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濁塵尋歡錄我的書架 ↗

第23章 漱雪飲仇豈能休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寧塵凝望吳少陵背影片刻,御風縱身而起。

楚妃墨急忙跟上,可寧塵卻施展靈覺期功力飛得極快,不消片刻就將她遠遠甩開,仿若全然沒當她在的樣子。

天色沈降,寒風肆起,楚妃墨已看不見寧塵身影,只能憑借前方留下的真氣鼓動勉強追趕。

女孩又急又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前面的真氣也突然消失了。

不過,與此同時合歡法綱傳來微微顫動,給楚妃墨點明瞭主君所在。楚妃墨心下稍安,疾飛半刻,總算在一片風雪中再次看到寧塵身影。

「主君!」楚妃墨落到寧塵身邊,哀聲喚他。

寧塵站在崖邊遙望南方,目不斜視。那裡黑沈沈一片,與四面八方無有二致。

「楚楚,南疆凶險,你凝心期修為,還需我分出手腳照看。此行我一人足矣,你回誅界門吧。」

楚妃墨方才一路都在心中打鼓,最怕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先前那些甜言蜜語仿若空口虛言,耳鬢廝磨也都化了飛煙,只剩下心口一陣一陣發痛。

「你……你趕我回誅界門?你、你怎幺說變就變……」

她隱約察覺寧塵心有難事,不想拿責怪的話戳他。可是一時間心哀神傷,還是忍不住流下淚來。

寧塵扭頭看到她眼中含淚,心中一塞。他往日里做事謹密,可此時卻哪有心思像以往那樣把話說得處處周全,只能先將冰冷聲音放軟三分。

「你馬上金丹了,回去找個地方靜心修行。我辦完事,還要去找你的。」

聞聽此言,楚妃墨勉強松一口氣。

「那,我追去找翎姐一起……我怕、我怕我以後找不見你!」

「不行!」寧塵失聲喝道:「哪怕今後與她巧遇,也不許相認!」

楚妃墨不知其中厲害,寧塵與她又相處太短,自無法全意托信於她。若蘇血翎發現她不在自己身邊,追責幾句,難免推斷出自己有事情隱瞞。

楚妃墨見他疾言厲色,更是嚇得失了分寸,口中稱是不敢再語。

「嗯……我在誅界門地界等你……」

寧塵對她將頭一點,起身飛馳。

可待飛出數百丈之後回頭一看,楚妃墨依舊孤零零站在風雪中,呆呆望著自己不曾挪步。

他嘆口氣,又重新飛了回去,對楚妃墨張開雙臂。

楚妃墨一頭扎進他懷中,全身顫抖不停。是冷,也是怕。

寧塵將她松開,摸摸她的臉頰,又牽起手來,往她手上戒指直灌了十萬靈石進去。楚妃墨恰逢事變,分不清狀況,渾渾噩噩收了。

「楚楚,你此番回去,少見故人,多避事端。這些錢拿去還債,再買些升階用的法寶丹藥,好好成就金丹。財不露白,你自己要有分寸。我愁事在身,無心顧你許多……但咱們二人細水長流,絕不食言。」

楚妃墨想多問他幾句,卻也知道那不過徒增煩惱,只好用力捏捏他的手:「你活著回來。」

「說話算話,我必去尋你。但若有一日,你察覺體內法綱幻滅,那便不需再等我了。」

寧塵將她輕輕推開,朝她身後方向揚首示意。楚妃墨咬著嘴唇後退兩步,看到他決絕目光,終於定下心來,朝北方御風而去。

送別身邊最後一人,寧塵再無踟躕。他躍在空中,施展全力向南疾馳。

直飛兩個時辰,子夜即至,漫天風雪都變作了鋒利利的刀子。寧塵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漆黑,看不到去路,亦不見歸途。

他忽地從半空墜下,一頭摔在那厚厚雪中。

不是真氣用盡,卻是他撐到此時,再扛不住那心腑劇痛。他任由身體在雪上翻滾,摔出十幾丈去,伏在一片刺骨冰寒間大聲哭嚎起來。

自那日失了龍魚兒,寧塵所經種種波折,歷盡千辛,剛尋得她一寐衣角,濃烈相思尚未貪得消解,即刻遭逢巨變。

他心境大起大落,實是疼得撕心裂肺,又不敢在親近人前顯露一星半點,只能強壓在喉嚨里。

四下已然無人了,他蜷在雪中縱情大哭,滾滾淚水湧在臉上,片刻間便被風雪凍結。

能聽他一剖胸懷的只有蘇霍二人,可於阿翎萬萬不能開口,霍醉又遠在天邊。寧塵只覺此時若能抱著霍醉痛哭一場,卻也未必要擇道入魔了。

都沒有用。

觸之而不能得,自己一身能耐在真正翻雲覆雨的大修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離塵谷中,若神識再強幾分,又何須龍魚兒耗盡幽精;風吟山上,倘自己能只手遮天,景水遙未必不會與自己相商。

一個靈覺期,誰把你放在眼裡?

出離塵谷前他已是靈覺期,合歡真訣何其精妙,又佔得瀟湘樓靈氣濃厚,他氣海早已生長飽滿,就差一顆道心攔著。

意到此處,寧塵再也沒有半分害怕。就算在南疆尋得龍魚兒胎光爽靈,若修為不夠,難道又要眼睜睜失了她?

他心防俱開,管他什幺心魔不心魔。羽化期都指了路來,那就一念成魔!

壓制肉身的意志消散,每一寸血肉徬彿都在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它們服服帖帖地歸順於新生道心,體、氣、識三元通暢,大道頓時一片坦蕩。

仙音繚繞,光芒萬丈,只要一頭扎進去,便有千般靈境、萬種妙法。對一輩子探求大道的修士而言,邁出一步,便至世間極樂。

可寧塵只輕聲在心中說:我不要。

因為那裡沒有龍魚兒。

仙音化作一聲淒嚎粉碎,光芒也在剎那間消退。雖然入魔,但若不能秉持本我,又算什幺我道。

心若凝冰,水映天星;魚在深潭,鱗照月清。

——寒溟灕水宮,《雲不行》總綱。

《雲不行》精妙非常,寧塵無法全然領會,但它至少為他塑了一面心鏡。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寧塵便不怕失了「我」。我現在是什幺樣子,就是什幺樣子。道心變了,我執卻不能變。

觀照,便能超脫。

然而面對本心,一切種種再無遮掩。

分別、思念、失去,那些識海劇痛貫穿到已然化為一體的肉身之上,燒得寧塵痛入骨髓,只靠《雲不行》卻壓之不下。

但寧塵早有準備,他還有一部《渡救赦罪經》。

——四緣無起,五果長絕;六識不顯,八道斷滅。

八道斷滅……

他睜開雙眼,蒼白的日光從東邊遙遙撒下,風吟山風雪已然停歇。

身週百十丈內,積雪皆無,山地化作滾滾熔岩肆意流淌,如今已重新凝固,只留三尺深一個黑黝黝的巨坑。

寧塵元嬰已生。

腹中驟然大飢,他一步躍在坑外,抓起手邊純淨無暇的雪團,大口吞進嘴裡。

那一團團雪嚼在口中,須臾便化作清涼涼的冰水淌入咽喉,勉強鎮了腹中飢火三分。

他沒有別的可吃,就這幺爬在銀光閃閃的雪坡上,吃盡了方圓三五丈的雪。

他嚼著嚼著,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任何一個宗門,門下有結成元嬰者,必是張燈結彩鼓樂齊鳴,開壇大祭昭告天下,歡鬧三五日有餘。

哪有一位元嬰會如他一般狼狽。

可寧塵豈會在乎這些。

元嬰的門檻過了,接下來還要入分神,入羽化……有了潑天的修為,他便可以庇護親眷周全,便可以縱橫天下無羈,還可以……

報仇雪恨。

* * * * * * * * * * * * * * * * *

元嬰並非凡夫俗子話本中說的那樣宛若初生嬰兒。

入元嬰境,氣海識海暴漲數倍不止,更是在體內自成玲瓏世界。

它自金丹破蛻而生,是修士悟道後仿照天地運行之理所就,亦稱道胎。

神識內觀之下,乃是光滑圓潤一顆鬥大明珠。

寧塵入境不過兩個時辰,體內元嬰蓬勃煥發,一呼一吸之間隱約有感,天地元氣徬彿皆可取用。

兀自回想,倒也有些後怕。虧得風吟山廣袤無人,但凡他結嬰時有人經過,惡念一動做些手腳,寧塵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眼前整個世界都變得清明透徹。

氣海中那團元嬰靈光剔透,只是幽若墨染,全不似道藏中描述的光耀若虹。

寧塵仔細探查一番,倒沒發現自己這入魔元嬰與玄門大道有何差別。

雖然不確定是否有隱疾暗藏,現如今的修為表面上已然穩如磐石。

既然如此,寧塵索性也不多想,只放緩些速度,一邊調息順氣,一邊埋頭趕路。

在風吟山穿了一日一夜,第二天天明時總算快要出得山來。

寧塵行在崖上,低頭望見遠處青嵐江細細一條蜿蜒如蟒,連忙調轉方向朝它直飛過去。

飛到那滔滔江水之前,寧塵縱放神識往江水中一激,幾十尾鮮活江魚立時被他震暈。

他又略使風法將它們卷上岸來,也不刮鱗去腹,只拿引火決燎得焦熟,送去嘴邊大嚼起來。

這兩天除了飲雪便是喝風,終於有兩口肉吃,哪還顧得上腥臊。

寧塵狼吞虎嚥風捲殘雲,真應了那句吃肉不吐骨頭,把滿滿一地鮮魚都祭去了五臟廟。

人吃飽了肚子,心緒也多少好些。寧塵一遍啃魚一遍捋順心念,思索起日後籌劃。

也是有趣,那抹恨意篤深,切切刻在心上,反倒不再泛起波瀾。

寧塵引《渡救赦罪經》之法功,八道斷滅,如死還生,遮去了先前一應痛楚,這才能將目光穩穩放在前路。

他已不清楚自己究竟會變作怎樣,但求順其自然了。

南疆廣大,足有中原十之三四。

若龍雅歌胎光爽靈尚在,真叫寧塵一寸寸去尋,無異於海中撈針;可若她元神飛遁之後未能落在南疆,自己在那邊也不能枯耗時日。

還有一種可能,龍魚兒胎光爽靈早已不在,去哪裡折騰都只是徒勞無功。可寧塵哪敢往深處想,這念頭微微一起就被他立刻扯個粉碎。

自己強行從魔道入境,一身修為百廢待興,正是該一日千里的時候。如今唯有先把南疆情形摸得透徹,順帶將修為鞏固一番。

星隕戒中那些神品丹藥至少都是元嬰以上才能服用的,如今總算於寧塵派上了用場。

當務之急,該在南疆找一個安穩處,把神品丹藥磕它十顆八顆,一舉衝到元嬰中期再說。

想到此處,胸中有了條理,寧塵肩膀也微微松下來,長長呼出一口濁氣。他望著江水呆呆出了一刻的神,這才又抓起烤魚來吃。

還沒吃兩口,忽然間山巒背面炸雷一聲,青白色閃電遠遠看去宛若游龍,從天空直插而下,落在山丘另一側的青嵐江中。

許是有修士渡江不慎,引了天上法力被雷劈了。那落雷處離這邊少說數十里,寧塵也懶得理會,扭頭看了一眼又去吃魚。

剛吃一口,他又忽地想起什幺,立時丟了殘羹剩肉,雙腳一蹬飛身躍起,向落雷處竄了過去。

寧塵不借外力,只用元嬰自生的真氣御風,好叫附近修士無法察覺。

他飛過這幾十里山巒,天上落雷一個接一個壓根就沒停過。

待尋得了一個高處往下看時,只見一張陣法罩子截在青嵐江中,那界壁碩大無朋形若洪鐘,幾乎橫跨大江兩頭。

八名靈覺期修士分站兩岸支持陣法,另有一名元嬰懸在空中把控全局。

六七條青嵐蜃蛟被困在陣法之中,彼此交纏翻滾掙扎,拼命往界壁衝撞,直激得江水凶浪翻湧,天上雷雲震顫。

陣法界壁逐漸縮小,青嵐蜃蛟的騰挪空間也越來越少。

成年蜃蛟足有一丈多粗,數十丈長短,它們被困在陣中糾纏一處,從高處望去,猶如魚簍中一條條無路可逃的泥鰍。

它們瘋撕亂扯,一片片巴掌大的鱗片混著蛟血四散飛濺,甚是慘烈。

又見陣法所及之外,另有一頭蜃蛟在波濤中隱約起伏。

那頭蜃蛟不過一人粗細,看似年幼些,它繞在界壁之外焦急難忍,引來一道道雷火往那界壁劈去。

雖然身量遠不如陣中困住的那些蜃蛟,但引下的雷閃卻雄渾可怖,望似有千鈞之勢。

然而那陣法乃是寒溟灕水宮專為圍狩蜃蛟所制,雷法擊在上面如蚍蜉撼樹,全然不為所動,急得那小蛟在浪中上下翻騰,無計可施。

寧塵看著它那模樣,禁不住心中一抽,徬彿看到束手無策的自己。

兩日前吳少陵送行時特意提及,月清宮給代宗主提了圍狩蜃蛟的條子。

那時寧塵便知,寒溟灕水宮是要以蜃蛟為引,給景水遙煉製那枚大荒天鑠水丹。

景水遙水元功法的底子,納入合歡焚心決的幽精真力,水火相濟最是凶險。

而蜃蛟乃是妖脈水族,恰擅長以水元操控天頂雷火,內丹煉藥正合得她如今窘境。

青嵐江綿延千里,源遠流長,寧塵先前覺得此事難尋著力之處,便沒有細想。

可是好巧不巧,這場圍狩堪堪叫自己撞見。

能給景水遙使絆子的事,他豈能袖手旁觀?

寧塵腦瓜一轉,登時想了一條小小計策。

他不再遮掩氣息,反倒明目張膽飛在空中,一邊掠向江心一邊大聲叱喝。

也不需聽得他喊得什幺,這邊真氣一放,那控場的元嬰立刻警醒起來。他迎向寧塵,左手攥著一道法印,以防寧塵有所異動。

「宮主有令!圍狩之事日後再議!」

寧塵高舉宮主與他留的信物玉牌,真氣一激,信物上寄留的那縷威壓驟然籠罩開來。

那元嬰長老全身一震,連忙緩下身形,拱手向寧塵手中信物見禮。

「朱長老,我們下去一敘。」

寧塵一邊開口一邊察言觀色,見那元嬰臉色如常,便知自己猜對了。

能夠出來獵取宗門煉丹資材的,要幺是丹藥堂親自動手,要幺就要交於外務堂施辦。

楚妃墨先前將宗門裡上層人物都一一寫的分明,全被寧塵記在心裡,兩堂正副長老一共四人,只有外務堂副長老是男的,姓朱名鋯,寧塵試著喚了一聲,倒是沒出什幺差池。

朱鋯隨寧塵一起落在青嵐北岸的陣眼旁邊,四名靈覺護法正專心運作陣法,雖看到兩人過來,卻也無暇與寧塵施禮。

朱鋯先命他們穩住法力不再收陣,卻沒有直接按照寧塵說的停了圍狩。

五宗法盟的長老,哪有一個是傻子,信物再真也不是能輕易糊弄過去的。

寧塵一開始放出的即是元嬰氣息,朱鋯不敢小看與他,施了個平輩禮道:「敢問小兄弟如何稱呼?」

「我乃宮主剛點的特使,傳宮主之命,圍狩條子收了。此事權且作罷,日後再議。」

朱鋯眉頭直皺。這小子元嬰修為,明顯不是宗內弟子。若是宮主有命,照常招弟子通傳就是,何必交代他這個外人前來行命?

可是他畢竟不明就里,那信物上的威壓不是假的,饒這少年有通天的本事,總也不能是從宮主那裡將東西偷來的。

朱鋯索性也不糾纏,只諫言道:「此事已是箭在弦上。宗門耗費下去百十條蓄養的巨靈鱒,這才誘得幾條蜃蛟前來。蜃蛟靈智頗高,幾乎與人無異,此一番若將它們放歸,定生警惕,再難有此良機!還望尊使回報宗主,不可半途而廢。」

寧塵將頭一擺,趾高氣昂間凝眉瞪眼:「宮主是什幺人?宏才大略經天緯地!你不會以為宮主不曉其中厲害吧?不會吧不會吧?」

他這幾句話怪腔怪調,聽得叫人上火。

不過朱鋯元嬰長老兩百多歲的人了,倒也好修養,不卑不亢道:「還請尊使明示,宮主因何收回成命?又為何要專門遣使,不派宗門子弟傳訊?」

寧塵冷笑一聲,聲音驟然尖銳:「你是什幺東西,有你問話的份兒嗎?!」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朱鋯又不是什幺任人拿捏的主,這話刺到耳朵里登時冒了火。

可就在情緒一動的剎那,識海巨震,竟是寧塵撩動他心念一絲破綻,轟然將神識撞了過來。

寧塵靈覺期時就坐擁分神期神識,只是那識海乃離塵谷信力支撐,不過能在分神期修士的攻伐下堪堪自保。

如今他元嬰已生,神識合以信力,羽化之下已是無兩,瞅准對方松懈之機猛攻過去,立時就將朱鋯神識衝了個七葷八素。

若是正面交鋒,元嬰修士早做準備,運起心法寶物,可不是分神期神識能衝破的。

朱鋯不是沒有防備,換任一個元嬰神識來攻都佔不到他的便宜。

然而寧塵這頭剛剛還拿著特使的架子與他說話,誰能想到狗臉翻得這幺快,一招偷襲出手竟是分神期級數。

朱鋯心中暗叫不好,頭暈目眩之際剛要施法應對,一柄長刀破體而入。

寧塵自開口挑釁的那一剎那,神識刀斬就已緊隨其後,三招環環相扣,全沒給朱鋯應對餘地。

這其中當屬宗主信物功勞最大,若非手持此物,朱鋯絕不可能讓他湊到這般近處。

朱鋯本以為萬事皆休,可那一刀卻只是穿胸而過碎了大半肺脈。

寧塵真要取他性命,一刀碎了紫府人就沒了,只是無冤無仇,倒也不必下那等死手。

布陣的八名靈覺護法大驚失色,立刻分出四人撲來。這陣法原也只需四名靈覺便可支撐,此番多帶了一倍人來也是為了辦事穩妥。

若四個靈覺都在北岸,纏住寧塵十幾招倒也不難,到時候朱鋯服了療傷丹藥再搶上前來助陣,寧塵可佔不了什幺便宜。

可寧塵如今修為已然上了一個大階,對岸兩人還未過江。

他已直撲陣眼,找准持陣的護法就砍。

迎上來的二人雙劍齊發,都被寧塵巽風邪體裹帶的風流偏折開來。

兩個持陣的靈覺哪敢怠慢,再不騰挪就要挨刀,無奈之下只得收了法力飛竄兩邊。

橋擔兩頭缺一不可,二人一撤力,那陣法界壁頓時崩裂。

七八條蜃蛟鳥上青霄魚歸大海,尾巴一甩,捲起三丈巨浪,盡入江中而去。

寧塵一擊得逞,身子一擰調轉方向便往南邊飛躍。對岸四人一起朝他截來,手中各捏法訣蓄勢待發。

寧塵得手之後志得意滿,本以為擡手兩刀打發了堵截之人,順勢逃了就是。

沒想到頭裡兩人不閃不避,仿若全然不知自己對手是元嬰期修士。

一刀劈下,首當其衝那名靈覺斷臂飛出,寧塵反倒愣了。

他原只為逼退來者破開去路,全沒想到這靈覺護法如此性烈,拼著少只手也要給同門搶出一個機會。

他刀勢未盡,後面那人已拼力一劍攔腰斬在寧塵腰上。

劍身輔一入體罡氣四射,直爆去寧塵一大塊血肉。

寧塵回身去劈,手卻忽地一僵,竟是那斷臂護法使了什幺冰決將他連手帶刀凍在一起,胳膊肘已然轉不動了。

就這幺一恍的功夫,已有人接了傷者歸去岸邊,其餘六人凌空將寧塵團團圍住。寒溟灕水宮的冰決深奧神妙,寧塵拿真氣衝了兩下竟沒衝開。

還真是將人家宗門小看了……寒溟灕水宮與妖族常有摩擦,宗門弟子都是在戰場上喝過血的,一旦動起手皆作生死之搏,絕不含糊。

靈覺期捨條胳膊又算什幺,雖損傷些本命元氣,只要斷臂未丟,兩顆好藥下去也便接駁了。

自己在人家面前還收著手,可不是就被人佔了便宜。

他滯在空中忖度局勢,朱鋯已壓住傷勢補上前來。

他面色慘白,飛得卻比想象中穩得多了。

想來寒溟灕水宮打戰打的頻繁,那些戰場應急療傷的秘法十分霸道。

「小子,你是哪裡來的?為何有我宮主的牌子?」朱鋯雖然被寧塵偷襲來了一招狠的,卻也知道寧塵未下殺手。

他語氣不卑不亢,仍留三分餘地。

寧塵哼笑,朗聲道:「管我是從何處來的!寒溟灕水宮恃強凌弱稱霸一方,任誰看不過眼都要踹你們一腳!」

「你假傳宮主令諭,又動手傷人,那就莫怪我們拿你歸案。」

朱鋯將手一揮,護法們同時掐訣意欲結陣。寧塵看得真切,當即縱刀朝最近一人攻了過去。

那人也不接招,擡手寒氣外放,給寧塵織出一張霧網。寧塵不敢亂撞,微微一繞,準備先傷去一人再說。

可登時便有其他人圍攻過來,幾名護法配合默契進退得法,比之當初妖墟時的許長風景水遙不遑多讓。

每每等寧塵意圖追擊之時,就有法術從各處襲來,叫他左右支拙。

幾個回合下來,寧塵勉強傷了兩個,自己身上也被凍了幾處冰。這般下去,待朱鋯調息完全下場參戰,自己非要下死手才能脫身了。

他一念至此,不敢再耽擱,拼著殺退身周幾人,猛吸口氣,一頭往江中扎了下去。

此處海拔仍是不低,江水依舊刺骨。

上層水波洶湧,深處多少清澈澄明些,只是光照難進,四周幽暗深邃。

寧塵將神識定好南方,用個御水術從江底開始逃竄。

身後嘭嘭嘭嘭幾聲入水,竟是灕水宮弟子追了上來。

寧塵初時還在暗笑他們自不量力,竟敢和元嬰期競速,殊不料他一頓猛竄,那幾名護法竟甩之不開。

寧塵這才想起,自己一共沒御過幾次水,人家呢,宗門名字都帶個水字兒,比游泳那是真比不過了!

頭頂上一道威壓並駕齊驅,乃是朱鋯感知著寧塵真氣位置緊追不放。

只要寧塵往水上浮起,鐵定有大招式往腦門招呼,到時候又和先前一樣身陷惡戰,於境況沒有絲毫改觀。

寧塵稍微有點急了,正當他思索脫身之法的當兒,那江底忽地衝出一道黑影。

寧塵嚇了一大跳,險些嗆水進肺。

先前在外圍徘徊的那頭小蛟,於幽暗處猛然撲出,朝寧塵張開大嘴咬了過來蜃蛟洑水幾乎全靠肉身本能,全無真氣外洩,待寧塵發現時小蛟已撲到右側近前。

說是小蛟,也只是和其餘蜃蛟相比,放在寧塵面前那也有他七八個長短,嘴巴一張足以將他腦袋吞了。

說時遲那時快,寧塵只能堪堪擡右手去擋,被那小蛟一口叨住。

與此同時,寧塵指尖一彈,吳大少送他的秋水刀在水中竄出兩尺,滑在寧塵左手。

寧塵擡手就剁,直取小蛟顱頂。

救你們只是順道:恩將仇報那就別怪咱不客氣了。

然而那小蛟咔咔幾口,盡將寧塵手上堅冰嚼個粉碎,卻沒傷他分毫。

寧塵急急停了手中刀,好歹沒落在小蛟身上。

小蛟潛下頭去,又咬他身上其餘幾處凍冰,尖牙利齒頗有巨力,寧塵一時衝不開的地方,在它口中宛若無物。

想來這蜃蛟水元一體,雖是靠肉身強咬,血脈中卻有先天妙處自發運轉,這困束的冰法終究耐它不得。

寧塵定睛觀瞧,小蛟眼中清明有光,便知它確是前來襄助的。他也不含糊,身子一扭翻身騎在蛟上,緊緊抱住它的頸子。

小蛟試得他牢牢攀在身上,再不亟待,化作一道長虹猛竄出去。

江中畢竟少光,護法們追蹤寧塵全憑他身上真氣。

如今他伏於蜃蛟之上無須真氣外放,小蛟游得又如離弦之箭,恁大一條江中方向接連變幻數次。

不過一盞茶功夫,身後的追兵氣息已全然不見,想來是失了他蹤跡,無法再追。

一轉眼,又有數條壯碩蜃蛟從深處浮起,將寧塵攏在當中齊頭並進,更有幾條靠到近前,用身軀輕輕在寧塵身上撞了幾下,以示親密。

同游片刻,幾條大蛟在無聲無息皆盡散去,馱著寧塵的小蛟也浮出水面,好叫寧塵喘口氣。

午日當空,清波分辟,身下小蛟一身金鱗微泛紫光,照得寧塵直眯眼睛。

及手所觸,那鱗片光滑柔潤,猶如出窯細瓷一般,叫寧塵忍不住多摸了兩下。

小蛟似是作癢,又徬彿不喜他亂摸,身子左搖右晃,叫他牢牢把住才重新游得穩了。

寧塵來怒州時於蜃蛟口中救得凡人,離去時又於修士手中救得蜃蛟,其中造化難以言說,只能在心中暗嘆一聲。

他莫名地只覺有些好笑,不意間心情竟敞亮了大半。

若一切皆有命數,那幺龍魚兒的命數絕不是在我眼前靜靜消逝。

沒有任何證據,可寧塵卻分明在冥冥中感覺到,她還在。

他拍拍身下小蛟,大聲道:「將我送去芒城,可聽得懂嗎?」

小蛟在水中輕輕一鳴,聲音猶若空谷飛鳶,滌人肺腑。

吳少陵送的地理圖有注,南疆與怒州接壤處有兩座大城,一座稱為芒城,一座稱為灞城,相距不過百十里。

前者尚以人族居民為眾,後者則已是大半妖族了。

寧塵想要落腳,自然要先去芒城。

說是人族,實則南疆人已大多是兩族混血,數代傳承之下,血脈各有薄厚。

不過人族一脈終究是萬物之靈,但凡不是第一代,都已看不出什幺妖族特徵。哪怕是寒溟灕水宮的正牌弟子,也有不少祖上身負妖族血脈的。

小蛟行得頗快,不出半日芒城已遠遠現在地平線上。它放緩身形,離了江心,將寧塵托上了岸。

寧塵回頭去看,橫空山早已在天邊隱入煙塵。他又看看浮在江水中探頭望著自己的小蛟,從戒指里掏了一枚靈覺期鍛體丹藥,朝它一拋。

「權作謝禮,後會有期。」

寧塵隨性拱了拱手,也不知它看不看得懂,轉身欲走。不料那小蛟銜住丹藥,噗一聲又給他吐了回來。

寧塵未曾想到這一折,反應慢了些,擡手狼狽接住,差點讓丹藥打中面門。

「嘿,還挺挑,不要拉倒!」寧塵翻了翻白眼。

小蛟也不知是生氣了還是怎地,忽地探過頭來,一口咬在寧塵長襟。

寧塵著惱,擡手去拍,小蛟卻猛地把頭一晃,撕了他一片衣角下來,轉身滾入身後萬頃碧波。

寧塵擎著衣服看了看破破爛爛的衣角,氣急敗壞罵道:「嘴怎幺這幺欠呢?!」

小蛟游至江心,又擡起頭來看。寧塵惡狠狠朝它指了兩下,小蛟遠遠朝他噴了一口水,好似有些得意。

寧塵不再耽擱,起步往芒城行去。待他行至城門之外,再往後看,那小蛟依舊在江中若隱若現,久久不曾離去。

濁塵尋歡錄 · 第23章 漱雪飲仇豈能休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