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竪子有淚莫輕言
震宵殿坐於應天皇城中央,乃是皇寂宗議事朝見之地。
此時月過檐角,震宵殿依舊燈火輝煌。
殿中恆舞酣歌,殿外鼓樂齊鳴,來祭祖大典觀禮的一應賓客此時聚在殿中,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只聞得說笑聲盈梁而繞,當真是座無虛席。
也不是誰都能來,叫皇寂宗請到此處,不是散修中有名有姓的分神元嬰,就是一乾交好宗門的宗主長老。
五宗法盟那是什幺地位,但凡有點兒由頭,下面各色人等為了能巴結一下,那是擠破腦袋打破頭。
平時在一州內作威作福的大宗宗主,如今在震宵殿上一個個笑得跟狗尾巴花兒一樣,滿臉的阿諛逢迎。
大日輪寺的和尚們向來不愛摻和熱鬧,祭祖大典上只來了一位長老觀禮,客氣幾句就回了山。
寒溟璃水宮偏安一隅,對打典中原的人際關係向來不很上心,這次官面上乾脆就沒來人。
不過浩天宗宗主譚絕、斷劍城城主厲夙都到了場。皇寂宗昭天祭祖大典十年一次,三門勢力又是同氣連枝,面子那是必須給足的。
數不清的歲月之前,震宵殿乃是大燕召見百官之所在,一代代皇帝就坐在正當中那張流光滿溢的龍椅上,指點江山俾睨天下。
龍椅頗為寬大,因是黃金打造,端的是又冷又硬,若不置些軟物,正坐其上難免腰酸腚疼。
燕無咎卻從不叫人在龍椅上鋪置坐墊,徬彿多放一件東西都會污了皇家龍氣。
能放在那張椅子上的只有他自己。燕無咎擎著一隻酒杯,整個身子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於鐘鳴鼎食之中放眼望著大殿中上百名賓客。
他繼位不過三十餘年,此一幕也不過歷經三次。第一次時,初登宗主之位的燕無咎還略感局促,如今想起來卻只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位置上已經承載過無數代帝王,如今坐在這裡的是他。
大燕皇族的【齏雷帝血】,再沒人比他血脈更加純厚,短短一百二十年內分化元神就是明證。
一百二十年分神是什幺概念?
尋常玄門正法,沒有三五百年時光哪裡摸得到一絲分神門檻。
燕無咎做到了,僅此一節,便足以碾壓自己十幾位兄長,繼承大統。
自己有一位雄才大略的父皇,治得皇寂宗三州之地政通人和,穩穩佔住了五宗法盟次席。
父皇崩殂之前對他說,若能有三代明主,皇寂宗或許再不必叫皇寂宗,他是第一代,接下來輪到你了。
彼時跪於父皇榻前的還有同為分神期的叔父燕庭闕。
如果自己沒有成功邁入分神期,如今執掌皇寂宗的便會是他。
父皇那句話,一半是說給自己,另一半卻是說給燕庭闕的。
自己佔了宗主之位,叔父卻沒有一絲不滿,因為一個能夠一百二十年分神的皇族,升神羽化便不是虛妄。
更是因為,燕家人共享著同一個無法言說的塵夢——大燕皇朝,再統中原。
在叔父的輔佐之下,燕無咎勵精圖治、合縱連橫,終將皇寂宗打理得昌盛景明。
但那還不夠,遠遠不夠。燕無咎知道,自己有生之年,大概仍然無法了卻燕家遺憾。
燕無咎微微醉了,倒不是因為喝了宮中珍藏的神酒仙釀——他分神後期修為,什幺酒都已醉他不倒。
只是在這眾人朝賀聲中,他難得可以騙一騙自己,捏一個萬國來朝的幻覺,恍如大燕皇朝從未分崩離析。
左手邊浩天宗譚絕,右手邊斷劍城厲夙。
燕無咎借著微微醺醉,將他們模糊成了前來朝拜的臣下,而自己在終於成為執掌整個中原的帝王之後,安得一刻之閒。
譚絕的聲音穿過柔柔密密的歌樂,將他從短暫的塵夢中喚醒。
「燕皇少飲幾杯,恐於舊傷不利。」
非是傳音入密,而是硬生生摒開大殿上的一應雜音,將自己的話直接送進了燕無咎耳中。
此等枝末小技不可能費心磨煉,也就只有譚絕分神期臻至化境,才能這般隨口一張,舉重若輕。
浩天宗乃是皇寂宗爭霸之路上第一位的絆腳之石,如今受於其下,燕無咎並不覺得如何委屈——不管那骨頭是硬是軟,都要一口一口啃。
然而中原宗門如今以浩天宗為魁,譚絕身為宗主,乃是那位羽化老祖一人之下的地位。
他在這震宵殿上,卻能夠低聲矮氣,作那下位姿態逢迎自己,實是城府驚人。
皇寂宗身為中原最大宗門之一,燕無咎在外界自是被稱為宗主,只有宗內才會沿用原本的皇家稱謂。
唯獨譚絕,總是一口一個燕皇毫不忌諱,換得另一個人坐在這兒,早被他哄得暈頭轉向了。
燕無咎心中,譚絕的分量無人能比,一字一句都要小心應對。
所謂「舊傷」,即是三個月前萬法宗滅門之災時所留。
分神期修士,兵解之威何其恐怖,同為分神期的幾位五宗法盟既要自保又需還護本門弟子,著實被那小娘皮狠狠撕了一口。
譚絕有羽化天尊法身護體,沒受什幺大傷;斷劍城主身為劍修卻難頂焚天之火,燒焦了半邊肉身。
燕無咎乃是場中三位宗主里修為最低的。
然而【齏雷帝血】天生雷火,又有皇寂宗祖陵下隱秘之力支撐,燕無咎面對那熊熊真火毫不為懼,甫一接招便知只要施展全力即可不傷。
但是在譚絕面前露底卻是萬萬不行。他常年在人前扮作妄自尊大目空一切的模樣,就是為了不叫浩天宗一脈重視自己。
於是燕無咎在萬法宗演了一出狼狽大戲,灰頭土臉口吐鮮血之余,也沒忘了氣急敗壞破口大罵。
可如今被譚絕問起,他若作出一副病懨懨的模樣,以譚絕的城府難免生疑。
燕無咎將計就計,假作強要面子的氣傲的模樣,哼了一聲:「那皮肉小傷,三五天就好了,譚宗主莫不是小看了我皇寂宗的神血。我宗【齏雷帝血】本就走的雷罡,怎會怕那火燒,哈哈哈哈!」
他翻來覆去,真中帶假假中帶真聒噪了一番,做足了紈絝模樣。譚絕連連稱是,又與斷劍城主一道敬了燕無咎幾杯,賓主盡歡。
面前桌上,山裡走獸雲中雁,陸地牛羊海底鮮,猴頭燕窩鯊魚翅,熊掌乾貝鹿尾尖,都是皇寂宗仙圃中蓄養的仙種。
殿中一應客人,平日里難嘗這等靈氣充沛的佳餚,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
可上首這幾位卻吃得慣了,都沒把心思放在吃喝上。
燕無咎等譚絕咂了一口酒放下玉盞,這才開口道:「譚宗主,那龍雅歌元神飛遁已有三月,如今可有什幺眉目?」
譚絕面無波瀾,玉箸點起一塊潺流筍送進口中,細細嚼過:「我這邊已將能查的都查了,並無所獲。聽說燕皇早派了得力手下搜山檢海,卻也追不到半點蹤跡嗎?」
燕無咎展了手中折扇輕輕闔動:「天大地闊,追一縷元神無異海中尋針。本想出巨資請瀟湘樓樓主幫手一二,可那柳娘子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叫她知曉了,怕是要橫生事端。」
「燕皇與譚某所想一致。只可惜那蘇血翎也陷在瀟湘樓內,不然使些手段撬開嘴來,說不定能捉到些蛛絲馬跡。瀟湘樓規矩,二十年後可贖,倒也不是不能等。」
燕無咎搖搖頭:「二十年,只怕那面首寧塵不會老實。譚宗主先前說,那寧塵從絕雲城出關往西去了?」
「是。現在想來,那時龍雅歌捨身相護,恐怕合歡宗的隱秘盡在那小子身上。他在絕雲城大鬧一場,三名靈覺殺得只剩一個蕭靖,其修為可見一斑。」
年紀輕輕孤身一人涉足西域化外,那是九死一生。
年輕修士不知魔教厲害,五宗法盟總不會不知。
燕無咎搖搖頭,懶得將那竪子寧塵放在心上,只對譚絕道:「譚宗主,事到如今,你我當初的約定又該如何?」
「燕皇可有什幺想法?」
「你我二宗現如今分頭去尋龍雅歌元神,本也沒有合作機會。但若浩天宗先尋到了,皇寂宗願出一份厚禮,以續先前約定。」
「燕皇有言,譚某自是從善如流。那若是燕皇先取了龍雅歌元神,浩天宗也願一般行事。」
話已說開,燕無咎心情大暢,連忙與譚絕舉杯共飲。
浩天宗想要什幺,燕無咎一清二楚。
合歡宗是最後一個出飛升者的宗門,羽化境破鈞天尊自然要將它從里到外嚼個粉碎,仔細參詳密藏典籍,以圖大道。
譚絕也是一樣,天底下所有大修都是一般。
而燕無咎只覺得他們可笑。他早就看得分明,此世間修士死死生生,何止恆河沙數,能登仙者不過五人,其他人只會抱著一絲執念,棲身黃土。
他不求登仙長生,他要的是所有燕家人夢寐以求的千秋萬代。
父皇說過,三代而興。他做不到也沒有關係,他可以將路鋪好。只要擁有一個和自己一樣卓絕、甚至青出於藍的子嗣,就能夠做到。
他想起了合歡宗的【煌仙子】。
燕無咎記得很清楚,他因自己天下無雙的一百二十年分神而志得意滿,直到有一天有人對他說,合歡宗龍雅歌,八十年分神。
出乎意料,燕無咎在那一刻沒有感到嫉妒,他只覺得周身血液發燙。
同樣的過人天資,又與自己功法相合,還有龍雅歌更適合的母胎嗎?
不過燕無咎的這份欲念很快蟄伏下來,正如他一直以來一樣,不露半分聲色。
後來又與龍雅歌在各式場合相見數次,見其容貌驚為天人,但他依舊未動。
直到某一天,浩天宗找上門來,提出合作。燕無咎知道,譚絕看出了自己想要什幺。
於是他與譚絕約定,事成之後,龍雅歌囚於浩天宗下,而自己則可先借她十年。
十年,生上十個孩子不難。十個孩子中再挑最優者,便能繼承天統。
只可惜煌仙子如此性烈,兵解身殞,原先的算盤盡數落空。
不過沒有關係,只要再能率先擒得她元神,那何止十年十子,定要日日夜夜操得她嬌聲淫叫,死心塌地不可。
震宵殿上眾目睽睽,燕無咎的雞巴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昂然挺立,將那明黃龍袍高高挑起。
一眾賓客叫桌子擋住看不見燕無咎胯下情形,譚絕坐於旁側卻看得真切。
他也不說話,只輕輕一笑,遙遙虛敬斷劍城主一杯,替燕無咎遮掩過去。
燕無咎松懈精神,本想再借仙釀醉上一會兒,斜眼卻望見燕庭闕那邊有一元嬰管事湊去與他說了些什幺。
燕庭闕輕捋長髯,將頭一點,緊接著擡頭朝燕無咎遞來一縷精銳目光。
燕無咎大模大樣朝譚絕厲夙分別施禮:「二位宗主還請盡興。宗內有事,去去就回。」
說著話,燕無咎起身往殿後行去。震宵殿側翼書房中,燕庭闕早候在那處,旁邊還站著剛才那位元嬰。
「聖上。」燕庭闕帶旁邊元嬰一齊施禮,「人已押至應天。」
燕無咎今晨準備進妖墟開啓祭祖大典之前才剛剛得知,昨夜裡皇陵竟被外人侵入。
好在燕庭闕已穩穩捉得人在手裡,沒有擾亂大典流程。
燕無咎把此事擱在一邊,先把祭祖之事辦得妥當,又回轉應天府禮賓待客,直到現在才與得出空閒與燕庭闕說上幾句話。
燕無咎目光指向一旁元嬰修士:「周嘯衷,昨夜事發時,是你在場?」
「秉聖上,正是在下輪值看守皇陵。」
「把當時經過仔細講來。」
「昨夜二更時分,先帝墓室中禁制觸發,守備趕到時只見陣法界壁升起,棺蓋大開。吾等強破界壁衝入後室,細細掃查不見人蹤,料想那賊人定是逃進了【太歲窟】。眾人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守在窟外等懷王前來定奪。可不過一盞茶功夫,火伶琉璃盞自行而發,封了【太歲窟】。又過了一個時辰,賊人忽然在太極眼中現身,被吾等一舉緝拿。」
燕無咎點點頭:「知道了,你下去吧。」
周嘯衷躬身退去,只留了燕無咎與懷王燕庭闕在書房中。
「叔父,周嘯衷所言可算周全?」燕無咎於人前總會拿足帝王派頭,在燕庭闕這裡卻從來都以親輩論處。
「秉聖上,他們所見的就是這些了。」宗主對自己持晚輩論,燕庭闕卻全然沒有逾越之舉,一絲不苟行著臣禮。
「此地無人,叔父莫再行那繁文縟節,只喚無咎便是。叔父去勘驗時查出了什幺?」
燕庭闕目沈眉橫:「此事恐怕多有隱情。那墓室之內、界壁之外,分明殘留著傳送玉珏的痕跡。」
燕無咎眼睛一瞪:「叔父的意思是,闖入皇陵的另有其人?能在妖墟中用傳送玉珏來去自如,非得有羽化境煉器之功不可……難道是浩天宗的探子?」
燕庭闕道:「浩天宗、寒溟璃水宮、斷劍城,每一個都有嫌疑。混進一兩個奸細也算平常,只是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太歲窟】如今竟然吐出兩個人來……無咎,我只覺得似有風雨欲來。」
「那二人你可見了?」
「一男一女。男子靈覺期修為,女子觀紫府識海,原本應是金丹期。」
「原本?」
「據我看,女子是被那男子雙修惡採過的,金丹崩碎修為盡失。那二人現身陣眼時,男子曾意圖以掌力去劈那女子天靈紫府,好在被周旁守衛及時拿下。」
「想殺人滅口?」
「應該是的。如今人已押過來,該如何審訊,還要聽無咎的意思。」
燕無咎擺擺手:「這邊事務繁多,又需糾纏周旋於譚絕厲夙。此事就交與叔父去辦,叔父老成持重,比我細緻的多,我就不多嘴了。」
「遵聖上旨意。」
「叔父多勞心了。」
燕無咎說完,邁步向歌歡酒熱的震宵殿走去。燕庭闕對其背影躬身一揖,轉身趨向了另一邊的橫廊。
此方深宮,幽靜無聲。周嘯衷垂手立於廊下,只待燕庭闕現身才擡起頭來。
「懷王,聖上怎幺說?」
燕庭闕腳步不停,只道:「那二人現在押在何處?」
「男的囚在天牢,那女子權且安頓在謹醫堂,佈置了十幾人把守。」
「先去謹醫堂。」
話音落下,燕庭闕也不再守宮中禁規,騰空而起。
周嘯衷身為外戚一脈,全憑這元嬰修為才能在禁城中贏取一席之地。
本以為在自己值守之下出了禍端,定會招來麻煩無數,不料卻塞翁失馬,得了一個隨懷王辦事的機會。
他連忙緊隨其後,不敢有半分怠慢。
應天府皇城除正殿之外,還分東西內外四宮。
謹醫堂與天牢都坐落於外宮範圍,燕庭闕御風踩了兩腳便到了地方。
只見那清清雅雅一處庭院,裡裡外外站滿了人。
謹醫堂是治癒調理傷者的所在,沒有什幺禁制防備。
皇寂宗的靈覺期修士不過六七十人,此處足足布了五人下去,又湊了二十個金丹,只為把住裡頭那名女子。
見燕庭闕現身,一院子人齊齊拜了下去,惹得燕庭闕眉目一橫。
「守好了!行禮也要看看地方!」
眾人連忙應諾,都板板正正重新站好,一心一意扮起了石頭樁子。
周嘯衷將燕庭闕引去一間廂房,但見那屋子周圍剛剛新畫了一圈警御陣法,圍得嚴嚴實實。
他踱到門口,屋中人聽到響動,門吱呀一聲撥開,走出一位女修。
這女修婷婷裊裊,步步生煙,身著白衣不著粉墨,論起艷色許是差些,只勝在行止端莊素雅可人。她娥眉淡掃,目有清波,叫人難生邪念。
「燕七梔見過懷王。」
看姓氏便知,燕七梔乃是皇脈正統,身上也流著【齏雷帝血】。
不過皇寂宗皇族多如鱗毛,應天城裡一抓一大把,只要不是主家一脈倒也談不上如何尊貴,說到底還是要以修為論短長。
燕七梔靈覺期修為,身為謹醫堂堂主專擅療傷調氣。自人犯被帶來,她一刻不停盡在裡面施醫用藥,額上已是細汗密布。
算起來燕七梔還燕庭闕姪女,但宮內向來不論親疏只講職級。燕庭闕對她點點頭,問道:「查驗過了?」
「那女子傷勢已穩,不至於殃及性命。只是她氣海枯竭經脈寸斷,沒有一兩個月的修養怕是下不去床了。」
「能問話嗎?」
「我觀她識海未損,只是精神受創極重,昏迷中時常驚厥而起,偶有開口也不過是些胡言亂語。」
周嘯衷皺眉道:「怕不是被人操得瘋了。」
女醫官抿了抿嘴,顫聲道:「她所受採補之法極其霸道,宮巢碎敗陰元盡失,不知受了多大的苦……」
燕庭闕面無表情,只打斷她問道:「候在外面,一會兒隨我們去天牢。」
燕七梔點頭稱是,站去了旁邊。
燕庭闕推門入戶。一股刺鼻藥味撲面而來,熏得他立刻封了嗅感。
這廂房本是供傷病者歇息之用,如今已將一應傢具擺設盡數騰空,只留一張床榻一副桌椅罷了。
屋內另有四名女修看護,各守了屋內一角。
燕庭闕見周嘯衷佈置周全,回頭望著他點了點頭,周嘯衷連忙垂首作謙抑狀,心中暗喜。
燕庭闕靠至榻前仔細觀瞧,那女子雙目緊閉氣若游絲,許是剛剛調理過身體,正沈沈睡著。
她看著雖憔悴不堪面色慘白,卻依稀可見花容如月,曾也是大好佳人。
只可惜如今殘花敗柳,叫人看了不禁心生惋惜。
旁人見了或許會憐,燕庭闕悟道已久,自不會輕易著相。他靜觀片刻,忽地將手一伸,抓著女子胳膊將她從被子下猛提起來。
女子身上只有一件貼身白色綢衣,她吃痛驚醒,不禁淒叫出聲,徬如驚弓之鳥。
「啊啊啊——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她想伸手去掰燕庭闕手指,另一隻胳膊卻只能擡起兩寸,全身沒有半點氣力。
燕庭闕巍然不動,只一味將神識侵入女子識海。確如先前所說,那識海勉強還算完整,看深淺應是金丹期無誤。
他隨手一撥,將女子丟在床上,也不在此間耽擱,邁步出了廂房。
周嘯衷隨他出去,忍不住問:「懷王,您看……」
燕庭闕沈聲道:「若是身體強健,尚能用搜魂術一試。現在若強破識海之壁,她氣竭體虛難固神識,怕是便瘋到底了。」
言到此處,燕庭闕望向候在門邊的燕七梔:「她神智混沌,可有法醫治?」
「難說,只能勉力一試。」
「擬個方子。明天給你諭旨,丹藥堂資材任你調用。」
「是。」
燕庭闕站在院中,朗聲道:「爾等在這裡好生看護,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出入。」
院裡院外十幾名靈覺金丹高聲應諾,燕庭闕駕起一陣風來,率周嘯衷燕七梔直奔天牢而去。
皇寂宗天牢所在,乃是一片偌大空地中央孤零零建出來石頭小城。那石頭可是不凡,均是東海深澗中開鑿出來的寒精岩,最是方便鎮壓真氣。
如今皇寂宗三州安泰四海升平,宗內偶有些犯戒弟子也不至於關至此處收押。足夠百十人收監的天牢石城,也不過關了七八名囚徒罷了。
大刑房內的那間法牢最是堅固,倘激發全部陣法,困住一個分神期也是輕而易舉。燕庭闕步入其內,直將目光投在了法牢中央那名少年身上。
那少年脖頸上拴著一根長鎖連在牢頂,手腳各上了一副鐐銬。
他琵琶骨被鐵鈎穿過,肋脅左右插了十八把絕劍在背上,將奇經八脈封得嚴嚴實實。
只要他稍有異動,那十八把絕劍立時就能將心臟絞個粉碎。
金丹靈覺修士,哪怕將心摘了也不會立時殞命,只需有好藥用得及時,救回來並非難事。
因此這十八絕劍正是一副傷而不死的好枷,既壓穩了犯人,又不怕他自己尋死了斷。
燕庭闕扭頭看了燕七梔一眼:「十八絕劍是你給他上的?」
燕七梔低頭道:「正是。敢問懷王,可有什幺不妥?」
「想的周全,很好。後面多加用心,萬一他自摧心脈,需得及時用藥。」
「七梔曉得,之後幾日我都在謹醫堂與天牢候命。」
燕庭闕不再多說,只往刑房正中央台案後面一坐,厲聲道:「帶上來!」
刑房中四名衛士開牢進去,從牆上解了鎖鏈,拽著那少年脖子將他推在燕庭闕面前。少年全身上下枷鎖叮啷,嘩啦啦跌坐在地。
燕庭闕也不似尋常審訊時那般大呼小叫,只盯著少年先打量了半天。看他不到二十歲年紀竟有靈覺期修為,不免微微驚訝,心道此子必有來頭。
「老頭兒,我疼的厲害,你先把這劍給我拔了……」
少年聲音綿軟無力,卻頗有些底氣,全然不似身在囹圄之人。
燕庭闕聽而不聞,只肅聲道:「你姓甚名誰,受誰指使,潛入我皇寂宗皇陵?」
「你給我擺桌好酒好菜,細聲細氣兒恭恭敬敬問小爺,小爺自然告訴你。你這大呼小叫的,狗嫌人厭的,誰和你交代——」
燕庭闕目光如炬,還能看不出他是個混不吝的賴子?當即也懶得廢話,只朝燕七梔看了一眼,示意用刑。
燕七梔上前幾步,祭出一盒金針,翻手撫掌輕輕一揮,嗖嗖幾聲,密密麻麻俱釘在少年周身大穴之上。
她凝氣作法,一道雷光從指尖閃過,那少年立時身子打擺,硬挺挺滾在地上,不住抽搐。
少年身上那件衣服先前拉拉扯扯早已破了,被雷法這樣一貫,頓時冒出青煙,燒出幾處破洞。
少年口吐白沫,眼珠都凸了出來,只在地上啞啞慘叫,憋死魚一樣來回挺動。
燕七梔既擅醫術,對經絡穴位了如指掌,最是知道從那裡入手傷之不深,卻能痛徹紫府。
那少年叫的雖慘,但於體魄並無大礙,燕七梔倒也下得去手。
待刑房中一片焦糊臭味,燕庭闕才叫了停。
那少年癱在地上,胯下已是一片狼藉,連屎帶尿淌了一片。
他修為被制,又有絕劍穿身,活活被電了小半個時辰,哪還能收的住肚腹。
燕七梔畢竟愛潔,劍指一撥,聚水決淨體決齊發,一泊水攪了少年身上一應穢物攢成一團,就要往淨桶去丟。
不料卻被燕庭闕擡手止住,燕七梔不得不以氣念懸著一團臭物,大皺眉頭。
燕庭闕開口:「小子,想吃苦頭有的是。現在若是不說,那就挨到明日吧。」
那少年從口中吐出兩口和著血的胃液,已是狼狽不堪,卻氣息奄奄道:「明日給小爺我帶一隻燒鵝,兩盤醬牛肉,再來一壇宮中佳釀!伺候小爺舒服了,自然給你們些甜頭,哈哈哈哈!」
燕庭闕無嗔無怒,從台案後站起身向外走去:「周嘯衷,今日看看你的手段了,明日若開了口,給你重賞。七梔,他喜歡吃苦頭,就把那東西給他吃了。」
「老不死!我日你的……」
少年才叫出半聲,旁邊衛士已抓了下巴咔嚓一聲給他卸了。燕七梔無奈,閉了眼手指往他口中一點,那團臭物直懟在少年喉嚨里給他送了進去。
少年哇啊一聲要吐,被身後衛士鐵掌死死按住嘴,一口一口都咽了。
「燕堂主,這邊先交給我。你自去忙。」周嘯衷道。
二人雖然一個元嬰一個靈覺,但燕七梔畢竟是主家人,又掌管謹醫堂。
平時弟子要有個行功岔氣之類麻煩,難免要來看她臉色,周嘯衷全然不敢在她面前拿架。
「周師兄需注意他一應狀況,若有不濟,記得立刻來謹醫堂喚我,不可托大。」
「正是。」
燕七梔往天牢外行去,只聽得身後慘叫聲暴起,又咔嗒一聲被鎖在了刑房之內。她無暇別顧,只一心琢磨該如何擬方調理那女修神智。
她回去謹醫堂,先去那女子房內轉了一圈確認無虞,才去書房坐下靜心思索擬錄藥方。
清神明性的丹藥有的是,可金丹期識海廣闊,藥性弱了杯水車薪,恰好又逢那女子體虛氣弱,藥性太強身子反而難抗。
兩廂一擠兌,這藥方可就難辦了。
燕七梔能在皇寂宗謹醫堂坐穩堂主,倒不全是出身尊貴。她熬了一夜,凌晨時分總算先行擬了三個溫養保底的方子,叫手下抓藥去了。
靈覺期修為,熬個夜算不得什幺負擔。燕七梔這邊忙完,馬不停蹄又赴天牢而去。待她推開刑房鐵門之時,裡面已然靜了。
血腥味撲鼻而來,熏得燕七梔直皺眉頭。
她斜眼一瞟,依稀望見遠處牢籠里那少年斜躺在血泊之中了無生息。
周嘯衷坐在桌案後面,擰眉瞪眼,有些氣喘。
不是累的,而是氣的。燕七梔看他模樣便知,那懷王的重賞他是撈不著了。
「好小子,牙尖嘴利,骨頭倒是硬的很……燕堂主,我下手稍微狠了些,你有去腐生肌的丹藥給他幾顆吧,待會兒天明瞭,懷王面前不好看。」
「嗯。」
「我回去換身衣裳,燕堂主替我頂些時候可好?」
「師兄去歇會兒吧,我自理會得。」
周嘯衷那仙袍前襟上紅的黃的醃臢染了一片,看著頗為狼狽。
如他這般元嬰修士,遠遠幾道真氣打出去,什幺活兒也乾了,當然不是用刑時粘上的。
鐵定是那小子趁其不備誆騙他近前,給他啐了一身。
目送周嘯衷罵罵咧咧走了,燕七梔便往鐵牢內轉去。
不看還好,一眼望去,那俊俏少年臉已被割得爛了,一雙小腿活生生給剮成了骨頭。
她胸中頓時一陣氣血翻湧,不敢細看,先祭出幾枚生肌丹藥給少年塞進了嘴裡。
倒不是燕七梔見不得這滲人的場面,她掌管謹醫堂見得傷者可多了。
那歷練失敗的弟子肚破腸流被擡過來,她眉毛都不會挑一下。
只是如今看那少年被凌遲成這般模樣,還能挑撥得周嘯衷三屍暴跳,背後那根脊梁骨著實硬的有些嚇人了。
沒曾料想,少年看著沒有動靜,竟也沒昏,燕七梔剛把丹丸送進他口中,他立刻嘎吱嘎吱嚼著咽了,一點都不含糊。
這小子也不睜眼,躺在血泊之中側了下身,斜枕在胳膊上往夢里去睡,腿上的血肉一點點生長起來。
「何苦這般強忍,明日交代幾句話出來,我替你說說情,也免受皮肉之苦。」
硬的完了來點軟的,說不定就能把嘴撬開個豁口。燕七梔也就這幺一試,見少年全然沒理她,便丟他繼續在那裡躺著了。
「你們好生看管,切不可與之交談搭腔,若有什幺響動,只來隔壁叫我。」
燕七梔對刑房內衛士交代兩句,扭身轉去了相對一側的耳房。
天明在即,最多也就一個時辰空閒。
她拖了一張蒲團,盤膝而坐,準備吐納一番聊作歇息。
許是這一夜耗費精神大了些,燕七梔坐下沒一會兒,忽覺一陣酣意湧上,腦袋酥酥麻麻,像是倚在了一堆棉花上。
她晃晃頭一睜眼,只見面前天光白晝,驕陽當空。
天空湛藍祥雲繚繞,山壑沂深煙霞散彩,遠有高山流水,近有青松蒼柏。
天頂金光直透九霄,宛如仙境。
燕七梔只覺得心曠神怡,不禁看得痴了。
她全身疲憊一掃而光,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踏著腳下軟綿綿草甸子,向不遠處那潺潺流水的小瀑踱去。
瀑布之下竹林青翠,一座灰瓦白牆的小小瓦捨精緻玲瓏。燕七梔推門向里探去,只見滿園的花圃鮮艷,幽香拂面。
「七梔,你回來啦?」
樓榭亭台,一名俊逸男子憑欄而坐,對她伸出手來。那男子看不清面目,只聞得聲音溫柔寬厚,文雅怡人。
在皇寂宗中,擴充外戚力量向來可算作頭等大事。
皇族女子若修成元嬰,定要與下面大宗門聯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