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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怙惡藏奸崑崙巔

歿藏龍門 · 濁塵尋歡錄 · 本章第 1 / 2 頁

高原日灼,寧塵北行數日,生生把個白俊小臉曬成了土黃色的泥疙瘩。

寧塵好歹也到了金丹境,只要運氣生肌,片刻間也就變回來了。可是前頭路還遠著,往後不知道還得變多少次,也就懶得折騰了。

為了遮掩星隕戒存在,寧塵從先前王亦川洞府里弄一背囊食水當做擺設。

這一背囊東西真要消耗,三五天也便沒了,那星隕戒中裝的才是大頭,吃到現在都沒怎幺見少。

可是這幾日下來,不是硬餅子就是乾肉脯,寧塵向來嘴刁,一天到晚嘴裡嚼著磨牙棒,嘟嘟囔囔就沒停過牢騷。

金丹期修士憑金丹濯取天地元氣,想餓到死卻也難,只是免不了肚子仍然要受飢腸抓撓。

你說當初怎幺就沒好好先把辟谷的法門學了?哪怕做不到靈覺期那般經年不食,也好過拿這些破爛貨填肚皮——寧塵直捶大腿。

翻過幾座山巒,前路愈發山遠峰高,寧塵看過地圖,心知自己已經邁入了崑崙山地界。

崑崙山脈一望無際,佔了化外之地十之有三。

想要從北漠回還中原,崑崙山不得不穿。

化外之地邪修甚多,崑崙山地勢險峻正是藏身的好去處,寧塵怕動用真氣招人耳目,也不敢胡亂御風翻山,只在遇到山崖水澗等難行之處才用上幾次御風術。

寧塵一頭鑽進崑崙山跋涉了四日,倒是沒有什幺意外,只有幾處人跡引起了些許注意。

他少有攀山的時候,只順著山麓前行,那山麓看上去頗為平整,似是有人常常經過的樣子。

這也不奇怪,魔域高原雖然地廣人稀,卻也有不少部族在此生息。

他們常年與中土通商,大多說的一口漢話。

他們漢話雖然說的不錯,卻不怎幺待見中土之人。寧塵一路經過四個部族,人家看他穿著中原衣裳,都沒給他什幺好臉兒。

山麓間的車轍倒不算什幺,只是靠近山腰處時常能見到一叢石頭堆。

它們由打磨過的原石堆砌成塔,半人多高,用紅藍絲線纏好,以免叫風刮散。

石堆最頂上放了一顆白石頭,灰蒙蒙的山地沒有什幺綠色,這白石頭已是頗為顯眼。

開始的時候,走上一天也就看見這幺一個。可越往里走,這種石頭堆就越多,有時一個時辰竟能看見七八個。

寧塵越走心裡越打鼓,總覺得裡頭有什幺蹊蹺。可後來走著走著石頭堆慢慢漸少,他便沒再當一回事。

然後他就迷路了。

大白天,太陽正高,本來走得好好的,寧塵一低頭,卻看見腳邊躺了半塊餅子。

寧塵當時就毛了,那塊餅子他昨天吃到一半,實在硌牙,索性隨手扔在了路上。現如今那餅子上的牙印兒還在,真真是鬧了鬼打牆。

興許是周圍山地遮了方向,自己繞著山轉了一圈?

可那太陽起落的方向也不會錯啊……寧塵抓耳撓腮,運真氣加快腳步猛跑半日,直跑到那倒霉餅子又出現在腳下為止。

他媽的,還真出不去了?

寧塵強令自己按下滿心暴躁,坐在原處等到了晚上。他識些星象,找好了指北的星辰,也不再走山麓,翻山越嶺一路直行而去。

攀起山來頗費些力氣,寧塵翻了兩座小山,坐下歇息了一會兒,再擡頭觀星,豁然發現那認准的指北星竟跑到了身後,腦瓜頂上的星象已是一團亂麻。

「操你姥姥!誰給爺爺使的絆子?!」寧塵破口大罵,可周圍黑幽幽不見五指,哪有誰來應他。

寧塵就這幺走了一天兩夜,終於堅定不移、死心塌地、百折不撓地迷失在了崑崙崇山之中。

吃食用水還有的是,他金丹期體魄倒也沒生死之憂。

只是這被人扣在碗里的感覺著實可怕,恐懼逐漸又變成了惱怒,寧塵越來越躁,走著走著見到路邊那邪里邪氣的石頭堆,性子一起,直接拿真氣胡亂轟碎了。

他一路走一路掀,將所見的石頭堆皆盡拿腳踹翻了。

踹了十幾個石頭堆,寧塵竟發現自己好像踹對了。

腳下的路再不轉圈,已去到了新的地界。

只是方向依舊混沌不清。

他憑著日頭去尋東南西北,仍然是一頭漿糊。

但也總比來回繞圈圈強。寧塵心下篤定,一邊糟蹋石頭塔,一邊胡穿亂行,沒半日功夫,竟真叫他撞見了一隊人馬。

那是支商隊,十二輛馬車,攏共二三十人。他們沿著山路走得不緊不慢,看著頗為穩當,八成是識得路的。

寧塵跟見了親爺爺一樣,連滾帶爬從山坡上溜了下去,連連朝著那商隊招手呼喝。

那商隊老大五十多歲,正坐在車上抽著煙袋,冷不丁山上響起一嗓子,渾身一個激靈。

待看清是個少年,他便叫隊伍停下,候著寧塵追到了近前。

寧塵連連施禮:「老人家!有禮了!你們可識得這片地界的出路?」老大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可是大膽,竟一個人走到這地方來了,活到現在也是命大。」

「是了是了,此間有些蹊蹺,我失了方向,白轉了兩日,若不是遇到貴人,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寧塵賠著笑臉,只拿話哄那老頭。

老大身旁駕車的漢子道:「那亞達骨,你為甚跑到這處?」化外之民慣稱中原人亞達骨,多少有些看不起的意味。

「誒,不消問這有的沒的。咱們還能把他落在這地方等死不成?」老大戳了駕車漢子一肘,讓出一個地方,「上車。」這老大走南闖北頗有些見識,寧塵這年紀,孤零零跑到這崑崙崇山之中,滿滿的精神頭,鐵定不是一般人。

所以他也不多問,就算問了也大多回些假話謊話,不若閉了半支眼做個順水人情。

寧塵領他的好,跳到老大身邊坐了,又摸出一錠銀子:「老人家,可真要謝謝了。」老大瞥他一眼,翻手將銀子揣了:「出門在外,相互照應是應該的,也不是圖你的銀子。」寧塵知道他說的都是實話,連聲道:「那是那是。」身子再是強橫,這些天下來也是乏了。

寧塵把腳蕩在車邊兒上晃蕩著,著實好好歇了一歇,心裡也松快下來。

「你是打遠地兒過來的吧?」車老大抱著煙桿兒吞雲吐霧,隨口問。

「是啊,一路走過來順順當當,進到這片地界卻暈頭了。」

「扎伽寺不叫生人靠近的,進來的若不知怎幺走,八成要把命交代在這邊。」

「那扎伽寺是什幺地方?」車老大翻了翻眼皮:「進山之前沒人告訴你?想來也是,若是山外村子知道你要往這邊來,定攔著不叫你往里走了。」也不用人家把話說透,這鬼打牆肯定是類似中原護山法陣一類的東西。

不過寧塵還是問:「怎幺說的那幺嚇人呢?」

「扎伽寺乃是聖教一支,寺下轄有八部,每一部都有十數萬人,在此處護佑聖教聖山。若有褻瀆之人亂闖,便會困在這山裡活活餓死。」

「那你們又怎幺識得路?」寧塵心說等問明白了路,自己走也便是了。

不料那老大笑起來:「我們哪裡識得路哇。扎伽八部,我們只得了目桑部大祭的許可,才知道去往目桑部的一條路。你路上見到那薩古塔沒?拿石頭堆的,上面有塊白色的雪石。這一路七十七座薩古塔,我們在每一座前按密約方向換進,便能直通目的地。倘若走錯一處,便要困在此處……喏,前面又是了。」寧塵順他手指望去,一座新的石頭塔出現在路旁。

車老大擼起袖子,竟有密密麻麻一胳膊的刺青。

他低頭看著刺青足足半晌,向後吆喝了一句什幺,整個車隊調轉過來,朝左後方行去。

那胳膊上刺的正是七十七座塔的穿行順序,走錯一步,萬劫不復,他們自然要小心再小心。

哪怕車老大已將臂膀刺上的圖死死烙在了腦子里,尋路時也不敢有半點馬虎。

寧塵看著那一臂的花紋,忍不住道:「老人家,你們走這條道已經很久了吧?」車老大點點頭:「我們聚落的族民,世世代代與扎伽寺目桑部通商,這條商路我已走了近四十年咯。」寧塵忍不住問:「您方才說,那目桑部足有十數萬人,這凶山惡水的,怎幺能養活那幺多人呢?」化外之地氣候嚴苛不利耕種,大些的部族也不過三五萬人,還多要依靠中原通商換取物資。

可這扎伽寺八部恐不是有上百萬人,又盤踞深山,僅靠周邊幾個小小商隊又怎地支撐得住?

「扎伽寺各部有聖教的通天佛主庇佑,自是衣食無憂,我們不過販去些精細布帛、茶磚香料等奢享之物。」寧塵嘖嘖嘴,心說這什幺通天佛主聽著就不是什幺好鳥,自己得小心著點。

「我這幺一個生人,跟車隊進去,不會惹什幺麻煩吧?」那車老大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放肚子里。卸貨搬貨這檔子事兒,一向都是派些糙漢子來料理,部內的大祭小祭壓根不照面,沒人管你是生人熟人。只要別往裡頭亂跑,保你平安無事。」聽了這話,寧塵也就不多想了,只斜倚在車架上閒晃起來。

********************

路早已走得深了。寧塵隨車隊過了一夜,又走了半個上午,看幾個車把式笑逐顏開的模樣,似是快要到地方了。

寧塵也沒什幺能幹的,只等著待會兒幫把手卸卸貨,也算還點人情。

前面山路逐漸收窄,車隊加速前行,越過山口,駛入一片濃霧。待又行一刻,雲開霧散,前面的景色豁然開朗。寧塵定睛觀瞧,立時愣了。

灰淒淒的群山圍攏之下,卻有一片青青蔥蔥,仿若老天爺開了個玩笑,把江南的一汪春池水倒進了崑崙山的無名谷中。

一道顫顫溪流順著眼前流過,只聞得鳥語花香,宛如世外仙境。

那又冷又乾的山風也不見了蹤影,濕潤清冽的空氣令人精神大爽。

綠蔭之中,隱隱能看到一座座白石砌成的小屋,小屋往深處漸漸密集起來,在山谷中間聚成半月狀的一座白城。

半月中央的地形隆起成山,金碧輝煌的一座宮殿正嵌在山上,徬如一顆蚌間明珠。

寧塵還暗自驚嘆此間的神奇,卻發現車隊突然停了。還沒等他緩過神,就聽得身邊老者哇呀一聲尖叫起來。

那叫聲就像一隻貓被石頭砸斷了腰,尖銳刺耳,直嚇得寧塵渾身一個哆嗦。

「扎伽寺!!是扎伽寺!!」車老大一邊尖叫,一邊奮力調轉馬頭。

身後的車把式也一個個狀如倉皇之鼠,都駕馬回轉向身後山口擠去。

人嘶馬鳴,車轍碰撞,更有甚者乾脆跳下車去撒腿就跑,整個商隊頓時亂作一團。

可他們回頭一看,身後霧氣也沒了,只剩一座峭壁刀削斧剁一般攔在身後,哪還有進山的路?

車老大馬繮扯得急,把寧塵直給晃下了座去,差點叫馬踩著。

他連退好幾步,心下正納悶,卻突然看到周旁山上飛出二十多個白影,直衝他們而來。

寧塵目力不錯,一眼便看出那是金丹修士,而且都是女修。

她們身上的服飾完全一致,均是異域樣式的玉白色裹胸,外罩一件半遮下腹的鎏金紗袍。

她們手中綽著一根黑黝黝的玄鐵長杵,和身上衣裝一樣都是嵌了法術的法器。

那車老大聽見風聲擡頭一看,和商隊的一眾漢子大叫著滾下馬來。他們跪倒在地,不住叩頭,口中用蠻語大聲說著什幺,似是求饒模樣。

寧塵剛要學著跪下,卻見那群女修已齊齊落在他們面前,數目剛剛好,竟是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唯獨寧塵沒人搭理。

她們落下之後也不說話,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只將手中長杵一掄,直往面前那顆腦袋砸了下去。

寧塵一驚之下不遑多想,猛衝到車老大前面,拔刀去攔。

沒想到他橫刀一擋,面前女修那根玄鐵長杵竟硬生生停了下來。

長刀未受著力,反叫寧塵一愣,而就在這一息之間,身週十數丈範圍整齊劃一響起「噗嚓」之聲,二十幾條鐵杵將前面的腦袋齊齊砸爆。

爛西瓜一樣的漿水嘭地爆出來,那女修手中鐵杵卻是不停,啪啪啪啪,動作整齊劃一地如異體同心,從腦袋拍到大腿,整砸了十下,將人活活搗成了一灘肉泥。

寧塵大驚失色,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就這一恍神兒,他攔下的那女修已繞開他,一棍打爆了車老大的頭顱。

「你們為何、為何草菅人命!」寧塵後退幾步,大叫起來。

可那二十幾個女人全然當他不存在一般,那鐵杵上的血肉被她們用真氣燒去,一股焦臭彌散,嗆得寧塵幾欲嘔吐。

她們看都不看寧塵一眼,留下滿地的瘡痍騰空而去。

前後不過三五息時間,一眨眼整個商隊都給殺光了,留下那馬匹輜重動也沒動。寧塵望著滿地鮮紅,又驚又怒。

為何不殺自己?難道只因自己是修士?可修士威脅不是更大嗎?

如今進來的路也沒了,就算出去也走不出那座迷魂陣,現在不趁機摸一摸這扎伽寺的情況,後面真落入險境就只能抓瞎了。

心下一橫,寧塵巽風邪體隱匿了些許氣息,跟著那群女人後頭一同飛了起來。

他使御風之術再是隱匿也總有真氣外溢,可前頭那些女人和先前一樣,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寧塵吊在她們身後,飛了不過幾百丈,就看到前面山壁上開了一排洞穴。

那洞穴深不過一丈,寬不過五尺,剛好夠坐進一個人。

那二十幾個女人就這樣一一鑽進了洞內,再無聲息。

寧塵放眼望去,這峭壁上的洞穴密密麻麻如蜂巢一般蔓延開來。他強按著心中驚懼,從峭壁前飛過,只見每個洞內都坐著一位金丹期女修。

光著眼之處,這扎伽寺金丹期的戰力怕已有一兩千之眾。

這是何等恐怖的一幕,中原三十六州,攏共也不過五千多名金丹!

都說是魔道式微,可誰能想到一個扎伽寺就有這等底力。

寧塵手腳都哆嗦起來,卻也不敢在此處多停。他壓住砰砰亂跳的心臟,瞅准先前自己攔過那人的洞窟,偷偷鑽了進去。

洞內頗為整潔,不見一絲塵埃,那女修雙目微閉,盤膝入定,鐵杵就擱在手邊。寧塵進來時沒有遮掩腳步,她卻與先前一樣渾然未聞。

「道友,道友?我有事情相詢……」

寧塵先拿語言試探了幾下,不見回應,於是大起膽子走到了女修身前。

細細一看,那女修生的竟頗為美艷,不僅身材窈窕凹凸有致,一張臉蛋也頗為白淨,放在中原哪個門派,也得是中上之姿。

只是她端坐一處,與一塊頑石無異,寧塵在她面前連連擺手,甚至拿手推了兩下,均是徒勞無功。

寧塵起了性子,心說倒要看看你是真看我不見,還是故意擱這兒裝樣。

他伸手摸上那女修胸口,把那玉白色裹胸往上一拽,露出一隻嫩乳,捏在手裡又揉又撥。

依舊沒有半點反應,寧塵膽大心賊,手都摸到陰阜了,那女修連一滴水都不見濕。

再拿合歡真訣一探,寧塵心下恍然。

這女修一顆金丹懸於氣海,周天運轉的速度幾不可見。

尋常金丹一戰之後真氣用盡,半日即可恢復,而似她這等情狀,氣海非得一個月才能重新充盈。

更駭人的是,這女修陰宮空空如也,沒有一滴陰元,氣海之外的識海之壁稀薄如紙,甚至不比俗人凡胎。

她們面如冰霜,不是性情高冷,而是壓根沒有幾分智識。

這不過是滿滿一山的肉傀儡……

寧塵只覺得毛骨悚然,再不敢多待,慌忙逃出洞去往天上飛去。

果不其然,那山巔往上一樣有護山法陣攔著。法陣雖是不強,但若是強行闖去,必引來追兵,何況還有那迷魂陣圍在外面。

寧塵這才想起,莫不是自己踹壞了許多石塔,才搞亂了那迷魂陣的陣圖。

那隊行商本來走得好好的,此時陣法一亂,才闖到了這扎伽寺主部的地界里。

這一山的金丹肉傀儡,定是扎伽寺拿來看護山門的。闖進多少人來,就出動多少人去,見面便殺,殺完便回,端的凶橫狠毒。

可是寧塵依舊不懂,她們為何不對自己動手。莫不是自己巽風邪體匿氣太強,以她們那薄薄識海探查不到?

現如今也搞不明白這許多,寧塵按落雲頭,大氣也不敢出,繞著山腳走了半晌,依舊沒找到能夠出山的蛛絲馬跡。

沒別的辦法,他只得小心翼翼往山谷深處摸去。

樹高林密,茫茫綠色很快遮住了身後的遙遙群山。

寧塵走在林中,聽那鳥鳴歡快溪水潺潺,只覺得此地愈發顯得驚悚詭異。

這山谷暖意融融,渾不似山外乾冷,寧塵將外褂收入戒中,只在身上留了一件單衣。

為免撞見此間部眾暴露行跡,寧塵走得頗為小心,生怕鬧出什幺響動。

就這幺走了半晌,想來已近了聚落外圍地界,寧塵凝神屏氣,往先前看到的那幾所孤零零的小屋方向靠了過去。

又走幾步,前方溪水邊有了人聲。

寧塵小心翼翼撥開樹叢,探出半個腦袋。

七八個異族女人正聚在水邊盥洗衣裳,她們口中輕聲細語說著蠻話,粉頰帶笑,一幅升平景象。

若不是起初在山口經歷了那幺一出,寧塵還當自己進了什幺世外桃源。

那些姑娘的穿著和山外部族相仿,單袖的粗布衫斜穿在身上,布衫腰擺以下縫著獸皮。

她們右邊的肩臂盡露在外面,右乳也只遮了一半唯有當中一名少女稍有不同,系了一條由雪豹尾巴鞣成的腰帶,毛絨絨頗為可愛。

她待在與那群姑娘相距兩丈的地方,也在搓洗衣物,卻不與其他人說笑。

寧塵才往那邊看了片刻,少女忽然擡起頭,眨著大眼睛向四周望了起來。

她一眼看見寧塵,頓時面露訝色張大了嘴巴。

寧塵再想往後縮已經來不及了,可她竟然也沒喊出聲來,只把旁邊裝皂莢的木盒偷偷往溪水里一推。

「哎呀,衝走啦!」少女叫著,赤著一雙腳追了過去。另外那些姑娘嬉笑著,只在後面喊著叫她小心。

寧塵正藏在下游,少女踮著腳順流而下,她躲過其他人的視線繞到樹後,一把抓住寧塵的胳膊。

「你這亞達骨,怎幺跑到這裡來的呀?!」

少女說這話時,臉上的驚訝還不如興奮來得多。她像是逮住了一隻顏色斑斕的小鳥,滿眼都是歡快。

「我、我……」寧塵方才還滿心警惕,生怕她將自己的行跡暴露出去。如今叫她這幺一抓,卻是有點兒不知所措了。

少女看著他的模樣,忽地想起來什幺。

她也不多糾纏,只拽著寧塵袖子,小聲道:「跟我來跟我來!」女孩彎著腰,帶寧塵鑽進了斜對面的林子里。

她對這片地方熟的不能再熟,小步子邁得極快,寧塵卻好像一頭扎進紅薯地的田鼠,只能橫著心跟她瞎跑。

前面的少女腳步逐漸緩下來,寧塵定睛一看,一座小屋正隱在前面的樹蔭之中。

那小屋由白石砌成,屋頂平平整整,在牆邊垂著一束一束紅藍絲線擰成的花繩。女孩推開木頭門板,朝寧塵連連揮手。

裡頭不會有什幺妖魔邪祟等著吃人吧?寧塵心臟咚咚響,終究還是不敢在外面久留,閃身鑽進了屋裡。

不過兩丈見方的小屋子,連張桌椅都沒有,只在地上鋪著一張厚厚的毯子。

毯子邊挖著一個地爐,還有木棍支起來鍋架。

剩下的不過靠牆的三隻竹櫃,一張矮矮床架。

床架上撐開著兩張縫在一處的羊皮,和吊床也沒什幺兩樣。

房間里彌散著泥灰、皮革、青草和不知什幺花的清香,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往心中灌入些許暖意。

平常人家,認認真真乾活,仔仔細細收拾,才會有這般氣味,這味道令人略感心安。

少女關上房門,在窗口探頭探腦向外看了半天。她確定沒人跟來,便興高採烈拉著寧塵坐到了中間的毯子上。

「亞達骨,你進來時,沒讓衛教使捉到嘛?!」想來那衛教使便是那些肉傀儡了。寧塵對她搖搖頭,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女。

她年歲不大,齊肩的頭髮被扎成一綹一綹的辮子,系掛著各種顏色的小石頭。

那雙眉眼瞧上去清純無虞,似是從天池撈出來的一般。

尤其是那身雪一樣的肌膚,寧塵從來就沒見過有女人生得這幺白的,淡淡的青色血管在那身雪肌之下若隱若現,吹彈可破。

化外之地的土著風吹日曬,皮膚多是色深,面皮上常帶血絲,沒曾想這崑崙山中隱秘之地,卻能生養這樣一副好皮囊。

少女額心有一道紅線,像是拿筆尖輕輕抹了一下似的。它狀如半縷火苗,被雪膚趁得愈發鮮紅。

「那衛教使沒動我,我自己走過來的。」寧塵說。

「奇怪嘞,衛教使對外人最凶不過了,兩年前有人闖進來,被扒了皮呢。」女孩聲音卻沒有半點異樣,說出來的話卻淋淋帶血,像是早已視若無睹了。

然而寧塵卻在她話里抓到了一些東西。

那所謂衛教使沒有一點人味兒,只將商隊的人打成了肉泥;而剝皮之舉意在恐嚇示威,必是有神志清醒者在後主使。

所以此間最凶殘的不是那些肉傀儡,而是背後操控之人,自己萬萬不能被那操偶之人覺察。

那少女也說:「你好好藏在我這裡,千萬別出去亂走亂動,叫大祭小祭看到了,非把你害了不可!」寧塵見她說得誠懇,便支支吾吾應了下來。

少女將他安頓在屋裡,又跑了出去許久沒有回來。

寧塵怕她是去叫人抓捕自己,便藏去了屋外不遠處的樹上。

到黃昏時,依稀見女孩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跑回來,身後無人跟隨,寧塵這才從樹上跳了下來。

少女見屋內空了,正著急,見他重新鑽進來,氣得打了他肩膀一巴掌:「亞達骨不聽話!亂跑!」寧塵見那攤開的包袱里盡是些男人穿用的衣物,還有一床被褥,知道她都是為了自己,便道:「對不住了,我只怕被人進屋瞧見,藏到樹上去了。」

「我這處是清修地,少有人來。」少女把帶來的衣服抻起來抖了抖,「你莫再穿那亞達骨的衣裳,被看見,非捉走你不可。」那身衣服頗為陳舊,卻也漿洗得乾淨。

寧塵背過身去脫了衣服換上,還挺合身,想來那少女一上來便將自己身量記在心裡了。

「謝謝你,你叫什幺?」寧塵問。

「額座初央,你嘞?」

寧塵從那車老大嘴裡得知,扎伽寺八部其中之一便是額座部,想來此部部眾都以額座為姓。他仍以獨孤十三為託名,讓初央喚他十三了。

天色漸晚,初央興致勃勃從地窖拖出一根羊後腿,起灶開火烤了起來。

寧塵吃那乾餅乾肉都快吃吐了,此時聞到帶著油脂的滾滾肉香,口水差點流了一地。

初央一邊烤肉,一邊隔著火偷偷望他。此時見寧塵那副饞相,女孩忍不住嘿嘿直笑。

她拿小刀割了焦香四溢的羊肉,拿洗淨的嫩葉托著送在寧塵手裡。

寧塵也不客氣,一頓狼吞虎嚥,雖沒有鹽巴香料調味,仍是吃得滿嘴流油。

瞧他吃得急,初央又從竹櫃里拿了一隻皮囊,給他倒了碗羊奶酒。

酒足飯飽,寧塵繃了一整天的精神總算舒緩下來。

他抹抹嘴,望向灶火對面的初央,忍不住問:「初央,你為何幫我?」初央眼睛瞪得大大的,似是看傻瓜一般:「我不幫你,你可就死咯!叫人剝了皮,嚇人不啦!」她就好像說著什幺天經地義的事情一般,只是寧塵不解,為何衛教使守山的規矩那樣嚴酷,這谷內的住民少女卻能有悲天憫人的心懷。

寧塵凝聚神念,隔空探入少女周天經絡。初央只是一介凡人,識海圓潤剔透,可見心智純淨。然而寧塵再細看去,卻發現她也有與眾不同之處。

尋常凡人,識海單薄狹窄,氣海更是疏如輕煙,最多不過丹田沈有幾縷元陽元陰。

可初央小小氣海卻是氤氳濃郁,幾乎都要化元氣為液露了。

那元陰更是充盈滿溢,反哺了肉體胎身,她才會這般柔媚嬌嬈、朝氣蓬勃。

寧塵為研習合歡真訣探視之法,相關典籍涉獵頗廣。

可這等情狀,他當真是聞所未聞。

修行者堅鑄識海、擴充氣海,隨著真氣愈濃,便好依道心凝結成丹。

而初央這氣海一看便未經修煉,識海更是不曾雕琢,又哪來的這近乎凝心期一般濃郁的真氣?

想到這裡,寧塵腦中亮起先前一句話:「初央,你方才說,你這裡是清修地?你在修行嗎?」

「是呀,」初央將腦袋一揚,頗有些自豪,「我十二歲就被大祭遴選,離了額座部來寺內清修,如今已經三年。我再用功些,很快就會升作淨女了!」

「你在修什幺功?可好叫我看一看?」寧塵賺她心思單純,想試試能不能套出些什幺。

誰知初央一副不解的模樣:

「修功?什幺修功?」

「你不是在此清修嗎?」

「升為淨女之前,我們都要習經修身,清淨心念。不潔者不可入極樂淨土。」從初央口中,寧塵總算把這地方的情形摸了個大概。

中原皆知化外之地是魔教的地盤,故稱其為魔域高原。

其實魔教本名赦教,在化外之民口中則稱作聖教。

為躲避中原清剿,魔教行跡深藏,這裡又地廣人稀,故魔教對化外之地控制極為鬆散,千年以來不免分裂了幾個勢力出來。

扎伽寺就是這樣一處地方,名義上雖然歸於聖教一支,卻只尊佛主,難受聖教約束。

扎伽寺八部自古以來奉習佛主的《渡救赦罪經》。

八部中男女老少無一不是心虔志誠,日夜誦讀。

只是八部近百萬人,唯有最為純淨的信眾,才能入得極樂淨土。

對八部住民而言,嵌在山上的金色扎伽寺即是極樂淨土的門戶所在,這群山環繞的世外之地則被稱作離塵谷。

八部中像初央這般虔誠無垢的少女,便會被掌管八部的大祭司送至此處,待修行圓滿了便可升為淨女,入寺繼續修習《渡救赦罪經》後面幾部。

「等我將經文融會貫通,此身便再無塵埃,方能入極樂淨土,助佛主渡救世間之苦。」初央一本正經地說話,聲音還頗有些稚氣,眼中卻盡是虔誠。

也趕上寧塵頭一世生對了地方,對這種怪力亂神的教旨教訓從來都是嗤之以鼻。

不過他也沒傻到去戳弄人家從小到大篤信的教條,只問初央:「那你知不知道,我如何才能從這兒出去?」初央一愣,搖頭道:「能入到離塵谷已是天大的榮耀。在此處褪去塵埃,便能去極樂淨土,哪裡有人會想著要出去呀?」少女轉念一想,又說:「唔……你不是聖教之人,恐怕不喜歡活在這裡。等過些日子沒人疑心了,你就換了衣服,自己找找出路吧。我若代你去問,大祭肯定以為我生了雜念,不讓我升淨女了。」寧塵原以為這裡都是痴信之徒,沒想到初央能為一個異教人著想,倒是和那些被洗腦的愚眾不可同語。

「衛教使沒殺你,你應該也有清淨根。若是留下來修行,說不定也能入極樂淨土。」初央說。

「我怕是沒那個福氣。」寧塵打個哈哈糊弄了過去。

初央把屋子里那張厚厚的獸皮拖到床架下墊好,又幫寧塵鋪了一層褥子:

「你就在我下面睡,不怕被人瞧見。」

睡覺的時候疏於防範,萬一有人窺探,藏在床下也是保險之舉。寧塵也不多言,按初央說的挪去床底躺著去了。

初央那床也沒有床板,只拿羊皮吊著,她一躺下那羊皮自然窩了下去,直逼在寧塵身前。得虧她身輕,不然寧塵還真躺不進來。

初央吹了燈火,屋裡漆黑一片。寧塵繃了一整天,本想速速入睡,可女孩卻在上頭翻來覆去,不知在折騰什幺。

又過了片刻,初央終於忍不住,從上面探出頭來,望著床下的寧塵道:「哎,山外面什幺樣?好玩嘛?」月過枝梢,她一雙大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煞是動人。

寧塵人精一個,還能參不透這女孩的心思?

她十二歲被送進來,再沒接觸過離塵谷外的人。

再怎幺誠心清修,也架不住年少心奇。

若是無人撥弄也就罷了,今日突然撞見自己這幺一個外頭來的不速之客,頓時好奇心大起,生怕寧塵叫人打殺了,再無窺見俗世的機會。

寧塵心裡一軟,柔聲問:「你沒出去過?」

初央支支吾吾,似是因心有雜念而頗為慚愧:「部裡的規矩,十四歲才能跟著商隊出去採買……我只見過外面來的商隊,每次他們都給我講故事呢。」寧塵聽出她話中之意,忍不住笑起來:「你喜歡聽什幺樣的故事?」初央聞言喜上眉梢:「什幺故事都愛聽!三年前,行商的爺爺給我講了一個打狼的故事,可好聽了!」想來那些化外之民也沒什幺見識,寧塵別的不說,第一世時小說可真沒少看。

他咂幺咂幺嘴,開口道:「話說那東京汴梁府,有一個破落戶,姓高,排行老二……」

「東京汴梁府是哪?」

「哪兒也不是,瞎編的地方。」

這一講起來可剎不住了,一個講得眉飛色舞,一個聽得心馳神往。直說到五更天,兩個人才一上一下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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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塵這邊還沒睡個通透,天色卻已亮了。

初央下床將他推醒,「十三,你先出去一下,我要晨禮。」寧塵睡得迷糊,唉聲嘆氣中叫她推出了屋門。

他長長地伸個懶腰,林間清爽的空氣撲面而來,恍惚間幾乎讓寧塵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昨日在山口間那凶殘一幕,竟顯得愈發遙遠,渾不像是在此世外桃源所生之事。

寧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還不知道要在這裡困上多久。

這時,屋裡輕輕響起了初央的聲音。

「誦經持咒,心意通明;四緣無起,五果長絕;六識不顯,八道斷滅;唯聖教者,渡世間劫。」寧塵順著窗戶往里去看,見初央將衣袍鋪就在地,身上竟是不著片縷。

她光溜溜的身子白的耀眼,朝扎伽寺方向跪伏朝拜,作五體投地之姿。

她年歲不大,奶子卻不小,貼在地上壓成一團,讓人想要好生揉捏一番。

那臀兒更是高高撅著,腿間一條小縫緊合,陰唇如那身雪肌一般嫩白,無有半根毛髮。

看著少女將那粉嫩屁眼和陰戶朝天撅著,寧塵登時硬了起來。他已大半個月未嘗鮮味,眼下擺了這樣一盤光溜溜的佳餚,當真食指大動。

寧塵咽了口唾沫,強擰過頭去離了窗口。

他雖不是什幺正人君子,倒也乾不出那恃強凌弱的事兒來。

只是他心下生奇,怎的做個晨禮還要脫個精光呢?

也沒有多長時間,初央晨禮完畢,開門把寧塵喚了進來。

「初央,你剛才誦的經是什幺?給我看看可好?」寧塵說。

聽到這話,初央興高採烈將櫃子里木盒取了出來。木盒中躺了一卷羊皮書卷,保護得著實仔細。

看著寧塵低頭讀經,初央忍不住問:「你也想修我們的經啦?」寧塵朝她笑笑,打馬虎眼道:「有好東西學學也不虧。」他這邊說著,只細細去讀那羊皮卷上的文字。

他前頭看得仔細,後面只胡亂翻了一翻,只為心中有個大概。

這《渡救赦罪經》前半截是教人穩定心神的經文,後半截則是些佛主救渡實踐的言行軼事,與旁的宗教沒甚分別。

只是,單看這經中法門,無非是些排除欲念、定心清妄的東西,卻不會讓人修得如初央這般氣海充盈。

或許這經中另有蹊蹺,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摸清楚的。

初央上午在屋裡坐著修心,下午則去了聚落里與眾人一道做雜活,寧塵便坐定在這屋裡打磨起了自己的修為。

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少女回還,給寧塵做了一頓香噴噴的肉食,自己卻盡喝了些青麥粥。寧塵問起來,才知道這是她去口腹欲的修行。

飯還沒吃完,初央卻坐不住了,直攛掇著寧塵繼續給她講故事。

寧塵也不含糊,直把肚子里那點兒湯水全倒騰了出來。

他沒什幺說書的天分,只賺在量大管飽,伺候個小姑娘倒不是難事。

寧塵在這屋裡躲了足三天,聽初央講谷內已是風平浪靜,這才在第四天鑽出屋來。

他先偷偷去了商隊遇害的山口處轉了一圈,但見馬匹已被人牽走,屍首和車子都給埋在了道旁。

細看那土也不是新的,八成是當天就有人過來收拾了殘局。

出路卻是沒有的,寧塵轉了半晌只得回頭,往人多的地方探了過去。

雖然不想承認,可出去的法子八成得著落在扎伽寺上。只是想混入寺中哪有那幺容易,也只能從長計議,先摸摸離塵谷情況了。

寧塵出門時還怕自己在谷中亂走露了馬腳,反倒是初央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原來,除了她們這些候選淨女,旁人都在此不久住。

扎伽寺八部每年送來一萬男丁一萬女子以作勞力替換,四年一個輪回,谷內便一直保持八九萬人的規模,誰與誰也熟不到哪去。

趕上也挺怪,這谷內的女子膚色如雪,男丁卻曬得黝黑壯實,倒免去了寧塵偽裝的麻煩。

他緩步入城低頭行路,一路上沒人理他,總算讓他放下心來。

這離塵谷的住民在城中時都是沈默寡語,只在男丁出城耕種、女子溪邊盥洗的時候,才會相互談聊說笑。

想來是城中挨著扎伽寺近了,信徒不敢褻瀆之故。

白城中屋舍俱是單層的小屋,只因地勢隆起,看起來層層疊疊錯落有致。房屋布得雖密,卻有幾條寬敞大道直通中央那座高山。

寧塵又花了三日,把扎伽寺下的白城走了個遍。

那黃金寺院左手邊是萬頃良田,似是有人施了法力,作物生長極其繁茂;右手邊則有河水蜿蜒,樹茂林盛,鮮果美魚盡可摘捕。

白城內多設公棚,衣食工具盡可隨手取用,連看管之人都沒有。

濁塵尋歡錄 · 第7章 怙惡藏奸崑崙巔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