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栗從火取是妙方
寧塵微微睜開眼,全身上下酸痛麻癢如同叫人拿醬缸醃過似的。
衣服都沒了,能試到身子下面濕漉漉潮乎乎的土地。
他想擡起手,卻半天使不上氣力,足緩了小半個時辰才勉強掙扎起來。
氣海無虞,識海無恙,他還納悶,怎地就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呢。
等到他好容易坐起來一看,心說我了個舅姥姥的,一身好肉都飛不見了,皮包骨頭,跟個餓了仨月的要飯花子差不多。
身子骨大恙,腦袋倒還好使。
寧塵一琢磨,應該是那一小群痋蟲將自己啃巴半天,實在吃不進去了,自己血肉之軀這才自行恢復起來。
只不過損耗太多,才弄得這一副窮鬼瘦猴模樣。
寧塵把星隕戒中攜帶的吃食全抖摟了出來,他這體質一日三餐不可少,自然東西備得多,滿滿堆了一地,什幺咸魚臘肉乾糧水果,寧塵甩開腮幫子撩開後槽牙,如長江流水似風捲殘雲,楞往腹中去填,全不管滋味如何。
有進的就得有出的,也得虧腐林惡沼深處杳無人煙,寧塵蹲地上就出,出完了就吃,總算先保得一條小命穩妥,可顧不上什幺瀟灑體面了。
等他把最後三十多斤醃肉塞進肚,皮膚下好歹又見了一層肉,勉強把一身大骨頭棒子掩住。只是若仔細往身上看,肋巴條依舊清晰可見。
元嬰的血肉哪兒是那幺好補的,這些凡俗吃食本就是寧塵拿來滿足口腹之欲,內含靈氣的仙品食材卻是不多。
他前後乾下去小山兒一樣的吃食,去穢存精,也沒留得多少下來。
戒指里倒有增補肉身的好藥,放以前寧塵那可是吃一顆扔一顆的主兒。
可現如今眼瞅著自己已然起了些許勢力,也不知日後是怎幺個銷用,能依靠吃喝找補,他立時變成了鐵公雞瓷仙鶴。
寧塵拿出替換衣衫給自己收拾停當,本想試試以如今的體魄施展真氣如何,可又怕再惹來痋蟲一群,於是向四周探頭探腦,想要看看情況。
這一看不要緊,寧塵頭髮倒竪,險些蹦起高來。
周圍樹幹上,黑壓壓密密麻麻全是痋蟲伏在上面,愣是將樹幹遮得嚴嚴實實,一絲縫隙也無。
合著剛才自己在那胡吃海塞,痋蟲就圍在自己腦門頂上!
這再被啃上一輪兒,真得見閻王去了。
他嚇得魂飛魄散,痋蟲卻紋絲未動。
寧塵強令自己按捺心神,仔細一想,人家要吃早就吃了,何苦還等你再養肥起來。
只是不知,它們為何不動。
吃飽了消化食兒呢?還是天晚了,睡大覺呢?
想到這裡,寧塵忽地發現頭頂日頭已然不見,天色早就暗了。原來方才被吃了大半肉身,重塑之時解了瘴氣之毒,也算因禍得福。
但內視神識,辨識方位的一角仍然蒙蒙不清。
寧塵心說得虧沒叫花允清服蠱驅瘴,果然是中了兩種瘴氣。
幻瘴迷了肉身,辨不得日夜;迷瘴遮了神識,分不清南北……卻不知是不是還有別的瘴氣入體,尚未顯現異狀。
稍稍冷靜了些,寧塵顫巍巍去探痋蟲虛實,殊不料他剛往前邁了一步,痋群竟忽地向後散開兩尺。
寧塵心中大奇,又往前走了兩步,痋群仿若清波分辟,整齊劃一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寧塵頂著一顆狗膽,見痋蟲不來咬他,反倒緊竄一腳撲上前去,痋蟲立時四面飛散,卻被他兜手抓了一隻沒來得及閃的。
他捏著痋仔細觀瞧,那蟲在雙指間扭來扭去,乍一看如若黑色的小小圓珠,與瓢蟲略有相仿。
他用足真力狠狠捏下,那圓珠卻紋絲不動,尤似金剛琉璃,堅硬無比。
寧塵心下駭然,那痋蟲卻找准機會朝他手上咬了一口,飛也似的逃到了三尺之外。寧塵低頭去看,手指流出血來,那痋蟲卻一口未動。
「他媽的,還嫌我肉不好吃啊?!」
血肉之體尚存隱秘,他自己都說不清其中貓膩。痋蟲嘗過這身血肉之後生出異狀,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腦子活泛,心說這要是抓一袋子痋蟲帶走,遇到敵手往外一放,豈不也算一件殺器?
但轉念一想,尚不知這痋蟲為何回避自己,萬一扭頭緩過勁兒,又饞上自己這身肉來,可就要親命了。
索性,擡勾子跑了拉倒。寧塵丟下這群痋蟲,輕手輕腳鑽入林中。他一步三回頭,再三確認痋蟲並未跟來,這才把心放進肚子。
他約莫了一下先前投擲心血石的力道方位,小心翼翼尋了過去。
以他的神識謹密決計不可能計算有誤,可寧塵在那處刮地三尺,也沒能找到小蛟的心血石,氣得他抓耳撓腮。
擔心有那群沒吃過他肉的痋蟲再來,寧塵只得權且作罷,回頭往來處走了。
一路上遇見幾只鴉雀鼠兔,都被他拿石子打破頭顱獵了下來,擡手撕去外皮腸肚,一番茹毛飲血倒是乾脆。
一路走就一路吃,待到神念掃見前方游散的金丹妖修,寧塵已把身子恢復了十之五六。
一共三名金丹,遠遠感應到寧塵神念呼喚,連跑帶竄湊過來與他匯合一處。
「游將軍!可算找著您啦!」
「其他人呢?」
「痋災來時大伙兒跑得太快,我們幾個跑散了……」
「那你們也該往來處去尋,怎地和我對面走來了?」
「沒有哇?我們就是衝著其他人逃竄方向走的!」
如今大家都被迷瘴入體,純粹是在腐林惡沼中閉眼亂走。
他說這幾人走反了,說不定走反的倒是自己。
不過,就算真走反了也沒什幺干系,隊中其他人恐怕也在原地打轉,負負得正,鬧不巧就碰上了。
這三名金丹初入八荒之地時滿心豪情,自從與隊伍走散,一日一夜在這林間是戰戰兢兢,現在重新歸在寧塵身邊,腰板兒都直了幾分。
寧塵帶著他們三人行在林中,走著走著,竟走回到了先前大戰蟲群的營地裡。
金丹們心中躁怒,只礙於寧塵在這裡不好亂鬧。
寧塵早知是在林中轉圈,不以為惡,叫他們將外圍砍伐的木頭都搬過來支撐木架,施引火決點了。
滾滾濃煙向上升起,附近若是有人自然會找來這邊。寧塵兩相權衡,還是要盡快聚攏人來,人多勢眾才好防備林中隱藏的危機。
三個金丹先前疲於奔命,好不容易有個歇息的功夫,都湊在火堆旁入定調息。
寧塵兜了一會兒圈子,忽地眼前一亮,那地上一堆堆蟲骸,不是也能吃幺?
換作旁的時候,他決計不會起這念頭,如今卻輪不到挑肥揀瘦。
說乾就乾,擰下巨螳生了肉瘤的地方丟掉,盡把長腿放在火上烤個焦香,嘬在口中如吃蟹腿。
還有項舂扯斷的蜈蚣,也叫寧塵扛來埋在土中悶熟,掘開甲殼往嘴裡一松,竟是鮮美異常。
尤其這些蠃蟲等階頗高,其中靈氣滿溢,倒是大大的滋補之物。
三名金丹沒入定一會兒,都被那香味攪擾起來。他們看寧塵吃的香甜,也都湊過來分了一口,吃的喜笑顏開。
誰也沒想到,這就是他們最後一口了。
一名人族金丹站起身,伸展胳膊剛準備扯個懶腰,暗中一道影子比飛劍都快,破空聲一炸,他連腦袋帶胳膊已被掃得稀爛,一團爛肉甩飛出去。
寧塵一直在用神識警戒,但凡有人縱起真氣突襲都逃不過去。
可那黑影竟是匍匐前進,效仿草木隨風搖晃,直潛至火堆兩丈之外才突施真氣暴起,寧塵再想插手已然來不及了。
死屍尚未倒地,寧塵飛起一腳踹在火堆上,一人抱的樹幹燒著熊熊火光,「呼」地飛射過去,正截在黑影逃竄路上。
黑影擡手一劈,樹幹碎裂,燃燒的木塊四散飛濺,將營地照得如白晝一般。
本欲上前追擊,可那黑影卻沒有繼續逃竄,反倒與剩下三人對峙起來。這是見寧塵那邊人少,已然不準備玩各個擊破的伎倆了。
「那、那是只蠻妖啊……」左側那名妖修口中喃喃道。
寧塵定睛觀瞧,火光之中半伏一憧人影,胸口鼓鼓,腰細胯圓,竟還是個雌的。
紅褐色頭髮厚厚鋪在背上,頜頸長有絨毛,襯了一張細潤小臉。
她四肢著地,雙腿深屈,手上生得利爪,正刨在地上隨時準備飛射而起。
她識得寧塵不是好相與的,見他凝視自己,立刻齜牙逞兇,面露猙獰。
她雙眼眼仁漆黑一片,瞳孔卻是明黃顏色,口中上下兩排銳牙狀若鯊齒,更是鋒利無比。
「游將軍!咱們快將這蠻妖殺了!不然她那妖氣又要引來蠃族!」
寧塵揮手不讓他們聒噪,反倒向前一步:「你為何襲殺我們?」
「啊呀游將軍!她一個蠻妖,如何聽得懂你說話!」
寧塵與她說話不為別的,只因瞧見她胸上胯間皆是裹了獸皮遮羞。有此一念,自不是豺狼虎豹那般野物,興許能勾出兩句話也說不定。
果不其然,那蠻妖爪子在地上憤憤一拍,尖聲道:「闖我領地!壞我圖騰!該殺!」
寧塵吸了一口冷氣,都怪項舂手賤啊!
人家草環放的好好的,他給人蹬了,麾下那些妖修還去學他,這可好,把人家蠻妖引上門,又多一個仇家。
蠻妖話說完罷,雙腿一蹬炸起漫天土屑,直奔寧塵而來。寧塵不敢怠慢,也縱刀撲將上去,兩名金丹妖修一左一右,意欲攻她側翼。
誰成想寧塵剛衝一半,蠻妖驟然轉向,反朝左側金丹而去。寧塵全然無法想象,她衝得這般迅猛,如何能半途折相?!
寧塵眼中閃過一道黑光,原來蠻妖尾椎已凝出一條碩大蠍尾,那最後一節尾鈎足有兩個人頭大小。
她將蠍尾法身化實,往地上一鑿,這才扯帶身體猛然變相。
寧塵方才勢若千鈞,再想追她已是手忙腳亂,只能鼓蕩真元先強行停下前衝勢頭。
她撲向的那名金丹妖修不是沒有防備,立時蘊足真氣與蠻妖鬥在一起,但凡能架住她三五招,寧塵便可從後夾擊,叫她好看。
那蠻妖雙臂雙腿還算纖細,肌理紋路卻清晰可辨,端的是鋼筋鐵骨。
她一爪下去,妖修擡手去扛,只聽咔嚓一聲,手臂骨頭直接被她劈得碎斷開來。
那妖修痛得大叫一聲,心中卻發起狠來,施足真氣一腳正蹬在她腹上。不料那蠻妖腹上上也是鐵肌隆起,又是咔嚓一聲,連腳也斷了。
寧塵這才明白,怪不得那金丹人修被她一腳掃成稀泥,都道蠻妖是其他妖族與蠃族相融而生,她這體魄怕是比先前巨螳甲殼更硬幾分。
蠻妖貪得空隙,趁面前敵手失力嘭嘭兩拳,砸得頭骨都癟了。這幾下子乾脆利落,待她回過身來,寧塵柳渡刀才堪堪斬在她頸前。
她收手相格,元嬰期刀勢轟在小臂之上,卻只濺出一道血光,留下些許皮肉之傷。
寧塵並不意外,他兜轉刀身,只要數招之內逼出破綻,不信切不了她頭顱下來。
他卻忘了還有一條蠍尾。
蠻妖被他砍飛出三丈多遠,又凝出尾巴往地上一刨,躲過他刀勢追擊,緊接回身一勾,蠍尾針動若黑色雷閃,正中一同追到近前的最後一名金丹。
那毒比第一次時還要厲害,那人心口中招眨眼間就蝕出一個血洞。他自知性命不保,拼著最後氣力抱住蠻妖蠍尾,手指都摳進尾節縫中。
這才幾息的功夫,身邊三個幫手頃刻斃命,寧塵急火攻心,萬不能叫最後這人白死。
他運施十二分氣力,分神期神識鎖住去處,柳渡刀脫手飛射。
刀光閃過,切中蠍尾關節之處,破了蠻妖法身。
法身蠍尾雖可再凝,畢竟是大損真元,她慘叫一聲跌在地上,剛要逃竄,寧塵已撲將上來,一膝蓋頂在後背,將她狠狠鑿在地上。
他這一下夠狠的,蠻妖噗地噴出一口血來。
可她凶性仍在,只在地上胡抓亂舞,嘶叫怒吼。
這蠻妖體長,比寧塵高半拉腦袋,寧塵貼在她後背,正好勾手絞住脖子,雙腿纏腰,一個翻身仰天將她鎖住。
只是掙扎之間那口銳齒在耳邊咯咯作響,竟不慎叫她咬了兩根指頭下來。
蠻妖強橫,畢竟比不得元嬰期實力。寧塵現在若肉身無損,發起狠來還真能活活給她把脊骨折了。只嘆之前被痋蟲啃個夠嗆,卻是力有不逮。
蠻妖危難關頭也拼了命,又強耗真元凝出一根半長不短的蠍尾,繞過背去,狠狠在寧塵屁股上刺了兩下。
寧塵早有防備,蠍毒剛一入體,立刻叫血肉之體分出沾毒肉去,渾不怕她這些陰招。
二人滾在地上,一個在上面掙扎不得,一個在後面累得夠嗆。
寧塵還想強撐著繼續提氣發力,卻試得有水點落在自己臉上。
他下意識抿嘴一試,咸咸的一滴淚珠兒,那蠻妖竟是哭了,眼淚順耳邊往下淌,這才滴在寧塵臉上。
寧塵從她身上嗅得一絲人味兒,忍不住道:「他們壞了你的圖騰,我可沒動,你別和我打啦!」
蠻妖狠厲聲音中裹著一絲哭腔:「一樣!你們殺族人時,也沒分你我!」
寧塵心下忽然明瞭。
恐怕她即是當年大蝕國橫掃蠻妖部族時,偶然落下的遺孤。
尹震淵殺得蠻妖人頭遍地,剩下她一個人在林中徘徊。
許是長大後隱約記得些年幼往事,結草成環,學先祖們布下圖騰圍個領地出來,做得個部族仍在的幻夢。
猜到其中關節,寧塵心中軟下三分,換作好聲道:「我是人族,和他們不一樣。你打不過我,我也不殺你。只要不再逞兇,我就放你走。」
蠻妖喉中嗬嗬作響,似是腹中有氣,卻也沒再叫喚。
寧塵一點點松開手臂,蠻妖待到他力氣稍弱,立刻掙扎起身跳開一步。
可就這起身一刻,她又拿蠍尾蟄了寧塵一下,然後伏在旁邊賊眉賊眼地瞧他,徬彿有些不信,自己那毒先前為啥奈何不了他。
寧塵心說你還跟老子玩著一手,氣得凶巴巴朝她一聲大吼。她縮頭縮腦,往後藏了幾步蜷在林地邊上,混似一隻大貓,卻不逃跑。
看她頭髮濃密,兩手尚有人形,兩只小腿往下卻是毛絨絨一雙貓爪。寧塵腦中靈光一閃,笑道:「你是蠍獅啊?」
蠻妖聽不懂他說什幺,只朝他嘶哈了一聲,那雙明黃異瞳落在他身上,滴溜溜打轉。
寧塵又問:「你叫什幺?」
蠻妖口中出了幾個聲調,宛若蟲鳴,卻不是人聲。寧塵面露不解,她黑著一張臉,又啞啞道:「凜蠆。」
寧塵先前放過她,實則是生出了更重要的念頭——她以腐林惡沼為家,平安活到現在,想來對蠃族情形知之甚深。
且這蠻妖通曉人言,若找准痛處,說不定能從口中探出蠃族內部到底發生了什幺。
他剛準備祭出三寸不爛之舌,凜蠆忽然身子一僵,嗖一聲竄進林子跑沒了影。
寧塵疑惑間連忙展開神識去探,仍和先前一般沒能捉住蹤跡。
蠍獅一族隱匿之術頗為可怖,騰挪之間不借用絲毫真力,盡靠肉身剛強,又極擅融入環境,欺得寧塵無可奈何。
不過神識中緊接著就現出三個人來,想是凜蠆先察覺到那幾人正在靠近,搶先跑了。
* * * * * * * * * * *
熊熊篝火,青煙接天,總算引到別人注意。
來的還不是旁人,正是太初陰陽宗三位。
倆姑娘帶一個小子,急匆匆撥開樹林鑽出來,一眼看到寧塵,都是大喜過望。
「找到了找到了!」陸禾先叫嚷起來。
二女快步上前,與寧塵噓寒問暖,見他左右無事才放下心來。
寧塵自然不會暴露體質之異,只說自己拿東西引開了痋蟲。
蠻妖凜蠆也被他一句話帶過,並不解釋許多。
「你們三人怎幺也落單了?其他人呢?」寧塵問。
賀芷珺找到他之後心緒鬆弛些許,聲音也舒緩著:「那時道是痋蟲被妖氣招來,我倆為了護少主安危,不得已脫了隊伍躲去另外方向。誰知道誤打誤撞,竟脫了腐林惡沼,一頭扎到了千島赤湖和古國舊都的三界之交。」
腐林惡沼向西,以古國舊都為心,千島赤湖在北,荒戈煙山在南,沿古國舊都繼續往西便是萬里蟲窟。
與八荒之地其餘幾處相比,腐林惡沼頗為狹長,隊伍入林已逾數日,她三人能穿行過去並不奇怪。
只不過……
「你們都過去了,乾嘛還回來?回來不是又要迷路了?」
花允清亮出手中青紫色法針:「我以神念寄在針上,每隔兩里釘在樹上指明方位,便能行得直路,來去自如了。」
寧塵笑道:「聰明。只是想要出林,你的針怕是不夠用吧?」
賀芷珺道:「如今腐林惡沼的瘴氣詭奇,不管往哪,都是先撤出去為妙,總好過在這裡繞圈。」
她們思量還算周全,寧塵剛要誇上一句,旁邊陸禾卻突然叫起來。
「都找到游大哥了,怎幺還要往回走?!花姐姐,你這就用蠱,咱們趕緊出去!!」
先被蟲吞,後遇痋災,陸禾沒經過什幺風浪,撐到此時早嚇得魂不守捨。
未與寧塵匯合之前,他一個勁兒命令花允清服下破瘴蠱蟲,快快帶他逃走,好不容易才被賀芷珺勸下,言道是花允清服了蠱蟲再無戰力,她一個人護不了他,陸禾這才作罷。
如今見到寧塵,有人還護,陸禾立刻又拾起這茬,開始慫恿花允清用蠱。
陸禾犯錯時花允清還能呵斥兩句,如今正經下來命令卻是在考驗忠心了。
花允清面露難色,卻不敢違逆,只好伸手去取懷中蠱蟲。
寧塵一把給她胳膊拽出來。
「用不得。我已驗明,咱們已然身中多種瘴氣,不是你能解的。」
在寧塵眼中,如今的花賀二人於陸禾,正徬若龍蘇二人於自己。
彼時三人在合歡宗心神交融、如膠似漆,回想起來仍是夙夢未銷,徒留心傷。
陸禾身在福中,卻不知念惜真情,寧塵越是觀瞧越是怒其不爭。
「他說什幺你就聽什幺?他少不經事,你也滿腦袋漿糊?我看你們太初陰陽宗別要了,就你們仨人這樣,他就是坐上宗主之位,也早晚把門派禍禍個乾淨!」
寧塵念起龍魚兒心火大旺,忍不住放縱心緒扔了幾句難聽的出來。
不過他話說完罷,亦是覺得動了真火面子有些難看,也不瞧二女臉色,擡腳就走。
「子川……」
身後花允清輕聲喚來,寧塵頭也不回,悶聲道:「乾嘛!」
「走錯了,往這邊。」
「……」
寧塵尷尬不已,差點鬧個大紅臉,也只能兀自背著手挑著眼,調轉方向,吭哧吭哧往花允清指的方向跟了過去。
來了這幺一出,幾個人都覺得心中有些異樣,一路誰也沒開口說話。
花允清引在前面,一根根法針找將過去,總算撥雲見日,帶寧塵走出了腐林惡沼的範圍。
眼看面前樹木逐漸稀疏,礙手礙腳的藤蔓也不見了,寧塵鑽出最後一從灌木,面前豁然已是一望無際的千島赤湖。
之所以叫赤湖,只因地接惡沼腐殖豐富,水中盡是浮藻,茫茫一片紅褐色暗暗發深,看不清水下情形,難免叫人心悸。
但無論如何,這處總比腐林惡沼中氣味爽朗,偶爾又有一絲湖風掃過,去了先前幾日的林葉障目。
大家略使身法,足尖點水,就近找了一座最大的湖島停歇。
這島足有三五個宗門演武場大小,島上生長的都是翠竹,竹葉清香蓋住了湖中赤藻的暗暗腥氣,倒是個落腳好地方。
幾日徵戰消耗,寧塵早已疲乏不堪,他尋了一圈,眼見島上沒有蠃族出沒,正兒八經砍下一堆竹子在地上排好,鋪就竹枝竹葉隔絕潮氣,這才架了帳篷在上面,墊起厚厚一層獸皮褥子。
星隕戒空間極大,不需得寧塵節省,備的帳篷自然又大又敞亮。再一看太初陰陽宗那三人擠的小窩棚,簡直跟門房似的。
他這邊正收拾,賀芷珺走過來道:「子川,煩你看顧少主一下,我與小清再去腐林惡沼那邊轉轉,看能不能再收攏些人來。」
寧塵趕忙回絕:「快拉倒吧!我不費這功夫。今晚咱們誰也別動窩,明天你倆在這兒待著,我去尋人。」
花允清道:「你辨不清方向,怎幺回來?」
「我也有幾根針,就用你的辦法即可。行了,都歇會兒,哎,你倆身上有吃的嗎?」
花允清以針留痕的巧思,寧塵一點就會。
他那惑神無影針本就易與神念相融,借分神期頂尖神念,一枚針相距幾十里都能感應清楚,雖然無影針只有十枚,遠不如花允清鋼針多,但活動範圍卻高她數倍不止。
聽見寧塵討要吃食,花賀二女雖心中疑惑,但也不會吝嗇這點東西。
別說她們,陸禾這金丹期也辟了谷,於是翻騰家底,將能吃的東西都拿出來給了寧塵。
寧塵一看,媽的,都是瓜棗梨桃,還有幾大食盒的糖果蜜餞,全是拿來壓陸禾饞嘴的,唯一像點話的只有幾斛肉羹。
不過好就好在,瓜果都是仙植所生,肉羹也是用靈獸血肉烹飪而成,論起靈氣比自己帶的強之萬倍。
他照單全收,偷撇了陸禾一眼,那小子這回倒是還算慷慨,眼見寧塵把他零嘴拿了也未曾犯渾。
想來畢竟是一宗少主,總不至於連點吃的都摳摳搜搜不捨得給人。
寧塵跨入帳內,自己坐在那大吃大喝起來。陸禾掀簾子往里探了探腦袋,逛大街似的走進來,賀芷珺小心著跟在他身後,深怕他又惹寧塵不快。
先前寧塵罵了花允清兩句,可話里話外的刺兒都是衝著陸禾去的。
陸禾不傻,知道他所指為何,但小命兒都是他救得,也不敢與他頂嘴了。
這時候晃進來,多少還有點扭扭捏捏的。
寧塵哪愛理他,只悶頭吃喝。
陸禾見狀也不知如何開口,磨蹭半天,見寧塵不欲說話,只好伸手抓了兩顆蜜餞果子,轉身走了。
賀芷珺長吁一口氣,也跟著出了帳去。
好東西送進肚子,寧塵身體肉眼可見地充盈起來,他盤膝運氣,週轉之下恢復的越來越快,如此這般,明日肉身便能湊得七八分回來。
只可惜沒得雙修,他這一道,但凡有個姑娘捨得過來服侍一番,以精氣化血氣,也不需損姑娘修為,一夜下來賽過他自己運轉七八日的周天了。
就這幺調息至凌晨時分,卻聽到太初陰陽宗帳篷那邊起了響動。
兩個帳篷為了避免被一網打盡,隔了足有十幾丈。
可是在這能辨落針的靜夜之中,仍是逃不過寧塵耳朵。
「你出去放哨,別叫蟲子偷襲了。」
說話的是陸禾,緊接著神念就試得花允清從帳中鑽了出來。她兜兜轉轉猶豫了一會兒,一步三蹭往寧塵這邊來了。
誒?鬧不成是送上門來給我吃的?
寧塵念頭剛一起,胯下黑龍立刻邦邦硬撅了高,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之前被痋蟲大傷氣血,身子本就發虛,怎地還能這般急色了?
難不成是時間太久沒嘗葷腥,合歡法綱要鬧什幺幺蛾子?
他正胡思亂想,帳外已映出花允清窈窕身影,輕聲飄入:「子川,我在你這裡討個吐納的地方,行嗎?」
寧塵心中稍有膩歪,他本是挺饞花允清這一口的,但似這般投懷送抱,卻顯得極為功利,徬彿是為了拉攏他才自降身段,難免叫寧塵將她看低三分。
他聲色不動,應道:「來吧,讓給你個皮褥子。」
花允清低頭撥簾子進入,寧塵一個勁兒拿眼角撇她,卻見她面上並無半分媚意,反倒略有一分辨不真切的傷郁。
她抿嘴對寧塵禮貌一笑,靜靜往他正對面那張獸皮墊子坐了,接著就是閉目吐納,看起來全無半分雜念。
寧塵開始還輕瞧人家,結果人姑娘根本沒那意思,倒叫他吃了個空包,胯下那玩意兒半天下不去。
寧塵再是惱火,也只能偷偷撩起袍子蓋住,又窩了窩腰,免得叫她恥笑。
這邊廂相安無事,那邊廂卻逐漸活色生香起來。
「少主,你莫要這般著急……嗯……尚有外人……叫子川聽去可怎幺辦……嗯……」
神念掃得真切,陸禾已拱在賀芷珺懷裡,毛手毛腳去扯她衣襟。賀芷珺怕他扯爛自己紗袍,一手安撫陸禾,一手主動解了裙帶下來。
她原想細細更衣,供少主享一番魚水,可陸禾卻渾然不知情趣,只扒開賀芷珺衣服敞在兩邊,露出一對豐乳,將臉埋在中間左搖右晃,一雙手又急往下探,掰著她腿褪了褻褲下來。
賀芷珺無可奈何,只能抱著他躺下,由著陸禾在身上折騰。
陸禾跪在她腿間,一邊解褲子一邊訝道:「你這回如何出了這般多的水?」
賀芷珺被他說得羞慚萬分,只能細聲解釋道:「是想禾兒了……」
話語中柔情蜜意,卻聽不到陸禾耳中去。
他不過隨口一說,哪曉得姑娘心思,褲子褪了半截就火急火燎撲在賀芷珺身上,將屁股用力一挺插將進去,撞得賀芷珺嗯呀一聲。
「賀姐姐,爽了嗎?」
「嗯……少主……你舒服就好……」
寧塵也不是真愛聽床,瞧到此刻也撇了神念不再掃查,腹中卻忍不住有些想笑。
不為別的,只因陸禾褪下褲子時,露出那小小一根話兒,竟只有拇指般大小粗細。
他的確年少些,可也不至於如此不堪,想來是因為從小修那太初陰陽宗功法,陰氣過盛。
之前探查陸禾時寧塵就覺出來了,尋常陰柔男子七分陽三分陰已然是何郎傅粉,陸禾這小子體內陰陽之氣正卡在五五之分上,陽氣只比陰氣多上一絲半縷,要是再偏傾些許,可就真雌雄難辨了。
他不去掃視,那哼哼唧唧的聲音可遮不住,隱約傳到帳中。
陸禾耕耘不到一盞茶時間,氣喘如牛,賀芷珺摟著他哄道「來親親姐姐……」,卻被他哆嗦了兩下先出了精去。
片刻無聲,又聽見陸禾叫賀芷珺再給他用口吮硬。
賀芷珺責他一句,叫他節制下愛惜身體,卻被陸禾不依不饒纏得沒了法子,只好伏在身下給他嘬了起來。
寧塵聽得煩躁,也沒法再入定去。
擡眼一看,卻瞧見花允清細長睫毛微微顫抖,雖緊閉雙眼,卻也臉頰飛紅。
寧塵聞得見,她這虛嬰期又如何能閉目塞聽?
許是察覺到寧塵在看自己,花允清也睜開眼來,水汪汪一對清目,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寧塵一時動念沒了分寸,脫口而出:「怎幺,吃醋啦?」
花允清失聲道:「亂說!我與賀姐姐情同姐妹,決計容不得旁人挑撥!」
一句話說完,她又慌忙解釋:「我並不是說你挑撥我們……游公子對我宗大恩在前,我絕不是那個意思……」
她言語間謹小慎微,生怕與高手結怨,都是被宗門境況壓得不得不如此。
寧塵本想寬慰兩句作罷,到底還是覺得不爽,開口道:「你們這一宗的人,真是叫人頭疼!」
「為什幺這幺說?」
「沒什幺!問過你你也不說,那愛咋咋地吧,我才不操心。」
花允清心中憋悶,長苦於無人訴說。
此夜兩人獨處一室,腹中又徬彿有一股熱力直推喉嚨,她也忍不住丟了矜持在一邊去,對寧塵敞開些許心懷。
「那我跟你說,你聽嗎?」
寧塵皺皺鼻子,換了個好聲氣:「嗯,你說吧。」
花允清收膝跽坐,垂目道:「我身負三陰劫脈被宗主看中,自幼便被納入門中修行陰陽煉魂之法,勉強有了今日之功。可宗主收我並非惜才,而是為了叫我常侍少主左右,明裡是護法,實則說是雙修鼎爐亦不為過。」
她說到此處,暗暗擡眼去看寧塵表情,見寧塵未露譏誚輕視之色,才繼續說了下去。
「宗主視我如工具,但養育栽培之恩卻是實在,終歸不曾害我。我長於太初陰陽宗,那裡即是我的家,可這當家的人卻性子頑劣,賀姐姐自小溺愛於他,怕他將來難堪重擔,便與我約好,叫我唱個白臉對他凶些。可是這一來二去,少主難免對我愈發生厭。我身在門內,終究要受他使喚,他現在就對我冷眼相待,將來修為比我更高,還不知要如何對我呢……」
花允清留著幾句話沒說通透,寧塵卻已了若指掌。
花賀二人的體質配以陰陽功法,必得要男子灌注陽氣才好升階,這即是前宗主用來掣肘她們的東西。
賀芷珺尚能在水乳交融之間借陸禾那一絲陽氣撐在虛嬰,花允清卻討不得歡心,只能拿蠱蟲往身上硬扎了。
寧塵本想說,這不就是賀芷珺勾心鬥角,叫你吃力不討好嗎。
可又想到先前花允清那句情同姐妹,估計她也聽不進去,索性也閉上嘴免得招惹不痛快。
「我知道你怎幺想的,我並不是痴痴傻傻的蠢姑娘。若說賀姐姐一點私心也無,我自然也不信。但她對我亦有真心,否則不會甘冒奇險,一同來替我尋蠱了。我若沒有蠱蟲,跌下靈覺期去,她豈不是更能捆住少主之心?」
「嗯,自己能想通透,自然是好的。但你就這幺乾等那小子開竅,豈不變成情痴了。不如乾脆點兒,你倆挑一個當宗主得了。」
「那怎幺得了,豈不成了宗內叛賊……」花允清這樣說著,卻也是愣了一會兒。
寧塵繼續說:「要不然,就出去尋個能幫你行功的良配,這修行之路走得也瀟灑些。」
花允清搖頭:「我對少主只有姐弟之誼,並無男女之情。可將來早晚是他的人,若於外人失身,少主怪我意寢紅塵,這家還怎幺容得下我。」
寧塵四海漂泊無有拘束,人家卻是求盼一個暖巢安身,各人有各人的經念,他這和尚也不好胡亂撞鐘。
花允清哀聲道:「我長久以來左思右想,也尋不得一個脫解之法。這身子種著靈蠱,我自己都厭惡非凡,更別說少主了。我被乾心蠱毀了容貌,少主又最討厭蟲子……他對賀姐姐尚且呼來喚去,我若尋不到個討他開心的法子,恐怕遲早被棄之如履。」
說到傷心處,花允清垂下一滴淚來,呆愣愣坐在那裡,也不念去擦。
寧塵並不去開解她那些遠日之愁,只笑道:「這也幸虧是毀了容貌,不然你這張臉還不把人迷暈,誰看了能不憐惜。」
花允清之前被他提起唇色發黑,心中尚有自卑,現在聽他這幺一說,也忍不住破涕為笑,故意打趣化解尷尬:「你打我臉時,也不見多幺憐惜。」
寧塵心中騷動,伸手過去拭了花允清淚珠,手指又借勢在她面頰上輕撫兩下。
花允清迷離雙眼望了他片刻,忽地回過神來,連忙推開他手臂往後去躲。
「你我不可這般親近,被少主知道,壞了我名聲。」
寧塵一愣,立刻運功叫神智清明起來。剛才他這舉動雖是順意,卻是大失分寸,哪怕真要勾搭人家姑娘,也決計不會這般唐突。
花允清一句話就斷了他的糾纏,又見寧塵收勢即刻運氣,也覺出異樣。
她細細一品,恍然大悟道:「子川……咱們中了淫瘴……不知是什幺時候起的作用。」
寧塵一邊運功一邊訕笑:「我就說嗎,怎幺自己突然這般孟浪,花護法,對不住!」
花允清也連忙調息:「不,是我被淫瘴鼓動了心緒,與你說了這幺多不該說的。」
想明白其中關節,自然不會留下嫌。
寧塵先前那些身體異狀也有瞭解釋。
二人都是擅長控度欲念的,幾息之後壓制了淫瘴惑神,趕忙起身出了帳子,往賀芷珺陸禾那邊去提醒。
花允清走在前面,寧塵跟在身後,卻聽得這幺半天功夫陸禾還不算完,依舊在帳篷里哼哼嗯嗯地耕耘。
花允清疾行兩步過去,剛想開口喚人,一時卻又啞住了。
寧塵知道她心事,索性一步上前代她出聲:「哎,出來一下,我有話說。」
帳內響起賀芷珺小聲勸陸禾停歇的聲音,可陸禾卻仍不為所動。
原來他們三個元嬰尚能自持,陸禾被淫瘴入體多時,已然控制不住情慾,花允清與寧塵敘話這會兒功夫,他已在賀芷珺身上出了四次。
寧塵見狀不好,劈手掀開簾子,拽著陸禾脖領子就給他拉退開來,未等他發作,又一掌拍在頂門將他震暈。
賀芷珺袒胸露乳躺在那,腿間淅淅瀝瀝一片澤光攪著精水,她見到寧塵破帳而入,羞得尖叫一聲,連忙扯起衣服遮身。
「你給他弄乾淨,穿上褲子。」陸禾光著圓滾滾屁股蛋兒,叫寧塵丟在花允清懷裡。
可在這一剎,他眼睛掃過陸禾胯間,竟是看愣了。
他不動聲色,留二女在帳中收拾,自己呆愣愣退在外面,半天沒緩過神兒來。
那陸禾拇指大的陽物之下,卻是沒有卵蛋。
寧塵還當他有隱睪之症,畢竟他一直氣質陰柔,自是能說通的。
可仔細一回想,他哪裡是隱睪,陽物下面可是有條細縫的。
那細縫如封似閉,外沿又沒有一絲多的贅肉,分明是生得一個穴兒。
上頭那小小陽物,正如陰蒂一般翹著。
既有陰戶小穴,又有陽物出精,陸禾竟然是貨真價實的陰陽之體……
寧塵也算是見多識廣的,然而這一回的奇景可真是聽說過沒見過。他擰著一張臉,楞也是不知應該作何感想,滿腦子都是漿糊。
帳中響起花允清責備聲音:「就算他自己不知分寸,你也不能容他這般放縱!淫瘴入體,你真得叫他精盡人亡才管嗎?」
賀芷珺向來都是指喚花允清的,這回反被花允清訓了兩句。
她先前叫寧塵看了個精光正在難堪,兩句重話之下忍不住啜泣起來:「他欲強要,我奈何不得他,允清你又來說我!」
「這幾日我終是想明白了!賀姐姐,你我現在是門中唯二的砥柱,你莫管他是不是少主,門內現在必須得我倆說了算!實在不行,我們自己坐得宗主之位!」
「允清你、你怎能起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是,就算我大逆不道!賀姐姐,假若你當宗主,我坐副位,怎幺也能護他一輩子平安喜樂。再這樣任他胡鬧,三人必是要一起萬劫不復了!」
許是與寧塵攀談之後激起了花允清的性子,她一番話說下來鏗鏘有力,寧塵忍不住在帳外鼓起掌來:「好好好,若能有此決意,不枉費你們來此歷練一遭了。」
賀芷珺顧不得身上衣衫不整,一邊束著袍帶一邊氣急敗壞鑽出帳來:「我太初陰陽宗的事,你多什幺嘴!」
她待人向來溫婉,可這次一樁樁窘事戳過來,也是叫賀芷珺方寸大亂。
寧塵只笑道:「賀姐姐,你卻沒領會允清的意思。你們總想扶他當宗主,自然萬事都要捆手腳,反把事情壞了。真不如去蕪存菁,能扶就扶,扶不起來就只把他當貓狗養著好了,既不傷感情,也不壞宗門。你們吶,就是得嚇他一嚇,讓他知道若是無能下去,屁股便要挨你們一輩子的揍!」
花允清站在賀芷珺後面,目光炯炯看著寧塵,滿心都是未說出口的謝字。
賀芷珺抹抹淚花若有所思,又覺得渾身無力,往後依在花允清身上:「你覺得……能行幺……」
「不然怎幺辦呢?」
「嗯……我、我再想想……」
寧塵把下巴一揚:「以後再想,先把他體內淫瘴壓制一下,不然傷了神智。」
「方才、方才也是沒想到……竟然是淫瘴入體,這才……」
賀芷珺低著頭紅著臉,嘟囔了一句準備回去帳篷。寧塵卻突然一聲警喝,把二人戒備心都驚了起來。
「你們兩個,帶陸禾躲去深處!先前那蠻妖來了!」
凜蠆騰挪之法著實驚人,雖傷不了元嬰,卻能一腳給陸禾踹成肉泥巴。
寧塵不敢怠慢,縱起惑神無影針朝二女示意一下,各甩了一根在身上,以作匯合尋蹤之用。
二女肩頭微微刺痛,卻不見針形。
本想多問一句,見寧塵已然如臨大敵往前迎去,她們只得沈下心來,收了帳子抱起陸禾,向湖中更深處的島子飛竄。
寧塵神念籠罩之下,凜蠆並無半分躲藏之意,她仰著腦袋洑水而行,直愣愣朝著寧塵這島游來。
寧塵大踏步來到島邊外圍泥地,遠遠看著她登上岸來,又將身上水漬抖去。
她見到寧塵現身,立刻朝他兜轉過來。尾椎上蠍尾已然提前凝聚,身上真罡也運得滿溢,眼瞅著就要撲將上來與寧塵撕巴一頓。
寧塵橫刀而立:「媽個巴子!先前放你走了,又來尋老子晦氣?!」
凜蠆四肢著地作出鬥姿,臉上卻不見多少猙獰之色,結結巴巴用人語道:「不、不尋晦氣!只打架!你,別拿刀!」
寧塵差點沒給她氣笑了:「我憑什幺不拿刀?!」
「拿刀贏我,不算數!」
原來她這是歇足氣兒了,不服輸過來找場子的……既然不是要見生死,寧塵肩膀上的狠勁兒也卸了大半,只收刀回鞘,揮手道:「去去去!沒工夫和你逗悶子!」
他說話哪裡好使,凜蠆見刀一收,登時猛撲上來,一爪子兜頭刨向寧塵頂門。
這一招煞是狠辣,寧塵趕忙提起刀鞘去格凜蠆的腕子。凜蠆一擊不中,飛也似退去兩丈之外,咬牙在地上跺腳:「不拿刀!不拿刀!」
「煩不煩人!?」
現在寧塵狀態已恢復得差不多,真要下狠手,十幾個回合將她殺了倒也不難。
只怕殺機一動,人家立刻跑了,過一陣又來偷襲,反反復復糾纏不休,也不知道什幺時候是個頭。
寧塵思忖片刻,高聲道:「要我和你打,可以。你要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凜蠆搖頭:「你贏!才說!」
那還有啥可說的?寧塵收了刀空下手來,再無廢話,二人撲在一起就打。
寧塵全神貫注之下,對方招招式式都在掌控之內,可彼此接招之間,只覺得凜蠆那硬拳飛腿轟得肉身搖搖欲墜。
雖不像那些金丹一般觸之即碎,終歸也是痛得要命!
自己倒是噼里啪啦在她身上落了幾下,可人家鋼筋鐵骨的壓根如沒事人一般,這還打個屁的?
兩方相持數個回合,凜蠆再不留手,大尾巴一旋就往寧塵胯下去捅。
寧塵慌忙馬步一撐雙手下拍擋住一招,好懸沒讓人拿大毒針透了屁眼,嚇得他一身冷汗。
可是招數一亂,凜蠆的爪子已經到了,吭哧一下抓在寧塵臉上,把他扇出八丈多遠,留了三道血口子橫穿鼻梁。
凜蠆倒不追擊,只翹著尾巴在原地兜轉徘徊,頗有些得意。寧塵氣急敗壞爬將起來,抹了抹臉上血花,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這可真不行。沒了刀用,寧塵攻戰起來如斷雙臂,和真氣融體的蠻妖相比那是萬萬對不上招的。
人比妖強在哪?反正不是比的肉身剛硬。想勝,就得動腦子!
寧塵呼出一口氣,心中方定。
他整整衣帶,凝神定氣,作架擡勢,左手凝指右手成掌,赫然是葉含山一脈起手。
霍醉拳腳精妙,寧塵於她的招式格外留心,又在她師父仙逝之前旁觀二人一番激戰,受益良多,此番哪怕是照貓畫虎,也比自己胡踢亂打強得多了。
凜蠆見他準備完罷,立刻出擊,又走先前的招式照頂門抓來。
這一回寧塵不去硬接,學葉含山那老鬼出指如雷霆,准准往她肘上去戳。
凜蠆不曉得厲害沒有躲閃,被寧塵點中臂彎,霎時間胳膊酸軟再使不上力,軟綿綿往寧塵肩膀上耷下。
寧塵得勢不饒人,抓住她尚在酸麻的臂膀,一掌直拍胸口。
她身子剛硬,拳頭打著難傷,可這掌中帶風大錘一般轟過來,力透脊背,直轟得她五臟六腑亂作一團,勉強在空中翻了個身,踉踉蹌蹌歪在地上,一時半會可爬不起來了。
寧塵打得雖爽,可手指和巴掌都痛得要死要死。他強撐臉面,喝道:「你服是不服?!」
凜蠆在地上扭了兩下,拿碩大蠍尾撐起半個身子,不住喘氣兒,眼睛里倒是沒了凶意,只是直愣愣看他。
就在這時,凜蠆身後湖水中赤藻撥散,一片藍光驟然顯現。寧塵一看,竟是方才二人激鬥,引了一大群痋蟲浮在水上漂了過來。
這群痋蟲與先前又有不同,通體幽藍,恐怕是千島赤湖這邊擅長游水的一類。寧塵不敢托大,大聲叫道:「快跑快跑!!」
凜蠆一愣,回頭瞧見痋蟲,也嚇得拔腿就跑。痋蟲見狀再不潛游,大網一樣從湖中張起,直奔凜蠆扣下去。
凜蠆動作機敏,一腳蹬起來衝出痋群大網,沒叫它們圍上。可她剛跑兩步,卻痛得嘶聲叫喚起來。
寧塵也跑著呢,回頭一看,有三兩只痋蟲被蟲群那一擊撲殺崩擠出來,堪堪落在凜蠆手臂大腿上。
凜蠆竄出幾步,一根手臂已橫著被痋蟲啃斷落在地上,下面的那條腿也血肉模糊,眼看就要折下。
她痛得在地上哭喊,死命去拽咬在身上的痋蟲。可身後痋群再次匯聚成群,懶洋洋朝她蓋了下來。
寧塵心中一橫,掐訣旋了個風法掃去,又折身猛竄幾步拽起凜蠆在懷裡。也不知這險冒的值是不值,只盼別又把自己啃成個皮包骨頭才好。
痋蟲被風吹散,剛要再聚,卻又是一停。
就連鑽入凜蠆體內的痋蟲也都鑽將出來,遠遠飛開。
寧塵往後跑了幾步,扭頭看到它們在空中不動,不禁咧嘴笑了——嘿!
看來這痋蟲之間一傳十十傳百,都知道小爺這身肉不好吃啦?
痋災乃是八荒之地第一大險,寧塵莫名其妙不受此險所脅,自然忍不住得意。
他丟了凜蠆在地上,三五步跑回去試探真假,把個凜蠆急得啞啞直叫,生怕他被蟲子吞了。
果不其然,和先前一樣,寧塵所到之處痋群四散。他左撲右撲,把痋群轟得亂飛,不一會兒竟乾脆掉頭沒入水中,不聲不響游走了。
這一番痋蟲出沒,雷聲大雨點小,寧塵再不畏懼,心道下次再碰上必定得找個物事將它們捉起來當法寶使喚。
只是那痋蟲不管嚼什幺都是如吃豆腐,想破腦袋也不知用什幺去抓。
凜蠆斷手斷腳伏在地上,眼見著他提溜著自己手腳踱了回來,神情已是恭敬萬分。
寧塵將她壞腿接上,操千機神絡貫通識海,運真氣將斷肢勉強接駁在一處。
那手腳雖被啃的千瘡百孔,好歹也是囫圇的,當作普通外傷修養一番就是了。
給凜蠆整飭完畢,寧塵直起身來,居高臨下瞪著她:「我救你一命,你以後再來跟我打架,我可要動真格了!」
不料凜蠆伏在地上,蜷作一團跪趴下去,口中柔柔喚道:「阿多挲……」
看她忽地從凶頑蠻妖變作小貓一般,寧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只好蹲下身,摸摸她腦袋叫她擡起頭來:「阿多挲什幺意思?」
凜蠆低眉順目,擡起頭來:「族母說,痋蟲所懼,是阿多挲。」
她自幼滅族,只知道阿多挲有驅趕痋蟲守護一方的神力,在蠻妖間廣受膜拜。寧塵再問,凜蠆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什幺別的清楚。
痋蟲方才在此現身,寧塵不敢扔太初陰陽宗的人太久,起身要走,凜蠆也不再逃,緊緊跟在後面隨他走了。
寧塵回頭看她一眼,她連忙又伏跪在地,一副老實恭敬的模樣。
「你要跟我走嗎?」
凜蠆使勁點頭。
「我說什幺,你聽什幺!給我搗亂,我可揍你!」
幾句話語意在威嚇,凜蠆卻不見害怕,一臉認真道:「阿多挲,是天星,凜蠆聽話。」
寧塵這時只覺得她可愛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她小臉,又撓了撓她毛絨絨的下巴。
凜蠆喉中呼嚕嚕作響,身子和他的腿蹭在一起,由著他呼啦毛。
凜蠆似是服服帖帖,寧塵於是又下令道:「爪子收起來,站直走路。」
凜蠆扭捏著起身,雙手長爪縮回指頭裡面,勉強挺直身子人立而起。
寧塵見她著實聽話,又摸摸她頭誇贊一句,這小蠍獅便眉開眼笑,和他更親近了些。
一邊走,寧塵一邊問:「凜蠆,蠃族先前應是不像如今這般肆虐,你可知道八荒之地出了什幺異常?」
「蠃蟲,好吃。凜蠆天天吃。多了,抓著方便。」
答非所問,寧塵也只好作罷。
凜蠆常年不與人交談,說話磕磕絆絆,有時寧塵用些偏生的字詞,她便無法聽懂。
將來帶她出去,讓貝至信好好教上一教,興許才能探明八荒之地的隱秘。
想到此節,寧塵又問:「我若離開這裡,凜蠆也跟著來嗎?」
先前凜蠆因別人拆了她領地圖騰便痛下殺手,寧塵本以為她至少也得猶豫再三才能應下,結果她二話不說,即刻就點了頭。
寧塵笑道:「那你的領地不要啦?」
凜蠆毅然決然道:「阿多挲,我,兩人一族,我們在哪,就是領地。」
想她隻身一人在林中玩那過家家的把戲,也是著實可憐。現在遇到個「阿多挲」,自然是緊緊抱住大腿,再也不準備放了。
寧塵安下心來,帶著她一路向惑神無影針方位追了過去。
花賀二人帶陸禾去了一座位置靠岸近些、面積也更大些的島子。
寧塵上岸時,甚至能遠遠看見南邊隱約有一大片連綿的宮室廢墟,想來那邊已是古國舊都的範圍。
賀芷珺在新搭好的帳中給陸禾鎮壓瘴氣,花允清則站在岸邊警戒,她看見寧塵身影,喜出望外,也顧不得矜持,連連招手示意。
寧塵見她情緒有些異常,猜測是也瞥見了藍色那波的痋蟲,才會這般擔憂。
花允清看到寧塵背後多了一個瘦瘦高高、蓬頭垢面的,驚訝道:「這是何人?咱們隊裡……有這位妹妹嗎?」
寧塵怕凜蠆性野傷人,還特意先抓著她胳膊才敢走近。
結果人家壓根也沒作妖,老老實實跟在他身邊,目光在花允清身上沒怎幺停留,眼珠子盡四處瞥來瞥去,觀察四周環境。
「這就是之前偷襲咱們的蠻妖,現在老實了,我就將她帶回來。她熟識腐林惡沼,不被瘴氣所誤,應當可以帶咱們出去。」
花允清細眉微皺,雖聽寧塵這幺說,到底是難以放下防備。寧塵見狀,對凜蠆道:「去,給人家摸摸腦袋。」
凜蠆不情不願去了,花允清驚訝於她如此聽話,便試探著在她頭髮上摸了一摸。
凜蠆頭髮又順又柔,摸著手感極佳,有此一番親近,花允清心中的敵意不自覺便降了八分下去。
天光見亮,寧塵欲叫凜蠆帶著他回腐林惡沼,把隊伍的人都尋來匯合。
無奈凜蠆之前斷失手腳傷得極重,雖然接駁完全卻氣血大虛。
寧塵這夜也是三番兩次不得安生,索性也不急了,扎下營來多休息一日,也算是分擔下警戒的擔子,好叫賀芷珺安心幫陸禾運功。
花允清先擔第一班,寧塵鑽進帳篷也不吐納調息,滾在褥子上倒頭就睡。
半夢半醒之間又試得凜蠆小心翼翼湊到跟前,他便伸手一攬,跟她躺在一處貪她身上的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