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明月何曾是兩鄉
寧塵一拳往許長風臉上摟去,許長風驚愕之下後仰急退。這一拳去的突然,卻因寧塵沒有裹挾真氣,只在許長風鼻尖輕輕刮過。
也是霍醉伸手攔了他一下,這姑娘被人當面詆毀慣了,叫身邊的哥們兒兄弟聽到了難免打幾次窩鼻兒拳,霍醉反應練得極快。
寧塵察覺霍醉不想多事,便不再發難,只淡淡道:「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別聽了些風言風語就擱這兒滿嘴放屁。」
許長風即便不似景水遙出自宮主一脈,那也是長老座下被一等一看重的真傳弟子,如今叫寧塵掃了一下,鼻頭又痛又麻,胸中火氣上竄,拽腰間長劍往外就拔。
許長風那劍剛拔一半,景水遙手掌一翻兵刃一轉,「鏗」一聲砸在他劍柄底部,將許長風長劍壓回鞘中。
「霍姑娘,多有得罪。師兄急不擇言,還望包涵。」
景水遙面不改色,乾淨利落向霍醉拱手致歉。
許長風還真聽話,被她這幺一攔,乖乖退了一步沒再言語。
女孩緊接著就轉向寧塵:「十三,非要加個人不可嗎?辦砸了事情,樓主那邊怎幺說?」
寧塵正鬧氣性呢,脖子一梗:「我叫的人,我擔著唄。」
景水遙只把頭一點,不見喜怒:「好,那便盡快上路。霍姑娘,我們在此等候,有什幺需要準備的還請快些。」
說著話,景水遙已帶許長風去旁邊茶肆去了。霍醉扯著寧塵袖子把他拉到遠處,輕飄飄埋怨道:「你打人家乾什幺……」
「那般說你,我聽不過去,不慣著他。」
聽著似是花言巧語,可霍醉卻知道寧塵沒說假話。
他動手那速度,當真是被人一激之下怒而起勢。
別說許長風,自己都沒差點反應過來,絕非算計之後的惺惺作態。
霍醉身為散修很是吃這一套,按街面上的話來說,這就是把你當自個兒人。
她領了寧塵的好,心中暢意,嘴上卻仍道:「我看你啊,是看不慣那姑娘身旁立了別的男子,淨拿我當幌子。」
這時候說啥都是虛的,寧塵只打個哈哈:「呀哈,被你看出來了!」
「那許長風對景姑娘言聽計從,兩人眼神中透著十二分默契,怕是你機會不大。」
「我怎幺聽你這話酸溜溜的?」
「我看你死心吧,人家一副青梅竹馬模樣,中間也插不進別的人去。」
換別人說這話,難免有別的心思,可霍醉卻非如此。
若是打個悶棍討個惡賬,霍醉打幺打幺手就辦了,可這嘴上抹油虛與委蛇的勾當,對她來說就有點膩歪了,所以這才勸了寧塵兩句。
「要不然我找你幫什幺忙啊。兄弟一心其利斷金,你先跟她混熟,再替我說些好話,後面不就好辦多了嘛。」
叫寧塵架到這份兒上,霍醉搖頭嘆氣只好應下。
她窮鬼一個,也沒什幺傢伙什準備,說走就能走。
倒是寧塵心思細些,附近歸了包堆兒一番採買,眼看快到中午頭了,這才回來朝寒溟璃水宮兩名真傳一努嘴,總算上了路。
四人離開白帝城,一齊往皇寂宗行去。
寧塵早已算過時間,離著那祭祖大典還有半個月,皇寂宗宗門所在乃是其前朝都城應天府,從白帝城往東不過六七日遠近。
到了地方之後想法兒混進妖墟,算上妖墟內與妖靈糾纏耗費的時間,怎幺著也能提前兩天摸到皇寂宗祖陵邊上。
寧塵已經按照柳輕菀給的地圖找好了藏身地兒,等人家把法陣一開就悶頭往里鑽。
他這邊老神在在不緊不慢,那邊寒溟璃水宮倆人可急得緊,遠遠飛在前頭,一個勁兒回頭拿眼神戳著寧塵和霍醉。
還真不是寧塵故意找他們茬兒。
言及身法一道,當屬風修、火修和劍修為尊。
風修御使天地靈風氣和一身,強於長途跋涉;火修真焰激烈飛火流星,瞬間爆發速度無人能及;劍修催使劍光飛遁,乃是平衡於風火身法之間,許長風與景水遙的速度在同修為中算是數一數二了。
可寧塵畢竟拉了一個霍醉在身邊。
其實金丹靈覺兩階之間並非天塹鴻溝,金丹元嬰這是兩個大坎兒,醒靈覺甚至比結金丹還要簡單些。
那厲害的金丹期修士,跨階贏個靈覺期也不是什幺事兒,寧塵前些日子不就被霍醉撅過一次嗎。
關鍵在於,霍醉一個武修,精研的都是武鬥身法,十幾丈之內騰挪轉移無往不利,趕路逃命這一手可瞎了屁,只會一手最樸素的御風術。
趕上修為低了一級,想跟上前頭那倆實在有些費勁。
寧塵雖不往心裡去,只合著霍醉速度一起並肩御風,霍醉卻沒他那幺厚的臉皮,老被前面兩人左等右等,心裡可有點過不去了。
「十三,看你們這幺急,盡叫我拖著誤了事怎幺辦?要不然,我就不去了吧。」
「那哪兒行啊。」寧塵說,「你當我真是為了勾搭姑娘才請你來的啊?這一趟入潛妖墟甚是凶險,若沒有你這貼背的交情一起護著,我還怕叫那倆給禍禍了呢。」
霍醉聞言也不多說,只拼勁兒往前去飛,好歹追了些距離。可一連鼓了半日的真氣,霍醉漸漸可吃不消了。
寧塵看她額上冒汗,心中不禁有些不忍,他眼睛一轉生出一念,扭頭向霍醉伸出一隻手去,也不說話,只靜靜看她。
霍醉頓時會了意,初始還想搖頭,手卻已經迎上去,叫他用力牽住了。
香香軟軟小手一握,寧塵可開了心了,只是不能露相。他一臉正人君子的模樣,一輓手一摟腰,帶著霍醉直追前隊而去。
霍醉試著他手都伸到自己腰間去了,眉頭一皺,口中「嘖」了一聲。寧塵趕忙道:「這不是怕拽得你胳膊疼嗎?」
霍醉暗嘆一口氣,惡聲道:「手若亂動,揍不挺你。」
帶個姑娘也沒多少負擔,巽風邪體一髮力,寧塵眨眼功夫就吊在了許長風景水遙身後。
那二人見他們追上也不再留力,四人直往應天府急飛而去。
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寧塵順著那二人的意,也沒有特意去城鎮尋落腳的去處,四人風餐露宿,不過四天就進了應天府所在潤州地界。
潤州乃是皇寂宗腹地,再亂衝亂撞恐怕引來耳目。景水遙率先將速度緩了下來,別看她先前火急火燎,到關鍵時卻是極有分寸。
如今速度雖緩,再行兩日怎幺也到了,霍醉也不再需寧塵裹帶。
只是這三四天下來,牽手摟腰的,起初還脖子梗發麻後背發癢,渾身不舒服,到現在竟也習慣了。
這般親近,鐵打的砧子也得崩出倆豁口,又何況霍醉本就心中有事。
她街上混的,多精靈一姑娘,暗地裡禁不住就琢磨,寧塵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跟自己玩心思呢。
剛有這念頭,後腰就叫寧塵捅了一下。霍醉擰眉瞪眼回頭一看,寧塵在斜後頭擠眉弄眼,一個勁兒叫自己去跟景水遙套近乎。
霍醉翻了個白眼,把先前那狐疑盡數丟了,不情不願蹬兩腳,飛去了景水遙身邊。
頭些天淨趕路了,四個人一共也沒搭過幾句話,又趕上景水遙一臉的冰碴子,還真是不太好打開話頭。
可霍醉是誰,要是沒這兩手可別在街面上混了。
她遠遠先叫了聲「景師姐」,待景水遙回頭來望,便微笑著靠了過去。
修士之間修行為尊,霍醉雖看著比景水遙大上些,但境界低一層,叫她師姐也沒什幺合適。
「霍姑娘有事?」景水遙對霍醉還算客氣,眸子里也比平常柔上兩分。寧塵想的沒錯,真要套近乎還是得讓姑娘來。
「聽十三說,你們是寒溟璃水宮真傳?」
「正是。」
「我還沒交過五宗法盟的朋友呢,寒溟璃水宮的地界更是沒去過,你們那什幺樣?」
景水遙沈默片刻,只說了兩個字:「很冷。」
「哈哈,聽名字就不暖和。南疆景色想必和中原大有不同。」
「是。宮主所在希拉穆亞山積雪終年不化,一路下到山底外門間,卻又有密林蔥郁如同綠海。」
寧塵在旁邊蔫兒搓搓聽著,怎幺琢磨怎幺不是個味兒。景水遙這兩句話乍一聽沒什幺,可細一品卻似是有些生分,說得盡是些外人所見的皮毛。
霍醉會掐分寸,兩個人來言去語,景水遙雖話不多,一天下來與霍醉也算熟了起來。
寧塵見縫插針,隨口問了幾句有的沒的,景水遙不咸不淡都應了。
「許前輩,我觀你們寒溟璃水宮御劍之法很是不同尋常,雖速度稍遜,但真氣卻使得舒緩持久,不知有什幺獨到之處?」
霍醉和景水遙聊著天,也沒把許長風落下。
人有敘話之情,許長風在旁邊聽二女談天許久,言語之間覺出霍醉是個知書達理的大氣姑娘,已是對自己先前激烈言辭有些後悔。
此時聽見霍醉不計前嫌與他攀談,便就坡下驢拿了好臉色出來。
「我寒溟璃水宮功法曠古絕倫,你身為散修,能看出其中點滴精妙,已是不錯。」
大宗門弟子向來不把散修放在眼裡,許長風這話雖不好聽卻也是無心,霍醉才不計較。她繼續道:「許前輩若是能指點咱幾句,那可就好啦。」
許長風看著眉清目秀,實則修行已有四五十年,霍醉一口一個前輩叫得他很是受用。
他把頭一昂,甕聲道:「卻不是我藏私,吾宗身法融匯了眾派之長。我便是在御劍身法中糅入了法道風修之功,以便趕路。此乃底蘊深厚的大宗大派才能有的積累,卻不是你一個散修能修習的。」
話說到這兒,許長風也是把派頭裝夠了,從戒指里掏出薄薄一本冊子遞給霍醉:「我這裡恰好有一本武修身法,便賜於你處。我看你頗為好學,出些勤勉之功便能修得八成。在這世間廝混不易,你卻要潔身自好,愛惜名聲。」
這話兜兜轉轉,似是又繞回當初他羞辱霍醉那茬兒了。
霍醉心知他這是拿功法給自己賠個不是,也不磨嘰,乾乾脆脆收了。
寧塵在旁邊卻直嘬牙花子,強忍著沒露出一臉的酸相——這許長風爹味也太他媽濃了,叫了聲前輩真把你叫到天上去了。
人家姑娘跟你聊個天兒,你怎幺還擱這兒給人指導人生來了?
霍醉扭頭看寧塵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模樣,湊過去小聲問:「怎幺了?」
寧塵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叫許長風那邊聽見:「沒啥,想起一首小詩。」
「詩?」
「蛇行鼠喰餘糧少,貴人語遲小人多。貧賤不離唇舌尖,一世奔走不堪言。」
許長風聽到他這詩念得似是有點陰陽怪氣,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可寧塵這四句詩虛虛實實,怎幺想也不好聯繫到自己身上,既抓不住把柄,便只得作罷。
他聽不明白,霍醉可知道寧塵的心思,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這什幺破詩啊。」
「相面詩唄。」
「哎呦?你還會相面?」霍醉饒有興趣。
「這手可是咱的看家絕活兒。別的不敢說,大四觀小四觀,那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哎,你先說說,什幺叫大四觀小四觀。」
這姑娘家說起玄算一道,沒有一個不喜歡的,連景水遙都緩下身形竪起了耳朵。
「觀形,觀色,觀言,觀情;觀人於忽略,觀人於酒後,觀人於臨財臨色,觀人於臨急臨難。此即是大小四觀,決命中之定數,解人相與我相。」
霍醉聽得起興,也顧不上再和景水遙搭話,先捅了寧塵一胳膊:「挺厲害啊,來,先給我相個面。」
寧塵裝模作樣看了她半天,胸有成竹道:「小霍你睫長眼亮,是偷腥竊心之相,所以才有那風言風語糾纏;雖唇薄福淺,卻素面高鼻享得九命不死,乃是正格的貓命。」
霍醉一琢磨,還真有些道理。她招惹事情不少,哪一次都能全身而退,可不是應了那九命不死,只是前一句偷腥之相惹得她有些不爽。
「我是貓命,那你是什幺命?」霍醉沒好氣兒地說。
「我?我獐頭鼠目,鑽營投機,東躲西藏見不得光,自然是鼠命,被你死克。」
霍醉被他逗得笑個不停,連前頭許長風也背著他們哼笑一聲。霍醉見機而動,立刻道:「許前輩,不如叫寧塵也給你相一相面。」
許長風可不是傻子,知道寧塵和自己不對付,讓他抓上了一准兒沒好話。他頭也不回,只把手一揚:「怪力亂神,雕蟲小技,不足道哉。」
霍醉討了個沒趣,卻不依不饒,拽著寧塵往旁邊去:「他不愛聽,那你說給我。」
「他呀,眉心有火乃是有急,額角有窩乃是外引,可見盡是在急他人之急,大侵自身命宮……」
「那這又是什幺命?」
寧塵舌頭一伸,哈哧哈哧喘了幾口:「一條狗命。」
霍醉連忙用手捂住嘴,臉都憋紅了,好懸才沒大笑出聲。旁邊寧塵還說呢:「不止是狗命,還是舔狗。」
霍醉不知道舔狗什幺意思,卻仍覺得天塌一般好笑,又不好意思出聲,按著肚子猛喘好半天。
他倆私底下嘀嘀咕咕,許長風也不願去聽,自是什幺都沒聽見。
可就在這當兒,景水遙卻忽然湊了過來。
剛才她離得近,又在意著兩人對話,竟一五一十聽了個清楚。
「十三,你也替我看看。」
這倒是有些意外,不過寧塵還是滿口答應下來,冠冕堂皇仔仔細細去往景水遙臉上瞧。
這一回許長風在旁邊可沒法兒了,相面相面,總不能看腳丫子吧?
「景姑娘面色滄涼唇色不鮮,血中帶風人易漂泊,游無定所心難有歸,乃是雀兒命。雀兒最厭樊籠,柵門一開急於飛竄,怕是容易撞在樹杈子上戳壞了。」
寧塵這三腳貓不過是讀過兩本相書,知道些歪詞兒罷了。
但他善於察言觀色,眼力介又好使,拉大旗扯虎皮一頓胡說八道,只把人往雲里霧裡去誆。
景水遙離了寒溟璃水宮一路跑到中原腹地,一上來就往皇寂宗宗門重地去戳,心中定是壓了大事,寧塵這頓扯皮也不是全無根基,況且對了錯了更不重要,勾出話頭就行。
景水遙能聽出寧塵話里話外是勸她緩緩,只是仍不見喜怒。
她幽聲道:「雀兒歸巢,怎能不急。」
寧塵精神頭一振:「你是皇寂宗皇族後裔?看著不像啊……你也不姓燕,難不成是外戚?」
景水遙搖頭:「我若出身皇寂宗,怎能再投寒溟璃水宮?不過是生於汋州罷了。」
汋州、汀州、潤州乃是東南最大的三塊地盤,如今皆在皇寂宗掌控之下。此行去往皇寂宗,說是歸鄉也挑不出毛病。
不過聽到這地名,寧塵腦子立刻活泛起來——他可沒忘,當初答應過別人一件事兒呢。
「汋州出生,咋的跑到寒溟璃水宮去了?」
「說來話長,不說也罷。」景水遙輕飄飄一句帶過,全然不接茬。
寧塵本來也不是想問這個,他順勢道:「你是汋州人,那定然知道,兩百年前你們那邊有一段故事……」
都不待他說完,景水遙已開了口:「魔從海上來……你是想說這事嗎?」
「是啊,太太平平的日子,突然間大難臨頭,想想都嚇人。汀州汋州首當其衝,你若是生在汋州,應該對這故事很熟悉吧?」
景水遙面無表情:「小時候多有耳聞。」
「我聽那故事時就覺得奇怪,茫茫東海,不過小小幾個破島。魔道那幺多狠人,真能是從海上來的?你聽沒聽過什幺別的說法?」
「此事各門各派典藏都有記載,我小時候聽的故事,還不如在寒溟璃水宮書閣中寫的詳細,就不賣弄了。」
寧塵左看右看,卻看不出景水遙這話說得是真是假。
他也不在乎,繼續道:「典藏里記的都是些官話,我是懶得看。我記得汀州當時的宗門叫紫霞宗?」
「不錯。」
「我倒聽說,紫霞宗被魔道滅門時,有個真傳首徒是跑了還是沒回來的……唉,要是能找著她,說不定能把故事講全乎些。」
景水遙此時才扭頭看向寧塵:「你如何知道的這般詳細?」
「我這人混跡江湖,最好打聽。兩百年前那場魔禍,怕是離著最近的奇聞異事了,等我多蒐集些傳言流語,就寫個故事小冊子賣給大家看,哈哈哈!」
「離著最近的奇聞異事,是不久前合歡宗宗主入魔,焚盡萬法宗,你怎地不去打聽這事?」
寧塵心裡猛撕了一下,強壓住臉上的笑瓤:「現在合歡宗那事兒剛剛事發,胡言亂語滿天飛,打聽了也是白費勁,還是得等塵埃落定。」
「說的也是。」
寧塵舒緩胸腔里一口濁氣:「還是聊剛才的。我打聽到,說是那紫霞宗宗主真傳弟子,好像是復姓慕容,不知是也不是?」
景水遙將頭輕輕一點:「紫霞宗,慕容嘉。」
「哎?你連名字都知道?看來蒐羅故事就是得多多打聽,這不,景師姐一句話,還真幫我填上了。」
「你我年歲相仿境界相同,何德何能被稱師姐。隨樓主一般,叫聲阿遙便是。」
霍醉也笑著插嘴:「我也這幺叫了啊?」
「霍姑娘請便。」
寧塵衝霍醉擠眉弄眼:「別啊,你繼續叫師姐,以後我就變師兄了。」
霍醉哈哈一笑:「你不怕折壽就行。」
嬉笑而過,寧塵又轉向景水遙:「你剛才說,紫霞宗真傳大弟子叫慕容嘉,她當時是逃了?」
「慕容嘉當時是去西域化外歷練,沒了蹤跡。有個說法,道是她為魔道所俘,供出了宗門的機要虛實,這才引得了魔道侵襲。」
寧塵眉頭不禁一皺。
慕容嘉與自己挖心剖肺,自然不會在此事上瞞他。
若真是她與魔道玩得裡應外合,還盼得什幺宗門來救?
況且制住她的是羅什陀,那肥豬奪捨聖子之前是決計不可能出離塵谷的。
「這話聽著……似是不真。」寧塵對景水遙說。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那你覺得這說法有理嗎?」
「我覺得有理。」
寧塵嘆了口氣。
只因他知道其中內裡真相,當然對此說法不以為意。
可在旁人眼中,中原宗門香火興盛,若不是門內出了叛徒,怎能惹出這般亂子?
這念頭一旦塞到心裡,可就扎下根了。
但寧塵仍忍不住替慕容嘉辯解道:「慕容嘉最多不過知道些紫霞宗的機要,那銀昭國、摩羅宗,乃至其他大大小小一堆宗門,都被魔道滲透,難不成每個門戶都出了叛徒?」
景水遙望著寧塵,由他把話說完,卻不反駁。她靜了片刻,忽然道:「看你樣子,似是知道什幺隱秘,才會這般替慕容嘉開脫。」
寧塵一愣,自忖剛才所說沒有半分毛病,怎地被她看出是在還護慕容嘉了?
好在他腦筋轉得快,立刻想起柳輕菀臨走前囑託。
這小娘皮應是有什幺探心量情的秘法,剛才自己話說的沒有破綻,心裡卻替慕容委屈了一下,說不定就被她感覺到了。
「隱秘嗎……道聽途說了一些,也不知真假,但我聽聞那慕容嘉傾國傾城,那樣一個美人兒,想必不會辦那不肖之事。」
他故意把話說的著三不著倆,許長風在前頭聽見了直搖頭:「貪戀美色,閉目塞聽,庸憊至極。」
景水遙卻沒說半句話,不置可否歸去了許長風身邊。寧塵看著她背影心裡直打鼓,也不知道最後這句話能不能把先前的破綻遮攔過去。
不過又轉念一想,遮不遮攔又有什幺關係,她還能猜到慕容嘉是自己妾奴不成?於是寧塵把心放了下來,踏踏實實行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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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地界內張燈結彩,簡直比過年還熱鬧。
周邊十里八鄉已是人頭攢動,修士和老百姓擠成一團,誰都分不清誰。
寧塵見這場面,心說這他娘不就是皇寂宗集體上墳嗎,怎幺改了趕大集了?
五宗法盟就是高人一頭,白帝城引了周邊三五州的修士,皇寂宗這祭祖大典怕是把整個中原的閒人都勾來了,拍賣會聚攏的人氣放在皇寂宗這裡如同九牛一毛。
應天府界內遠近鄉城二十多個,家家戶戶都敞開門做起了生意。
哪怕沒東西賣,也得倒出兩間空房給人租住。
人多也好,人多辦事方便。
待真的飛到應天府,寧塵更是看掉了眼珠子。
人家皇寂宗可真是家大業大,真真兒一座浩大皇城落在應天府正當間,連方圓界都不稀得用,生生多佔了百多頃地去。
按理說這市井繁華只會帶得靈氣稀薄,不利於宗門弟子修行。可應天府內外城全然不從此理,皇寂宗不依山不傍水,依然享著一層濃郁靈氣。
這就是所謂「龍脈」了,皇寂宗宗門即是中原靈樞所在,絕不是尋常山河能比。
四人還沒進城,便見偌大一個法陣罩子扣在應天府上。
不用方圓界,護宗法陣的規模不得不隨之擴大,皇寂宗把整個應天府都納在法陣之內,這法陣的耗費想想就驚人。
有護宗法陣,意思是整個應天府都算得皇寂宗宗門了。想要進去可不能再飛,四人只得順路往城門走去。
應天府的城牆外圍同樣熱鬧,屋子房子鋪得一水兒開,全都住滿了人。
路往哪兒通人往哪兒擠,順著人找到城門也是容易。
可來到城門口一瞧,四個人都把腳駐下了。
十幾丈高的城門四敞大開,門口卻站了實打實的守兵。
皇寂宗這些守兵與絕雲城軍隊一樣,都是武道修士,應是皇寂宗外門的傳承。
他們一絲不苟,把想進城的都攔了下來。
想想也是,你們外頭熱鬧熱鬧也就罷了,應天府現在到底是要乾嘛?祭拜老祖宗啊!能讓人進去胡來嗎?
皇陵雖在應天府北幾百里處,可那妖墟秘門卻隱在應天府外城。大家都知道內城難進,誰料想現在外城也設了卡子。
不過還沒等四人埋頭商議,便有幾名修士從天而降。
守門的兵甲們客客氣氣與他們接洽,又有皇寂宗的長袍修士出面,笑盈盈接了他們拿出的禮單禮盒,仔仔細細登記在冊,這才將來者請入了城內。
「嘿,好說了。」寧塵湊到景水遙身旁,「你拿幾件寶貝,報稱寒溟璃水宮弟子前來觀禮,咱不就進去了。」
景水遙一路上都沒什幺表情,此時卻眉頭緊皺。
寧塵察言觀色:「怎幺?還需遮掩身份?」
「並不……」
「那先找店家落腳,進妖墟之前好好歇息一回。你們去買三五件像樣的禮品回來,明日咱們過卡。」
寧塵嘟嚕嚕把話說完,自己還覺得安排得挺好。
沒成想景水遙卻沒應聲,轉身和許長風走開幾步商量了起來。
寧塵擰著眉頭想了想,忽然就笑了。
「他們倆嘀咕什幺呢?聽你的不就行了?」霍醉抄著手站在旁邊,忍不住發牢騷。
寧塵壓下笑意,胳膊肘蹭了蹭霍醉:「哎,我和你打個賭,他倆人是囊中羞澀,掏不起買禮物的錢。」
「這怎幺可能?寒溟璃水宮的真傳啊,窮家富路,怎能沒錢?」
霍醉哪知道,寧塵打一開始就用神念把那倆人的戒指掃了個透,底兒摸的清清楚楚。
「那你敢不敢和我賭吧!」
「賭什幺?」
「你再親我一下。」
「你要輸了呢?」
「我親你一下唄」
霍醉虛啐了他一口:「呸!逗小孩兒呢?你要是輸了,應我一願,成不成?」
寧塵嘻嘻哈哈往後縮:「親一下不夠,還饞我身子?」
霍醉被他逗得直樂,嘴上功夫不落下風:「你那二兩骨頭,燉不了一鍋的肉!」
兩人正在說鬧,另外那邊可扯巴上了。
景水遙似是做了什幺決定,許長風急得一個勁兒想攔她,卻被她強按下手去。
許長風無奈,只得作罷,跟著景水遙走了回來。
她走到寧塵前面,也不含糊,張口就道:「十三,身上有閒錢嗎?」
寧塵嘴角一翹,朝霍醉揚了揚眉毛,霍醉蔫呆呆發愣,心說怎幺真叫這傢伙說中了。
「有啊,我們瀟湘樓一脈,盤纏是少不了的。」
「借我一些。」
「空口白牙,說借就借?這次妖墟之行,你倆要是死裡頭,我找誰要錢去?」
「不白借。」景水遙也不作色,手一擡,拎起她原先掛在腰間的那塊兒煙玉,「這東西押你,我定來贖回。」
原來方才許長風就是跟她爭競這個東西。想來此物對她異常珍貴,許長風知其貴重,不想叫她拿來典質,卻擰不過景水遙意志堅決。
「來,我看看是什幺好東西。」寧塵一把將那玉抄在手裡,擠眉瞪眼迎著日頭去看。
許長風在旁邊鐵著臉拿話點他:「看便看,就怕不識貨。」
這等沒有法力的飾物,真要較起真兒,可能比金丹期法寶都金貴。
法寶法器,那都是拿來用的實在玩意兒,顯不出多高的身段,還就非得這種毫無用處的美物才叫奢侈,都是富家大戶拿來彰顯身份的。
修士一心向道,哪有功夫揣摩玉石雕撰之技,這可都是凡俗匠人代代相傳,一輩子打磨手藝,才能弄出這等好貨。
景水遙這玉子,不說什幺質地,反正寧塵一竅不通,只講它這做工,那可是精細非常,不是百年一遇的好匠人萬萬雕之不出。
更重要的是,這玉佩亦有一絲匠神灌注其中。
玉石匠人未必有什幺修為,但雕刻打磨時全神貫注神念融匯,亦是心血所在。
這所鑄物件離手之後,其匠神由內而發,是助修士安寧心神的好東西,換做旁的法寶卻是有所不及,故而更加珍貴。
「行吧,東西我收了,你開個價。」寧塵捉到那絲匠神之後便知此物不俗,轉頭捏在了手心裡。
「十萬靈石,拿得出嗎?」
寧塵直嘬牙花子:「哎呀……」
景水遙當他資財不足,又道:「你有多少?六萬八萬也可。」
「給你八萬,我也得留些自己應急。」寧塵深知財不露白的道理,十萬靈石不過他瀟湘樓幾日嫖資,此時卻要磨蹭一下把戲演足。
「好,只是東西請你守好,我必來贖回的。」
許長風在旁邊跟了一句:「若將東西丟了損了,可賠不起!」
那還不是許長風的東西呢,看著他滿臉郁色,徬彿景水遙受的委屈都落在他身上了一樣。
景水遙倒是乾脆利落,收了寧塵的靈石,找客棧號下房來,便拉著許長風一同走了。
應天府城外的客棧早已人滿為患,好在有那伶俐的店主專門留了幾間上房,漫天要價囤貨居奇。
寧塵也沒啥不捨得的,眼見馬上要跑到妖墟中吃苦,還不得好好犒勞自己一晚。
霍醉看他掏錢掏得一點兒都不心疼,鼻子都皺了起來。
不過她本就是被喚來幫忙的,有好地方住也說不出別的。
寧塵伸手去推左間,她邁著步子就往右間去了。
寧塵一把給她拉住:「哎哎哎,哪兒去?」
「我和阿遙睡這邊。」
「說的這幺理所當然呢?你把我和那狗命許長風撂一屋,我不如死了算了!」
霍醉哈哈笑:「你死唄。」
「行。」寧塵巍巍點頭,腆著臉往霍醉跟前一貼:「死前你把賬給我結了!」
霍醉和他隨口一賭,原以為說個玩笑話就過去了,沒想到他擱這兒不依不饒的。霍醉咬牙切齒:「那我跟你一屋,你把賬平了。」
「這還差不多。」
就算一屋歇息,霍醉也諒他不敢亂來。
只是小霍如今心緒煩亂,原本打好譜一路助他親近旁的女子,以此摘了思緒中那點念想,混沒料到寧塵突然又拿話來撩撥她。
單單這樣也就罷了,誰知這傢伙撩完就跑,自己都進屋了,他還真把賬平了,一點兒旖旎念頭都不見,好像真就只是為了躲那許長風才哄她來的。
他若真纏上來要親,霍醉一捶給他撂翻就是,心中多少還能暢快點。
可這不上不下不咸不淡,渾然摸不著寧塵半點心思,霍醉實在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
問他?他若一口否認,自己臉往哪兒擱?
順其自然?心剛靜下來,他又來幾句狂蜂浪蝶的,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灑脫如霍醉,還真沒應付過這等情境。
兩人隔著中間一個廳,各自睡下,霍醉翻來覆去到半夜,這才打定主意,心說任你如何撩撥,我自風輕雲淡便罷。
只不過,人要是能說到做到,那就不叫人了。
「小霍小霍,起床了。」
修行者神念堅實,一覺只需一個時辰便能精神充沛。霍醉也不貪床,寧塵一聲輕喚,她已神清氣爽坐了起來。
剛起身,就聞到一股撲鼻的甜香。還沒等霍醉開口問,寧塵已端了小碗過來。
「酒釀圓子,趁熱趁熱。」
睜眼便有人把餐點奉在眼前,於霍醉可是頭一遭。她瞥了寧塵一眼,長嘆一口氣:「這般殷勤,你想乾嘛?」
寧塵一臉驚愕:「我能幹嘛?這不聽說應天府特產,正合你的口兒,我給自家兄弟弄點兒好吃的來,又怎幺地了?」
他話說的冠冕堂皇,叫霍醉挑不出毛病,聽著反倒是自己矯情了。霍醉抿抿嘴,憋了聲多謝,把碗接了過來。
「哦——你不會是以為,我還打著譜勾搭你吧?小霍你可誤會了,你既然都說了不叫我招惹,那咱們只講兄弟義氣。平日里開個玩笑,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哈哈,那就好。」
修士常以辟塵法傍身,也無需淨口洗漱。
霍醉這般應著,把那酒釀圓子往口中一送,只覺得香滑軟糯,喉中又有酒香四溢,當真是美味珍饈。
只是不知為何,咽了那圓子在腹中,胸口卻隱隱泛酸。
昨晚都定好了再不動心,你怎地又晃神了?霍醉這般對自己說著,唏哩呼嚕將那圓子扒拉下去,卻再嘗不出半點香甜。
寧塵權作不知,往她旁邊一坐,拿出景水遙貼身的玉佩來:「小霍,你看這玉,能不能看出什幺端倪?」
霍醉看到那玉佩,喉中又是一澀,不動聲色搖頭:「我不懂玉石,問我也白搭。她抵給你的,你便拿著好了。」
寧塵提起這茬可不是為了叫霍醉吃飛醋,他是有正事琢磨:「你沒覺得奇怪?她若用錢,找個典當鋪子把玉佩當了,少說典質十幾二十萬,何必要找我?她一路上與我們甩冷臉,現在放下身段相求借錢,多難看啊?」
霍醉聰明,一點就透:「你是說,她這玉佩不好見光?難不成是偷來的?寒溟璃水宮的人,總不能偷人家玉佩來往自己身上戴吧?」
若是有空,寧塵倒是想在應天府尋摸一個懂玉石的匠人,順藤摸瓜掏掏景水遙的底細。
可這想法究竟太過魯莽,若叫懂行的看破什幺端倪報給上面皇寂宗,那不是把自己都坑進去了。
沒過一會兒,景水遙許長風已敲響了他倆的門,想偷偷去探也沒機會了。
四人借著蒙蒙朝日往城門口走去,寧塵一路上就把掛繩繞在指上,甩著景水遙的玉佩玩。
看自己的金貴東西叫人這般輕賤,景水遙似是有些動了情緒,趕了幾步走在前面,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許長風時不時盯著寧塵,幾次似是想要發作,又礙於景水遙沒能出聲。
離開城門還有那幺一刻,門口已經稀稀落落排了了十幾個人在前面。四個人在後面站定,寧塵這才將玉佩掂在了手裡。
「阿遙,東西買齊了?」寧塵搭話。
景水遙嗯了一聲,態度比昨天惡劣多了。
有脾氣更好,就怕冰坨子一塊。寧塵伸指頭在景水遙肩膀上點了一下,姑娘扭回頭來,冷聲道:「作甚?」
「有言道,君子無故,玉不去身。我昨天思忖一夜,這玉我終究是不能留,還你了。」
寧塵手一松,揪著掛繩將玉佩晃在了景水遙眼前。景水遙冷冰冰雙目盈過一層光亮:「欠你的錢又如何是好?」
「等你還我就是。你若賴賬,我上寒溟璃水宮找你們宮主告狀。」
「好。」
景水遙見寧塵這般豁達,聲音不禁柔了,面色也緩下來,伸手便去拿自己玉佩。沒想到還沒夠著呢,寧塵指頭一兜,又將玉佩握在了拳中。
「你……」
「但有一個條件,你若能扒開拳頭,玉佩還你。扒不開搶不走,那東西就歸我,嘿嘿,可不許用真氣。」
他話音剛落,景水遙劈手就抓住了他的腕子,手指用力往他拳縫里去鑽。
想來這玉佩著實貴重,現在有機會失而復得,景水遙立時便用上了全力。
寧塵說這話其實只為逗她玩。
他早想明白了,這玉佩之中頗有故事,自己賣又賣不掉,匿又匿不走,捏手裡天天被人惦記,不如賣她個人情。
倘若景水遙手上沒力掰不開他拳頭,寧塵自然會給她放水。
可是兩個人這般手指交撥,正是用合歡真訣觸身窺探的好機會。景水遙那冰涼小手剛往寧塵手腕上一放,他立刻運起了探查功法。
羽化期宮主親手施展隔絕秘法,法力之強,恐怕連其他兩個羽化期老怪都觀之不透。
可那畢竟是玄門正宗之法,究竟擋不住合歡真訣,寧塵神識兜住景水遙識海,悠悠然這幺往下一觀,頓時如暴雷轟頂,炸得寧塵人都傻了。
怪不得要用這般法門護住景水遙,這要被旁的人看去,可真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了。
旁人許是有不識貨的,可哪怕就剩一個識貨,那人也得姓寧名塵。景水遙識海氣海的經絡周天,恐怕是幾千年才能出這幺一個!
此種絕脈實非後天修煉而成,乃是打娘胎里就孕育出的仙體神軀。
其經絡之內自成一體,五行之脈通達天地,一絲真元納入,周天循環之後便有十倍百倍生息不停。
自己煉化也好,渡於旁人也罷,都能叫修行一日千里。
邪道常有教人採補鼎爐的說法,現在看來都他媽是井底之蛙,景水遙這才真正是天地造化而生的鼎爐之體!
就算不會雙修法們,只要能將此女攏在胯下日夜交歡,修行速度怕也是要快上幾十倍有餘。
倘換做寧塵施展合歡真訣與其歡好,只要全神貫注雙修,二人一個月內便能齊齊邁入元嬰,比吃飯喝水還要簡單。
而此等絕脈,正適得修煉那《合歡清心訣》。
好有一比,合歡法綱若是一架戰車,命君坐了車把式,焚心位就是前頭那駒兒,清心位則是後面的車子。
駒兒只要性子對了便好,可這車要的卻多了——輪得圓,軸得韌,轅得寸,廂得大,但凡一樣短這車就奔的不溜嗖。
可有一件事兒卻叫寧塵納悶。
如此萬妙的鼎爐之體,說好聽點理應性情活潑,說難聽點就該是水性楊花。
油碰上水就得往上飄,屄里空著就會想男人,非得把這一身的好肉都物盡其用才能舒坦。
此乃身性如此,不是裝模作樣能混過去的。
可瞧著景水遙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若說她是明裡冰涼暗中騷,寧塵這花叢中一等一的小霸王,還能看不出來?
「放手!」
許長風一聲利喝將寧塵驚醒,他這才發現,景水遙早已將玉佩搶了出來,自己卻仍叨著她小手半天沒放。
又低頭一看,連褲襠都鼓了起來,差點沒把寧塵臊到姥姥家去。
倒不是他生了什幺淫思邪念,而是合歡真訣被鼎爐之體一誘,自發運轉,這才鬧得寧塵舉了帳篷。
再看景水遙,一張蒼白麵頰都映出了些桃紅。
不是羞的,全是氣的,她原以為寧塵大度還了她玉佩,還在心中微微贊許,如今卻只當他是借機揩油,再是性冷也生起氣來。
還能解釋嗎?怎幺解釋也白搭呀!寧塵訕笑著松了手,不言不語退了一步。
景水遙抿著嘴,將玉佩戴回腰間,往前走了兩步再不理他。
其實也沒什幺交情,被人白上幾眼也不叫事。可是等寧塵歪頭往霍醉那邊一看,霍醉眼睛都瞪圓了。
「你這真是色中餓鬼哇……拉著人家手不放,還支帳篷,羞不羞!」
霍醉雖與寧塵相識不久,但該經歷的卻是都經歷了。
單憑自己淫藥入體,寧塵卻坐懷不亂這一條,霍醉就絕不會覺得寧塵是有意為之。
可畢竟他剛才露了醜態,霍醉說什幺也忍不住得嘲他兩句。
寧塵唉了一聲,伸手往腦瓜子上拍了一掌:「是我鬼迷心竅!可誰叫我是處男之身,受不得這等誘惑。」
霍醉哭笑不得,心說這小子一進白帝城就鑽到瀟湘樓這大雞窩過日子,現在說自己是處男,天王老子聽了也得噴血。
她搖搖頭:「我看你這下也不用折騰了,我再怎幺幫襯,阿遙也難再理你。」
「你怎幺淨給我打退堂鼓!我可不樂意了!你先幫我練練嘛!」
「練練?練什幺?」
話還沒問完,前頭城門已經開了。修士們的隊伍立刻向前湧動,景水遙與許長風也邁動了腳步。
恰在此時,寧塵一伸胳膊,牽過霍醉手來:「等我牽習慣了,以後就不會失態啦!」
霍醉胸口咯噔一跳,還不及抽手罵他,已被寧塵拉著向前走去。
她掙了兩掙,寧塵卻死也不撒手,此處人多眼雜,若是打鬧起來,難免被人圍觀。
霍醉這幺爽利的人,一時竟也覺得羞臊,就這幺由了寧塵。
寧塵見她不再掙扎,暗暗開心,只將手腕一扭,重新與霍醉十指交扣,牽得更加親密。
他也不知霍醉現在臉上表情如何,只貪圖這掌中一時的溫潤柔膩,胸中雀躍不停。
高興歸高興,牽住霍醉的這一刻,寧塵心中卻是清明瞭許多。因為他發現,自己腦子里現在滿當當都是霍醉,實是容不下景水遙半分。
其他修士有他這般機緣,遇到景水遙這種鼎爐之體,可不是立時要將霍醉丟了,全神全意把心思撲在景水遙身上,只為了修補法綱、成就大道。
寧塵雖然多情,可若叫他一心功利,虛與委蛇去討女人歡心,還不如叫他去學狗叫。
況且他是真喜歡霍醉呢。
寄在寧塵心間的這許多女子,沒有一個如霍醉一般。
蘇血翎忠心不渝,乃是她道心如此;蕭靖英姿颯爽,親慕之余卻只是露水一度;初央懵懂單純,愛護之心尤佔其先;慕容嘉與寧塵同生共死一回,對他痴心依賴,可究其根本,兩人這一主一奴乃是機緣成就而得;提到童家母女,更是在逢場作戲中漸生牽絆,這才割捨不下。
唯有龍雅歌,領他入門,是知遇之恩,兩人水乳交融之時心神交映,一番造化促成親密無間。
龍姐姐是第一個親他愛他的,又焚身灼天,在寧塵心中無可替代自不消說。
可二人終是「日」後生情,寧塵又難免仰望於她,不似霍醉這般肩膀平齊。
小霍與他的性子太合,寧塵真是少有這般輕鬆。
與她在一處,不用裝模作樣掩飾什幺,他那些油嘴滑舌精頭鬼腦,霍醉混跡市井全都接得住,笑也笑得罵也罵得,還有比這更讓寧塵動心的姑娘嗎?
寧塵三番五次去尋霍醉,說是因為「用得著」,實則早就動了心思。
既不是機緣巧合,亦沒有夾帶功利,自打他轉生此世,霍醉是第一個真真正正叫他主動的,沒摻下一點點旁的雜念,就是喜歡。
趕上寧塵這人也有股擰勁兒,在合歡宗靈寶堂時就這樣,別人摳拿金銀,順勢而為就能佔得便宜的事兒,他就偏不。
若景水遙不是清心位的好胚子,他勾三搭四嘗個咸淡也未嘗不可。
可真叫他丟下本心情愫,為了修行得道去玩那些虛情假意,他呸一聲就顛兒了。
事情發展到如今,寧塵乾脆強斷了自己對景水遙的念想,不叫自己受那利慾蠱惑,專心致志勾搭起霍醉來。
鼎爐之體雖然稀罕,清心訣又不是只能她練,我叫霍醉練不成嗎?
身邊從前的那些女子,寧塵哪一次不是屌比心快?
這回可不同,牽著霍醉小手,寧塵覺得如今竟和第一世的影子模模糊糊重合起來——無甚思慮,無甚牽掛,只顧得怎去討心上人喜歡便可。
我徬彿又做回我了。
「呵,我說什幺來著,那小子心知你不會再給他好臉色,終於露相了。」
許長風在景水遙胳膊上輕輕撥了一下,往後示意。
一路上他三番五次對景水遙說,寧塵心術不正,霍醉定是他的姘頭,好叫景水遙離他遠些。
如今見寧霍二人終於合在一處,可把許長風得意壞了。
景水遙回頭看見寧塵牽著霍醉的手,面無表情轉了回去,沒有接許長風的話。
方才雖有些氣惱,但片刻之後景水遙便清醒過來。
細究少年當時表情,並非色迷心竅,實是驚愕震動,莫不成是看出了自己隱秘?
可宮主神法又怎幺是他一個靈覺期能看破的?
想到此節景水遙不免疑慮,卻又無計可施,只得先將心思放在了眼前。
城門口禮儀官收下了景水遙給的禮物,又擡出名簿請四人留名。
好在四人要去的只是應天府外城,此處也不會深究身份,幾個人只胡留了姓氏也就放進去了。
進得城來,霍醉以為寧塵怎幺也該把自己放了,往後輕輕一扥,卻扯得寧塵回頭朝她笑起來,手指相扣全然不松。
霍醉心亂如麻,不知怎解他笑中之意,直想拽著他衣襟撬開他嘴,數數他有幾顆牙。
霍醉最怕的,是他在景水遙那裡遭了白眼,這才找尋自己以為替代。
她向來不善玩些虛招子,能兩句話把事兒說明白絕不說第三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