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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戮戰八荒遠名揚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寧塵已在芒城停駐時間不短,原以為還要耐著性子折騰幾日才有機緣顯露,殊不料竟有一個貝至信自己找上門來。

寧塵三世為人,又有《雲不行》相輔,依稀可辨貝至信虛實忠奸。

得此良佐,叫寧塵禁不住心潮澎湃,若南疆一行能對貝至信實打實考驗一番,將來光復合歡宗、興盛離塵谷,都是大有可為。

心中雖然躍躍欲動,可寧塵還是牢牢坐穩了三日。

他先將先前女子賬目一一收完,又與嬴澄納來的灞城妖族雙修行功,穩穩填好升境元嬰留下的浮虧,這才準備動身。

「游公子,你欲南行,便叫小朱陪你一起吧。你單槍匹馬,也當有個知根知底的下人,小朱畢竟妖身,在那邊使喚起來好歹是個方便。」

她話說完了,又扭頭問朱豆道:「小朱,你願與游公子一起嗎?」

嬴澄也算真心為寧塵著想,把自己這小小心腹都送了出去。她先說後問,其實是剖明心跡,不叫寧塵懷疑自己與小朱私下有什幺交代謀劃。

小朱愣了一下,沒答腔,反倒仰頭問寧塵:「大個兒,我有三件事兒說。」

寧塵笑道:「你說便是。」

「第一,跟你去了,你管不管飯?」

「那是當然,哪兒能餓著你呀。」

「第二,不能光給我吃菜啊……」

「不吃不吃。」

「第三,可得給我肉吃啊……」

「這第二第三不是一條嗎!」

小朱皺皺鼻子:「哼哼……我、我也吃水果……」

嬴澄在旁邊掩口微笑:「這回行了,願意去了吧?」

小朱身子上下顛動,嘿嘿直樂,看模樣還挺迫不及待。

嬴澄又揪著他那小耳朵垂兒,認真道:「那你可要跟緊游公子,替他掌好眼色,不叫別人把他害了……也別叫他們害了你。」

她最後補這一句溫情流露,是真心心疼小朱。小朱連連點頭:「姑娘你放心吧!誰來害我們,我拿拳頭夯死他!」

「不需你動手,游公子比你本事大多了。你就死死記住,他叫你乾什幺你便照辦,不可含糊。」

「好嘞!」

嬴澄又轉向寧塵:「游公子也記得,小朱哪裡都好,把話說透說清,他便是一個好使喚。就唯獨一條,可不好叫他在大場面同席吃飯。」

寧塵哈哈笑著應了,心說大概是小朱吃相不好。

叮囑完,嬴澄起身後退一步,與寧塵萬福道別。

寧塵望了她一會兒:「嬴澄,我覺得你能在芒城活得很好。」

嬴澄一愣,隨即也微微一笑:「盡力而為。」

寧塵點點頭:「日後若是有緣還能回來芒城,再看看你是守住了本心,還是變作了薛虹渚。」

他說著話,抓過嬴澄手腕,將一枚襄助金丹的丹藥抹在她手裡。

嬴澄瞪大雙目,看看手中丹藥,又擡頭看向寧塵,她心中大動感念,眼看就要流下淚來。

寧塵不欲多耗,擡手拍拍嬴澄肩膀,帶小朱御風而動,向南邊緩緩飛去。

十里之距,寧塵飛了片刻便到,還未等他落下,貝至信已察覺他外放的真氣,自己也飛起半空迎他。

寧塵揚著笑臉剛要與他作禮,忽地看到貝至信眼窩青黑,嘴唇也裂了一道口子,模樣頗為狼狽。

「哎?這怎幺了?讓人給打了?」寧塵皺眉。

貝至信面上風平浪靜:「無妨,我們上路吧。」

「那怎幺行。你這邊沒整利索,留著尾巴也是一件心事。說,誰乾的?我先去給你把仇報了。」

寧塵說著就要往回飛,貝至信慌忙將他胳膊扥住。

「唉,是賤內一時失手,可不敢報什幺仇。」

「噗!」

寧塵還沒說啥,旁邊小朱已樂出聲來。

看貝至信尷尬不已,寧塵搡了小朱一把,正色道:「老貝,你有家有口的,就這幺跟我跑了,回頭能跟老婆交代嗎?」

老貝苦笑道:「賤內常勸我,叫我覓尋良機施展一番手腳。這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她覺得在芒城檔頭手下乾點什幺就是嶄露頭角,卻不知什幺叫天地廣闊。那日我回去與她一說,竟忽地鬧將起來,唉……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失手給我臉上來了兩下……」

「那是捨不得你……」寧塵掏出三枚靈石交給小朱,「哎,你去鮮蔬坊,給老貝家裡人送去,咱們在前邊折騰,後院也不能起火。」

貝至信攔下小朱,對寧塵道:「卻不是自誇,經營從商這種微末小技,於我而言不值一提,這些年積攢的資財,叫她娘仨一輩子吃用無礙。為了不叫有心人以我妻兒要挾拿捏,我昨日便已送她們出城,躲去提前安排好的隱居之處了。」

細微處見底蘊,貝至信事情做得如此周全,寧塵對他多了幾分信心。於是不再耽擱,三人一同上路,由著貝至信帶路,深入南疆而去。

一路上小朱盡被寧塵拎著,給他折騰夠嗆,中途歇腳時便吵著嚷著要學御風。

貝至信凝心期修為,亦是妖身,抽工夫教了他一番,待再上路時竟真也歪歪扭扭飛了起來,把寧塵看得連連咂舌,今天也算見著豬在天上飛了。

趁行路的時間,寧塵向貝至信請教了不少從書上看來的妖族情況。

吳少陵給的幾本書貝至信全都讀過,他旁徵博引,將書中錯漏處依依指辨。

以小見大,貝至信那腹中三千卷絕非紙上談兵,想必混跡市井時並沒有悶讀死書。

「老貝,你見過這東西嗎?」寧塵看他見多識廣,便將小蛟的心血石拿了出來。

貝至信眉頭一皺:「心血石都是來自先天大妖的,你何來此物?」

「青嵐蜃蛟所贈。你可知此物有何用處?」

貝至信搖頭道:「此物極為少見,先天大妖各有其能,蜃蛟的心血石我卻不知有何妙用。但其上有大妖心血殘留,所以妖氣極為濃厚,在關要時祭出,尋常的狐黃白柳之妖難免嚇得屁滾尿流。」

寧塵沈吟一聲,默默將心血石收了。貝至信觀瞧他片刻,開口道:「主家,我有一問,還需你如實相告。」

「嗯?但講無妨。」

「你此番來南疆,是準備長留此方,還是只為辦事?」

「哈,你希望我是留下,還是歸去?」

「這可輪不到我說話,主家往哪裡去,我自要追隨。只是走的時候需得接上家小。」

貝至信話語中雖然說得周全,但寧塵卻知道這也只是空話。

寧塵管中窺豹,多少識出他確有真才實學,這種人絕不會單憑傳言中幾句話就能對自己死心塌地。

想要真正籠絡他忠心不二,最重要的是得叫他瞧見,自己究竟有沒有幾分本事。

可同樣的,寧塵也無法於一面之間全心托信於他。兩人都有心往對方那裡靠近,卻也終需時日。

所以寧塵不可能將龍雅歌的事說個清楚,他踟躕片刻,開口道:「我來南疆,是為了尋一個物事。」

「是尋人,還是尋物?」貝至信知道分寸,並不追根問底。

「二者有何區別?」

「尋人和尋物,只要能上達妖王,都還好辦,只怕……」

貝至信說到此處,目光不住在寧塵臉上搖曳。他察言觀色,亦是怕哪句話問得深了,惹了主家不快,白白傷費二人信賴。

寧塵左右一想,終究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太過隱晦也只會耽誤貝至信施展手腳,於是將頭一點:「只怕什幺?老貝你說。」

「只怕主家那物事,是有神有智的靈物,飛遁藏匿,自有來去。要尋這種物事,非掘地三尺不可。況且你若借妖王之力搜尋,究竟是萬難遮掩。」

老貝一句話戳在寧塵心窩上。

他這些日子之所以渾渾噩噩不知從哪裡著手,歸根結底是不知該如何保龍雅歌殘魂無虞。

若於妖王開誠布公,萬一那邊廂心生覬覦,搶先找到龍姐姐煉化戕害,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了。

「這正是我憂心之處,還望先生指點!」寧塵朝他恭敬一禮。

貝至信擺手道:「先前都講了莫要稱先生。今後這出謀劃策便如喝水吃飯,主家老與我這幺拘著禮數,我話都不好說了。」

「沒事,求著你的時候我做足禮數,吵架罵娘的時候你別生我氣,咱倆也算平賬了嘛。」

貝至信呵呵樂起來:「主家還真是少年心性,卻叫我沒了恁多的顧忌。好,我且問你,你可聽過中原流傳的,買貓求碗的公案?」

那則公案在中原傳講已久,道是有一古董商在鄉間倒貨,偶見一村戶的花貓於古董碗中用飯。

他假意出價買貓,借機誘那村戶將古董碗相贈與他,殊不料村戶擺著手,一句「我們還指望這碗多賣幾只貓」,叫那商人偷雞不成蝕了米。

寧塵蹙著眉頭思忖片刻,愕然道:「你是教我學那商人?」

「不錯。」

「公案之中,那商人可是白白賠了一隻貓的錢。」

「的確如此,但你卻可以與那妖國仙王做一場無本買賣。」

寧塵與貝至信對視片刻,心中剎那明悟,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 * * * * * * * * * * *

芒城以南名為芒施,足比肩中原五州之廣。

三大妖國,獸族稱大蝕國,羽族稱炎陽國,鱗族稱羅浮國,皆以芒施為根基。

其疆域劃分與中原大有不同,非是以界山界河為限,而在各妖部所居地域。

故三國土地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寧塵與貝至信定好策略,自己將就著小朱的速度趕路,老貝率先赴大蝕國國都佈置斡旋。

貝至信雖長年偏居小隅,但經商走販時亦沒落下人脈牽搭。

達官顯貴未必能觸見摸著,但那近處的體己下人卻沒有恁多遮攔。

再加上狽族總得有個掛靠及用之處,開明些的顯貴也常留有狽族門客在府。

寧塵自己也思忖過,雖然貝至信以狽族角度說的話並非虛言,但妖族貴胄們於他們千提萬防也不是沒有道理。

紛亂之時人人門下都有狽族出謀劃策,以他們的才智必得重用。

可誰又能確信,狽族之間沒有暗中勾連、編一個彌天大網將主家作傀儡使喚?

好在鑿定計謀之時二人已把話說得通透,寧塵細細考量,哪怕貝至信真的在某個節骨眼反了水,他大不了硬搶一條路打將出去,轉投炎陽國便是。

心中有底,行事起來自然乾脆利落。寧塵和小朱緩飛慢行,幾日後來到了大蝕國都【千峰座】。

說是都城,卻沒有半寸城牆。遠遠望去,百十座石峰林立如犬牙倒錯,若天上掉下個巨靈大神摔在此處,怕不是要被扎個滿身窟窿眼兒。

貝至信說過,這些石峰內裡都被開鑿一空,被妖王分下給各部妖族首領當做府邸。

遠處看還不真切,待靠至近前才發覺這些石峰俱是百丈之高,彼此相距甚遠,中間由著眾妖族繁榮生息,頗有異域風貌。

妖都中央最高的那座石峰自是妖王所在。遙望峰間蒼翠遍布,雲霧繚繞,若是能坐於峰頂睥睨眾妖,誰人能不心潮澎湃。

不過寧塵並未向里深去。

通向妖都的大道旁生有十幾人粗的千年古樹,當中間剝去樹皮,打磨出一片白花花的樹幹,整整齊齊貼著大大小小十數張告示。

旁邊巡守的妖兵來來往往,看著比人族城邦更加嚴整。

如老貝所說,寧塵還真在那樹上的告示中尋到一張最醒目的,言道是大蝕國求賢若渴,以重金重位尋覓招攬有能之士。

順著大道往前走,同樣的告示也越來越多。

找准告示上標明的方位,寧塵沿著千峰座外圍向南邊繞去,大半個時辰工夫便來到了一座石堡之外。

這石堡外面一層厚厚圍牆,雖是泥石堆砌卻也粉刷整齊,大氣中透著些許精巧。

那圍牆正面四敞大開,連一個把守的妖兵都沒有。

可外面空地上卻聚了一堆閒人。

那些妖族在樹下遮扇打陽,嘻嘻哈哈頗為熱鬧。

他們看起來都是有些修為的,卻無一人往那院中邁步。

寧塵神念一掃便知,那圍牆鐫有禦敵陣法,想來是打戰時作壁壘之用。

不過那大門的界壁卻頗有些門道,正正好好卡在金丹期強度之上,非金丹有成進之不去。

待寧塵以真氣裹住小朱強穿界壁之時,身後那些閒人忍不住嘆呼出聲。有見他面相年少心中起疑的,跟在後面也去嘗試,都撞了個鼻青臉腫。

不消片刻,石堡內就迎出人來。

八名奴僕分列兩排,為首一人高冠華袍五柳長髯,快步行至寧塵面前,拱手道:「我乃宏祿院管事季祥,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寧塵臉上落著軟塌塌的笑容:「在下東海遊子川,久聞大蝕國威名,欲附歸仙王麾下做個幕賓求個功名。」

季祥連連點頭:「好好好,仙王長盼良賢,請游公子入座一敘。」

他待人接物的眼力頗為犀利,見寧塵只帶一小廝無甚架子,立刻上前輓了寧塵臂膀以示親熱,行若春風,將寧塵一路引至內廳中上座。

寧塵坐下喝了一口茶,毫不遮掩道:「季先生,看你這姓,你是雞妖吧?那不該是羽族嗎?為何在大蝕國當官,不去炎陽國?」

人家待他親熱無非都是客套,又不是真有什幺交情。

他見面就說出這種話來,已是極為無理,換作旁人早已面露不悅。

也就是季祥,外來之賓接來送往,各種奇形怪狀之人多去了,寧塵這種不曉分寸的並不少見。

「哈哈,游公子心直口直倒是爽快。想是您遠道而來,不太清楚我們這裡的習慣。南疆三國並非針鋒相對,鄙人家族在大蝕國世代生息,從沒因部族之分而心有二主。像我等在大蝕國腹地居住的羽族,早已把自己當做獸族之屬了。」

寧塵心說你這就是家養的雞,自己把自己養熟了。

二人談笑了一會兒,寧塵盡裝作那愣頭愣腦不諳世情的高門子弟,對方問什幺便答什幺,捏造了個靈覺期中原修士的身份交代與他。

季祥問過話,只道是過些日子仙王有了閒暇自會來宏祿院點視諸賢,然後將寧塵和小朱送去了客房。

按照規矩,小朱以僕從身份只能在床腳的地上睡地鋪,好在他倒是毫不在乎,只叫堡內的僕役給自己鋪得厚厚的。

幾日奔波,叫他累的夠嗆,滾在鋪位上舒服得很哼唧唧。

「哎,大個兒,你今天和那個雞妖說話,怎幺聽著傻乎乎的?哼哼……」

小朱口無遮攔,全不顧四下里是否有季祥耳目,張嘴捅破了寧塵的偽裝。但這也正在寧塵計劃之中,所以全然沒有提醒小朱要如何裝蒜。

「嘿,我現在裝得傻些,他們自然對我們少點防備。我演得不錯吧?」他故意小聲說。

「哼哼!我就說嘛,大個兒之前那幺機靈,還以為被人下蠱了!」

「少說幾句,別叫人聽去啦。」

小朱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道「不說不說」,沒一會兒就沈沈睡去。

寧塵在堡內呆了一夜一日,白天時四處逛了逛,前後遇見了和自己一樣盤桓在堡內的十幾個金丹幕賓,修為再往上的卻沒碰見。

這些人中妖族人族各佔了一半,倒是略出寧塵意外,胡亂攀談幾句,原來是有能之妖早已被納入妖王麾下,散在三國之外的倒是不多了。

大蝕妖王的意圖尚不明瞭,但相互之間探聽的消息卻大差不差,俱指向芒施更南邊的八荒之地。

腐林惡沼、千島赤湖、荒戈煙山、以及妖族的古國舊都,還有蠃族萬里蟲窟,合之為一便稱八荒。

別說中原修士,就是一眾妖族也難以進駐八荒之地,光是腐林惡沼遮天蔽日的瘴氣就足以叫人望而卻步,卻不知妖王如今招攬這許多外族能士是什幺目的。

好在寧塵沒有等上太久,當日傍晚季祥便將他請出堡來,上了一架華貴車輦往千峰座城中駛去。

這車輦造得氣派,小朱沒坐過,在上頭扭來扭去好不快活。

寧塵卻無心享受,只透著簾子仔細觀瞧外面情形。

車子走的不快,一路上路過幾處石峰,又有幾輛車子從石峰底下的院子里駛出,在寧塵這套車的前後排成車隊,想來是安排在各處公館中長住的來得早的散人。

千峰座城中街市寬拓車水馬龍,車隊浩蕩卻只佔了道路其半,眾妖湊在道邊指指點點,看起來頗為自在,並不為生活所迫。

下得車來,正在中座大峰腳下的宮室之外。

季祥率一乾知事官簇擁在前,熱情洋溢烏泱泱將寧塵一乾人請進了廳中。

廳堂修得磅礡大氣,正中央一張黃金大座。

不消說,今晚就能見著妖王了。

廳堂兩側早擺出兩排長桌,賓客們由季祥引著依次入座。

寧塵被他請去了坐左首第一位,他往軟席上一跽,心中已是多少有了底。

廳中其餘有元嬰實力的一共四位,他向季祥報的不過是靈覺期,現在能被請到最高的客位,看來老貝那邊已經把力氣使上了。

正對面上首那位男賓面白如玉,紅目赤瞳,暗紅色發髻高輓,往那一坐端的是霸氣磅礡,絲毫不遮掩自己一身凌厲。

不過當寧塵與他目光相觸的當兒,那男子卻微微一笑,頷首示意,很是有些禮數。寧塵自然也在臉上綻出花兒來,給足了面子。

主人未到,自然還未開宴,不過桌上已擺了一台瓜果一壺清茶。

小朱站在寧塵斜後面,喉嚨里不停咽著哈喇子,於是寧塵抓了個桃,不動聲色給他往後一遞。

小朱喜笑顏開將桃偷偷收在袖子里摸來摸去,卻也不吃。

寧塵扭頭瞥了他一眼:「吃唄,看你饞的。」

小朱哼哼樂:「別人都不動,我不能丟你的人嘛。」

「呦?還挺懂事兒!」

「哼哼!」

其他人都是正襟危坐,最多與身側位子上的其他賓客細聲寒暄。他倆倒好,一主一僕在這妖王大殿上頑皮嬉笑,引得旁人不住側目。

別人在看寧塵,寧塵也淺淺探了一下殿中一乾人等的修為。

除五名元嬰之外,另有十二名靈覺六名金丹,一共二十三名賓客在座。

幾名金丹都是與某個靈覺期結了伙兒順帶請來的,唯獨坐在寧塵下手的那位頗有些特殊。

一個比寧塵還小些的少年,看模樣毛兒都還沒長齊,秀秀氣氣坐在桌案後面,雖坐得端正,眼睛卻不住往各處去瞟,滿眉滿目都是好奇。

若就這幺個金丹,怕是沒資格坐那兒,最扎眼的還要數他一左一右坐了兩位虛嬰期的女子。

所謂虛嬰,乃是外道法門的修士於道心、神識、肉身都已進階,偏生氣海不足未能全功的階段。

只要不是比拼鏖戰持久,單論暴起殺伐之能,虛嬰期的實力與元嬰初期幾乎分不出差別。

要是不用奇謀詭計和天級法寶,寧塵正面應戰對上這幺兩位虛嬰,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兩位虛嬰簇著金丹坐在主位,任誰去看都覺得有趣,更別說這兩名女子亦有滿堂生輝的明艷,襯得中間白衣少年更多幾分貴氣。

寧塵本想仔細掃查他們一番,可還沒等諸人松懈下來,內廳一聲傳報,大蝕國妖王已轉屏風入席。

別說什幺這個那個,分神期氣息一放,廳中賓客哪還有敢坐著的,都齊齊站起身來躬身施禮,口呼「仙王」。

「哈哈哈!諸位遠來是客,都是貴賓,不必多禮!坐坐,都坐!來人,上酒!」

那妖王嗓音雄渾,在殿中滾滾卷來如雷鳴地響。

眾人心中發顫,半晌沒有挪動,唯獨寧塵讓坐便坐,一腚坐穩就擡起頭來,盯著妖王細細打量,也不管失不失禮。

大蝕妖王尹震淵。

老貝早有交代,這尹家取的寅字,乃是狂虎成妖。

只見他身高八尺之巨,濃眉銅眼,面寬鼻厚,黑黃色濃密發絲扎成長辮束在頭上,絡腮鬍子宛若鋼針鐵線,不怒而自威。

他往王座上一坐,渾若鋼筋鐵骨的一座小山,不禁叫人心膽生寒。

陪席伴駕的還有大蝕國三文三武六名貴胄,分坐妖王兩側。寧塵眼睛一瞟,見那文官最邊兒上還多置了一個側席,貝至信正好坐在了那處。

原先寧塵以為老貝再是能耐,也不過要借著某個大蝕國貴人用勁。

現如今看到他跟著妖王一同出來,寧塵頓時覺得他再無可疑。

不為別的,只因老貝既有通天的三寸不爛,哪怕沒有自己這元嬰作籌碼,必也能在大蝕國攀個位子。

他未曾投身鑽營,那先前鮮蔬坊中剖明的心跡便句句是實。

老貝目不斜視,只虛虛望著大廳中央,寧塵朝他擠眉弄眼,他也不給絲毫回應。

他這廂作祟,尹震淵高作主位如何看不真切。

妖王瞧在眼中卻不發難,只朝季祥微微一笑。

季祥會意,走至廳中高捧酒盞:「如今大蝕國正值用人,能有五湖四海諸位賢能前來襄助,乃是吾主福澤庇佑,更是……」

他嘰里呱啦一頓廢話,稱福稱頌叨逼半天,總算做足表面功夫,這才一一開始介紹諸賓。

大蝕國這邊早已核過招賢名冊,一個個人頭早就對得齊整,季祥這番介紹更多是叫幕賓之間彼此相識。

「遊子川游公子,靈覺期修為,遠道從東海而來,是一等一的耿忠之將。」

寧塵起身笑盈盈與大家拱手相認:「季先生謬贊,謬贊了!」

季祥緊跟著向對面伸手:「申屠公子,單名一個烜字,出身南疆之南浩瀚熾海,乃螭龍先天之體,元嬰有成,天資卓絕,法道高深。」

申屠烜並未如寧塵一般起身,只是向廳中人虛虛頷首,一言未發。

季祥又將手掌挪向寧塵下首:「南海,太初陰陽宗少主,陸禾;元嬰期護法,賀芷珺、花允清。」

太初陰陽宗自成一派,陸禾又是少主身份,此番絕非歸附妖國而來,八成是兩個護法帶著少主歷練罷了。

此宗在南海佔據數座仙島,西達南疆北及中原,倒是有些名聲,寧塵在合歡宗時便知道有這幺一號人。

聽著季祥的介紹,眾人都往這邊看,寧塵也借機扭著腦袋好好打量了他們一番。

賀芷珺身著鵝黃紗,額纏流蘇帶,頸配赤金環,舉杯款款起身:「我三人宗門雖不屬南疆,但此番自薦前來,願誠心竭力為仙王分憂。少主少不更事,痴有些天賦,亦是想借大蝕國寶地歷練突破,如有什幺不檢不周之處,望仙王多加寬恕。」

她一番話不卑不亢,聲音雍容婉轉,舉手投足盡是莊重優雅,很是有些大氣。

剛才能自作主張替少主接話,更是顯露了些主心骨的意思。

看這意思,那少主陸禾應是過於年少不諳世理人情,對外之事全都交於賀芷珺操辦了。

再看另一邊靜坐的花允清,玄紫皮氅從肩膀攏下,將整個身子罩了個嚴實。

她一頭烏青細發鋪散而下,膚色晶瑩剔透煞是白皙,可那嬌嫩嘴唇卻黑得發亮,一絲紅潤也無,仿若中了什幺劇毒似的。

她雙目之下暗色臥蠶一對,更顯得目光深邃銳利,一看就不是什幺好相與的貨色。

小少爺陸禾坐的位置離花允清稍遠,往賀芷珺那邊近些,恐怕也是對她多有忌憚。

奈何花允清生得實是清純可人,一對墨唇又反添了十二分妖魅味道,滿堂賓客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幾眼。

寧塵也多貪了一會兒,只見賀芷珺綽有餘妍,花允清秋月寒江,連那陸禾小子也是千里挑一的眉清目秀,就是看著好像有點娘娘們們兒的。

他這廂過了眼癮,那邊季祥一路將人介紹過去,只知道最後那名妖族元嬰名叫項舂,剩下的再沒被他聽進耳朵。

一圈轉完了,尹震淵一聲悶咳,這才把寧塵的魂兒拽回來。

「現如今本王確有一樁難事,還得盼諸位出手相助。」

妖王一句話說出來,引得滿殿之人都站起身來,又拍胸脯子又指天,滿嘴的肝腦塗地赴湯蹈火,豪言壯語唏哩呼嚕就往耳朵里灌。

四桌五位的元嬰倒還坐得沈穩些,嘴上雖也順著眾人表了態,總歸沒跟他們一起上躥下跳。

待眾人靜些,妖王座下一名文官這才起身道:「我大蝕國每兩年一次,遣派斥候隊伍深入八荒之地巡檢地面。這一隊斥候便有金丹十人帶凝心期三十人,然而上個月先後兩隊都在八荒之地沒了聲息,事出實在蹊蹺。本欲再行派人,恰又到了起瘴的時候。況且這般往里填人終究不是辦法,還是要求助各位能者,一來施以援手,二來也探探八荒之地到底有何變化。」

話說完罷,一廳的人卻都啞了火。

大傢伙兒都明白著呢,你這大蝕國的元嬰期妖修怎幺還掏不出十個八個的,如何要從外間尋納幫手?

難不成有什幺貓膩,要把咱們陷在裡頭當肥料是怎地?

尹震淵虎目橫掃,呵呵一聲,隨即又是一嘆:「本王原不想假借他人之手,奈何年老德薄,大蝕國外患在前內憂在後,有元嬰之能的各部首領卻不是輕易能使動的。諸位若能助本王一臂之力,便是本王麾下一等一的心腹。他日同心合力成就大業,本王穩坐九刳之位,也好提攜諸位成就大道。如若不欲歸附,那也有金山銀山,總歸不叫爾等白出力氣。」

分神期妖王說起話來氣勢可就不一般了,謙詞幾句那是意思意思,說到根兒上卻是一副「這是老子擡舉你」的王霸之氣,誰也不敢把「年老德薄」當回事兒。

申屠烜率先起身,面沈似水:「仙王威名遍傳四海,九刳之位只在咫尺,吾等能在仙王面前一展身手,已是天賜之機。申屠烜願聽憑仙王驅使。」

賀芷珺也朗聲道:「我太初陰陽宗此來不求他想,只盼能一表誠意,以結永世之好。」

有人這幺一帶頭,眾人都醒過神來連聲附和,廳中又重新響了歡聲笑語。

站堂官接了妖王的眼色,三聲擊掌,宮僕彩女從小門湧出,排了酒布上菜,吹拉彈唱就這幺熱鬧了起來。

妖族規矩似是沒有人族那幺多,尹震淵高坐主位,擡手就抓了整根的羊腿去啃,眾人見狀微微放鬆,足吃足喝之間擺了一堂其樂融融模樣。

主賓上下敬了三五趟酒,有些稍微忘形的說話聲音也不自覺大起來。

尹震淵一邊吃喝一邊與近前五人寒暄敘話,酒酣耳熱的當兒,冷不丁突然提高聲音道:「蛇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這次八荒之行,還須選一位知緩急、斷進退的能人帶隊,方可精誠一心,一舉建功啊……」

下首那些靈覺期都擺出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交頭接耳說些仙王高明之類的馬屁。

賀芷珺先開口道:「鄙宗少主一心歷練,還需我二人著力看護,這行止進退的大權卻是不敢包攬。但只要是仙王選下之人,鄙宗定然奉命從事。」

尹震淵微微頷首,剩下的申屠烜與另一名妖族元嬰對視片刻,又齊齊看向寧塵,卻見這傢伙抄著筷子,往嘴裡叭叭送著宮保雞丁,頭也不擡,徬彿沒聽見一般。

妖王手拂虎須笑道:「游公子,由你領軍如何?」

寧塵身子一抖,趕忙囫圇把嘴裡的東西咽了:「咳咳,仙王耍笑了!我一個靈覺期,何德何能使喚人家元嬰啊。」

妖王呵呵扯了聲長笑,留下個話口,最邊上的貝至信立刻站起來走到廳前,與眾人拱手致意。

「在下貝至信,吾王麾下一介幕僚。我聽聞游公子在南下之時路見不平,在寒溟灕水宮數名靈覺護法面前重傷其長老,又救下蜃蛟全身而退,恐怕憑靈覺期的實力可是不好辦的。」

寧塵臉上變顏變色,站起來指著貝至信鼻子,磕巴半天擠出一句:「你、你、唉!!你怎幺到處亂說!」

貝至信背著左手,只將右手一揮:「吾輩妖族向來與寒溟灕水宮水火難容,游公子此舉也算大功一件,又何必遮遮掩掩。」

「我……那個……其實……」

寧塵在這邊支支吾吾,卻聽到高位上尹震淵忽地問道:「本王倒也奇怪,游生怎幺也算是中原修士。貝先生,他為何敢觸寒溟灕水宮的霉頭?」

話朝著貝至信,卻不是問的寧塵,這其中可有講究——知道你藏著掖著不答,又不想駁你面子,自然要問能答的人。

貝至信右手負在背後,左手朝寧塵一比:「只因游公子也並非人族,實乃東海千年巨魷成精!同為水族,自然不忍放蜃蛟遭難而不理!」

寧塵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貝至信仍是一本正經:「您看,這使的怕不是噴吐墨水的先天之能。」

寧塵齜牙咧嘴抹了抹衣襟,心說好你個老貝,這鬼話連篇都給自己編了些什幺身份!

先前二人商計,妖王高高在上,尋常人等哪裡摸得清他想法,只得叫貝至信拿著寧塵入南疆的信報見到尹震淵本人,才能一點點試探出如何討得他青睞。

貝至信須得一邊揣摩尹震淵用人喜好,一邊見縫插針捏造寧塵身份,等到了場面上二人再見機行事

貝至信假作渴求高攀,言說自己在寧塵那邊已取得信任,見他有意來投大蝕國,便特意前來通秉。

又道是寧塵有些詭詐,此來定然裝傻充愣遮掩身份,自己卻可以叫他現出原形。

他這些話中真真假假糾纏不清,倒是權且取得了尹震淵認可,才將他帶上堂來。

試探之下發現,現在的情勢之下,寧塵若想讓尹震淵重用,人族修士的身份掣肘極多,還非得平地硬拔一個妖族身份才好。

寧塵是對應吳少陵「吳」字諧音「無」,而取的「有」字諧音「游」作姓氏,貝至信臨陣機變,順妖族風俗將游姓對成魷,又恰好應得「東海」「救蛟」兩節,編造的天衣無縫。

二人先前已定下暗號,貝至信負左手時寧塵逆意辯駁,負右手時寧塵順之而為。

現在這「千年巨魷」的名頭出口,貝至信右手在後,寧塵也只能順著他把戲演下去了。

最後那句噴吐墨水本也是戲謔之語,廳中諸人大奇之際都不禁笑出聲來。

寧塵臊眉耷眼站起身,一副被人戳穿的模樣:「那個……請仙王莫要怪罪……我畢竟一個水族,又不是本地的,不得不小心行事做點遮掩。我是想等跟仙王私下裡表明身份的!我真不騙人!」

尹震淵哈哈大笑:「情有可原,游生莫怕!只是為何你身上一絲妖氣也無?平日里大家都著意收斂,可也沒見過如游生一般滴水不漏的,莫不是你魷族有什幺特殊?」

寧塵心念一動,瞥了眼貝至信,見他胸有成竹,心裡頓時也有了底。自己身為人族總有想不到的地方,貝至信倒是將局布的周全無比。

他朝尹震淵深施一禮:「仙王所言極是,我族最善變幻,我也是勤勉多練,才敢在中原胡亂走動的。」

他垂袖而立,從戒子里滑出心血石,在掌心偷偷含住。霎時間,先天大妖的妖氣在廳中滾滾四溢,激得眾人都是身子一繃。

驚鴻一瞥,寧塵趕忙將心血石收了回去。

不過就這幺一下子,已然服得眾人。

小蛟心血石上的妖氣亦是水族,眾人依稀識得,心中那點驚疑都去得乾乾淨淨。

尹震淵更是不疑有他,剛要說些什幺,忽地卻站起一人。

「仙王,在下尚有一問。」

寧塵心口咯噔一下,這站起來的正是對面的申屠烜。他暗道不好,連忙作起應對準備。

申屠烜劍眉高挑赤瞳生邪,得了妖王許可之後昂然道:「南疆東盼南海,亦有普通魷族生息,可卻並不是這等妖氣。敢問游兄弟,你們東海巨魷,難不成還有龍族血脈不成?」

果不其然,他一張嘴就沒好屁!

申屠烜身為螭龍,難免識出蛟龍氣息,只是沒料到他當場跳出,是一點兒面子都不給。

想想也是,都是來爭地位的,又不要的兄友弟恭,誰慣著你呢。

寧塵乾笑道:「實不相瞞,我們巨魷一族棲居深海,都是離群索居,我這一身修為也都是自己胡亂練的,打一生下來連親娘都沒見過的。你要說我們有龍族血脈,那也並非不可能,可我實在也說不出個一二三四。」

申屠烜呵呵一笑:「那乾脆,游兄弟一現法身,倒也清楚。」

他話說完,寧塵整個人就站在那開始哆嗦。眾人訝然之際,都心說莫不是他心中大虛,驚懼之下難以自抑?

貝至信在申屠烜站起來的那一剎那,後背已濕了一片。

他關節算盡周詳,自恃無懈可擊,可誰又能猜到,這廳中在場的就楞多了一個龍族。

他強作鎮定,心中轉了百八十個念頭該如何幫寧塵推脫。

還沒等他心火上燎,卻見寧塵袖子一抖,怵地從袖筒中探出一條長長觸手,卷了酒盞揚起來,穿房過屋,直往申屠烜臉上去捅。

他嬉皮笑臉還說呢:「來來,申屠兄,我餵你喝一杯。」

申屠烜原本只是想堵他一句,料想他就算顯現法身,也得如那些蝦兵蟹將一般找個有水處施變。

只要寧塵稍一搪塞,尹震淵心中自然要留一個小疙瘩,這回領隊出征的大權自然就在自己這邊了。

奈何人家當場就來,還能有啥說的?

申屠烜尷尬著仰頭往後躲,抄起酒盞,粗手笨腳和寧塵碰了一下,口中道:「好好好,游兄弟真是敞亮,愚兄敬你一杯。」

尹震淵哈哈大笑,也一同舉起杯來:「本王今日喜得諸位忠心愛將,正當是天賜之福。來!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熱鬧起來!」

妖王一句話,側邊廂樂師們連忙牟足勁兒吹拉彈唱,廳中又變作滿堂的和氣。

酒過幾旬,尹震淵說自己不勝酒力離席歇息片刻,走時又點了寧塵名字,那意思再清楚不過,這是要對席單談。

貝至信也授意同去,寧塵蹭過他身邊的時候,貝至信咂著舌虛虛揩了一下額上冷汗,寧塵帶著一點兒小小得意朝他作個怪臉,二人心照不宣,一個肚中暗笑,一個長松大氣。

他哪裡想的到,寧塵血肉之體塑形有方,神識一轉便能擬態變化,正解了這大凶之局。

有人將寧塵引在一處花園,尹震淵已在中央亭中閉目靜坐。寧塵與貝至信快步趨近,一人垂首立於亭下,一人侍在妖王斜後。

「游生,你可把本王騙的好苦哇,哈哈哈!」

寧塵噗通就跪下了:「小子玩弄這點心思,實是貽笑大方!仙王耳目遍天下,我這蠅頭鑽腦的小伎倆,真是瞞不過去……」

他說話間一掃先前的傻楞,多出些許精明。

他和貝至信先前謀劃時便是如此,只要故意賣個破綻被尹震淵戳穿,他自會覺得已將寧塵捏在掌心任他拿捏,後面再使什幺招都游刃有餘了。

寧塵又擡頭道:「老貝,你是怎幺猜出我身份的?我也沒說漏嘴啊!」

貝至信微微一笑:「游公子,你不知吾王是何等胸襟,才會瞻前顧後。身為水族又當如何?只要是忠心賢能之人,吾王都是一視同仁。只有早早替你摘了那些虛招子,君臣赤誠相見,才能勠力同心啊。」

尹震淵將手一擡,貝至信立刻住了嘴退到旁邊。

妖王踱下亭來,將寧塵扶起一同去亭中坐了,又驅散周圍奴僕。

寧塵有眼力介,恭恭敬敬給尹震淵倒了茶。

「游生,你且說說,為何投奔本王。」

寧塵「誒」了一聲,虛坐午凳,認真道:「我們東海廣袤,幾年也見不到一兩個同族。小子寂寞難耐,出東海已十數年,遊歷中原,卻因身為妖族,尋不到一個安身立命之處。後聽得南疆竟有妖族為國,就想著來找個依託的地方。可又人聽說,妖族各部之間的差別比妖與人還大,又怕仙王這獸族之國容不得我,於是才出此下策,裝個人修前來探探究竟。」

尹震淵輕輕頷首,不置可否:「貝至信說我一視同仁,此言為真;但你聽說各族之間嫌隙甚重,卻也不假。在大蝕國能不能立得住腳,終歸要看有沒有真材實料。莫說游生出身水族,就算是出身寒溟灕水宮的人修,該許以重位一樣許得。」

分神期尹震淵渾厚聲音直入心腑,寧塵點頭不停,連聲稱是,做足了忠臣良將的戲碼。

不消說,尹震淵正是借此敲打寧塵,叫他去八荒拿個投名狀回來,看看他有沒有真本事。

「此去八荒,那兩支隊伍能不能救出來還不打緊,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二者來,既然能困下我大蝕國二十金丹,八荒中必有變化。蠃族在八荒肆虐已久,當中是什幺情形,你要給我探個一清二楚。」

「小子得令!」

尹震淵沈吟片刻,又笑道:「游生此行既要用心,也要顧全自身安危。遇到危難之時不可莽撞,該撤便也要撤,不能貪圖一時之功。來日方長,今後又不是沒有顯能立功的地方,可要是壞了大好的人才,就得不償失了。」

他這幾句籠絡人心的好話說得寧塵感激涕零,深感知遇之恩,連拍了尹震淵十幾個馬屁以作報答。

尹震淵由著他表完忠心,又冷冷偏了一下腦袋:「貝至信,你即日起供職宏祿院,專司接洽遊子川,一應信報由季祥交轉。你若伺候不周,讓子川出了什幺差池,便叫你跟他陪葬。」

貝至信一躬到地,恭聲應下。

這話聽著似是對寧塵多有愛護,實則已是挑明,若是寧塵鬧出什幺亂子,兩人誰都跑不掉,一損俱損。

妖王不是好糊弄的,他倆這前後腳多少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尹震淵也是順水推舟把他倆綁在一起,總歸不會吃虧。

尹震淵揮手示意二人歸還前廳,自己則起身向後院內廳行去。寧塵和貝至信對望一眼,相互客客氣氣拱手讓了兩回,並肩往回走了。

寧塵歪鼻子斜眼:「老貝,你為了自己大好前程,倒把我擠兌成了欺君的小人,你這事辦的可不地道!」

「游公子誤會了。若沒有在下周旋,您君臣二人又要互相試探到何時?不是我從中出力,您哪能佔住這頭功的位置。倘其他人在八荒有所斬獲,那便是你領導有方;就算悻悻而還,也可推說手下人辦事不力。仙王將你推在此處,正是惜才呀……」

近處未見旁人,可他倆卻仍然不敢松懈。

妖族詭奇之輩極多,血脈之力繁雜之下難保不會有專司打小報告的什幺耗子老鼠。

二人來之前就約好,不到萬不得已,這戲必須得一水演到頭兒。

說過幾句沒營養的屁話,寧塵回歸宴會。

這一堂妖族在外頭可都是呼風喚雨的修為,尹震淵一走,一時間都喝起了性子。

妖族不似人修,人修走到高深處難免要清心問道,他們可沒這些講究,胡吃海塞張揚跋扈,幾句話不對付,看模樣就跟要打起來似的。

這些獸妖難改本性,見了面都也要齜幾下牙,看看彼此高矮胖瘦。

好在也不至於悶傻青楞到這種程度,剛推搡幾下,沒一會兒又勾肩搭背喝將起來。

大廳喧鬧,寧塵耳朵眼兒被他們吵得嗡嗡的,剛轉席過來,就看到小朱躺在地上打滾,兩手不住抓撓脖子,喉嚨中發出啞啞呼聲,痛苦非常。

賀芷珺在大殿對面與申屠烜項舂交談,這邊只留了陸禾花允清。陸禾看著小朱在地上掙扎,竟拍著手哈哈大笑,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寧塵一步閃過去,扶著小朱厲聲問:「怎幺了?!」

「水……水……呵!!呵!!」

小朱小手亂抓,聲兒都嘶了。寧塵一把抄過桌上果酒,咕嘟嘟給他灌了半壺下去。小朱出了一頭冷汗,總算緩了些下去。

「誰乾的!?」

小朱躺在他臂彎里不敢說話,眼睛卻往嬉笑不停的陸禾那邊瞟。

寧塵站起來二話不說,一腳踹在自己那條桌案上。那桌案實木雕成頗為渾厚,「呼」一聲往陸禾臉上奔去。

陸禾雖是金丹修為,哪見過這等凶人,桌子飛起來當時就楞了。寧塵這一腳灌了三分真氣在桌上,保管叫他金丹也得頭破血流。

眼看都到臉上了,打橫里竄出一條胳膊「咔嚓」將桌子劈個粉碎。木屑四散而下,現出花允清一雙涼目。

這女的就坐陸禾旁邊呢,寧塵還能算不到她必然出手還護?

桌子碎的時候他已拿神念罩住陸禾叫他動彈不得,巽風邪體閃到跟前,巴掌掄圓就扇了過去。

「手下留情!」

那邊賀芷珺已閃身回來,她看出寧塵這一巴掌勢大力沈,可不是開玩笑的。

花允清一把將陸禾拽在身後,與賀芷珺交手而格,正架住寧塵的胳膊。

一個元嬰兩個虛嬰堪堪過手,凜冽真氣猛地在大殿中鼓蕩開來,周圍那什幺瓜果梨桃鍋碗瓢盆統統翻了出去,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傢伙反應慢些,叫那湯油酒污掀了一身。

三人一觸即離,都沒再行後招。不為別的,只因三人互相試探之下都暗暗吃驚。

賀芷珺回過神先將禮作了:「游公子,少主不知如何得罪,萬望海涵!」

寧塵隱下心念,先擺出恣鼻子上臉的模樣,指著陸禾鼻子:「你問他自己!如何害得我這小僕!」

賀芷珺文文雅雅又輕施一禮,回身抓著陸禾胳膊細聲細語問起來。

那小子一臉不忿,將頭一擰:「我就是給那豬妖餵了口吃的,犯得著嗎!」

「你且與姐姐說,到底餵了人家什幺?」

原來這陸禾看人家攀談說話閒極無聊,趁賀芷珺離席攀交的時候轉頭逗弄起小朱來。

小朱早餓得慌了,陸禾給了他幾塊肥肉,就樂呵呵湊過來貪饞。

陸禾欺他單純,偷偷拿了顆火油椒塞在雪米團中,小朱一口下去辣的是滿地亂爬,這才樂得陸禾哈哈大笑。

自家小兄弟,寧塵自己欺負一下可以,放給外人戕害卻是不行。他側耳聽見陸禾所說,往前邁了一步又要發難。

賀芷珺連忙作禮道:「吾宗少主少不更事,多有冒犯,妾身這廂給游公子和小僕賠不是了。妾身二人回去定好好勸教少主,只望游公子肚中撐船,別壞了彼此和氣。兩邊鬧將起來,掀了桌子還在其次,掀了別的怕是都高興不起來了。」

三人交手之際,寧塵在試她們,她們也試了寧塵。

太初陰陽宗有一門絕學,竟依稀試探出寧塵的真氣並非妖族乃是人修。

賀芷珺最後這句話便是在敲點寧塵,好讓他就坡下驢。

寧塵倒是不擔心她戳破自己跟腳,畢竟有個金丹期少主在後面,多惹一個元嬰大敵那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寧塵裝作氣不憤的模樣,勉強吞了怒火:「唉,二位已是元嬰之能,還低下身段道歉,誠意可鑒,我便不多說什幺了。只是得須你家少主親自與小朱說句好話,見見公道。」

陸禾一聽就炸了:「我?!給一個築基豬妖道歉?!」

二女將他簇在中間,賀芷珺苦口婆心左勸右勸,花允清看准話口又呵斥了他一句,陸禾這才不情不願走到小朱面前,歪著脖子嘟囔了一句「是我不好」。

小朱喝了果酒,人精神多了,他也不管對方是金丹還是元嬰,願意與他說好話便又把陸禾當好人了。

他哼哼笑了兩聲說句「不礙」,算是把事揭過。

廳中眾人熱鬧瞧了個飽,見事情已了,又嘻嘻哈哈聒噪起來。

陸禾回歸本位,黑著小臉再沒了笑模樣,賭氣一般枯坐,賀芷珺給他夾了塊愛吃的送到嘴邊,也叫他扭臉駁了。

賀芷珺放下雙箸,扭頭望了寧塵一眼,見寧塵也跳著眉毛看她,只能搖搖頭苦笑一聲,拿這少主小祖宗甚是沒轍。

寧塵見她這模樣,也驅散了自己臉上的戾氣,翹著嘴角對她點點頭以示理解。

小朱被辣了一回,倒是得了大吃大喝的機會。

眾人見寧塵對這小僕多有還護,自然也不會挑理,可算叫這築基期的小小豬飽餐了一頓大蝕國國宴。

* * * * * * * * * * * *

多休整了一日,寧塵從季祥那裡領了尹震淵賜下的腰牌,打了個「揚威軍」旗將的名號,帶著這支東拼西湊的隊伍,朝八荒之地開了拔。

除了當日宴上的四名元嬰和十二名靈覺,另有沒與宴的一乾金丹,攏共近五十人的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好不威風,所過之處眾妖俯首,路過的部族哪一個不是由首領親自接待,生怕唐突了這什幺「揚威軍」。

寧塵臨走時將小朱留在了貝至信那裡,叫貝至信多教他點東西。小朱不情不願,但從小聽著八荒之地的傳言嚇大,終究不敢纏著寧塵一道跟去。

以金丹速度御風不過幾日,眾人穿了芒施十萬大山,直達八荒地界。

眼前即是八荒最外圍的腐林惡沼,此處瘴氣瀰漫,低處多少還有落腳的地兒,再往上已是遮天蔽日,無法繼續飛在空中,不然往下落時非得中毒不可。

大蝕國在此處建有層層壁壘,其中足有近百名金丹妖修駐守,剩下的凝心築基練氣合在一起更是數萬之眾,足比一座小城。

寧塵等人未多停留,只從守將那裡每人領了一件護身器。那器物小小一隻琉璃球,其中養著一隻避瘴蟲。

腐林惡沼之中就找不到幾寸沒有瘴氣的地方,無非是有輕有重罷了,輕些的地方只要有金丹護體便可暢行。

可是那瘴氣無色無味,忽然遇到濃重處卻是不好防備。

這蟲兒最是喜瘴,遇到金丹都扛不住的瘴氣必生鳴叫,瘴氣越濃叫得越歡,倒是作得個好警信。

眾人將蟲兒佩在腰間,從低處飛入腐林惡沼,然而飛不過兩個時辰,便見眼前無數參天巨樹都生滿了蜿蜒藤蔓,密密織起一層分不開掙不脫的大網。

滿眼望去一望無際的濃綠,初時還能用真氣從藤網中硬破一條路來,再飛一段更是茂密得鋪天蓋地,只覺得費勁不討好。

寧塵便下令叫眾人歸落地面,準備步行前進。

落地之後還沒來得及說話,登時就有百十隻怪蟲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蟲長約七尺,身披甲殼,額有長須,六條刺腿,口生一對鋒利大齶,活脫脫一群巨型蟑螂。

不待言語,眾人已各顯其能,莫說金丹元嬰,就是小朱來了三兩拳也便砸爛一隻。不出三息,怪蟲未及身周丈許,皆盡被眾人碾作一圈膿水。

寧塵身邊申屠烜先開口道:「不要輕敵,腐林惡沼外圍這些蠃族不堪一擊,往深處走就能遇到硬茬,它們常匿於葉藤之下,暴起一擊威力勢比金丹。」

寧塵咂舌道:「哎呦?申屠兄以前入過八荒之地?」

「路過幾次,多是聽親友所說。總之還是小心為上。」

申屠烜雖被寧塵搶了帶頭的位子,一路上卻沒有任何不豫之色。寧塵與他攀談時,他語氣多少有些疏遠冷淡,倒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寧塵點點頭,一聲令下,眾人按照路上佈置好的陣型雁別翅排開,兩三人一組,各距百丈,呈人字形分布兩邊。

申屠烜和項舂各佔一角鎮住側翼,寧塵首當其衝站在人字頭上往前開路。

太初陰陽宗三人緊隨寧塵身後,兩側萬一有所異動,她們便可隨時策應。

這一隊人橫里鋪開,攏住十幾里遠近,但凡搜上幾日怎幺還找不出些眉目。

唯獨就是神念在這處不太好用,深林中蛇蟲鼠蟻不計其數,蠃族混在其中萬難察覺,所以申屠烜才特意說了那幺一嘴。

一路上來襲的蠃族就沒停過,冷不丁就窸窸窣窣從灌木中鑽了些大蟑螂出來,走深些的地方又撞見從頭頂飛落而下的巨甲蟲,好在大伙兒都是打戰好手,三下五除二,盡將它們打發了個乾淨。

論起來,寧塵倒是最輕鬆的,一路上連根指頭都沒動過。只因賀芷珺一心帶陸禾歷練,大蟲子一冒頭就率先迎去,可省得寧塵沾手。

沒事兒乾,那就跟余下那姑娘聊天唄。

「你說你們在南海待得好好的,還沒個什幺魚啊蝦呀讓你們練?大老遠跑這臭烘烘濕噠噠的地方乾嘛呀?」

花允清朝他抿嘴一笑:「自然是和你一樣,有些藏著掖著的事情不好示人。」

花允清雖與寧塵才相識三兩日,可那天見他對自己小小下僕都如此上心,知道他不是壞人,對他並未多加防備。

又趕上寧塵嘴上雕花兒,難免愛與他多說兩句。

寧塵上下打量她:「怎地陸禾在旁邊的時候你凶巴巴的,現在又和風細雨了?」

花允清畢竟是個女孩,這時候無須裝持,也松懈肩膀嘆口氣道:「少主生在那位子上,宗內上下曲意逢迎,性子難免頑劣。賀姐姐一手將他帶大,捨不得說重話,我再不嚇唬嚇唬他,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寧塵不禁笑道:「那你前日就不該攔我,在外頭狠狠摔一跤就知道分寸了。」

「我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哪裡捨得。再說,也不知道你動起手是個什幺輕重。」

「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既然是扮黑臉兒的,就得狠狠揍哇。不然這不上不下的,又能得了什幺好。」

他事不關己,出起壞主意來沒個夠。花允清卻只能搖搖頭:「你不懂的……唉……不說也罷……」

「說吧說吧,閒著也是閒著。」

「不說也罷的意思是我不想說,聽不懂好賴話……」

花允清笑著斥了寧塵一句,迎著剛殺完蟲子的陸禾去了。

陸禾親手解決了一隻凝心期的大甲,興高採烈湊過來炫耀:「哎!大章魚!看見了沒?這即是我宗陰陽真氣的厲害!」

剛才寧塵瞧得真切,陸禾這小子雖有些紈絝,一招一式那根基卻打得牢固,對付這種境界不如自己的東西,依舊獅子搏兔毫無松懈。

剛才他抓了個破綻欺在身側,順著那蠃族的甲殼縫隙打進一股真氣,那蟲子初時還見無事,剛追了陸禾兩步,猛地從體內爆開,連漿帶水落了一地的零碎兒。

寧塵也是識貨的,從名字揣測,他這招應是將陰陽二氣打入對方體內,中招者只要一運真罡使得二氣失衡,就能引得氣海紊亂直至爆體。

「哎呀,少主您這陰陽怪氣使得真是不賴!天下罕有!」寧塵嬉笑著竪起大拇哥兒。

陸禾聽他說好話,開始還得意,一琢磨才覺得不對味兒,立時惱道:「是陰陽真氣!什幺陰陽怪氣!你才陰陽怪氣!!」

「你不是陰陽怪氣,怎地叫我章魚?魷魚和章魚能一樣幺!你德位相匹,以後你們太初陰陽宗,就改叫陰陽怪氣宗算了。」

寧塵故意激他,陸禾氣不打一處,尖叫一聲就要衝上來與他放對兒。

賀芷珺趕忙一把將他拉住,拽了他一個趔趄。

陸禾怒火攻心不辨敵我,下意識向後掄了一掌,正拍在賀芷珺胸口。

賀芷珺全無防備挨了他一下,元嬰之體雖不至於重傷,卻也眼前發黑胸口發悶,痛得雙腿一軟往地上跌去。

陸禾一時失手大驚失色,也不無心再找寧塵晦氣,扶住賀芷珺連聲道:「賀姐姐!我錯了我錯了!」

花允清在一旁斥道:「鬧來鬧去沒個輕重!你得把自己人都害了才改嗎!」

陸禾不敢擡眼,哭喪著一張小臉,淚珠都在眼眶里滾著。

賀芷珺見狀又心軟起來,一手捂著胸口,另一手摸摸他頭:「姐姐沒事……以後不能這幺莽撞了……」

陸禾拱在賀芷珺懷裡,好傢伙他倒哭起來了。

寧塵在旁邊站著看,一個勁兒犯牙酸,他對花允清暗挑眉毛,下巴虛虛往陸禾背後一揚,那意思這叫什幺事兒啊。

濁塵尋歡錄 · 第25章 戮戰八荒遠名揚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