中央的空地,給她扥來個蒲草墊兒,在老蛇對面安坐了。

另有三隻似乎有些身份的,一同陪坐了一圈下來。

不多一會兒,幾只四腳蛇捧了東西上前,給在座的每人都奉上了一小盆的吃食。

巫曉霜往盆中一看,裡面灰淒淒一堆糊糊,其貌不揚,聞著倒是有些魚味。

她幾日未食,也不管那幺許多了,用氣機卷了一團魚羹送入口中,倒是絲滑鮮甜,裡面還摻了些莓果果肉,頗有一番美味。

「這是什幺做的啊?」巫曉霜忍不住對面前老蛇發問。

老蛇見她拿手點指食物,又面露疑惑,自然猜到她的意思,於是口中嘶了一聲,拐棍往她斜後方指去。

巫曉霜扭頭一看,幾只四腳蛇正烹制魚羹。

第一隻拿大嘴咬住一條肥魚,口中嚼了兩嚼剃了魚刺,只將魚肉吐進面前大盆;大盆中另有三隻,一邊往里倒入莓果,一邊起勁兒的拿腳丫子踩來踩去,把那魚肉果子碾得稀爛。

巫曉霜當場就噴了,噗得一聲衝得老蛇兜頭滿臉。

老蛇嘎一聲跳將起來,嘶啦嘶啦指著巫曉霜罵個不停,也不知是怪她衝撞無禮還是浪費糧食。

巫曉霜連忙站起來道歉,可哪裡說得清楚,周圍群蛇一齊湧來,都撅了周圍的蘆葦桿子在手裡,劈頭蓋臉朝巫曉霜就打。

「別打!別打!」

那蘆葦桿子頗有些粗硬,抽在身上哪怕是大妖之軀也不免疼著。

巫曉霜左攔右擋,生怕叫那蘆葦桿子抽在臉上。

堂堂先天大妖,被一群只有一半高的四腳蛇直攆出兩里地去,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她御風起來,四腳蛇便跟不上了,只拿著蘆葦桿揮來舞去,示威一般招搖半天,眼見巫曉霜飛遠,這才丟了蘆葦桿回了水寨。

巫曉霜回過神來,可沒氣得夠嗆。

這等小小的妖寨,但凡她運起三分法力,一個雷就能給這寨子一窩端了;再不濟展露法身嚇唬一番,保管也能讓它們排著隊磕頭求饒。

她咬牙切齒,憋了一肚子火兒。

可到底還是受了人家一水一飯,總不好做這等恃強凌弱、忘恩負義之事。

巫曉霜暗嘆一口氣,委委屈屈調轉身子,垂頭喪氣又往該去處去了。

多少也是上了一課,巫曉霜這才知道原來群妖習俗各異,吾之蜜糖汝之毒藥,要想在南疆行得通暢,多見見世面總歸是對的。

想到這裡,她心中驟然舒暢,又念起那群四腳蛇短手短腳,拿著蘆葦桿兒追打不休的模樣,忍不住又笑起來。

等到見到他時,這些故事都可以講給他聽……

巫曉霜埋頭行路,兩天之後總算來到了八荒之地邊界附近。

她站在一座石峰四下眺望,遠遠那座守備八荒之地的要塞壁壘,人聲鼎沸燈火通明,像是在大排筵宴。

巫曉霜暗自嘀咕,要是能混進去偷吃一頓就好了。

可她自矜身份,在熟人老龜那裡詐個寶貝也就罷了,這要是偷雞摸狗被旁的妖族抓到,龍族的面子可往哪兒擱呀。

她悻悻收回念頭,重新凝聚神念去尋心血石現在方位。

這些日心血石深入八荒腹地,巫曉霜已做好準備好好進去搜尋一番,殊不料她費盡氣力追到境邊,那感應位置竟然掉了個兒,早已不在八荒之內了。

巫曉霜細細一探,那心血石已是去往大蝕國國都千峰座。早知如此,她可不用從外圍繞那幺一大圈了。

「到處瞎跑!」

女孩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腳,疼得吸了半天冷氣,這才皺著鼻子往千峰座移去。

她緩走幾步,忽地湧出一股異樣,不禁回頭望向遠處那座要塞,冥冥中仿若有一縷念頭勾了她小小一下,拂過心頭卻未留痕。

從八荒之地歸往千峰座的路上,恰路過赤望城。

揚威軍一路回來,寧塵是一點不帶客氣的,赤望城城主秉著禮數略一相邀,他立刻帶著一幫吃貨在人家地盤大打秋風。

城主思忖此乃仙王座下新貴,不說極盡諂媚,那也是炊金爨玉了。

前幾日將養下來,傷者已養好大半,此一回都也齊聚一堂大快朵頤,真正熱鬧起來。

唯獨太初陰陽宗二女未曾入席。

寧塵有意讓賀芷珺將養神識,又趕上她初入元嬰需得鞏固境界,於是灌注真氣,讓她一路上長日深睡。

花允清不容丟她一人待著,留在屋中照料看顧。

陸禾可安生不了,這回沒了管教他的,頓時撒起了歡。

寧塵本無心思管他,任由他去玩鬧,不死就行。

可架不住花允清苦苦相求,也只好多在他身上長隻眼睛。

恰逢小朱也在,這倆心思單純的正好湊了一堆兒。

雖然境界有別,可兩人都沒放心裡去,比起揚威軍一幫野粗妖修,瓷娃娃樣的小朱更討陸禾喜歡。

寧塵乾脆給他們擬了一張跳棋棋盤,叫這倆小子蹲那吭哧吭哧下了個昏天黑地。

這邊廂酒酣耳熱,項舂箍著寧塵肩膀,另一隻手托了只恁大酒缸,咕咚咕咚就來灌酒。

赤望城不是什幺大城,酒也不是什幺好酒,項舂如今兩缸下肚,紅光滿面精神煥發,眼瞅著就要往四五缸上去喝。

在場元嬰就寧塵項舂兩人,其他人敬了一圈酒也不好意思湊在旁邊,自是散去各自逍遙。

可這大象哥愣是怎幺喝也不倒,叫寧塵有些焦躁——酒雖不醉人,可自己哪兒有那幺大的肚子啊。

心下一橫,寧塵拍著項舂那渾厚肩膀:「項大哥,這破酒喝它作甚,來來來,嘗嘗咱們這個。」

之前吳少陵送了三壇【雪香凝】,本是寧塵給霍醉留的,現如今箭在弦上,也只好讓了兩壇出來,以解困局。

項舂接過酒罈,打開蠟封提鼻子一聞眼睛就亮了,啪嘰一掌將蠟封死死蓋上。

「走走走,咱哥倆單喝去!」

他生怕旁人聞見來討酒喝,拽著寧塵就往後殿繞。

寧塵早已將兩壇酒逼作了一壇,自己這邊全填的水進去。

他花言巧語,哄得項舂灌進這幺一壇,大象哥終於頭暈眼斜,歪歪扭扭找了個偏廂床榻倒頭睡了。

確認周圍已沒有了落在身上的眼目,寧塵隱在暗中整衣束帶,悄無聲息閃出城,直往北邊飛去。

倘若老貝親自長途跋涉來找寧塵遞話,只會讓尹震淵大生疑心,小朱這憨態可掬的小廝身份卻全然不會引人注意。

他給寧塵帶來的消息中沒有半句廢話,只叫寧塵在此日此時去到一處,好與某人相見。

口信中沒有提到此人身份,想來也是為了保密萬全。

既然老貝專門讓小朱過來送信,他定然為這次會面出了不少力,自己絕不可辜負寧塵前夜離城,猛往北竄了兩個時辰,來到一處林場。

後半夜的月色暗淡,寧塵站在一處小山丘上向下觀瞧,遙遙望見遠處火把搖曳,竟有一處小小營盤駐在林邊。

仔細看去,那營盤周圍草皮還算完整,可見他們並非長駐於此。

二三十隻營帳外圍立有臨時綁扎的木架,上面懸吊滿滿當當數十隻林中野物,應是他們在林中打到的獵物。

眼見時辰將至,寧塵更是運使目力,想好好看看到底是誰從那營中出來。

然而那人行事卻是詭秘,又或許是月黑星稀之故,寧塵瞪了半天啥也沒瞧見,等察覺到時,那人流露的微弱真氣已近在十丈之外。

寧塵將手按在刀上,危立不動,只待那人現身。

那人撥開灌木,從坡下向上行來,他身高頎長面若寒鐵,龍行虎步之間頗具貴氣,只是胡亂扎得頭髮如同一蓬雞窩,身上更是連件外袍都沒有,只有裡面一件榻間穿用的睡袍,顯得有些邋遢。

他擡頭望見寧塵,臉上的鐵意化了大半下去,露出一絲微笑。

可他仍不急走,而是按部就班邁著步子,借機將寧塵好好打量了一番,一直等走到近前,才朝寧塵開了口。

「遊子川,我是尹驚仇,尹震淵嫡子。」

沒有一句寒暄客套,也沒有半分惺惺作態,連一個敬稱一聲久仰都不多說,全不作表面功夫。

不過他這句出口,已讓寧塵推出了不少信息。

尹驚仇假借遊獵之名在此處徘徊,夜半更深才能偷偷來與寧塵相見。

二人此番由貝至信從中撮合到此,這太子爺自己頭髮都扎不利索,依舊巴巴地跑到這荒郊野外,可見也是為了遮掩尹震淵耳目。

以寧塵來看,尹震淵應該不至於防備自己兒子到這般地步,可見背後必有其他隱情。

尹驚仇不說廢話,寧塵自然也不繞圈兜轉,他與尹驚仇拱手一禮,口中道:「是貝先生傳信讓我來此等候,卻不知緣由為何。」

「為的是謀朝篡位。」

寧塵心裡嘎嘣一聲,苦笑道:「太子爺,您說話向來都這幺直嗎?」

尹驚仇輕笑:「貝先生說的不錯,你胸懷不小,這等言語實在嚇不住你。」

「以我觀瞧,你卻不是在說空話。你就不怕我告上朝廷,叫尹仙王辦了你這忤逆不孝的東西?」

寧塵半開玩笑間也是略作試探,他的確胸懷不小,倒也不願與個心胸狹隘的東宮太子扯上這一樁彌天大罪。

貝至信保薦的人自不至於在這種挑釁之下露怯,尹驚仇面不改色,只道:「若再不做些什幺,怕我大蝕國早晚成了別人俎上之肉、砧上之魚。」

「此話怎講?」

「遊子川,你身為人修,可知我妖族有九刳九祝之制?」

寧塵眉頭一皺,想不到老貝將自己的真實身份都告於了尹驚仇,這已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禁不住想,難不成貝至信一直以來都是尹驚仇的人?

似是看出寧塵驚疑,尹驚仇又立刻說道:「貝先生高瞻遠矚運籌帷幄,與我之前卻沒有私交。我欲篡奪君位,又要借助外力,自然是與你一個傷不了我位子的人族聯手,才能用的放心。」

的確,恐怕老貝也是堪得此節,才孤注一擲開誠布公於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寧塵索性點頭道:「我自是知道九刳九祝的名威。」

「在你看來,父王可坐得九刳之位?」

「我於妖族瞭解不深,但只看另有羽族一個迦樓羅在那裡,只怕尹仙王也不好上位。畢竟羽化期的大妖,怎幺能愛聽一個分神期指揮呢?」

尹驚仇笑道:「然而三百年前,九刳亦是出自我大蝕國的一位先天大妖,實力雖遠勝過父王,卻依舊不可與迦樓羅平起平坐,你道為何他能坐穩此位?」

寧塵略一思忖便有答案:「那必是與九祝相關。」

「不錯。九祝雖無實權,卻有通曉運勢之能。平日深居簡出,不發話則已,開口則是有關妖族的大氣運,言出如鼎。南疆五族,信服其能,故九祝一旦指定九刳,五族即能心悅誠服,歸九刳所轄。」

「等等,你說南疆五族……蠃族為何也在其內?」

「曾幾何時,蠃族也是受制於九祝的。雖言語不通,但九祝卻有靈想之能,讀懂蠃族心念並非難事,足以讓五族共生共榮。然不知幾萬年前,九祝漸漸失了此力,蠃族也變作南疆的心腹大患。至此之後,九祝觀曉運勢的本事也愈來愈薄,安撫妖眾雖然夠用,卻難以叫各族妖王心服了。」

寧塵隱隱聽懂,原來九祝法力昌榮之時,九刳之位還在其下。

但如今九祝式微,反變作九刳以強力壓服諸族,由自己暗自選定九祝,再作一遍表面文章罷了。

寧塵想了想,瞭然道:「上一代九刳有九祝賜福,表面上能夠一統南疆,然而畢竟九祝之尊已是大不如前,所以迦樓羅明面臣服,與寒溟灕水宮大戰之時卻出力不多……現在連九祝之位都還空著,你爹怕是難登九刳之位吧?」

尹驚仇嘆氣道:「我大蝕國獸族其下,出過九祝的部族也有幾個,如今都被父王以強力扼服,部族高位者都被迫離了屬地,於千峰座軟禁。無奈這幾多年來,楞也從中挑不出九祝的候選,甚至連樣子貨都沒有一個。步六孤氏傳至現在的,竟也是一個都無了。」

提及此節,寧塵忽地想起一事:「尹驚仇,你可知曾經哪一代九祝,名為步六孤曦的?」

尹驚仇愣了一下,細細想了一番,向寧塵搖了搖頭。

「是沒有,還是不知道?」寧塵不滿道。

「九祝殿中供奉了數萬年來每一代九祝牌位,沒有一個名為步六孤曦的。可時光荏苒,戰火燃熄,這九祝殿都不知修過多少次了。無數代九刳當權,為了遮掩自己的醃臢事,篡改名位牌子易如反掌,到如今誰又知道那記錄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的確如此……咦?你說這幺許多,莫不是打算讓我去當九祝?」

尹驚仇目中流光,微笑道:「貝先生說了,遊子川最會演戲,為何不能演一出九祝的戲呢?」

「你可拉倒吧!我哄尹震淵讓我當了九祝,然後你一造反,我再翻臉把你定為真命九刳?莫說我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我真上了台子,你還能放心我?一當上九刳你就得把我剁了,再扶持個聽話的上去!」

「你錯了。父王想當九刳,我卻不想,所以我也不需要九祝留在大蝕國。事成之後,你退位便是,此等先例極多,並不奇怪。貝先生說,你此番來南疆,是為了搜索破境分神的契機,等我做了大蝕國國主,必定全力助你。」

老貝倒是替自己編了個好理由,寧塵窺見了貝至信謀劃的實處,心裡有底兒多了。於是他不再推辭,只將最要命的問題拿了出來。

「我觀尹震淵並非妄人,頗有帝王之觀,為何他如此自不量力,敢拿假九祝去挑戰迦樓羅的眼力?還是說,大蝕國尚有什幺沒亮的底牌?」

若都是羽化期妖修,九祝這名號還能多少抹平兩族之間的差距,可尹震淵與迦樓羅實力相距太遠,一個歪瓜裂棗的九祝又有什幺用?

「這即是我不得不奪權篡位的原因。大蝕國哪有什幺底牌,真打起來絕無勝算,我父王卻做著一個春秋大夢。由得這般下去,又要生靈塗炭,白骨露野了……」

寧塵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哼一聲。這尹驚仇面相涼薄,真就當上妖王也是半個暴君,現在說什幺擔心生靈塗炭,哈巴狗都不信。

不過話說回來,他若生得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寧塵也不屑與他共謀大事了。

尹驚仇繼續道:「自國師把持朝政以來,父王愈發剛愎自用。如今朝上狗猛酒酸,父王已聽不進半句諍言,我大哥竭力勸諫,最終被那國師挑撥得父子反目。堂堂太子,卻被鬧市斬首,枉丟了性命。」

那國師聽起來老謀深算,若自己繼續撲粉著墨欺上瞞下,來南疆的真實目的怕是遮掩不過去的。

老貝這些日,應是窺見朝中底色,尹震淵這條道已是再走不通了,這才火急火燎替自己牽了這條線來。

尹驚仇提及「大哥」之時,目中有光一閃而過。別的意頭也就罷了,尹驚仇眼中划過的,乃是死死壓抑的一股大恨。寧塵有過,所以識得。

他一是擔憂自己步了後塵,二是為了雪他兄長之冤,這兩條理由,卻是比什幺憂國憂民真切多了。

有情才可生恨,哪怕這兄弟之情再薄,也足以說明尹驚仇不是一介冷血之輩。

寧塵於他生出三分好感,專心詢道:「那國師是何許人也?為何能篡得這般權勢?」

「國師名為尚榮,喜穿黑袍,行止陰仄,你一見便能識得。時至今日,無論皇族還是臣子,連他是妖是人都不清楚。他手眼通天,誰若不服便叫誰腦袋落地,朝中上下對他諱莫如深,你未聽聞也是難免。」

「嘿,像你說的這幺厲害,不如回去玩你的太子妃打你的獵,還折騰個屁啊。」

寧塵話說的極為不客氣,但尹驚仇卻不以為忤,只娓娓道:「我大蝕國有四大部族,暴熊、狂虎、凶獅、猙豹,獸族金丹以上精銳,十之七八都是出此四部。都說四部乃是我大蝕國的脊梁之骨,此言絕不為過。尚榮在王下讒言蠱惑,早已鬧得四部人心浮動,我著借此力,自是有機可乘。」

「如此說來,我當上九祝,你就有了號令四部的大權。可我這無根浮萍,全無九祝靈力,我實不知你何來的信心,以為我能勝得此位。」

「我早說過,父王要的本就是一個假九祝。你沒有根基反倒最好,一者不沾任何勢力,二者易於掌控,只要你假作無意露些與九祝相仿的本事,叫父王自己生出此念,其後你只要順水推舟,朝中自有與我交深的重臣替你說話。」

「國師尚榮那邊又當如何?你不怕他識出我的跟腳?」

「應對國師,須得你我一同出力。我已派死士追查尚榮安插在大蝕國的一應親信,起事之時可將他們一網打盡,但尚榮的根底卻需要你去摸查,至少也要探出他的修為高低。你只要擺出姿態任其擺布,他是沒理由懷疑你的。」

話說至此,各處關節都已通透了。然而,此事至關重要的不是通不通透,而是……

「尹驚仇,你我今日才見得第一面,我如何相信你不會臨陣脫逃,置我於進退兩難之地?」

尹驚仇冷笑一聲,徬彿聽見了什幺極為可笑之事:「你閒散無羈,拍拍屁股隨時能走,我卻生長於斯,一旦事敗便是死路一條。如今輪不到你問如何信我,而是我能不能信你!」

「是啊,那不也是一般。難道貝先生三兩句話,你就敢於我同謀這潑天的買賣?」

尹驚仇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貝先生能從這朝中識破我的偽裝,尋到我這裡來做說客,初時還真給我嚇了一跳。他能看穿我的心思,又有膽力出言試探,我不得不心生敬佩。我專門問過諸家麾下的狽族謀士,貝至信其人在狽族中也是千里挑一的佼佼者,狽族上下不說馬首是瞻吧,一旦有事,至少都願意坐下來聽他說上幾句。此等智士,所薦之人必有不凡之處,大丈夫殺伐果決,我要幺殺貝至信滅口,要幺就孤注一擲,來他個地覆天翻!」

寧塵微微頷首:「太子爺總算露了崢嶸。貝先生甘冒奇險為我牽線搭橋,我自是不能辜負。沒什幺說的,乾就完了!」

尹驚仇望著寧塵,目中自有焰火翻騰,可聲音仍是冷著:「你也不必心急,只需按部就班,如魚順水。尚榮算計極深,不到萬全之時不可輕舉妄動。」

「那是自然,我這人可惜命了。倒是你,半夜跑出來,萬一有人發現你不在帳中,偷偷報給國師,那還得了?」

「不妨事,我將酒澆在身上,去營邊撒泡尿,栽在裡面躺一晚上,只當是酒後小解醉翻,明早等人找來,誰能疑我?」

這太子爺行大事不拘身段,忍辱負重能屈能伸,寧塵不得不暗自點頭,對他生出了不少信心,口中忍不住戲謔道:「行啦,你不算虧,虎尿泡酒,也是大補。」

尹驚仇哈哈大笑,將手一擡,露出一條堅實臂膀。寧塵迎上一步,於他交臂相握,以作盟誓。

「遊子川,今夜之後,你不識我,我不識你,各自行事,彼此珍重。」

「好!」

濁塵尋歡錄 · 第27章 澗壑竟朽此山骨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