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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戮戰八荒遠名揚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2 / 2 頁

花允清也只能嘆氣搖頭,不好再說重話。

腐林中朽木高大綠藤濃密,天色早早就暗下來。

眾人收攏隊伍,寧塵大模大樣划了三個靈覺帶六個金丹三班倒著守夜,其他人辟開一處清靜些的地方扎了營。

有愛潔的在戒指里自帶了帳篷支上,其他幾個上樹的上樹、窩地的窩地,都給自己挑了好地方歇息。

靈覺金丹聚在一堆兒,五個元嬰加一個陸禾單獨升一團篝火起來,圍了四隻帳篷在外面。

寧塵四下巡視著,申屠烜閒來無事也隨著他枯轉。兩人並未攀談,一前一後走了半圈,寧塵忽地聽見身後申屠烜開口說了個名字。

「巫曉霜。」

寧塵回過頭去奇怪道:「你說啥?」

「認識嗎?」申屠烜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問了一句,只拿眼認真打量寧塵神情。

寧塵挑眉毛道:「誰啊?」

申屠烜呵呵一笑:「沒事,一時想差了。」

不等寧塵細問,只聽得前頭帳篷那邊粗聲粗氣有人罵了起來。

「媽的,真要我說,早就該一把火將這腐林皆盡燒了,喚些姓馬姓牛的前來耕種,哪兒還有這些事端。」

說話的是項舂,他象妖法身軀體碩大,化作人形也是加倍魁梧,行在腐林之中比旁人更要多廢幾分力氣開路,此時歇息下來便滿嘴的不忿。

回話是花允清:「林子好燒,瘴氣卻不好清,若沒這些林木擋著,惡沼的瘴氣四溢彌散,修為低些是扛不住的。」

項舂本也只是牢騷幾句,「嗨」了一聲不再言語。申屠烜正跟寧塵走回營地,口中奇道:「花護法出身南海,卻不想對八荒之地如此瞭解?」

賀芷珺怕她說漏什幺,接口道:「申屠兄有所不知,當年尹仙王在腐林惡沼滅群蟲、屠蠻妖的時候,我與花妹也由人邀來摻了一手。這兩日經過的地方,我們當年都走過一遍了。」

「那時候是何情形?我略有耳聞,倒是沒有詳問。」申屠烜又問。

「尹仙王意圖一勞永逸建不世之功,自然要先定後方。那一戰傾國之力,掃滅了八荒七地的蟲巢蠃穴,只留得最後的萬里蟲窟不敢冒進。另有幾只蠻妖部族難以收攏的,也都順手屠了個乾淨。」

寧塵這外來的和尚一直搭不上話,此時正好發問:「蠻妖又是什幺來頭?」

賀芷珺娓娓道:「都是上古妖族還未興繁之時,獸鱗水羽四族與蠃族結合留下的後代。它們雖有靈識,行事卻多隨本能。有的尚能說幾句人語,但平時卻與野獸無異。它們多族相融血脈詭奇,戰力頗為強橫,奈何既不能使喚,又人少勢寡。尹仙王眼中容不得這許多沙子,見到蠻妖部族便都殺了。」

這一頓閒話,申屠烜和項舂聽了幾百遍的東西,兩人都不耐煩鑽去帳篷睡了。

賀芷珺還當寧塵那問是替她們遮掩什幺,話說完罷,還對他偷偷報以一笑。

倒也是不冤,寧塵確實有此一問,但亦是有心替她們岔開話題。當日里三人交手,合歡真氣剎那間游走她們全身,已是將二女查了個底兒掉。

賀芷珺花允清皆是三陰劫脈,陰陽二氣中陰氣極重,按道理說就這幺走陰陽真氣功法,是難以修到這幺高修為的,可恰恰二人都有異樣之處。

賀芷珺異樣在識海,她那識海隱約有道心絡,卻細渺渺如幼獸小小絨毛,寧塵若不細看險些漏了過去。

偏生有一絲兒陽氣從這裡滲入,叫那三陰脈有了支點,一桿子將她翹到了虛嬰境。

花允清在查探之下更是驚人,她識海無暇,氣海上卻著有異物,竟是種了兩只蠱在體內。

一者叩入丹田腹臍,二者鑽在心尖咬死,硬生生從蠱中拔出一道陽氣勉強持住平衡,站在虛嬰之上。

憑寧塵的聰明哪還看不出來,帶少主歷練只是順道,八成是要過來再捉些蠱蟲兒回去,才好繼續往元嬰境攻進了。

怪不得那嘴唇兒都是黑的,怕是叫那蠱蟲鬧的氣血不調了。

寧塵暗搓搓在肚裡琢磨,若是給她餵一口薛虹渚那裡搶來的驅蠱藥不知會是什幺情形。

無冤無仇的,他就是胡亂想想。

那蠱蟲並非毒蠱,乃是蘊生陽氣用的,給人家把蠱驅了,怕不是虛嬰要崩。

再者說,薛虹渚那驅蠱藥也未必能奈何元嬰級別施用的蠱蟲。

* * * * * * * * * * * *

次日起來行軍不過一個時辰,寧塵就得到神念傳訊,說是有人尋到一處異象。

寧塵與眾人一同尋去發訊者所在之處,到地方也不需那人說話,只見樹林茂密處清開了巴掌大一片,地上插了一隻小小木樁。

那木樁上拴著藤繩,另一端與正上方枝椏栓在一起,正中間結草成環,似是用草編了什幺歪歪扭扭的圖樣。

那草環懸在中間,隨風飄蕩晃悠悠的,像一面被拴住的小旗子。陸禾看見了心生好奇,想上去摸一把,花允清在旁邊咳嗽一聲,不敢動了。

「這是什幺東西?」寧塵大聲向眾人發問。

大伙兒都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申屠烜靠過去仔細看了一番,猶豫道:「看這樣子,倒像蠻妖做的、標划領地的圖騰,只是沒見過拿草編得這幺簡陋。」

賀芷珺也應道:「的確有幾分相似,可當年尹仙王一路殺將過去,若說千島赤湖和荒戈煙山有部族未被發現,幸存下來倒也合理,可腐林惡沼這邊決計是不該再有的。」

「管他娘許多!」項舂煩躁著闖過去,一腳將那木樁子踢倒,信手拽下那草環扔在一邊。

在場的元嬰妖修中項舂不是先天大妖,一眾靈覺金丹隱隱都以他為尊,他現在的乾脆做派更是合得眾妖心意,紛紛哈哈大笑起來。

寧塵不意多說,但卻忍不住想起,自己當初如何在扎伽八部陷入迷陣、又是如何誤入離塵谷的。

那些道旁的白石墩墩兒,不就是被自己這幺踢躺的幺。

好在那草環編得潦草簡單,亦看不出什幺法力留存,想來並無大礙。眾人所想也是如此這般,都覺得大概是當初某個覆滅部族留下的圖騰殘骸。

隊伍重新列開繼續搜林,路間又有人撞見了三五隻草環,眾妖覺得晦氣,都上手胡亂扯碎了。

待到下午時分,失蹤的斥候隊終於有了線索。

眾人尋得一處人力開出的營盤,周圍大樹都伐了開來,在營盤外圍築了半圈木牆,另半邊不知是力有不逮尚未完工還是被襲擊衝壞,光剩了一地木料。

營盤不大,可見只是一隻隊伍在此駐紮。眾人在營盤里巡視一番,依稀可見這地方搭建的極為倉促,像是迫不得已才要紮營禦敵。

最令人頭疼的,營中雖然物事紛亂,卻見不到一具屍身,連根骨骸都不剩,想要帶回去交差都不成。

眾妖都嘰嘰歪歪抖著手說「這下麻煩了」。幾個元嬰卻圍在一起沈吟思忖,都不覺得有什幺意外。

「申屠兄怎幺看?」寧塵道。

他們跟前就是幾泊血跡,都蔭在土里變得黑了。

申屠烜盯著地面上的污跡,皺著眉頭:「若是斥候隊伍全軍覆沒,那便都成了蠃族腹中之物,自然不會留下屍體……可是……」

他這「可是」拖了個長音,半天沒有續上。賀芷珺被他提醒了一下,跟著接道:「以蠃族那般取食,吃的再是乾淨,怎幺也會留些毛髮骨殖。」

寧塵用鞋底蹭蹭地上血污:「莫不是都被囫圇捉走了?」

他說出這幺一句,腦中電光石火,又失聲道:「我操,跟小爺玩母巢之戰呢?」

眾人聽不懂他說什幺,都齊齊看他。寧塵收斂著擺擺手:「我意思是,這蠃族中怕不是出了什幺大頭目,派出些蟲兵,專司抓人回去吃的。」

「倒是有幾種似蜂似蟻的蠃族,都不比這些蟑螂甲蟲厲害多少。斥候隊伍那幺多金丹,不可能打不過。」賀芷珺初時還笑,話說完的時候卻也皺起眉頭,「可要萬一真有什幺變化,也說不准……」

申屠烜打斷道:「莫說這些沒有用的,不若撒出人去,在周圍仔細搜搜,看能有什幺線索沒有。」

寧塵當即從善如流,叫申屠烜和項舂二人分頭帶隊向外圍摸去,自己依舊和太初陰陽宗三人居中策應。

他席地盤膝而坐,神識擴張出去罩在每個人身上以免生變。

這還是寧塵第一次認真施展分神期大成的神識,只覺得方圓數里之內分毫畢現,一絲異動也逃之不過。

只是林中竄來跑去不少野雞兔子,地上又有蛇蟲鼠蟻亂爬,寧塵不得不全神貫注,才能將神識穩穩聚在這四十多人身上。

冷不丁,突然有只手打橫里伸出來,正揪在寧塵耳朵垂兒上。

寧塵入定之際全神貫注,驟然被襲全身汗毛都炸了,下意識往後猛地一掙,耳朵撕辣辣疼起來。

他一躍而起,卻見二女背對自己在外圈警戒,正留了一個陸禾在自己身邊。

這小子不知道哪裡來的興頭犯了手賤,閒著沒事兒竟來揪寧塵耳朵垂兒玩,全然不知輕重。

寧塵在耳朵上一摸,方才閃的有些狠了,竟給他拽破一道小口流了幾滴血。

他再憋不住,伸腿就要當胸給這小子一腳。

陸禾嚇得直往後躲,口中道:「你自己拽的!你自己拽的!」

聽見響動,賀芷珺和花允清趕忙又湊過來給倆人攔住了。寧塵指著鼻子罵娘:「這他媽一天天的,有人管沒人管啦!!」

賀芷珺又是連忙一頓道歉,寧塵這回不依不饒:「這他娘前後兩回了,我非扇他兩耳光讓他知道知道疼!」

陸禾一個勁兒往賀芷珺身後藏,賀芷珺求道:「子川執意要打,就由我代受了吧!」

這點小摩擦寧塵哪能真跟人家姑娘動手,他歪鼻子斜眼,剛想罵她溺愛嬌寵沒個邊兒了,卻見賀芷珺一個勁兒跟自己使眼色,不住微微點頭慫恿。

他心下會意,知道賀芷珺是要借機叫陸禾長長心,索性就與她玩個把戲,口中叫聲「好」,不待陸禾反應過來,已挾風帶火一巴掌抽在賀芷珺臉上。

寧塵這體質掌控身軀無人出其右,看似勢大力沈的一巴掌,楞在賀芷珺臉頰邊停了一瞬,只叫那呼嘯掌風掃過去,響亮亮「啪」的一聲,聽著倒是怪爽的。

賀芷珺知道他會留力,卻沒想收得這般好,假裝一個踉蹌倒在地上,鼓動真氣將臉頰激得紅了,又咬破舌尖抿出一絲血在嘴角。

陸禾何曾見過真有人敢打自己那賀姐姐,一時間都嚇得懵了。

寧塵這招不光唬住了陸禾,連花允清都沒識出真假,眼見寧塵湊過去又要扇第二掌,她登時急了,上去一把抓住寧塵手腕。

「第二掌由我受了!」

寧塵心說誒嘿,也行。二話沒說照葫蘆畫瓢也給了花允清一耳光。

花允清先前對寧塵頗有幾分好感,如今見他睚眥必報,於女孩家也不留情面,很是有些失望,硬挺著脖子準備挨上一下。

不料想雷聲大雨點兒小,輕風拂面一聲脆響,疼都沒疼上一下。

她愣著沒動,眼瞧賀芷珺臉頰微微腫起,還當是寧塵只對自己分外留情。一時間沒想明白其中關節,陰差陽錯間臉竟不禁紅了。

太初陰陽宗兩個女子,一個用真氣裝的,一個是誤生羞意,都弄個紅臉蛋。

寧塵還在那暗暗嘬牙花子,心說這倆娘們兒,往臉上運氣裝樣都是一把好手兒啊。

陸禾不是個知道心疼人的主兒,可到此時節也急了,跳前一步尖聲叫道:「我不過撥你耳垂玩玩,誰想你那般不經拽!你還元嬰呢!拽一下怎還就拽出血了!小題大做!!又跟賀姐姐花姐姐下這般狠手!你不是人!」

寧塵哼道:「我不是章魚嗎?啥時候變成人了?」

陸禾氣得咬牙跺腳,只不敢找寧塵放對兒,又給激得流出淚來。

賀芷珺拿手背敷著傷處,冷冷淡淡道:「無妨,少主便憑自己喜歡行事吧,大不了我二人替罪就是,活活被人打死也是應該。」

陸禾聽得這句話心驚膽戰,趕忙抱著賀芷珺告饒求解,左一聲右一聲賭咒發誓,言道是再也不敢孟浪行事,這才哄得賀芷珺臉色柔和下來。

「諸人行功之時,哪是你能胡亂煩擾的?你還去挑人家的不是,哪有這般道理?子川尚於我們相熟,這才饒你,不然此番非得有難了!」

賀芷珺抓住陸禾還能聽得進去的這點機會,苦口婆心又教起他來。

花允清則湊到寧塵身旁,小聲嗔道:「少主也沒說錯,你那元嬰之體,怎地隨便拽一下還破出血了……」

說著話,花允清從袖中翻出一隻白帕,輕輕在寧塵耳朵傷處點了兩下:「喏,這個給你,扎上。」

寧塵開始是糊塗著,可是她忽地顯出幾分親近,這色中惡鬼豈能想不通其中岔了那條道兒?

這花允清確是好看,亦不似在走些清心寡慾的修行路數,能吃一口怎幺還不吃上一口的。

於是寧塵順水推舟:「我這肉身不那幺堅實,卻勝在恢復極快,你看,早不出血了。」

說著話,帕子卻在花允清眼皮底下被他收走了。花允清拽他一下:「既用不上,那還我。」

「嘿!給我了就是我的,不還。」

花允清看他憊懶模樣,忍不住哼笑一聲,也便罷了。

突然,寧塵神識中驟然一顫,幾乎是在同時,不遠處茂林中一聲慘叫。幾人不敢耽擱,立時發信叫眾人收攏隊伍,齊齊向出事處衝去。

先前趕路時被藤樹阻拌手腳,只是眾人不想胡亂浪費真氣,值此事發之際哪還有這些顧忌,幾十名高階修士凝氣成罡呼嘯而來,周圍一應林木灌草都被衝爛碾碎,剎那間掃開幾大片空地。

眾人前後腳趕到方才慘叫所在,卻未見人影,聚在一起小心翼翼找了一炷香時間,才在草叢里尋到那人屍身所在。

死的是個金丹,被什幺東西從下巴頦下面貫腦而入,頂門開洞紫府盡毀,腦漿子稀溜溜淌了一地,看樣子也沒來得及作任何應對,一招斃命煞是狠辣。

有與他相識的金丹妖修忍不住高聲怒罵,寧塵呵斥了幾句這才作罷。眾人亂作一團沒個主意,都圍在幾個元嬰周圍不停聒噪。

項舂被他們攪得煩亂,大聲道:「才不過一點波折便這般無狀,要你們何用!?不若都逃回家去,看看尹仙王拿你們怎樣!」

他的根底與眾妖修最是相近,他一髮話騷動立時平息大半。

寧塵並不管他們如何,只扳著地上屍身左右看了半晌,心中犯了嘀咕。

像這般從顎下貫腦的傷口,發力角度極為刁鑽,哪怕對手是元嬰級別武修也難從此處下招。

更何況這名金丹一點兒反抗都無,如說是偷襲時直取下顎,寧塵是不信的。

「花護法,你過來一下。」

花允清立刻上前,半跪在屍身旁邊:「你說。」

「你幫忙看看,他有沒有什幺中毒跡象。」

花允清一怔:「怎幺要來問我?」

「你嘴唇兒都給毒黑了,想必深諳毒術。」

女孩下意識抿了抿嘴:「我這不是……算了,我先看看……」

她上下摸索一番,不出一盞茶功夫,目光忽然變得鋒銳,上手一扯將屍身衣服撕開,露出後腰一處傷來。

那處一片黑紫之間留著一個小孔,幾縷黑色濃汁從中外溢,可不就是先中的毒,後穿的腦袋嗎。

申屠烜湊到近前,驚訝道:「我們妖族修行法門對毒力多有抵抗,能將金丹期一觸即倒……要是萬里蟲窟還則罷了,腐林惡沼這邊從未聽說過有這般厲害的毒物。」

寧塵有合歡法綱祛毒鎮蠱,倒不十分害怕,只是冷不丁來上一下,怕是不消多久這所謂「揚威軍」就得丟盔棄甲,回去再在尹震淵那邊謀得權位可就不易了。

還沒等諸人商議情勢,外圍突然又響了呼喝聲音。

寧塵一躍而起,遠遠瞧見一隻褐色巨螳從林中竄出,兩只鐮臂已死死刀住一人。

另有一百節蜈蚣從地中暴起,將外圍另一人層層卷在當中。

那二人皆是金丹,嚇得魂飛魄散,施蠻力死掙硬拉。

妖族善使刀劍者不多,俱是凝氣成刃、亦或在拳腳灌注真罡傷敵。

然而那巨螳在他真氣亂爆之下巍然不動,大齶一張,鋒利細密的口器直往脖子咬下。

周圍修士一窩蜂撲上去,眾人不敢亂打傷了同伴,盡朝那巨螳肢體腰腹猛攻。

可哪怕是靈覺期的拳腳轟將上去,也都被它一身硬甲扛下來。

隊中另有兩名人族劍修御劍而擊,砰啪幾下,只在它鞘翅上留了三五道划痕,竟是一點兒破不動那甲殼。

另一邊那大蜈蚣更是狠毒,緊緊纏住人後竟從口中往里鑽去。那人拼命慘嚎,周圍人卻麻了爪,生怕使上狠勁兒去打蜈蚣卻將他傷了。

寧塵旋風般從天而降,「噌」一聲拔了柳渡刀。

他未朝巨螳要害腹部下刀,只將刀身運足真罡,神念鎖准關節柔韌處,刃至筋斷,噗地先切了一條腿去。

巨螳如腦後有眼,雖斷一肢,旁邊一條腿卻彈而射起,勢大力沈直奔寧塵面門。寧塵不及躲閃,拿刀背硬擋一擊,生生被震出兩丈多遠。

寧塵心下大駭,方才雖用得巧勁,畢竟也認真出了八分氣力,誰成想一時竟無法制敵。

那巨螳手上還抓著人呢,真要拼殺起來難保不會打個你來我往。

他還想再衝,卻見那人大半個腦袋都已被巨螳活生生嚼沒了。

巨螳瞪著那一雙網狀綠眼,口中層層刀片來回咀嚼著手中血肉,無欲無情,看得寧塵後背發涼,一時竟沒邁出步去。

「都他媽閃開!!」

項舂來的慢些,卻也一眼將情勢看了個分明,不說二話直接現了法身。

只見他身後虛影猛然膨脹,恍然變作一頭十幾丈高的巨象,端的是遮天蔽日。

那巨象法身比周圍朽木更高,虛影的兩只前腿石柱一般粗厚。

它轟然落地,震得眾人險些摔倒。

再定睛一看,那巨螳蜈蚣連帶修士已直接被碾成肉泥,濃汁血肉一同積在兩丈大的腳印之內。

林子里終於靜下來。

項舂收了法身,一眾妖修都不禁圍上去,連連誇贊。

項舂如若未聞,只快步走到寧塵身前,悶聲道:「若林中都是這等強悍的蠃蟲,這一隊金丹誰也活不了,乾脆遣他們回去。」

寧塵不置可否,只皺著眉頭在心中暗暗忖度。項舂性子粗悍,見他一言不發,當時就要提高嗓門和他爭吵。

可還沒等他張嘴,寧塵眼中忽地精光一現,厲聲喝道:「隨我速走!!」

眾人驚疑之間不敢有悖,眼見寧塵向某處竄去,連忙鼓動真氣緊隨其後,又聽他在前面大聲道「收攬所見岩石木料,多多益善!」,也是紛紛照做。

待寧塵停下時,隊伍竟是重回了斥候隊先前布下的營地。

大家不明所以,卻聞寧塵在中間高聲道:「靈覺的向外掃平腐木,開闊視野;金丹的在內裡將木石遍鋪地面!項舂,你有夯地之法,把地上石料都踩實了!太初陰陽宗的,居高預警!」

他幾句話將任務交代分明,眾人來不及細想,都懵著照做去了。

寧塵也往上升了幾丈,冷冷俯視這片地面。花允清忍不住飄過來,問道:「你覺察到什幺了?」

寧塵沈聲道:「你看見申屠烜了嗎?」

花允清聞言,低頭掃視一圈,全然沒找到申屠烜的影子。

「他……人呢?」

寧塵咬牙道:「方才就沒了!」

蠃族從暗中偷襲,得手殺了一個金丹也就罷了,如今連元嬰都能被無聲無息攫走,情勢已壞得遠超想象。

最讓寧塵駭然的是,那巨螳蜈蚣捉人來食旁若無人,沒有絲毫逃竄之意;而施展突襲的蠃族卻靈智非凡,特意隱遁身形不叫他們摸到一點破綻。

兩相一錯,寧塵的直覺立生警兆,徬彿背後有一股大陰影籠罩下來。

先前斥候隊伍決定紮營據守,恐怕絕非一時興起,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關鍵只在一問——巨螳食人,為何不逃?

寧塵已無須多想,因為擴出去的神識正探得遠處林中生出異樣。

他的神識縱觀中原,乃是三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強悍。方圓十幾裡外,數百隻蠃族已跨入他神識籠罩,正朝他們蜂擁而來。

巨螳不逃,便是要叫他們多留片刻,好讓蠃族圍而殲之……

寧塵高聲預警,喚回外圍開樹的靈覺,命眾人結圓舞陣而待,又叫項舂守在陣中壓住背後。

若有蠃族如那蜈蚣一般破土而襲,方才夯實的那些石料總能多阻它們一瞬,但凡露出頭來,便叫項舂先給它們踩個稀巴爛。

眾人聞得蟲軍壓來,心中雖然驚懼,但寧塵一番佈置乾脆利落極有章法,便都咬住牙準備一戰。

這揚威軍十之八九都是妖族,天生得一股血性野性,如今主意拿定,紛紛顯出了十二分狠戾。

四面八方樹動林搖,剎那間蟲子已從草木縫隙中噴湧而出。那千萬只蟲足密密麻麻響成一片,猶若無數螞蟻鑽入耳膜。

來者除了那些蟑螂甲蟲,放眼望去茫茫一片足有十幾只巨螳。

寧塵沈心定氣,細細觀望,又在其中辨出一種黑色魔蟲,約莫七八隻的樣子。

它們混在蟲群之中,並不著急向前,而是伏在地上不緊不慢兜轉迂迴。

外圍已經接戰,這揚威軍雖是臨時湊出來的雜牌,可無論單拎哪一個出來也是同境界頗有些實力自負的,不然也不敢來大蝕國討事作。

如今背水一戰,他們把一身本事都使將出來,殺得蟲群屍橫遍地不得近前。

妖修以真罡鍛體拳腳搏殺,最多使些血脈天賦的法術;而蠃族不成人形,更無氣海識海,真氣都不會外放,卻鑄得一身鋼筋鐵骨。

雙方都不擅施法術,全憑近身鏖戰,妖修體魄遠勝人族,可仍是不可與同階蠃族相提並論,只論這一點蠃族已佔盡優勢。

可蠃蟲靈智終究低微,眾人只需虛晃兩招騙得一個破綻,便能直取要害。

有了寧塵先前打樣,幾個靈覺期接戰巨螳也不再慌張,立掌成刀真氣凝刃,先從巨螳關節處下手,三五回合將它砍得四足皆斷,只留一對鐮肢,再趁它無力騰挪之際戳爛腦袋便罷。

太初陰陽宗兩名護法乃是戰場上中流砥柱,她二人在戰圈兩端各司一方,叫周圍一乾頂不住消耗的金丹們大漲士氣。

賀芷珺陰陽真氣自是使得比陸禾強之百倍,她放下一對水袖,以袖代指貫射真氣。

蠃族雖無氣海,但真氣轉走全身更無節制,除巨螳之外的蠃族幾乎觸之即爆,揚下漫天的綠黃膿水。

陸禾跟在賀芷珺附近,她多少還要在意一下少主安危,另一頭花允清則是全無牽絆。

她掀開肩上皮氅,裡面密密麻麻都是兩尺長的青紫色鋼針。

她以氣御針,一穿十十穿百,遍掃蟲陣,破敵之數無人可及。

眾人各顯本事,又有發了狠祭出本命法寶的,不消一炷香時間已殺了大半下去。

眼見最有威脅的巨螳已死的七七八八,大伙兒乘勝追擊,直將戰線推回去十幾丈遠。

就在此刻,眾人彼此之間距離剛一拉遠,幾只黑色魔蟲驟然暴起。

原本不過七八尺長的蟲子,一身漆黑髮亮滿似油光的硬殼瞬間裂張開來,身量暴漲三倍不止。

細碎堅殼之下露出層層疊疊的骨椎尖刺,前面一對大螯比巨螳更利,腹下露出兩排六隻蟲肢,足端生幾著根指頭,依稀與人手相仿,令人毛骨悚然。

數名金丹一心殺敵,被黑蟲從邊上一口撲倒,還未來得及反應,那魔蟲竟裂開腹腔,下肢七手八腳將他們直接裹住。

它們捉了人去,扭身就竄,剎時間沒入蟲群深處,疾如閃電穿雲。

賀芷珺扭頭一看,正瞥見陸禾被那魔蟲叩住,她渾身血都涼了,後背拿真氣硬挨了巨螳一刀,飛也似地撲過去欲救少主。

可那魔蟲竄得極快,未等她御起風來就已經混在數不盡的蠃蟲之中。

賀芷珺眼看追之不上,只覺得天旋地轉胸悶欲嘔,忍不住就要伏地大哭起來。

寧塵一直懸空未動,就是在盯著那幾只魔蟲動向。

魔蟲剛露崢嶸之色,他幾根惑神無影針已甩了出去。

蠃族無識海氣海不可惑神,僅僅鎖定位置卻不在話下。

巽風邪體法訣早已掐好,魔蟲剛剛開始逃竄他已直追出去。

神識借惑神無影針鎖定,激出幾道風術卷住數只魔蟲,權且阻住它們潛入深林,寧塵急馳而去,陌葬三刀兜頭就劈。

陌葬三刀本就是龍姐姐為他用心挑選、背水一搏的招數,吳大少送的柳渡又是萬中挑一的好刀。

寧塵元嬰級真氣滿溢刀罡,挾千鈞之勢壓下,殊不料這第一刀觸在魔蟲身上,竟怵地一滑未能入體。

那魔蟲一身甲殼似革似鐵,硬中帶軟軟中生硬,如同一層又韌又滑的野豬皮。

被砍了一刀,它腹下立時轉了兩只爪子過來,直奔寧塵肋下章門穴。

章門穴乃真罡與氣血交轉重穴,位於肋下又不好防備。

魔蟲不知哪裡來的認穴本領,就看它奔馳之疾便知這幾只爪子力大無窮,被如此捅在章門穴上,不昏也得氣力全失,怪不得受襲者沒有絲毫反抗機會。

寧塵一刀未竟血氣上湧,全不管這魔蟲反攻,剩下兩刀沒有半分遲滯。蟲爪正中穴位之時,柳渡刀已破開蟲頸,絞下魔蟲頭來。

血肉之體早將穴位挪了,自然傷不到寧塵。他借勢反推刀背,大喝一聲,將那蟲子橫剖開來,斜刺里甩在地上。

陸禾叫一泡淡綠色粘液裹在腹中空腔里,似是被蟲毒迷了。他重新吸了一口空氣,這才猛咳著掙扎起來。

寧塵無心管他,又順針弦追向另一隻魔蟲。

這些魔蟲徬如模子刻出來的一般,有了一回經驗,寧塵故意買個章門穴破綻,兩三刀劈傷一隻踢在地上,留叫其他靈覺金丹趕上來援手救人。

不消一會兒功夫,魔蟲盡數伏誅,救得一個靈覺六個金丹出來。

蟲群後力不濟,被眾人前後殺散,留下滿地蟲屍腥臭難聞。

項舂在中圈大開殺戒,前來偷襲後方的蜈蚣一條條都被他徒手撕成八段。

一戰之下,僅十二三人受傷,無一人殞命。

賀芷珺踉蹌著撲在陸禾近前,緊緊將他抱在懷裡,淚流滿面。

花允清趕來之時陸禾已被救下,並未瞧見他被抓走的情形,可現在見陸禾腿還塞在蟲肚子里沒拿出來,還能不知道出了啥事兒?

一時間後怕激得全身冷顫,一隻手摸在陸禾頭上,也是抖得厲害。

寧塵收刀入鞘,落下地來剛準備調息,周圍眾妖修已經一擁而上,將他攏在其中連聲歡呼。

大伙兒心中清明,若非寧塵令出如山,眾人閉目塞聽瞎打亂戰,恐怕大半都要交代在這兒。

項舂在後面連殺幾十條劇毒蜈蚣,實是出力最多,他卻絲毫沒有居功,只咚咚咚快步走來,大笑著將寧塵抓在手裡,用力往上一拋,又輕巧接住放在地上。

寧塵也是第一次見這場面,一時也有些發愣,他暗暗感嘆半晌,這才撫掌叫眾人靜下。

「此一戰勉強得勝,不可大意,只贏在大伙兒眾心協力……」

寧塵說了幾句鼓舞人心之詞,安撫隊伍叫大家就地歇息將養。

賀芷珺花允清尋到機會,跑來寧塵跟前千恩萬謝,又攆著陸禾上前,恭恭敬敬給寧塵鞠了一個大躬。

陸禾這次著實托大,吃了一次血虧,尚未來得及清乾淨身上所有污穢。他再是紈絝,也明白不是寧塵自己已萬劫不復,聲音已然對他親近百倍。

「游哥哥,你不計前嫌出手相救,陸禾感恩戴德,以後我都好好聽你的……」

他畢竟年少,話音里還顫顫巍巍說不囫圇。但寧塵聽出他意中赤誠,便對他笑笑,伸手在他頭上拍了兩下。

賀芷珺和花允清萬沒想到此一戰會叫少主落入這般凶險,此時劫後餘生,心裡都偏著往寧塵這邊靠了。

賀芷珺看出寧塵胸中有事,上心道:「子川領了一場大勝,如何愁眉不展?」

寧塵沈聲道:「八荒之地,總不會只有這幺幾只蟲子。我思忖不若收斂蟲屍,撤回千峰座,那八手魔蟲絕非凡物,也算與仙王多少有個交代。」

賀芷珺點頭稱是:「子川想的不錯,既已有了些許眉目,沒必要貪圖全功。萬一後面損兵折將,卻拿不出更多情信回去,更不好看。」

寧塵嗯嗯點頭,可擡眼一看,卻覺得賀芷珺神色不像是心生退意。

「賀姐姐,你不會是不想一起走吧?」

「我們還需再耽擱一會兒,前後腳便回去。」

「就憑你們倆帶一個累……呃陸、陸禾,也敢在這險地徘徊?我可告訴你,這腐林惡沼之間恐怕已有大變!」

賀芷珺如何不知,卻只一個勁兒搖頭:「小清在此處尚有所求之物,不敢再耽擱。」

寧塵忍不住扭頭對花允清道:「不會是你那蠱蟲要死了,沒的續吧?」

花允清無奈點了一下頭,隨即面色鐵青道:「你、你如何知道的?!」

寧塵朝她吐舌頭:「就許你們探我,不許我來探你?」

眼見花允清神情繃緊,賀芷珺連忙插嘴道:「小清,子川於我們大恩在前,交交根底也算不了什幺。我們都是同族一脈,在南疆相互知些根底更是方便。子川,你猜的不錯,小清的陰陽真氣需靠蠱蟲蘊養,若這一回找不到,她一身功力盡散,太初陰陽宗怕是要一衰再敗了。」

寧塵是個人精,能大概猜個七八。

太初陰陽宗本就不是什幺大宗,能有兩個虛嬰境已是超了不少中原小門小派,其後最多還有一個元嬰宗主。

但如今看她們甘冒奇險,帶著少主來南疆歷練,恐怕那元嬰宗主已然殞沒,這才急著要提帶少主早日成材。

此事倒也不必挑明,寧塵左右衡量一番:「如此這般,倒不如叫金丹期的護了受傷的先走,我們幾個修為高的再探上一探。我求個大功,你們找你們的蠱蟲,一舉兩得,倒也方便。」

此番決策,賀芷珺這邊得益更甚,她大喜過望,卻已不再道謝,只是抿嘴對寧塵點了點頭。寧塵知道,太初陰陽宗的朋友這就算正經交上了。

他回身準備與眾人交代回撤事宜,結果剛走幾步就愣在當場,如遭雷擊。

寧塵勉強保持面上冷靜,快步走回賀芷珺她們身邊,壓低聲音道:「你們可識得回去的路?」

花賀二女擡頭望天,想要觀日頭位置辨識方向。這一看不要緊,二女也是沁了冷汗出來。

方才接戰之時便是中午,這打了大半天,那瘴氣遮蔽之下的日光竟動也不動,再無法借之分辨東南西北。

「中瘴了?!這怎幺會?」賀芷珺拎起腰間避障蟲,晃了兩晃,那蟲子蔫噠噠趴在琉璃球中捋須搓腳,沒發出半分響叫。

寧塵道:「難不成瘴氣也生了什幺從前沒有的異變?不想這幺多,只是不知這瘴是迷瘴還是幻瘴!」

瘴氣亦分多種:迷瘴遮心神,幻瘴迷六識,淫瘴生邪念,毒瘴損體魄,最狠的還要算是死瘴,吸不到一時三刻即可斃命。

寧塵只是看書所得,並不能辨識瘴氣,只好多問多學。

為辨分明,三人將項舂也叫了來一起斟酌。項舂聞言就欲開口大罵,被寧塵趕緊捂著嘴勸下,不讓他動搖人心。

四人按捺心神仔細內視,卻見感求方位的那部分神識又懶又鈍,連寧塵這等異數都不例外,可見應是迷瘴作祟。

項舂道:「這他媽如何是好?不若我硬開出一條直路,也好過原地兜圈子!」

寧塵哭笑不得:「又瞧不出方向,你往哪裡開?」

賀芷珺安撫道:「項大哥,少主一直喜歡跟你玩,你給他看看你的神通如何?」

項舂雖然性莽,倒是不傻,知道賀芷珺有話不欲自己和陸禾聽見。他也不計較,朝陸禾一揚頭:「你看這是什幺!」

陸禾先前被嚇得狠了,本不想離了兩個姐姐,可一扭頭卻見項舂法身化實,亮出個大長鼻子晃來晃去,一時竟也忘了害怕,跟著項舂就去了。

「大象!你若法身全都化實,得有多重哇!」

眼見大象哥和陸禾去的遠些,賀芷珺這才轉頭對寧塵道:「子川,你是揚威軍的主心骨,此事不敢瞞你。小清……」

花允清亮開披肩皮氅,除了一排御法神針,里側另有兩排小小錦囊。

「我這裡倒有幾只蠱蟲,專克一應瘴氣,如果實在尋不到辦法,我便用上一隻。」

寧塵眉毛一揚:「恐怕沒那幺簡單吧?」

花允清訝道:「你懂蠱?」

「不懂。可若是沒有隱情,你也不用兜來繞去的了。」

女孩嘆了一口氣:「只因此蠱耗竭精氣,用過之後我幾天內再無戰力。且瘴氣雖然可解,卻不敢說一定就是迷瘴。一旦用錯,噬心蝕骨之痛還在其次,蠱蟲彼此相煎,自此修為也要跌下一層……」

言及此處,花允清已是開誠布公,無需再多說什幺,只等寧塵來做決斷。

寧塵看著她的眼睛,咂咂嘴,半晌才開口道:「你總這幺嘆氣,不好看啦。」

花允清一愣,剎時間只覺得荒謬可笑,不知他現在怎幺還說得出這等孟浪話來。可隨即又啞然失笑,知道他是寬解二人之心。

「好不好看跟你也沒關係。你快說,如今該怎幺辦?」

「遠沒到生死關頭,冒那風險作甚。實在不行,我們幾個元嬰拼上真力,還能困死在這裡不成?」

寧塵憑借神識之強無往不利,今次忽地察覺自己被制困此地,若說一點都不害怕那就是吹大牛了。

可他如今大風大浪已然經過不少,四面楚歌心若死灰也不是一次兩次,現在皮也未傷骨也未動,遠不到慌不擇路的時候。

花賀二人聽他這幺說,心安多了幾分。寧塵也不多耗,只歸隊與眾人交代,教大家在體內吐納延息,緩下些瘴氣入體的速度。

趁眾人休憩之時,寧塵將八手魔蟲的殘骸聚攏過來,仔細查驗。

這東西的行止狀貌大合寧塵先前假想,真就是為擄人而生的。

至於擄去作得什幺用途,那就無跡可尋了。

他拎起那蟲肢觀瞧,越看越像是一隻長長人手,尤其那四根指頭簡直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根拇指,看著叫人脊背發涼。

寧塵盯著地上蟲骸看了半天,八手魔蟲沒瞧出什幺別的,倒是眼角忽地看到旁邊巨螳屍首有些不同。

他俯下身去扳過蟲屍,豁然發現那巨螳後頸上生著一隻小孩拳頭大的肉瘤。

那肉瘤已然枯萎,灰淒淒一團鑽在頭顱與身子間的甲殼縫隙中,無數細細血絲樹根一樣扎下去,現在已是變得黑了。

他趕忙繼續查驗,果不其然,所有蟲屍同樣部位都生有肉瘤,唯獨八手魔蟲未有。

或許是這些魔蟲正是靠這些東西操控蟲群,又或者其中有什幺別的關節,卻不是寧塵現在能弄明白的。

他喚來其他三名元嬰辨認,三人都從未在蠃族身上見過這等情狀。

項舂粗聲道:「可能你先前還真說對了,蠃族中變化出了什幺大頭目,專叫魔蟲給它捉有修為的回去吃!」

寧塵擰眉道:「此事未見分明,權且不論,另有一件事還要你們參詳一二。」

「啊?」

「剛才鏖戰之時我不曾動手,一來為了盯緊魔蟲,二來也是在提防第一次襲擊的蠃蟲。連申屠烜都能擄去,絕不是方才那群蟲子能辦到的。可是自始至終,直到八手魔蟲突襲抓人、我們方寸大亂之時,那東西都沒有現身……」

項舂晃晃腦袋:「你不用說這幺多有的沒的,你就告訴我,哪兒有毛病?」

「我想,要幺是那蟲子難以制服申屠烜,耽擱了機會;要幺它們根本就不是一邊的!」

旁邊花允清忍不住道:「有理……倘若只是與申屠烜僵持,元嬰期再是落了下風,也絕不可能無聲無息。第一個遇襲的金丹,身上先中猛毒,早失了反抗能力。它們若想擄人,根本不必殺掉。」

寧塵沈聲道:「有要捉人的,有要殺人的,這地方可真不太平……」

「我去跟他們說,叫大家都小心著!」項舂扭頭欲走,被寧塵擡胳膊攔了。

「項大哥,你順帶告訴大家,非是急情,萬不可露了妖氣。混戰時我特意留心,蠃蟲衝陣看似沒有什幺章法,實則暗中有序。那些真氣勃發時難掩妖氣的,聚過去的蟲子就多些。她們倆沒有妖氣,反倒是追著蟲子打。」

不是追著蟲子打,也不會叫八手魔蟲鑽空子捉走陸禾了。賀芷珺眉間郁沈,滿臉慚愧,花允清連忙過去摸摸她後背,細聲與之寬慰。

項舂應一聲便去了,花允清湊到寧塵身邊:「如此說來,也是因為我們齊力攻殺兩只巨螳蜈蚣之時暴露妖氣,才惹來的大群蠃族?」

剛才項舂在,寧塵給他留了面子沒說,可不就是他幻化法身的原因嗎。

雖抵不上先天大妖的妖氣濃烈,那終究也是元嬰期妖修的法身,法身一現妖氣暴漲再無遮掩,自然引動遠處蟲群。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項舂不出手,這三五十人齊齊運作真罡,也難報不會有同樣結果。

事到如今已無退路,寧塵喚起眾人,尋了個大概方向,繼續往深處去探。

他打定主意,但凡再有蟲群來犯,就自己裝作不敵叫八手魔蟲抓去,好好看看隱藏在八荒之地後面的究竟是個什幺情形。

然而剛行不到半日,就聽得有細密嗡鳴聲遙遙響起。眾人一直警惕著沒有放鬆,聲音一響,立刻都站住不動側耳傾聽。

「要開樹清地嗎?」項舂先問。

寧塵拿神念掃了一番:「是從天上來的,盡是些小蟲,不是先前攻來的。」

項舂臉色大變,他雙腿一屈,嘭的一聲躍到空中。他從天上墜下,還未落地,就已大聲嘶號起來。

「快跑!!都他媽快跑!!」

未等寧塵回過神來,眾妖嚇得屁滾尿流,嗚呀呀亂嚎著扭頭便逃,寧塵方才積得些許威信全然不起作用,想問個分明已是來不及了。

只見一層黑蒙蒙的薄紗忽地遮掩了日光,鞘翅振動的嗡鳴刺得耳膜發癢。

它們緩慢而堅定地從天上罩下來,猶如一隻黑色巨手,而地上的人才是蟲子。

寧塵渾身打個哆嗦,掐訣就竄,再顧不上其他旁人。看眾妖修的模樣,應該即是嬴澄口中所講的痋災。

黑霧席捲而來,跑在最後的三個金丹徬彿被那黑色裙邊輕輕掃了一下,即刻跌倒在地。

他們嚎叫著將全身罡氣向四面亂掃,卻連一隻痋蟲都阻之不住,眨眼間被蟄滿全身滾在地上,不過三息時間已化作幾具白骨。

寧塵慌了神,拼命運作巽風邪體,一溜煙超過那些金丹靈覺跑在了前面。

可他甫一擡頭,卻見項舂緩下速度來,停在空中凝神靜氣,不知意欲何為。

「都他媽跑快點兒!!」

他大吼出聲,雙臂伸展,運一股大氣力在肩上,猛然將雙臂向前一扇。元嬰期全盛真氣化作一道衝擊嘯波,直掃痋災而去。

還真起了幾分作用,那衝擊波撞在痋群之上,衝得黑霧向後掃開十餘丈遠。

若不是他捨身出手,不消一盞茶功夫,落在後面這些金丹一個不剩,都要交代在這兒。

他怒放真罡氣浪三次,氣海不濟,動作剛剛一緩,痋蟲已聚攏相匯,直衝項舂而來。

這一次它們再無先前溫吞之相,都被元嬰大妖妖氣激引,連振翅聲都大了不止一倍。

項舂本就乏於靈敏,眼見痋蟲速度洶湧,比自己身法更快,乾脆咬牙發狠棄掉脫逃之念,真真正正祭起法身,衣衫俱裂,身材暴漲,化作那頭十幾丈高的巨象。

象鼻一聲高鳴,雙峰般的巨腿故伎重演,照准痋群猛踩下去,足上更兜了幾倍方圓的真氣,直將偌大一片林子生生壓成了平地。

然而待他雙腳一擡,痋蟲又從腳下地中飛竄起來,根本沒有被真氣碾碎。它們聚成黑霧,空中一轉,撲在巨象腿上就咬。

那巨象嘶鳴不已,雙腿在地上滾來蹭去,卻哪裡掙脫得了。

但見那小山一般的腿腳剎時就已見骨,痋蟲如毒水一般迅速向上攀附,連肋骨都啃將出來。

正在此刻,寧塵掌中捏住心血石,利箭般俯衝過來。巽風邪體激起層層風旋,絞了巨象身上大半痋蟲飛起。

「收法身!!速撤!!」

先天大妖心血石比元嬰巨象更惹痋蟲注意,一瞬間烏壓壓都調轉方向,朝寧塵追來。

寧塵余光瞥到項舂已變回人形掙扎起身,便不再兜轉,一心發力朝反向衝去。

身後振翅嗡鳴刺得他腦後發麻,寧塵爆真氣猛竄一段,緊接著卸勁一停,將手中心血石猛擲出去。

那小小石頭閃著紅光,遠遠墜入叢林之中,再看不見了。

雖捨不得小蛟送他的心血石,卻終究能救自己一命,也算不虧。

他收斂真氣,伏身草叢。

振翅聲砂啦啦從頭頂滑過,朝心血石方向去了。

寧塵堪堪松下一口氣,剛待起身,卻見另一團沒來得及跟上的黑霧正在頭頂盤旋。

心血石遠在天邊,它們一時沒能追去,寧塵卻是近在咫尺的目標。

寧塵渾身一個激靈,上面痋蟲已毫不留情撲將下來。

寧塵起身欲逃,背後已劇痛襲來,那指甲蓋大的黑色小甲蟲蜂擁而至,眨眼就將他整個人吞沒其中。

神志渙散之際,寧塵腦中只滑過一個念頭。

他媽的,石頭扔得太遠了!!

* * * * * * * * * * * *

南海,青嵐江入海口。

一頭千年巨黿伏於海床,將頭埋在面前美味之上大口朵頤。

也不知道是撞了什幺大運,竟有十幾只青嵐江的蟶蚌從江中衝入海裡。

巨黿最好這一口,可它身軀巨碩,難以逆水入江,已是多年沒吃到這等饕餮盛宴。

它方才一聞到香味立刻蘇醒,巨掌翻波離了洞府,直奔蟶蚌而來,甩開腮幫子好一頓猛嚼。

正吃的開心,神識中突然生出警信。巨黿一驚,連忙扔下面前美餐,連滾帶爬往自己洞府游去。

這回去一看不要緊,只見洞府結界大破,遠處深水中隱隱一道亮銀色已竄出不知多遠。

——巫曉霜!!你他娘以後可別叫我逮住!!——

鱗族水族在海中自有一套言語,巨黿暴怒聲音化作水中滾滾震顫,傳出幾百里遠。

巫曉霜一招調虎離山,從巨黿洞府中偷得寶貝,此時遙遙聽到它罵聲傳來,更加洋洋得意,晃動尾巴游得別提多起勁了。

南海海水溫溫潤潤,比青嵐江更暖幾分,然而天高海深,巫曉霜往東南方游了半個時辰,又下潛百丈,海水已然冰冷刺骨。

不過她並不在乎,反倒覺得清清涼涼亦有一分別樣的舒服。

海底深處,黑礁珊瑚之間現出一座宮殿。

巫曉霜從正門游入,立時有成群蝦蟹簇擁過來,討好似地用大甲在她鱗上細細打理,將上面些許小藻皆盡清理乾淨。

巫曉霜不耐煩,蝦兵蟹將還沒乾完活兒,被她身子一抖掀在一邊。

她直往宮殿深處去游,過了一條長廊,穿過結界入到無水之境,落地行路往大殿走去。

大殿穹頂盡是夜明寶珠,照得殿中如若白晝。

本就是蜃蛟所居之處,這屋宇自然建得空闊高聳,尤其中間那玉台,百丈長的成年蜃蛟盤在上面歇息亦不顯得擁擠。

不過殿中只有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她坐在一汪有意蓄得的海底熱泉旁邊,將雙足探在裡面,靜靜讀著手中一本竹冊。

她斜眼瞥見巫曉霜蹭進來,哼笑一聲:「不和娘置氣啦?」

巫曉霜眼睛往天花板瞥著,故意不看她,卻將腦袋伸到女子腿邊廝磨,又把尾巴伸進熱泉之中,輕輕翻騰幾下。

女子嘆口氣道:「都怪你那爹爹,從小盡給你講些歪故事,把你教的壞了。他化龍升神拍拍屁股走了,我哪裡還管得住你……娘也是怕人心叵測,讓那小子將你戕害了。」

巫曉霜忍不住,開口道:「我眼睜睜看著呢,哪裡有假。他一個人去打寒溟灕水宮的長老,絲毫不懼,爹故事里曾經講的年少英雄,不就是這般嘛……」

「娘沒說是假的,康氏兄弟被他救下,早就報至我處,吾族自該感激。娘只是擔憂,人族心地深不可測,有那英雄的時候,也有那負心的時候,世人覬覦吾族已久,你又如何得知他有幾分的良善?」

巫曉霜張張嘴,想將他在芒城棧邊說過的話全講出來,可又覺心跳的厲害,由羞變惱,使勁在熱泉中折騰起來,攪得水花四濺。

「我要去找!我就要去找!我在這裡無聊死了!!」

女子在她額上拍了一掌,叫她老實:「你一心與他交往,可說不定他早已有人了,又能待你幾分好?」

「爹不也是三妻四妾!我姨娘一大堆,卻也沒見爹爹虧待娘親你!」

女子見她不吃這套,只好緩聲道:「你修為不精難以自保,況且如今只能上身化形,叫他看見,如何能受住?他們人族有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這副模樣,他又怎能衷心於你?」

巫曉霜委屈道:「那什幺時候才能許我去啊!」

女子略一思忖:「待你千年之後化形完全,再去不遲。」

巫曉霜翻個白眼,氣鼓鼓道:「千年之後他都死啦!」

「他若是連分神期都上不去,也配不上我女兒。」

「那說好啦,我化了形,就許我去尋他玩!」

女子「嗯」了一聲,巫曉霜立時將身子一扭,泥鰍一般興高採烈滑到大殿門口,將口一張。

蜃蛟在肚中蘊有腹囊,成年蜃蛟甚至可用腹囊吸盡千頃碧波,與人族儲物戒有異曲同工之妙。巫曉霜從腹囊中吐出一物,亮晶晶閃在娘親面前。

女子見狀大驚失色:「你、你何處弄來的化形丹?!」

巫曉霜費了半天口舌,總算從娘親口中詐出那句許可之言,此時沾沾自喜,搖頭擺尾。

女子想起身捉她,巫曉霜連忙將丹藥納入腹囊,作勢欲逃。女子怕將她逼走,不敢再近,只能先好聲將她安撫下來。

「唉!是不是去歸雖壽的洞府偷來的?!也就它那裡有一枚化形丹,又憨憨厚厚經不得你欺詐……」

「嘿嘿,我夠聰明啦,娘你放心,我絕不會叫人欺負了!」

「小霜兒,你先別走,聽娘與你多講幾句。」

「不聽不聽,娘盡會說些沒用的!」

「難道,你連他名字都不想知道?」

這句話分量夠大,巫曉霜挪不動步子了。

「此人名叫寧塵,是天下共緝的凶犯。娘本欲叫你蟄伏千年,待看他是否能給自己搶出一線生機,再與他糾纏。」

巫曉霜在原地蹦了幾蹦:「就這樣才好!人族不喜歡他,他便更親妖族啦!娘,你是如何知道他姓名的?」

女子並不答她:「他藏身白帝時,託名獨孤十三;混跡南疆,又不知要假名何人。此子口蜜腹劍,你與他交往,實在是凶險萬分……他隱名埋姓變幻容貌,加上南疆廣袤,你又如何能尋得到他……」

巫曉霜見娘親苦口婆心,也是不忍她擔憂過甚,於是喃喃著:「我……有東西可以找到他……」

女子驚道:「你將心血石也給了他?!」

巫曉霜不敢直視母親雙目,只悶悶「嗯」了一聲。

女子忍不住上前,抱住她頭顱失聲泣道:「苦了我痴心的孩兒……原來你命中有此一劫,卻是娘攔不住的……你便去吧,只是心腸要狠辣些,比人更狠,才好提防他們害你……」

巫曉霜得了母親首肯,心花怒放,哪還顧得上娘親說些什幺,擰身便竄出了宮。

她使出一身御水的本事,感應著心血石方位,化作離弦之箭,直奔南疆東岸而去。

游了一天一夜,巫曉霜尋得一個無人清淨處,趁著月色爬上岸來。

她從腹囊吐出盜來的化形丹,先將上半身化了人形,然後急忙忙將它服入體內。

藥力頃刻間灌注全身,下半身龍體驟然崩碎重塑法身,千百枚龍鱗齊齊沒入肉中,如萬刀加身。巫曉霜慘叫一聲翻到在地,痛得冷汗直流。

化形所需的千年光陰被丹藥催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

肌骨寸斷,血肉再鑄,巫曉霜三番五次痛暈,又翻來覆去痛醒,直被激得筋疲力盡,昏死過去。

待她重新醒來,只見身下一雙雪白雙腿已然定型,地上浸滿血污,雙腿也盡是滾的泥巴。

她生性愛潔,掙扎著掐訣聚水去衝,不料被水一沾,剛成型的雙腿又如澆上一盆炭火,燒得她劇痛非常。

巫曉霜雖不是嬌生慣養長大,到底也是金枝玉葉,在江海中哪怕與旁的水族茬架,也沒有真敢對她下狠手的。

一時間被那劇痛衝在心口,女孩湧起萬般委屈,忍不住抱著膝蓋嗚嗚哭了半晌。

待得劇痛漸消,她這才從腹囊吐出一口氣,取出從娘親那裡偷得的衣衫鞋襪,笨手笨腳穿著妥當,顫顫巍巍從地上站了起來。

雙腳第一次走路,每踩在地上就像有無數刀片在腳心亂割。巫曉霜扶著旁邊大樹喘了半天冷氣,咬緊牙關,一瘸一拐向心血石氣息方向挪去。

經了這幺一回,女孩兒心思又苦又酸,覺得這般闖出來吃苦可後悔死了。

可那悔意片刻即消,她早就知道化形艱難,只是性子剛烈,自打定主意那時便再無回頭的念想。

心血石氣息縹緲緲遠在天邊,也不知追去能不能尋到那個叫寧塵的少年……巫曉霜想起母親那些反復囑念,借著蝕骨之痛狠下心道,若是發現你把我心頭之血丟了賣了,叫我找你不到,我就立刻回家,從此與你恩斷義絕。

可她攢住指間一片碎布,又忍不住心想,憑心血石找不到,還能嗅著這片衣服尋上一尋……等到他了面前,非得、非得……

罵他一聲!

打他一下!

咬他一口!

問他一句……

濁塵尋歡錄 · 第25章 戮戰八荒遠名揚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