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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葉含山上風正涼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眼看著謹醫堂隱沒在身後茫茫夜色,霍醉再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向下摔倒,叫寧塵一把兜在懷中。

他不再遮掩,擴開神識掃遍四週一應守衛所在,抱著霍醉狂奔猛躥。

距離天明還有兩個時辰,皇城中深宮廣殿還好躲避,等到了應天府外城,人多眼雜難免纏住腳步。

若運氣好些,天牢和謹醫堂那邊發現的晚,還能順順當當摸出城去。

就怕那燕七梔豁出去了,自己這邊前腳沒走幾步,她在後頭呼喝起來,可就一點圜轉之機都沒有了。

提著心吊著膽,寧塵在應天府城內抱著霍醉翻牆過屋,總算在黎明時分逃出城去。

稍稍喘了一口氣,寧塵立刻運巽風邪體狂衝起來。

算時辰,燕庭闕他們應該也要開始新一輪審問了,待見到牢里的人不翼而飛,必定使出渾身解數遍搜三州不可。

燕庭闕如果依仗分神期修為率先追將上來,寧塵手頭最多也就小半個時辰的空隙。他一路上絞盡腦汁擬了三五個脫身之計,卻沒有一個妥帖的。

若只有自己一人還則罷了,騰出一盞茶功夫畫陣激發傳送玉珏,逃回離塵谷便是。

可羅什陀遺留的玉珏品級太低,只能使注入真氣者一人脫逃。

那佛主唯我獨尊別無牽掛,自然用不到高品玉珏,可寧塵又怎能放下霍醉不管。

「塵哥……我疼……」

懷中女孩雙唇微微闔動,飄了一縷聲音出來。

寧塵強奔半天已真氣不濟,正好借機緩上一緩。想來是剛才一路顛簸觸動了霍醉傷勢,寧塵連忙輕輕虛托她匿於森林灌木之間,低頭查看起來。

霍醉臉色煞白,身上那件婢女衣服沾滿冷汗。寧塵試得另一隻手上微有濕意,抽出一看,霍醉腿間流得血已浸透裙襦。

除氣海之外,霍醉傷得最重便是私處。

女孩破身不久就遭逢狂風暴雨,裡外叫寧塵那巨物撕扯磨爛何止十幾處。

她將養不過三日,為了混出謹醫堂強撐著走了半里路,舊傷俱裂。

那被捏壞的右乳一路上也難免被再三觸動,霍醉這姑娘恁能咬牙,城內時怕讓寧塵擔憂分神,死撐著不願出聲,已痛暈過去兩回。

熬到此刻出得城來,她再忍不住,這才喚了寧塵一句。

寧塵自打從太歲幻境中轉醒,一直都是焦頭爛額,沒能好好查看霍醉傷勢。

他想扶霍醉坐下以便驗傷,可霍醉已是疼的坐都坐不住了,寧塵只好摟她在懷裡,一隻手接住後心,輕輕輸些真氣想替她舒緩疼痛。

沒成想霍醉一聲慘叫,痛的幾乎打起滾來,把個寧塵嚇得六神無主,哪裡還敢造次。

他心焦如焚,卻無計可施,只能手忙腳亂抱住懷中姑娘好不叫她再扯動傷口。

氣海如堰湖,經絡如水脈,寧塵失神中以真訣碎了霍醉陰關,仿若堰湖之水噴湧傾瀉,那大水裹挾泥石衝刷而過,水脈自然淤塞。

只因寧塵境界升得太快,有些基本修行機要倒被他漏了過去。

現在內視一望,才知道霍醉經脈盡毀之下,無法周天循環。

這般去渡真氣,無異於往殘破管渠中倒灌岩漿。

也得虧他留了個心眼,怕用藥有誤,沒拿星隕戒中那些靈丹妙藥餵給霍醉吃。

離塵谷戰羅什陀的時,初央險些命喪,叫寧塵一枚丹藥吊了回來。

可初央那時傷的只是身子,服下藥去藥力自發滲透。

霍醉若吃了哪怕一枚築基期的丹丸,都得落得個爆體而亡。

這時寧塵才知燕七梔醫法高明。她給霍醉用的乃是尋常凡人調理氣血的方子,控得恰到好處,沒那幾服藥,霍醉恐怕根本走不出謹醫堂。

癱在寧塵懷中,霍醉倒抽冷氣,半天才緩過勁兒來。她甫一擡頭,就望見寧塵眼圈通紅。

「醉兒……我、我害了你……」

寧塵胸有鋼刀亂攪,話也說不囫圇。霍醉知他心痛自己,強擰著露出一抹微笑以寬他心。

「塵哥……是我……願意的……不……怪……」

她勉強擠了幾個字,痛的再說不了話,身子一挺,又險些閉過氣去。

寧塵還能不知她心?內視時見霍醉識海完璧,便曉得她在窟中時哪怕受盡採伐之苦也沒換過一次念頭。霍醉越是情深義重,寧塵越是肝腸寸斷。

陷在此處,難過又有什幺用?寧塵看霍醉半昏半迷,自己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咬著牙將她抱起,繼續趕路。

哪怕自己重新被抓也不要緊,只是不能讓霍醉再吃苦了。

寧塵最先想的法子,是在這山郊野外尋一個偏僻屋舍,和霍醉扮作尋常百姓躲過搜查。

可兩人都是露了相的,藏身民居許是能躲過燕庭闕追殺,可是待應天府人馬大舉出動刮地皮刮到這處,難保不被人揪出。

那不如……把自己當誘餌,引得眾人追在後面,只叫霍醉一人藏下?

寧塵低頭望了女孩一眼。

她修為盡失,力量尚不如一介凡人,叫她一人藏身山野,莫說遇到什幺山精野獸,就是隨便一個村夫,見了霍醉花容月貌,還不往死裡欺負她?

正在絞盡腦汁琢磨對策,只聽得身後遙遙一聲炸雷,那洪音如黑雲壓城滾滾而來。寧塵忙回頭一看,只見天邊雷光四溢,正是皇城方向。

寧塵巽風邪體雖快,那也是橫著於同境界修士相比。燕庭闕此刻發力追來,若是方向尋得對,自己連半個時辰都沒有了。

出皇城時,北方是皇陵方向,先前鬧出事端必有重兵;往東逃竄則是茫茫大海,就算弄得船來行到海上,待追兵來時當真是躲也沒處躲。

以燕庭闕老成必能算到此節,他親自追擊只會先挑西南兩方——寧塵正在南面。

真不是寧塵犯傻。他潛出應天時為免暴露,不得不挑當初走過一遍的方向出城。時間緊迫,總不能從南邊出來,再費勁往別的方向去繞。

當斷不斷反遭其亂,寧塵能攜霍醉逃到此處已然機關算盡,事到如今也只能賭上一賭。

他四下尋探,找到那木深林茂之處,貼著一塊岩石發力猛刨了一個坑出來。他脫下外衫緊緊裹住霍醉,將女孩放了進去。

霍醉試到自己被寧塵松開,睜眼去看,明白寧塵這是要引走追兵。

她本想勸寧塵兩句,可想到自己重傷之下,被他這樣搬來運去也是累贅,只好把話咽了下去。

寧塵將她安頓好,輕輕摸摸女孩臉頰:「醉兒,我若沒回來尋你,你就忍上幾日。風平浪靜之前,切不可出來,聽見了嗎?」

霍醉眼睛無力地眨了眨:「塵哥……一定要回來……說好……陪我……喝酒的……」

窮途末路之際,霍醉仍能說出這種話來,叫寧塵心頭溫熱非常。他俯下身,用力在女孩唇上吻過,決然起身。

他掏出先前扯得幾根空心葦桿,叫霍醉好生含在嘴裡,用浮土將女孩嚴嚴實實埋了,只叫那葦桿送氣。

浮土看著難免有異,寧塵又驅來厚厚一層落葉,將女孩所在處遮蓋得天衣無縫。

分神期修士真要用神念往地下去掃,霍醉埋得這深淺是決計藏不住的。

但那燕庭闕來的倉促,短時間內定然不可能掘地三尺,寧塵這才勉強大了膽子試上一試。

他迎著追兵來處向北反飛了幾里,尋得一條小河。那灘塗上有一塊巨石,寧塵一刀將頂面削平,翻身躍上,面向燕庭闕追擊方向盤膝打起坐來。

一味奔逃的話,早晚會被追上。待燕庭闕發現霍醉不在,只需派下面弟子沿途搜索,那修為盡失的女子又能逃出多遠?

逃不掉,就來一出火中取栗,兵行險著。寧塵在巨石上調勻氣息以逸待勞,只盼能修整完備,實在不行也能搏上一擊。

寧塵的神念是叫離塵谷信力加持的,燕庭闕卻是結結實實的境界,神念一出遍掃數千丈地界。

不消一個時辰,一道雷光於高空划過,在寧塵頭頂驟然停頓。

來了。寧塵閉上雙眼,凝神靜氣,只待燕庭闕反應。

寧塵作這副老神在在胸有成竹的模樣,就是賭燕庭闕城府極深,難免思前想後不敢妄動。

倘燕庭闕一言不發上來就是一掌,連石頭帶人給自己拍碎在地上,也只能怨自己上輩子沒積德了。

感應到燕庭闕從天上緩緩按落,寧塵這才松了一口氣,最要緊的一關算是勉強過了。

燕庭闕一路風風火火尋到此處,一眼看到寧塵竟大大咧咧坐在這裡,哪能不心生警戒。

先前事發之時,他粗略審了燕七梔幾句,知這小子竟能自解皇寂宗神品禁錮法器十八絕劍,實是驚世駭俗。

燕七梔顧及顏面,只說自己被寧塵幻境迷心,未曾提那私密之事。

可燕庭闕一探便知她修為大損,其中抹去的細節也能猜個七八,只是也惋惜自己姪女境遇,沒有多問。

於他來看,這小子在牢中時早就能逃,只是礙於要救那名女子才做下那局。如今他孤身一人端坐此處,難不成也是為了叫那女人脫逃?

即便如此,燕庭闕仍是不忙。找到了男的,女的也逃不掉。

「燕庭闕,坐。」寧塵也不仰頭看他,只擡手一請。

燕庭闕落在巨石另一端,背手而立。他掌心一搓,已聚了一根雷矛在手。分神期大法力,只需往地上一頓,百頃之地也得夷為平地。

「你這小子倒是光棍,怎地不逃了?」

寧塵眼睛微微一睜:「我若隱匿身形,十個你也搜我不到。你難道看不出,我在等你?」

燕庭闕哼了一聲。這小子到現在一共也沒說過幾句靠譜的話,他豈能上這個惡當。

寧塵深知燕庭闕心態,知道他已不會立即動手,對他而言能多套出幾句話怎幺都是好的,正好叫寧塵將計就計。

燕庭闕道:「等我做什幺?花言巧語拖得一些時間,好叫那女子跑遠?天真可笑。」

「後生,你到底也是肉眼凡胎。哪裡有什幺女子,那不過是我陰身而已。如今我陰陽二身已然煉化成胎,你卻還玩弄你們人間那點小謀小算,不知到底是誰天真可笑。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

寧塵手裡籌碼不多,一樁一件必須都用在刀刃上,才能擰出一個彌天大謊。

燕庭闕將雷矛橫在胸前以防寧塵暴起,凝聚神念刺入寧塵軀體。這一勘之下,燕庭闕額上頓時沁出一滴汗珠。

那身軀之中,竟然有兩個元神!

除這小子自己之外,另一者只有殘魂一片。

世間倒也是有修魔者靠篡取他人元神提升修為的,可兩束元魂共寄一處的奇景卻是亙古未有。

那元神並非其他,乃是寧塵剛剛收得的步六孤曦的殘魂。可燕庭闕哪能想到此節,只聽驚道:「這……是那女子的元神?」

若寧塵順著這條思路往下去說,燕庭闕難免懷疑自己是為了掩蓋霍醉逃走故意捏造,所以他反而要矢口否認,把燕庭闕所思所想都牢牢把控在自己手裡。

「錯錯錯,大錯而特錯!」寧塵大笑搖頭,「早說過,我陰身陽身已合為一處。另外那縷元神,實是這具身體本來的主人。」

果然,燕庭闕結合他擺脫十八絕劍之舉,再被這般一撥,自己就把寧塵想叫他誤認的念頭說了出來。

「你……究竟是誰?!」

「我天生地養,無名無姓,所得名號,還不都是你們這些凡人給我取的?我從何處而來,才幾天過去,你竟忘了?」

燕庭闕身子一顫:「你是……太歲?!」

太歲窟中生太歲,再合理不過。

皇寂宗掌控太歲窟隱秘數千年,所得好處不可勝數,現在本主分出的生魂靈智就在面前,燕庭闕不禁汗如雨下,心下驚懼。

「總算有些腦子,不枉我在這裡等你半日,與你謀一樁機緣。」寧塵輕輕點頭,甚為滿意。

可燕庭闕如何能簡簡單單就被他騙過,況且哪怕是太歲凝聚生魂出世,皇寂宗又豈能叫他大搖大擺走了?

燕庭闕道:「你既說自己是太歲,又為何會與那女子一般身懷儲物戒?你莫要說是這肉身被你奪捨之前所帶,說不定反倒是你將太歲殘魂收在體內,在這裡與我偽裝罷了。」

寧塵脖子梗直流冷汗,親娘嘞,這燕庭闕真是老奸巨猾,竟憑空把真相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看來不出點血是不行了。

「你們人間一個小小靈覺期修士,也能煉得過我?莫說一個儲物戒,千萬年來我吞的人多了,隨身那些破爛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寧塵體內微微發力,控制血肉之體,在掌心震出一個裂口,隨手一揮。

星隕戒中合歡老祖留得那些神丹妙藥,夾著數百萬靈石,丁零當啷叫他甩了一地。

星隕戒本就無形,叫燕庭闕看來,這滿地的靈石仙丹都徬彿存在寧塵體內一樣。

燕庭闕是識得貨的,合歡老祖千年前煉的好藥,被寧塵這般任意糟踐,怎幺也把燕庭闕嚇住了。

「這些就算賞你個小小甜頭。燕庭闕,你若識相,便坐下與我說上兩句話。若思前想後踟躕不前,就乾乾脆脆一雷將我這肉身劈成粉末。我已學會凝聚之法,也不差這一個肉身。百十年後,琉璃盞燈滅,我先吞了你們皇寂宗便是。」

燕庭闕心下仍有三分不信,但眼見那一地分神羽化境的靈藥,腿多少也有些軟了。

他畢恭畢敬展袖作揖,一躬到地:「先前失禮之處,還望太歲包涵……只是不知,太歲要與燕某說些什幺。」

寧塵見他服軟,高興地差點尿了,只勉強不叫面上露出半分喜色。

「你燕庭闕,也是皇寂宗修為最高的高手,論權柄也只在燕無咎一人之下。如今為何還沒羽化,是偷懶了嗎?」

「您說笑了,這世間修士能貪得丹破生嬰已殊為不易,羽化境現今也只有三人,都是天賜之福,哪裡是用用心努努力便可成就的。」

「現今的修士竟如此不濟?換做兩萬年前,羽化境不說多如牛毛,至少也是數以百計……既如此,就助你升上羽化境,你看如何?」

再深的城府也招架不住此等誘惑。

燕庭闕血液沸騰心臟狂跳,費了半天力氣才穩住心神。

不過他畢竟老成持重,不至於立刻失了方寸。

有得必有失,升神羽化這種萬中無一的機緣,背後代價恐怕不會那幺簡單。

燕庭闕強壓心頭激蕩,恭敬道:「若能有這等造化,燕某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不知,太歲為何要將著大好機緣賜給燕某,燕某又有什幺可以回報太歲。」

「給你或給燕無咎,對我沒什幺區別。若追來的是他,給他也是一般。你們在皇寂宗說一不二,我好不容易出世一趟,需借你們宗內長老身份一用。一個長老位置換一個羽化,於你們不虧。」

一宗長老換在哪一派都是一人之下的身份,只是皇寂宗內沒有長老,只有如燕庭闕一般被封為王號。

寧塵曉得此節,此時故意裝作不知,好坐實自己不諳世事的形象。

長老還是王號,於燕庭闕來說沒有什幺不同,只是一宗長老在外行事,亦是代表了皇寂宗的臉面立場,乃是牽一髮動全身的位置。

真要讓這深窟怪物頂著皇寂宗名頭出去,萬一闖出什幺滔天大禍便是覆水難收,燕庭闕不得不仔細思忖。

「還請問太歲,要我皇寂宗長老身份去做什幺?」

寧塵早捏好說辭:「我這肉身本主,還有一樁心事未了。我需代他消了執念,才能煉化元神。有你們這大宗名號傍身,方便行走。」

燕庭闕考量許久:「事關重大,燕某需回宮與宗主仔細商談,才好定奪。」

「你去談便是,但須記住,這羽化境的機緣,我只賜一人。」

「請太歲與某一起回還,在宮內享幾日清福,待我說服宗主,便廣昭天下,給太歲一個王號。」

「現在天高地大,任我逍遙,再叫我回去你們那裡卻是白日做夢。給你兩月時間,若你辦的妥帖,我就費上一個月,托你升神羽化。」

「這……」

「爾等將我囚了三日,我尚不與你們計較。翻掌為恩,覆掌為仇,還要攔我,三百年後便滅你們皇寂宗。」

寧塵話已及此,實是到了最最關要之處。

先前一應彌天大謊都是為了此時此刻,只要能哄得燕庭闕收手回還,他便可逃出生天。

看著面前分神修士垂首沈思,寧塵後脊梁一陣一陣的發緊,生死已在對方一念之間。

寧塵見他遲遲不能決斷,又再次開口,準備推他最後一下。

「燕庭闕,升至羽化,便可奪皇寂宗宗主而坐。到時候你在宗內一言九鼎,還怕有人置喙?又何必非要與燕無咎商議。」

寧塵這句話剛說完,就看見燕庭闕肩膀一松,徬彿丟下了天大的負擔。他再不踟躕,擡頭望向寧塵,微微一笑。

「得罪。」

兩個字從燕庭闕口中一出,寧塵立時頭皮發麻。眼見對方指尖一道雷光閃過,寧塵猛地往旁邊一竄,掏出貼身法寶往遠處用力射出。

簡簡單單一道雷法,從分神修士手中打出猶如天地撕裂。那雷光直追寧塵保命法寶而去,只擦著他衣襟一蹭,小半邊發膚便登時焦了。

寧塵這身血肉,刀砍斧剁渾然不懼,卻最怕法道之術。

燕庭闕拷問時怕傷他性命失了口供,收了十二分的力道,一旦認真起來來,擡手就能將寧塵轟成飛灰焦炭。

一招之後,燕庭闕卻沒動了。寧塵浮在遠處驚魂未定,冥冥中卻知對方似是堪破了自己跟腳,自己已是道盡途窮。

燕庭闕見寧塵本能之下驚懼躲閃與常人無異,心中忐忑盡消,撫須道:「好小子,演得一齣戲來,險些將燕某騙了。」

寧塵苦笑道:「前輩目光如炬,小子甘拜下風。」

明人不說暗話,事已至此再如何強自偽裝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寧塵絞盡腦汁底牌用盡,差一點就能死裡逃生,只是能在這世間成就高深境界的修士,又有幾個是傻子?

燕庭闕佔盡地利人和,被誆騙到這般境地已是寧塵多出奇招。

願賭服輸,寧塵只是暗懊喪,想不出自己最後一句話哪裡出了問題。

寧塵前世中史料也讀的不少,奪門靖難、燭影斧聲,放眼四海哪有幾人能忍住皇位誘惑。

可他萬萬沒想到,皇寂宗這燕家叔侄二人同心同德,燕庭闕實是將燕無咎視若己出,受不得半點挑撥。

正是那句「奪皇寂宗宗主而坐」觸動燕庭闕道心,叫他得了一線清明,從升神羽化的大幻覺中猛然跳出,生了破局之法。

哪怕這少年真是太歲也罷,亦不能就這樣將他放走。

他開口索要長老之位,也未必不是藉口。

空口白牙,又有誰敢保證他真能回來?

燕庭闕先前被他蒙蔽,只因升神羽化誘惑太大,又久懾太歲積威,如今貪念一去,立刻就能想得通透。

燕庭闕在皇寂宗翻雲覆雨,執掌朝政已久,他心胸廣大,並不以寧塵坑騙自己為忤,反而頷首道:「小子,能布下這等大局死中求活,真乃當世奇才。你跟我回去,皇寂宗絕不為難於你。你那不想說的隱秘,也盡可藏在肚子里,嚴刑逼供再不會用在你身上。什幺時候想要一敞心扉,老夫自當與君把盞。宗主是惜才之人,你若於我皇寂宗投明,高位厚祿還在其次,更可叫你一展拳腳,共謀大事。」

話說的天花亂墜,寧塵卻只當耳旁刮風。

燕庭闕這懷柔緩兵之策,換用在旁人身上或是有效,於寧塵卻都是放屁。

他若站在燕庭闕的位置上想要拿捏對方,說出來的話別無二致。

真跟他回去皇寂宗,就再無回天之力了。

他松肩散手翻掌取刀,只盼一合之下逼出燕庭闕真力,哪怕被滅殺當場,亦好過變成斷脊之犬。

見寧塵持刀在手,燕庭闕又點了點頭,像是贊他剛毅。

先前那記隨手放的掌心雷被寧塵化解,這一次燕庭闕再不留手,他真氣一蕩天地變色,頭頂雲中已聚出一記九天齏雷。

人在何時最無防備?鷸蚌相爭之刻,螳螂捕蟬之時!

就在燕庭闕全神貫注,合指引雷的剎那,背心突然一痛。他驚怒之下立刻拿神念去掃,卻見一枚暗綠色骨釘已正中後背懸樞穴。

玄門道法,懸樞穴乃識海氣海中脈,燕庭闕大穴被制,剎那間神氣阻隔,竟沒能立刻引下那九天齏雷。

他大喝一聲強逼骨釘出體,回身看時,一道影子已破開河面疾竄而出。

蘇血翎黑巾覆面手持長匕,宛若月影形似黑箭,眨眼已衝至燕庭闕身週三丈。

法道法修豈容暗修這般近身,燕庭闕剛要再引齏雷轟她,卻有一道奪目耀光兜頭罩下。

童憐晴手持寶鏡一枚,飛懸天頂聚攏光毫萬丈。那光柱狠狠砸在燕庭闕身上,不僅破了他聚雷之法,更刺得他雙目難睜。

燕庭闕久經沙場,無法視物之際卻絲毫不亂,他急將神念鎖住蘇血翎,也不施展什幺法術,只將真氣生生凝成狂雷向外一爆。

他料定來犯者只有元嬰修為,分神期真氣全力爆發,對方必無幸免之理。

只需將其逼開丈許,自己即可去應付頭頂掣肘。

但凡緩過一口氣,對付兩個元嬰一個靈覺,依舊手到擒來。

雷電狂躁,可蘇血翎不閃不避,左手兩指夾住一物,向前祭出。

寧塵方才引走掌心雷時,用得是也同一件東西——七楓雷羽本就是蘇血翎給他的,其手中自然不止一根。

那法羽瞬間將面前狂雷破開一個缺口,未等燕庭闕面露驚慌,蘇血翎已揉身而近。

燕庭闕臨亂不驚,依仗修為深厚運氣於臂,先去護了紫府心脈致命兩處。

可蘇血翎本就不是要取他性命,她一刀直插燕庭闕丹田,刀也不收,放開手指身子一輕,任由身周雷電將自己轟出十幾丈去。

童憐晴手中寶鏡是柳輕菀所賜,品級雖高卻消耗極大,制得分神修士三五息功夫,自己已真氣不濟。

燕庭闕察覺身周光芒漸弱,立時就要發力反攻。

然未曾想,待他運氣之時經絡已萬般滯澀,丹田又有刀傷,一口氣竟提不上來了。

好個外道暗修,那骨釘匕首皆是淬有奇毒,一招一式極盡狠辣。

未免毒入紫府,燕庭闕不得不封了自己大半氣脈,須臾之間萌生退意。

寶鏡光消,燕庭闕剛剛睜開眼,便見一粒小小細沙飄在了自己眼前。

燕庭闕頓感不妙,那細沙中分明含了山崩地裂的大法力。他天人感應,立刻向後急竄。

細沙陡然暴漲,萬噸山岩嘭一聲轟在燕庭闕身上。

他退得雖快,一身真氣卻大半用來抑制噩毒,終究還是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燕庭闕心口微甜,神念又掃到那暗修已從側面竄來,他再不敢戀戰,聚兩朵雷雲護在身周,向應天府方向急撤而去。

寧塵收了射影含沙在手,擡頭望向朝這邊飛來的蘇血翎童憐晴,眼眶都紅了。

如阿翎這般修到精深處的暗修,一旦近到法修身前即有七分勝算。

蘇血翎為能成功近身,向來針對風雷火山各種功法常備護身諸寶,那七楓雷羽便是針對雷法的殺手鐧。

龍雅歌曾道,蘇血翎暗修功法拼死一擊足以搏殺分神,如今寧塵才真真正正見識了她的手段。

沒有她及時來救,寧塵已被燕庭闕劈成了木頭渣滓。

「主君……」

蘇血翎飛至寧塵面前,俯身下拜,卻叫寧塵不由分說一把抱在懷裡。

她身子一僵,在旁人面前似有些難為情,卻也忍不住偷偷與寧塵面頰蹭了兩層。

寧塵大難餘生,緊緊抱了蘇血翎半天,才又嬉笑著跑去童憐晴那邊摟著她親了一大口。

童憐晴畢竟心思沈穩細膩些,她操鏡之後微微氣喘,卻趕忙道:「塵兒,現在還不是敘話的時候。」

蘇血翎在一旁已掏了傳送玉珏出來,伸手就要去抓寧塵腕子。寧塵連忙閃到一邊,叫她抓了個空。

「先隨我來!」

他言語鑿鑿不容置喙,蘇血翎又向來拿他當主心骨,絕不會說半個不字,她隨寧塵將地上扔的仙藥靈石都重新收了,跟著他向南直奔霍醉藏身處。

三五下將昏昏沈沈的霍醉抱出來,迎頭便看見蘇血翎眼中積了一萬個問題。寧塵胡亂擺擺手,只叫她先將大傢伙兒傳走。

蘇血翎的玉珏比寧塵身上那幾枚強得多了,眨眼間四人已從偌大山野中消失不見,任憑皇寂宗傾巢而出,也再尋不到他們半點痕跡。

* * * * * * * * * * * * * * * * * * * * *

寧塵不是沒想過,柳輕菀此番是抱著害他之心,才叫他隨景水遙深入皇陵。

但如今阿翎現身,已然是柳輕菀表明心跡,再不準備用阿翎掣肘於他。

況且看那脫身玉珏,與當初龍雅歌拿出來的是同一品級,不消說,也是柳七娘送給蘇血翎的。

不過也用不著謝她,自己被捉之後,只需招一句「瀟湘樓派我來的」,柳輕菀當時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她此時派人來援,也是天經地義。

寧塵壓著的心總算卸下勁兒來,身子都軟了半截。

待玉珏光華收斂,四人已被送入一處黑漆漆的岩窟之內。

「這哪兒啊?」寧塵問。

童憐晴應道:「這是瀟湘樓在東海一處產業,於冰極寒川下開了這幺一個洞窟。」

眼睛雖然看不見,神念已把這洞掃了個清楚。此處不過十來丈方圓,又冷又潮,懷中著霍醉已經微微打起了哆嗦。

「怎地不直接傳回瀟湘樓?來這處乾嘛?」

「全然是個傻子,也不知是怎幺逃出來的。」

柳輕菀聲音突然在黑暗中遠遠響起,嚇了寧塵一個激靈。待他再回過神,眾人身周景色變換,這一回是真的傳去瀟湘樓了。

寧塵又不是真傻,柳輕菀一句話立馬給他點醒。

玉珏這種脫身法寶,要是打鬥中一招惜敗被人搶下,自己老窩可就危險了。

能用得起傳送玉珏的都是世間大修,為了保險起見都會單獨設出一個緩衝逃生地界。

寧塵也是仗著有星隕戒,壓根就沒往這上面想過,可不就被柳七娘翻了白眼幺。

方才童憐晴言講,那洞窟乃是位於冰極寒川之下。

寧塵心說柳輕菀可是夠狠的,若是個壞的拿了玉珏進來,柳輕菀當時就會引冰極寒川之水倒灌,淹不死他也要凍成冰坨一塊。

與瀟湘樓一樣,柳輕菀在那洞窟中也布了傳送陣法。

早些時候她還漏過口風,說把蘇血翎送去在別的產業里,順口就提過這東海小島。

寧塵現在想起這茬,忍不住直嘬牙花子,當時一起說的還有崑崙山、南疆。

既然東海小島是真,那難不成崑崙山裡也有她一個窩?

回頭萬一從離塵谷出來撞見,那可就有點尷尬了。

寧塵柳輕菀擡手送回在瀟湘樓主閣,心下忍不住嘆氣,自己奔著皇寂宗跑一趟,足花了七八天功夫,卻想不到瀟湘樓內就有這等方便。

瀟湘樓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可就單說中原各處千里通傳的幾處隱秘產業,就隱隱有翻雲覆雨之勢了。

「多謝樓主派人搭救。」寧塵先給柳輕菀鞠了一躬,「只是不知,樓主怎能出手這般及時。」

柳輕菀看著似乎有些無精打採,不知是疲乏還是有心事,她往主位上一坐,輕搖團扇:「煙花之地,迎來送往,那些男人啊,難免有把柄落在我手上。叫你去皇寂宗辦事,我自然也要叫那處的耳目盯緊。你被抓之後兩個時辰,消息就送到我這兒來了。本打算動用皇寂宗暗樁,叫阿翎愫卿去運作個七八日,然後勉強試試能不能將你救出。你倒好,不過三日功夫,自己竟跑出來了,倒是省了我的幾個暗樁籌碼。」

柳七娘說到此處,目光一凜:「說說吧,到底捅了什幺簍子?你這抱著的,可是葉含山霍醉?」

寧塵深知事關重大,不敢隱瞞太多,三言兩語把所發之事說了個大概,藏下拿無影針和太歲幻境迷惑燕七梔一節未提,只道是花言巧語見機將她制住。

至於與霍醉關係,他雖未多言,卻也知瞞不過在場幾位。

「七娘,霍醉她捨身救我,金丹破碎經脈盡毀,您見多識廣,可有什幺良方?」

柳輕菀朝旁邊童憐晴嘬了一聲,向霍醉揚了揚頭。

童憐晴會意,柔柔看了寧塵一眼,叫他聊作安心。

她俯身檢視了霍醉一番,然後湊到柳輕菀身側,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瀟湘樓主還在思忖寧塵先前說的東西,心不在焉點點頭,翻手掏出一瓶藥膏遞在童憐晴眼前。童憐晴恭恭敬敬接了,移步回寧塵身邊。

「我這藥也只是尋常,可免皮肉傷苦罷了。修為既失,卻是回不來的。你若尋得什幺妙法,大可在她身上一試,只是於我所知,這世間還未曾有過覆水再收的法門。」

懷中霍醉雙目緊閉迷沈不清,卻也模糊聽見那話,身子怵然一顫。

寧塵心下大痛,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童憐晴頗有心思,問柳七娘先借了主閣一間側廂,哄著寧塵先抱霍醉過去。

「寧塵,安頓了她,立刻回來敘話。」

「小子知道了。」

主閣側廂的小屋窗明幾淨,寧塵將霍醉抱在榻上,旁邊童憐晴已早早掐好了聚水引火二決。

霍醉被寧塵埋在土下,如今滿身泥污,灰頭土臉。

童憐晴瞥見寧塵擔憂模樣,怕她受不住淨體決折騰,只用隨身布巾沾了熱水,細細為霍醉擦拭。

寧塵原本手足無措,現在有童憐晴在這裡幫手主事,總算壓下了心慌。他一邊幫霍醉解衣,一邊望瞭望童憐晴:「童姐姐,多謝你。」

童憐晴原本只當寧塵是與霍醉一夜風流,聽他這樣一說,竟顯得比自己還要親近。

她長袖善舞,並不多想,只輕聲問:「霍姑娘她與你到底是……」

寧塵伸手摸摸霍醉臉頰,哀聲道:「我二人雖定情不久,卻意氣相投,她實是我掌上珠兒心頭肉兒。她如今叫我害成這般模樣,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童憐晴與寧塵相伴月余,他遇事向來心似瀚海穩如泰山,此時此刻卻徬徨狼狽像個孩子一般。

花魁娘子善解人意,輕輕撫著他後背:「你向來足智多謀,一定能想法治好霍姑娘。現在你當局者迷,等之後靜下,說不定立刻便有靈光一現。」

「好……好……」

童憐晴幾句話春風渡雨,叫寧塵緩下心來,他抹了把臉,再低頭時,卻看到霍醉已睜開眼睛,把手捏在寧塵掌心上。

「塵哥……不是你害的……若非你拼力救我,我恐怕已陷在窟中出不來了……別怪自己……」

霍醉那話雖如此,但畢竟是自己將她帶去妖墟才落得那般田地,究其根本還是自己的責任。寧塵也不多言,只安撫她躺好。

霍醉方才聽見他與旁人說自己是心頭肉,身子雖乏心卻暖的要緊。

她側目見童憐晴一個陌生人溫柔體貼著為自己擦洗,多少也猜出這是寧塵的體己人,不禁羞意上湧。

「有勞姐姐……」

童憐晴只柔柔笑著:「已是自家妹子了,咱們不說見外的話,只好好躺著。」

她伸手解了霍醉衣衫,一眼瞧見霍醉那對乳兒傷得厲害,忍不住皺起了眉毛,扭頭想責怪寧塵一句怎下得這般重手,又想起這本非他意,連忙將話兒吞了下去。

那差點咬掉的乳頭還好,叫燕七梔細細抹了藥拿繃布貼了,早晚即能長好。

可那原本晶瑩圓潤的左乳卻被捏得一片黑紫,整個變了形狀塌將下去,裡面的軟肉怕是都捏爛了。

霍醉知道自己身軀破敗,已不敢低頭去看,抽了抽鼻子用手去擋。寧塵默默無語,只與童憐晴將她身子擦了乾淨,小心不去觸那壞處。

童憐晴拿出樓主給的藥膏,替霍醉抹在乳上,又揭了那染血下襟,分開霍醉雙腿準備給下面上藥。

寧塵見霍醉嬌嫩處血肉模糊,心口一下子揪了起來。

那時節寧塵發狠,激了那陽物鼓脹至極限,腕兒般粗細的東西生往霍醉腹中去操,把她那雛兒穴搗成血洞一般,到如今都合之不上,松垮垮攤在那裡。

童憐晴將帶藥的指頭伸到霍醉穴里,那本該疼得鑽心的傷處,一觸那藥卻立刻舒緩下來。

霍醉全身緊繃繃的地方,隨著童憐晴輕輕揉壓,也逐漸軟了下來。

劇痛漸消,霍醉總算不似先前那般昏厥,而是沈沈睡了下去。

蘇血翎一直在旁邊冷冷站著,等到童憐晴手上擎著藥站起身,她才湊過去伸手拽了被子給霍醉蓋上。

「塵兒,我方才抹了半天藥,霍姑娘陰內一直乾澀……恐怕她陰宮也壞得厲害……」

寧塵氣海偽丹做的事,他自己豈能不知。

那偽丹運作起來,將霍醉陰精幾乎吸光,若非最後抓住一線清明收了力,霍醉已然脫陰而亡。

他無言以對,只與童憐晴擺擺手。

「童姐姐,你在這裡守她一會兒吧……我先去見樓主……」

「嗯,交給我就好。」

寧塵起身外行,蘇血翎緊緊跟在身後。他偏頭望了阿翎一眼,她黑巾覆面不見表情,看不出什幺喜怒哀樂。

「阿翎,我和霍醉在一起,你不高興了?」

蘇血翎手指一勾,與寧塵手牽在一起,烈血侯識海大開,叫寧塵看得一清二楚。

合歡法綱君臣佐輔才能成就大道,除龍雅歌外,再無一人比蘇血翎看得更加分明。

她道心更是牢牢鎖在一個忠字上,別說收幾個女人,就是叫她跪在後面給寧塵推屁股,也是全心盡力絕無半分不滿。

不過,阿翎剖心示之,到底藏不住一點點醋意。

倒不是為了霍醉一個,只是見寧塵短短三個月就賺了好幾個女子對他死心塌地,難免覺得自己分量跌得好快下去,心裡一絲委屈夾了一縷不安。

可那點滴情緒,卻又被她浩蕩決意鋪天蓋地壓在了下面,何管主君如何,此心斷無折轉之理。

寧塵明瞭了阿翎心意,心尖一顫,拉她到身前,命令道:「面罩掀開。」

阿翎思念寧塵已久,聽懂他意思,冷人兒也微微一羞,手卻不敢怠慢。

她把黑巾一撩,寧塵就用力吻上去,吮了阿翎雙唇,雙手緊緊抱了她在懷裡。

滿含愛意卻未有幾層旖旎,蘇血翎叫寧塵甜了半晌,被親暱之情把心中空落處都盡數填滿,身子終於微微軟下。

她怕在這處糾纏被人發覺,掙扎著吐了寧塵舌頭出來,喘息道:「主君,阿翎已安心了,正事還在等著。」

寧塵因霍醉之事心亂,本就沒有做那情事的心思,此番只為叫阿翎舒心。於是他見好就收,拉著阿翎往主閣主廳行去。

「阿翎,我對你不起。你給我的七楓雷羽,情急下用以引雷,卻是被雷焚了。」

寧塵雖然迷色多情,可自己姑娘的事樁樁件件都擱在心上。阿翎給他的定情之物被毀,他自個這關就難過得很。

阿翎見他將往日情意時時記掛在心,聞言只喜不悲,口上冷冷道:「那物什能保你一回,我高興的。」

寧塵這頭長吁短嘆,惜那雷羽上還有阿翎落紅,負了女兒家心思。他這廂懊惱不休,反叫阿翎忍不住展顏去哄他。

「主君,落紅又不止一處……來日再、再給你一件便是。」

寧塵聞言訝然:「阿翎,幾日不見,你卻懂得多了不少哇。」

蘇血翎身子一顫:「童憐晴與人說話,我、我聽來的。」

寧塵朝她一笑,也不多做揶揄。

聽那字裡行間,好像現在蘇血翎已與童憐晴相交不淺,並非是為了營救自己被柳輕菀臨時搭的對兒。

細細一問,才知自己前腳剛與景水遙離了瀟湘樓,柳七娘就把阿翎傳去了愫卿小院一同居住。

由此可知,瀟湘樓主放歸蘇血翎一事早有安排,並非從權為之。聞聽此節,寧塵更是對柳輕菀放下心來。

他與阿翎來到主閣,只見廳堂中已琳琅滿目擺了一大桌酒菜,寧塵眼睛唰就亮了。

柳輕菀坐在上首位,下巴一揚:「邊吃邊說。」

寧塵體質異變正餓得難受,當即一屁股坐下,筷子也不用,抓了一整只燒鵝腿就撕在嘴裡。阿翎靜立在旁,在他杯里添好了酒。

瀟湘樓的手藝自是沒得說,可寧塵吃了幾口便發現,這些吃食沒有絲毫靈氣,全是俗間凡物烹制而成。

他倒不是貪那菜餚中的點滴靈氣,而是發覺柳輕菀似是知道些什幺。

寧塵如今這具身體時時飢轆,貪多不貪精,柳輕菀應是知曉這一節才如此安排的。

想到此處,寧塵嘴也慢下來,用旁邊布巾擦了擦手,擡杯朝柳輕菀敬起:「七娘,這一回大難不死,多虧您出手照應。」

「此事上,你我本就一損俱損,談不上什幺謝不謝。我卻是未曾想到,景水遙讀情之術如此犀利,為人竟也是殺伐果斷。還望你不要對瀟湘樓心生嫌隙。」

「不敢。樓主把阿翎都還我了,我心中有數。」

「好,共飲此杯」

柳輕菀此時徬彿換了人,再不是那煙花作派,身段雖還雅著,舉手投足卻帶些豪傑氣概。

寧塵欣然與她對飲一杯,嘴上細嚼慢嚥著,把心中問題抖了出來。

「樓主,太歲窟到底是什幺東西?我看你似乎知道不少。」

濁塵尋歡錄 · 第17章 葉含山上風正涼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