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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漱雪飲仇豈能休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放眼中原,一宗一派綿延生息,斷離不開一代代新弟子注入新血,各大門派招賢堂隔三差五就得登記造冊、遴選良材,少有閒暇的時候。

然而寒溟灕水宮大有不同,橫空山脈畢竟天高山遠,風雪甚凶,若是叫那些凡夫俗子帶著自己的小娃娃往風吟山上送,不到半路就得變成幾塊冰坨。

所以宮中收徒都是先由分舵聚攏,每年到了夏至時節,再由專人一起護送、拜入山門。

招賢堂平日里沒了用處。

除了內外堂主,不過幾十名弟子負責歸檔清掃,只待到了每年夏至,再調外務堂弟子應對時節。

於是乎堂口常年大門緊閉,鳥都不愛往這處飛落。

唯獨今日,外堂堂主大中午正在午睡,忽然聽得報信,急燎燎爬起來將衣冠整飭利落,親自守在了招賢堂門口。

他左盼右盼,終是候得那少年身影出現在眼簾之下。

少年疾步行至門口,躬身作揖道:「堂主辛苦。」

「哪裡的話,咱招賢堂不就是乾這個的。少陵快隨我進來。」

外堂堂主雖是金丹修為,面對一個築基期絲毫不敢怠慢,臉上堆著笑模樣,將吳少陵引入大堂坐了。

「來來,先喝杯茶……」

「不了,勞煩堂主這就將我入冊。」吳少陵將手擺擺,客氣一笑。

這堂主是門內老人,看著吳少陵長大的。

如今數年不見,雖還是一副少年模樣,身上浮躁氣卻已消得大半,眉間也有了風刀霜劍留的愁意,不禁一嘆。

「昨天就聽得你回山了,想必當年之事也有了新的定奪?」

「哈,您等著瞧吧。」

堂主也不多問,翻出名冊潤了筆:「行,我先給你把事兒辦了。條子呢?」

吳少陵從袖中捻出明水薇以代宗主身份給他批的令箋,信手置在桌上。堂主埋頭錄條,又道:「你爹……不是,掌刑堂的銷案條子也得給我。」

吳少陵頓時愣了:「我爹去黎州查案,還沒回來呢。」

堂主筆頭一滯:「哎呦,那可不好辦了。尚有案子在身的底子,不可重回宗門,這是規矩。」

吳少陵臉頰抽抽兩下:「昨天宮主出宮來著,你知道吧?她親自說的,認我回來。」

堂主面露難色:「我這也沒在場……」

「等我爹回山,銷案條子再補嘛!代宗主的令箋都放這兒了,宮主又親自說的話,你不能把我當外人再撂這兒十天半個月的啊!」

「唉……不過您現在錄在外門,合適嗎?吳長老且不說,代宗主肯定要給你把金丹修還。也不差這十天半個月,要不您重鑄金丹之後,直接去內門登冊,也省的麻煩兩趟。」

吳少陵有點兒急了:「要不是時間卡著脖子,我也犯不著在這兒麻煩您!」

「我的少爺啊,您先別上臉呀!吳長老何等樣人你最清楚不過。我若不照章辦事,他回來就拿我一個忽職之罪,我又上哪兒說理?」

堂主那話沒有半句虛的,吳少陵直抓頭髮,狠聲道:「你不用怕!宮主都發話了,他斷不敢來找你毛病,不然我讓薇姐告狀!我家老頭為了自個兒名聲,冤了我踹出門去,我今天還就當一次紈絝壞壞規矩,算是叫他賠我!這事兒他再計較,我看他還有沒有臉當這個爹!」

那堂主嘿了一聲算是應下,心說也就是咱吳少爺,可憐巴巴重回山門,無非跳個條子的事兒,都把自己叫成紈絝了。

他拖泥帶水把名字錄了冊,口中又連聲道:「少爺,你可記得替我把話說到,別給我坑死了,我修個金丹也不容易。」

「您放心就是。」

說著話,吳少陵褪了衣襟露出右膀。

堂主看著他肩頭上一大片傷疤,咂嘴道:「還印這兒嗎?要不換左邊?」

寒溟灕水宮在南疆常有戰事,弟子右肩皆印有宗門法記,以辨敵我。

吳少陵先前被逐出宗門時,膀子上受過剔肉刮骨之刑,如今那塊老皮雖長得健全,卻斑駁猙獰,沒的一塊好肉。

吳少陵倒是毫不在意:「就印這兒。別人都右邊,就我弄左邊,人家還覺得我有啥貓膩呢。」

堂主起了法咒印蓋,仔仔細細在吳少陵那塊傷疤上印下法記,又左看右看了半天,這才放心幫他整飭了衣裳,不待他再開口扯皮,少年已拱手道別,大步邁出門去。

吳少陵健步如飛,直奔藏經閣。有了宗門弟子身份,藏經閣外院的守備已攔他不得,恭恭敬敬放了行。

他也不往深處去進,只在外門弟子借用的雜書房盤桓,盡耗了大半天功夫將幾十本書端詳仔細,最後借下三本離了藏經閣。

他三拐五拐回了待客小樓,眼見已是暮沈西山。

吳少陵推門而入,望見楚妃墨一人坐在廳中桌邊,他暗嘆一口氣,若無其事地說:「還沒回來?」

方才進門時,楚妃墨身子一怔就想站起來,看見是他這才塌回座上,女孩面色看不出一二,只靜靜「嗯」了一聲。

天明時,寧塵讓宮主一把攫了去,到現在還未回還。

吳少陵雖和宗門上頭親近,終歸差著級數,摸不著宗主的半點心思。

寒溟灕水宮畢竟是五宗法盟之一,寧塵一個通緝犯,被帶到宮中難保不會出岔子。

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能怎幺辦?等著唄。

吳少陵見楚妃墨心事重重,怕也是一整天魂不守捨。

他去斟了杯熱茶遞在楚妃墨手邊,柔聲道:「不怕的,宮主要動他,見面就下手了,想來不會有事。」

白天時宗主叫破寧塵身份,把楚妃墨驚出一身冷汗,她出身誅界門,情報靈通,對合歡宗一事比其他宗門瞭解更深,門內甚至都來了一些追查寧塵的邊角活兒,都因上頭害怕牽扯太深而婉拒,現在驟然發現,那風口浪尖的傢伙竟然成了枕邊人,如何能不心驚。

楚妃墨看了看手中的茶,稍稍緩過神來,往喉中送了一口:「我倒不是擔心這個……」

「你是擔憂,他為五宗法盟所緝,牽連上你?楚楚姑娘,要我說,不如趁你們糾纏不深,趁現在就與他斷了,速速離去。寧塵他心胸寬廣,不會怨你。你一個凝心期,怎幺與他一起扛這潑天大的災殃?」

吳少陵能看懂人,他方才幾句話雖是試探,但也並非全是虛言。若楚妃墨心智不堅,不如早些誘她擺脫關係,總好過半道途中再生二心。

不想他話音剛落,楚妃墨肩膀一繃,聲音頓高:「你莫拿這等話激我!」

一聲叱喝之下,楚妃墨潸然欲泣,吳少陵再不敢亂試,輕輕拍拍桌子:「非是要激將於你,只是盼你思量清楚,免得害己害人。」

聽見吳少陵言語誠懇,楚妃墨也按捺情緒,哀聲道:「這種事情,如何能思量清楚……吳少陵,你有依有靠,卻不知我們這些人的難處。」

「楚楚姑娘教訓的是。但吳少陵多少也有一張薄面,你若拿不定主意,我便向上求情,叫你入寒溟灕水宮。宮主雖不理世事,卻不會容其他宗派動自己任何一個弟子。」

楚妃墨聽聞此言,終於勉強對吳少陵一笑:「好意心領了,我從沒想過去拿什幺主意。昨夜才決意跟他,今日一嚇便折尾而逃,我楚妃墨如何立於世間。只是看見今後滔天洪水,心中難免惶恐不安……」

吳少陵意在給她打氣,直比劃大拇哥:「楚楚姑娘女中豪傑,佩服。」

楚妃墨垂首道:「別說了,我實在不願聽你誇我。」

正說著,外面呼啦啦御風聲響,可一聽那落地的腳步輕盈慢宜,便知道不是寧塵。吳少陵心中有數,忙起身開門,恰迎得明水薇邁步進來。

「薇姐,忙完了?」

明水薇這代宗主可不是虛的,吳蒼擎一出門,大小事由都得跟她過一遍手。

好在她神識強悍,幾日壓下的案卷呈報倒是難她不倒。

那座下三名真傳各行其道:景水遙一根大冰錐子,只有一個許長風常伴左右;晏水彤外熱內冷,平日溫暖和煦,可心底任誰都不得親近;唯明水薇走的外冷內熱那一脈,對這些宗門俗務倒也不十分厭煩。

宮主若有一日退位,接班的還得是她。

明水薇伸手在吳少陵頭上一摸,笑道:「都是小事。掃乾淨了,好留得幾日囫圇來陪小陵。」

「那,宮主那邊可有動靜?」吳少陵連忙追問。

明水薇將青白色絲袍一撥,也不急著說話,先去中間桌子邊落了座位。

楚妃墨見她進來,哪兒還呆得住,早垂手立到一旁去了。

雖然算是客人,畢竟境界差得太大,總不能沒心沒肺在人家分神期大修面前擺譜。

明水薇壓根就當她沒在,眼色沒給一撇,話也沒說一句。

「小陵,不是姐姐不與你說。那宮中隱秘,終究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

吳少陵呵呵笑起來:「我這也是關心我小兄弟不是。他那三兩骨頭二兩肉,宮主拿他去做什幺,你總該有點眉目吧?」

「先前不知他是合歡宗餘孽,現如今看,師尊大概是要與他論論飛升之道。」

吳少陵和楚妃墨對視一眼,兩人多少放下心來,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不會把他拿去五宗法盟交了吧?」

「師尊與他們不是一道,她才懶得將寧塵拿去送禮。師尊露面時,聽到他身份的都在這屋裡了,你若擔憂走漏風聲,不如先把那誅界門的滅口。」

一句話給楚妃墨嚇了一個哆嗦。不怕不行啊,饒是她刀光劍影中走的多,也架不住分神期隨便吐個話釘兒就能扎死人。

吳少陵趕忙朝楚妃墨擺擺手叫她安心:「薇姐別開玩笑,你不知道,楚楚姑娘本就是我那兄弟的人。」

這些話明水薇全不往耳朵里進,她探身拿手指繞著吳少陵的發梢,促狹問:「此去下山,長大了許多,是不是在山下勾搭姑娘了?」

吳少陵心神一恍,帶著三分心虛:「倒不是勾搭……薇姐,似是有些隱隱約約的緣分,抓得住抓不住的,我也說不好。」

明水薇朝他將嘴一撇:「我不管那許多,饒你偷腥也吃不了幾口。只叫你記住,若敢上山跟我耀武揚威,我定將她扔進墜冰窟凍上五十年的。」

聽見灕水宮代宗主話里話外越來越沒遮攔,楚妃墨再待不住,悄悄轉進裡屋掩上了門。吳少陵倒是稍稍安下心來,順著她那桿子趕緊往上爬。

「唉,薇姐,就一個煉氣期的玉匠小姑娘,這些年和我算是義氣相近、說話相投,我卻沒心思去想別的。」

「別拿好聽的哄我,你什幺德性當我不知道?」

明水薇聲音微微俏起來,扯得吳少陵心神動搖。

他自小纏著明水薇長大,對這代宗主三分痴戀七分敬慕。

雖然色心漸長,明水薇又明裡暗裡撩撥於他,可這傢伙到底沒有恁大狗膽,總擔心失了分寸唐突佳人,稍微輕浮些的話兒都不敢出口。

後來下山數年,甚至不知能不能回來。

明水薇修行出塵,這些日子不過彈指一揮,吳少陵卻是被打入濁世度日如年。

他思念亦苦,如今大仇得報得以回還,恨不得今日就與明水薇剖明心腹,好與她真正親近。

神識蕩漾之際,也忘了身在何處,吳少陵伸手就去捉明水薇雪白柔荑。

明水薇分神期何其敏銳,吳少陵眼神一飄便知他意欲何圖。

她臉上不見風波,心中卻大喜過望。

寒溟灕水宮心法所致,明水薇於外物不假顏色,偏生放不下這位小弟。

可自己被身份架著,真撞得個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道心還怎幺再上一層。

無奈之下只能吊著哄著,盼有一日偷偷撥開他的心竅看看,裡面有沒有她的影子。

現在眼見那小爪子一伸,可不就有眉目了?

偏在這時,院子里落下一個御風的靈覺期護法,直奔屋裡就來。

方才屋子就沒閉門,從外面看得真真兒,吳少陵眼疾手快,腕子一轉方向,順勢抓住桌上的壺把兒,給明水薇斟了一杯茶。

明水薇心慌意亂,胡亂舉著杯子裝模作樣去喝,忽又想起這杯子是那誅界門用過的,心中起膩,狠狠潑在地上,對那進門施禮的護法瞪起眼來。

「乾什幺來的?」

她在人前本就冷冽,此時語氣中的冰碴子更是能把人凍死。那護法被她斥了一句,頭都不敢擡,忙雙手奉上掌中案箋。

「稟代宗主,宗務加急請告,等代宗主批紅。」

「哪兒來的請告?」

「月清宮。」

吳少陵腦袋嗡的一聲,真傳分居凝冰宮、天星宮、月清宮三處,這分明是景水遙那邊送來的請告。

吳少陵知道寧塵是衝誰來的,眼見明水薇接過案箋低頭去讀,他便佯裝起身置換茶杯,偷偷往那紙上瞅著。

明水薇察覺他在後面探頭探腦,看畢後直接把案箋攤在桌上,又故意拖延一句道:「她自己出的請告,還是灕水宮出的?」

「宮中有示下。」

明水薇嗯了一聲,縱筆給箋上批了紅,交與那護法拿去。她與景水遙無甚私交,宮主一應籌謀也與她無乾,自不會在這種事上多用心思。

望著護法離去,吳少陵忍不住開口:「怎幺,月清宮那邊請命圍狩青嵐蜃蛟?這、這有些不妥吧?」

蜃蛟雖是妖族一脈,但如今九刳無人、九祝未定,妖族內部尚在互相損耗,青嵐蜃蛟與寒溟灕水宮反倒一直相安無事。

青嵐蜃蛟盤踞的青嵐江,不僅令寒溟灕水宮從中原偏安,更是截斷了大半南疆土地,極大限制了妖族北上。

青嵐蜃蛟在散修面前雖然強橫,對寒溟灕水宮而言卻遠不夠看,就算大肆圍狩也沒有反撲之力。

可哪怕是村子里從小看著長大的老狗,不也尚有三分親近嗎?

蜃蛟一脈常年與寒溟灕水宮比鄰相伴,年輕些如吳少陵一代,沒經過早年間妖族大戰,對它們還真有些感情了。

明水薇色冷道:「景水遙的事你不要打探,更不要摻和,宮主自有安排,遠不是你能操心的。」

吳少陵不敢不聽,卻暗暗記下一筆,心道回頭說給寧塵去讓他自行判斷。

剛起了這幺一個念頭,寧塵已帶著蘇血翎從天而降。

寧塵要是陷在宮里,都不知道搭上什幺才能把他撈出來。看見倆人一起回來,吳少陵一顆心立時落進了肚子。

「沒事吧沒事吧?」吳少陵連忙迎上去。

寧塵抿嘴朝他一笑:「虛驚一場,沒事。宮主還幫我調理了一下身上隱疾,耽誤出來了。」

楚妃墨聽見聲音,從內屋奔出。她剛想訴訴憂心,見寧塵完好無恙,又強行按捺下來,叫了一聲主君,在他身側站好。

寧塵先與明水薇見禮,明水薇客氣應了。

她不愛摻和此間之事,和吳少陵約好晚上相見,便翩然離去。

吳少陵剛想拉他坐下相詢一番,寧塵卻先喚了楚妃墨。

「楚楚,給我拿紙筆過來。」

楚妃墨應聲將東西遞去,寧塵坐在桌邊拿身子擋了別人目光,疾書數十字,塞入信皮用法術封嚴。

他擡手將信遞給蘇血翎:「阿翎,你速將此信送交柳七娘,不可有半點疏忽。」

蘇血翎剛剛被宮主從堅冰放出,不知現在是什幺情形,但寧塵有命她自不會多問,只小心將書信收好:「信送到後,我回來去哪與你匯合?」

寧塵認真道:「你就留在瀟湘樓,不必再來南疆找我。當務之急,你去助霍醉快些成就金丹靈覺,與我有大用。」

蘇血翎雖然心有疑慮,但還是利落應下:「好。我何時出發?」

「現在出發,我們也走。一南一北,立即動身。」

寧塵說著話便起身對吳少陵拱手道別:「吳兄,有急事催著不敢耽擱,我們後會有期。」

他話音沒落擡腳便走,可一句「吳兄」卻給吳少陵叫得發毛。

兩人這些日心照神交,寧塵何曾這幺生分過?

他心中駭然,卻不敢顯露,慌忙擡手叨住寧塵的腕子。

「這天都要黑了,急什幺?過了今晚再走不遲。」

寧塵朝他哈哈一樂:「嗨,什幺白天晚上的,有事就得趕緊走,又不是小孩子家,半夜怕被狼叼去。」

吳少陵不依不饒:「你先等會兒,我有話跟你說!」

「行。」寧塵一扭頭看向蘇血翎,「阿翎,不必等我了。你先行動身,我說幾句再走。」

蘇血翎對他點點頭,不作扭捏之態,飛身而去。吳少陵還要拉寧塵入座,寧塵卻站著不動:「不坐了,有什幺事咱們邊走邊說吧。」

「也好。」

三人不施法力,沿著路階往山門方向慢走。

可是吳少陵不張嘴,寧塵就不出聲,這一路走的吳少陵抓心撓肝,也不知該怎幺問他,最後也只能尷尬著開口。

「十三,你準備往南疆去,是吧?」

「是,我……嗯。」

吳少陵放緩腳步,從戒指中將先前借的三本書取了出來:「南疆你人生地不熟,此一去沒什幺憑依,切記步步為營小心為上。這幾本書路上仔細讀讀,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寧塵接到手中一看,頭一本南疆地理圖,其餘兩本《路輿廣志》《蕩妖平南錄》,都是吳少陵精心挑選、助他熟悉妖族風土歷史的好書。

他心中微暖,卻不敢多動心神,輕聲道:「大哥費心了。」

他剛才口稱「吳兄」,分明是心牆高築,現在叫了聲大哥,吳少陵知道他多少卸了些勁兒下去,想要探問幾句又不知分寸如何,只能在他肩膀拍上兩拍。

也虧得吳少陵沒再追問,不然真挑撥起寧塵心神,又是一場麻煩。

此前在寒溟灕水深宮之內,寧塵痛別龍雅歌幽精元神,心火上湧神志大亂,依稀只記得宮主有言召他。

等他渾渾噩噩去到宮中正殿的時候,才注意到景水遙也跟了過來。

那正殿仿若堅冰所築,地板天花立柱燈盞皆是晶瑩剔透,卻並未有什幺寒意。

宮主坐在殿當中水晶大榻之上,靜靜望著面若困獸的寧塵,又看向他斜後方的景水遙。

「阿遙,選了嗎?」

「我選了。龍宗主畢生修為,我定不辜負……」

景水遙聲音傳來,刺在寧塵耳中叫他心如刀割,他憤憤扭過頭去,卻見景水遙臉上雪膚泛紅,真氣鼓蕩。

一句話剛說完,女孩竟噗的一聲噴出血來。

那熱血濺在地上,幾乎融了腳下冰石。

景水遙雙腿撐不住了,捂著胸口軟倒下去,只剩一隻胳膊撐住地面不至躺倒。

口中鮮血湧在胸襟上,宛若暮霞,景水遙半伏在地咳了又咳,拼力喘息才穩住氣脈。

寧塵正在驚疑,宮主卻已發話了。

「你方才說玉蟬祭煉近乎圓滿……阿遙,本命玉蟬是融納幽精最為關要的護身法器,祭煉起來不得半點馬虎。分神期元神,哪怕風中殘燭,也非是靈覺期能輕易消受的。你心急如焚,玉蟬祭煉還未全功,非要搶先行法,自然有此一劫。」

景水遙又咳了兩口血,沙啞道:「師父……我知道……」

「先前命你與寧塵相商,是希望你能夠置轉因果。可是你既已選定,那便是你的命。」

寧塵看著宮主興不起任何波瀾的面孔,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穿插而過。他難以自制,一張嘴就是疾言厲色。

「你有讀心之法,早就看出景水遙絕無更改念頭的可能!事事在你掌中,你又何必裝模作樣!」

怒吼聲在大殿回蕩不休,宮主卻不以為忤。

「難道你來至我寒溟灕水,也是我掌控的?你若遲來三五日,連先前的機會都不會有。我識人心想,卻撥不動因果之弦。你與阿遙因緣際會,即是她的命,亦是你的命。我將你帶到她面前,你要做些什幺我也不曾管過。」

寧塵聞言,忍不住嘶聲道:「那我若是殺她,你管也不管?!」

「不管。」

那二字剛一出口,寧塵抽刀就向景水遙去砍。宮中禁制了法力,景水遙又被火焚之氣衝撞,體弱之際避無可避,只能勉強掙扎著擡手去擋。

刀未落定,宮主卻突然射出一道氣機,正中寧塵手中昆吾。

寧塵下刀極重,被巨力一帶,虎口頓時鮮血迸濺。

那刀本就中有舊傷,寧塵沒有灌注真氣,被羽化期氣機一撞竟斷成兩截,刀身射出數丈之外,噌楞楞插在地上。

寧塵憤憤看向宮主,額頭青筋暴起,咬牙切齒間剛要質問,宮主已擡手拂出一道微風將景水遙托到一邊。

「要殺可以,卻不能在我寒溟灕水的地界動手。阿遙,去丹藥堂讓他們煉一顆大荒天鑠水丹,保你經脈。」

景水遙受了宮主真氣在身,終於掙扎起身,踉蹌隱出殿外,只留寧塵一人在偌大冰宮中瑟瑟發抖。

不是寒冷所致,而是他再壓不住心中憤恨。

愛侶難救,有仇難報,一身戾氣不得發作,只被人撥來弄去如掌中玩物。

寧塵滿腔的怒血積在胸腹,幾欲爆體。

他強壓神識穩定心神,還要與宮主痛斥一番,身子卻先支撐不住了。

一股甜膩膩的觸感湧入心頭,身子忽地軟去。寧塵低頭一看,自己那身灰白袍子不知什幺時候已被暗紅色浸透。

他想動,卻怎幺也動不了。道心遭逢巨震,血肉之體已開始寸寸崩解,那鮮紅血肉一團團掉在地上,一雙腿都融了小半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宮主已從座上一躍而下,劍指點中寧塵眉心。肅寒之氣從頭到腳直貫而入,凍結寧塵全身上下所有肌骨,阻住了崩解之勢。

「我道不通,其脈自崩。寧塵,你這血肉之體從何處得來?」

寧塵神識紛亂,一時做不得答,可宮主的問話已從他識海深處勾出念頭,讀起來一清二楚,也不需他開口。

宮主在寧塵身邊踱了幾步,似是拿定了什幺主意:「有趣。你為何抉擇此道?」

寧塵只剩一張嘴還張得開,他努力蠕動喉頭,罵道:「與你何乾!」

「人人皆有【我道】,萬眾修士卻無一人敢抉此道心,你以為為何?」

羽化期親自論道:機會千載難逢。寧塵是知道好歹的,饒是如今心火大盛,也強令自己鎮定了心緒,咬牙去聽。

「這【我道】,你若問心無愧去做個好人還則罷了,可這世間之事千絲萬縷盤根錯節,又怎是一個金丹靈覺能一力而終的?脊梁骨再硬再直,也有不得不彎腰的時候。你鬥不過這世間,就只能應變己心。心變了,脊梁骨便只能錯開去長。如此這般,你那【我道】與魔道也沒得什幺兩樣。」

寧塵心中豁然開朗,雖仍有所怨,卻也不得不恭聲道一句:「謝宮主指點……只是如何修得道心再進一步?」

「成魔。」

縱情逞欲無法無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即謂之魔。

寧塵暗吸一口氣,隨即冷笑道:「宮主好算計。教下三名高徒助你堪鑒飛升之法,現在又要讓我走一走成魔的【我道】,好讓你看看如何「不忘我」……說到頭來,我們都是你證道的工具!」

「我觀視你們求道以作參照,的確不假。但我不是在誘你成魔,而是你已經沒有第二種選擇。還是說,你打算在元嬰前徘徊百年,不得寸進?」

「你不怕我真的變成魔頭為禍天下?!到時你其責難咎,我所做下一切孽債,勢必傷你因果!」

「寧塵,什幺是魔?當個壞人,就是成魔嗎?」

「……」

「我無即為佛,我執即為魔。執著我相,超脫世間常道:才是魔道。你所執著的比世間都一切重的時候,你就是魔了。你早已踏在那條界線之前,只是你還不知曉。你要記得,你可以是魔,你可以執著,甚至可以做下諸般種種魔道行徑,但只有一條,你不能被人所見,一旦被人所見,你就真的是了。」

寧塵腦中嗡嗡作響,徬彿在冥冥中窺見了灼人雙眸的耀光。

悲天憫人,可陰差陽錯之下釀成滔天大禍,你即是解不脫的魔頭;滿心惡念,卻在人前做了一輩子仁義道德之事,你便是大賢之人。

心念,與自己是什幺,並不相關……又或者,只是可以不相關。

可以,就足夠了。

寧塵知道,自己如今的心意已無可轉圜,可這成魔之道的路上,又該如何不變做羅什陀一般的殘虐奸惡?

未等他開口相詢,宮主已讀懂他心中所想。

「我知道你怕。今日將我寒溟灕水宮歷代宮主修的《雲不行》法綱傳你。將來若到了偏身墜墮之時,它可以護你一護。」

寧塵顫聲道:「我……能做到幺……」

「很難。但這世上又哪有什幺容易事?你不過比其他人更難一點罷了。」

「難一點……哈哈哈……」寧塵苦笑三聲,隨之目光一堅,「來吧!」

宮主雙手劍指一對祭出法印,將寒溟灕水宮秘卷轟然灌入寧塵識海。

待宮主助他調息完全,重新穩住肉身,已是日薄西山。

宮主給了他出入寒溟灕水宮的宮主信物,也將蘇血翎放了交還給他,這才將二人送出宮去。

如今寧塵已然明白,宮主為何先前說了一句「為了叫她活著」。

當初萬法宗龍雅歌兵解,蘇血翎道心隨之崩破,還是寧塵用千機神絡牽連二人識海才勉強將她救回來。

如今龍雅歌幽精已滅,倘蘇血翎知曉此節再復險象,寧塵可就全無辦法了。

所以他只得強作無事,亂寫一封手書將蘇血翎支走,以期保她無虞。

寧塵咬著牙硬去演戲,好歹支撐了一時半刻,沒叫阿翎多起疑心。

可滿心淒苦哪是能壓得住的,吳少陵練就一雙好眼,早看出他的異樣,只是言多必失,不好多說。

二人眼看已行至距離山門不遠,身邊少有人往,吳少陵索性以真名叫了他。

「塵哥兒,南疆你要自己去,我沒法陪你。」

寧塵強鎮心神,臉色冷若寒冰,聲音也清涼無波:「我知道,我從也沒想過叫你陪我。」

「嗯。」吳少陵點點頭,只拿家常話順著他說,「我在山下蹉跎十年,也該做些正事了。等我們兩兄弟略有所成,下次再見之時也好多吹幾句牛。」

寧塵忍不住問:「大哥有何打算?」

「先復鑄金丹,然後隨我爹將宗門上下清整一番。和任元聖一案有瓜葛的,都給他大差不差辦個乾淨。」

「大差不差……」

「是啊,這偌大一宗,千絲萬縷,牽一髮動全身,總有力不所及之處。薇姐將來必是要接任宗主的,她需得竭力修行,震懾全宗內外,那我便要像我爹輔佐宮主一般,做薇姐的左右手,好好傳續我寒溟灕水宮衣鉢。」

寧塵微微頷首,長嘆道:「能一眼望見的未來,真好啊……我卻不知,自己該往何處才能尋得想要的……」

「都一樣的,塵哥兒。我這裡到處都是牽絆手腳的鎖枷,舉手投足皆是掣肘,倒也羨慕你的拂袖灑脫。我們都認定了自己要做的事,做就行了,沒得退。」

寧塵望了他一眼,什幺都沒說,只是抿了抿嘴。

山門就在眼前,吳少陵停了腳步,與寧塵拱手相別。

可寧塵轉身離去之時,他看著那瘦削背影,又覺得怎幺看怎幺有異,忽地發現他隨身攜帶的兵器不見了。

吳少陵大聲喚起:「寧塵!你刀呢?」

寧塵身子一僵,遮掩道:「在宮里時不便帶兵刃在身,收到戒中去了。」

吳少陵目光在他臉上落了半晌,幾步追上前來,解了自己腰刀一把。

「我這對長刀一曰秋水,二曰柳渡,是我娘當年嘔心瀝血尋一神匠打得,留與我相伴。這把秋水就送給你,也盼為你生生豪氣。」

寧塵聽吳少陵這般言語,怎能不心生感動,但仍是擺手道:「你娘遺物,我不能收。」

「放什幺大屁,我娘好好的還沒死呢!快他媽拿著!」

吳少陵硬將秋水刀塞在寧塵手裡,不再多語,抱拳向寧塵用力一拱,轉身向宗內大步行去。

濁塵尋歡錄 · 第23章 漱雪飲仇豈能休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