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笑哀人魔兩相當
萬里晴空,突如鏡面般猛地碎了。兩道人影凌空而現,仿若斷了頸子的鳥,從空中直直落下。
蘇血翎再無氣力,抓在寧塵腰上的手已是松了。乾坤驟然倒置,寧塵眼前景象忽地清明起來,反手將蘇血翎攬在懷中。
他御空之術很是稀松,一急之下卻也激起了巽風邪體的靈性,真氣運轉如狂風,堪堪緩住下墜的勢頭。
饒是這樣,兩個人落地時仍然嘭的一聲,揚起了丈許塵土。
寧塵摔得半天沒喘上氣,蘇血翎更是又吐了一口血。
血鏽味撲鼻而來,寧塵滾起身撲在蘇血翎旁邊。他按住她額頭想要探查,卻被蘇血翎一把抓住手腕。
「走……此處不可久留……」蘇血翎氣息奄奄,眼神向天空示意。
龍雅歌所賜玉珏碎裂空間,將二人送至此處免遭真火,可天上卻留下一道破痕。
那撕裂空間的真氣何其蓬勃,怕是幾日之內真氣動蕩都無法消散。
附近若有修士,定會前來查探。
兩個人如今已成喪家之犬,被人尋見難保不會出什幺差池。
寧塵心緒亂麻一般,也不及多想,抱起蘇血翎便往一處奔逃而去。
四周山丘連綿,觀植物形貌與陵州允州並無太大分別,可林木卻遠不及其茂盛,倒也方便了寧塵行路。
只是,現如今寧塵既不知自己所在何處,又不辨方向,只能一味鼓足真氣瞎跑。
跑了半天,待回頭望去,卻瞥見那天痕猶自掛在天上,渾似沒跑出多遠。
臂彎里蘇血翎早已昏厥,脈象幾近枯竭,寧塵不敢耽擱,只得停下先替蘇血翎療傷。
一番查探,那胸口受的一掌還在皮肉之傷,倒是血光飛遁時的一口本命精血消耗更大。
寧塵以命君之態將神念籠罩下去,接管蘇血翎識海,替她前修後補,半個時辰就將她肉身補救過來。
可等著寧塵擦了擦汗,再去審視,立時嚇了一跳。
蘇血翎經絡氣血被他修補完整,循環不息,已無大礙。可就這幺一眨眼功夫,識海卻近乎碎了。
寧塵大慌,再顧不得可能傷了蘇血翎神識,直把自己神念沈去了她識海深處。這一看不要緊,竟是元神破敗,整個人須臾就要灰飛煙滅。
寧塵只覺得鼻子一酸。
是道心碎了,只因她沒能護住龍雅歌。
蘇血翎一輩子隨在龍雅歌左右,識海皆是由道心所發。如今龍雅歌去的突然,蘇血翎那顆道心連重新穩固的機會都沒有,頓時便開始崩散。
寧塵一個凝心期,還是十天半個月之內強拉起來的境界,哪裡會治這種損傷。
他束手無策,一屁股坐倒在地,木然似僵,只將手與蘇血翎牽在一起。
片刻前,自己此世最親之人在眼前化成漫天烈焰,他還未曾回神,另一個交心者已瀕臨命隕。
萬法宗大殿上的一幕幕,現如今才在眼前滑過。
所謂正道大宗,人皮之下卻是一肚子髒心爛肺。
那一張張嘴臉在腦海中猙獰肆虐,什幺凜然正氣,什幺大義公允,不過一窩欺人喝血的蛇蟲鼠蟻。
這世道……
寧塵渾身打顫,掌中緊握的那只手正一點點冰冷下去,正如他胸腔里那顆心。
又是一世枉然。
寧塵只覺得哀莫大於心死,一輪輪一世世,端的虛無縹緲。
大起大落之下,耗盡了他本就厭世的心境。
好累……莫要再來下一世了。
寧塵慢慢閉上眼睛,拔出腰間短刀擱在手邊,只等蘇血翎玉殞後一起上路。就在這時,後頸卻突然被燙了一下,猶如落了一枚火星。
哪怕不想,神識卻依舊被牽引了過去。遠遠的,一抹火光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如風中殘燭。
寧塵心神一震,那火光所在不是焚心位又是哪裡?
龍雅歌兵解,焚心位本應空出,可那火光卻遙遙拴在那處,不動分毫。寧塵連忙振奮精神仔細查探,臉上終於浮現一層血色。
龍雅歌分神期修為,元神三分,兵解之後哪怕強敵環伺,也大有機會元嬰飛遁。焚心位既在,便意味著她神識未滅。
元嬰離體最為羸弱,如何重塑肉身權且不論,更不知她身在何方。然而現在哪還想那些許多,只道是天涯海角也要將龍雅歌元神尋回。
寧塵喜極而泣,忍不住流下兩顆淚來,那沈沈死意盡被拋在了腦後。
「阿翎!她沒死呢!你能聽見嗎!」寧塵將蘇血翎抱在懷裡高聲呼喊。
只要蘇血翎知曉龍雅歌還活著,道心立時便能穩固。
可她神智昏沈,哪裡聽得見寧塵的聲音。
寧塵究竟是七竅玲瓏,他強行靜下心思忖起來,勉強想出一個法子。
他於功法修行所獵不深,反倒沒有那幺多條條框框限制心念。
既然聽不見自己說話,那便讓她識海自己去瞧!
合歡法綱中,焚心位與烈血侯與命君獨自相連,可若能將二者連在一處,蘇血翎識海便能知曉龍雅歌元神猶在。
哪怕失了神智,道心也可自行修補。
法綱初立不久,憑寧塵的道行難以撼其框架。寧塵在法綱中唯一能擺布的,就只有龍雅歌先前助他修成的千機神絡。
他從命君位上動搖兩根神絡,連在烈血侯上,往焚心位奮力拖拽。
可那神絡本是心神相交之用,於蘇血翎識海上施力,無異於蚍蜉撼樹,挪不動她分毫。
眼見蘇血翎再難支撐,寧塵把心一橫,竟是強抽了自己百十根神絡出來,硬生生結在一起,搭在了龍雅歌元神與蘇血翎識海之上。
他心下不住忐忑,終見著那神絡亮了起來。
蘇血翎道心猛地一顫,徬彿又生出了主心骨。敗如爛絮的元嬰重新結在道心之上,識海也定了原形,靜靜沈結下來。
雖只是驅使了些神絡,寧塵卻已是大汗淋灕。他又將蘇血翎觀視一番,認定她已無大礙,這才仰倒在地喘息起來。
傷者自醫艱難,有命君施救則不可同語。
蘇血翎道心穩定之後精神恢復極快,三五息之後便重新睜開了雙眼。
她神識中已明瞭龍雅歌未死,心境稍安,又暗自運轉真氣,雖然通體虛乏,運氣卻是無阻,一時有些訝異。
她知道是寧塵把自己醫好,只沒想到命君能借助法綱將自己殘破之軀修補得如此完好。
二人劫後餘生,此時並躺一處,只覺得恍然如夢。
蘇血翎定下神來,試到寧塵那只手緊緊與自己握在一處,卻兀自在那裡發抖。
她忍不住支起身向他望去,卻瞧見寧塵雙眼通紅,眼角鼻側沾了些灰土。
「你哭了?」
那冷冰冰的人兒突然柔聲相詢,寧塵連忙伸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沒影兒的事兒。」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拿腿擋下了地上的短刀。
想起方才萬念俱灰時的一念死志,寧塵只覺得慚愧不已。
若真是逞了一時之懦弱,現在真要把腸子悔青了。
可這能怨他嗎?這世間能有幾人歷經三世,盡無依靠。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歡愛,又怵然被人奪走,論誰也受不了。
尋死的念頭這輩子已在寧塵心中不知轉過了幾次,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將其斬斷。
蘇血翎從懷中掏出一條方巾,輕輕擦了寧塵臉上的泥污,又問:「現如今我們如何是好?」
她修為雖高,畢竟只是宗主影衛,於心計俗務頗為陌生,此時全然沒了主意。寧塵方才一展命君之能,讓她生出濃濃依賴,只願一心聽他指使。
寧塵喘著粗氣道:「翻天覆地,也要找到雅歌元神所在,等她重塑肉身,我們再去把那些畜生全都宰了!」
蘇血翎未點頭,也未搖頭,只因在她心中寧塵已是一言九鼎,自己再無置喙之理。
寧塵說話急喘,蘇血翎只當他耗費了真氣有些疲累。
可等到二人準備繼續行路之時,寧塵的腳步卻愈發虛浮,只走了七八步便跌坐在了地上。
蘇血翎擡手試他脈象,摸到他手臂卻是一片滾燙。
「寧塵!你……」
蘇血翎大驚之下,寧塵已滾在了地上,口中不斷呻吟,身上冒出縷縷白煙。
「別怕……別……」只來得及吐出幾個字,寧塵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卻不是他耗費了真元,而是體內法綱大亂。
寧塵之所以能一步跨到凝心期,全靠合歡法綱立柱搭架,如若不然,龍雅歌一絲陰元洩出,他當時就能爆體而亡。
那千機神絡平時看似細絨絨的不起眼,卻是龍雅歌幾乎跌下境界才給寧塵凝聚而成的。
分神期真元何其磅礡,鑄成的神絡自然藏有千鈞,若是乖乖按法綱與四侯八脈相接自然無礙,寧塵卻強行催動神絡連接焚心烈血侯,完全是倒行逆施。
更因龍雅歌兵解,蘇血翎重傷,原本鎮住關要處的錨錠也沒了。法綱一亂,神絡中的元力噴湧而出,哪是寧塵一個小小凝元期受得住的。
神絡乃龍雅歌炎靈之氣所鑄,燒得寧塵汗如雨下,一肚子真火沒地方洩。若不是焚心位還在,現在他已化作一具焦屍。
也不是疑難雜症,蘇血翎一探便知分曉,只是她四侯位只能在法綱中抵御外侵,卻不似焚心清心能替命君分擔法綱之重。
偏偏又在此時,十數道真氣遠遠鼓蕩開來,竟是不少修士正御器接近。
寧塵神識強大,連他也察覺到那一眾不速之客。
倘若法綱無礙,倒是可以借之前從龍雅歌那裡學來的手段隱秘身形。
可如今體內正開著二葷鋪呢,只要有修士用出掃查之法,登時便會叫人逮在這裡。
二人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來人是不是五宗法盟,寧塵咬緊牙關想要起身,體內立刻翻江倒海,再也動不得分毫。
寧塵使出吃奶的氣力,擡起手衝蘇血翎用力擺了擺。
他先前的偽裝換回了本相,就算被人抓著也對不上在萬法宗時的面目,反倒是二人呆在一處嫌疑更大,不如先叫蘇血翎跑掉算了。
若有什幺差池,再叫她偷偷回來救自己就是。
蘇血翎愣了一愣,隨即對他點了點頭:「我去將他們引開,你在這裡藏好。寧塵,你體內真元太盛,只能試著結丹了。若你我失散,便在白帝城瀟湘樓匯合。」她猶豫了一剎,俯身在寧塵唇角吻下。
那冷目中似有千言萬語,偏生她不愛說出口來。
見蘇血翎拔地飛起,寧塵氣得咬牙切齒。
這傻娘們!你老老實實藏起來不就是了!淨瞎逞能!
可誰讓他說不出話呢。
蘇血翎心直意堅,自然先想著寧塵安危,萬不會留他一人擋在前面。
寧塵現在才想到此節,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耳瓜子——又不是不知她性子,亂揮什幺手呢!
蘇血翎重傷初愈,修為大跌,卻硬咬著牙在天上鼓動真氣以作聲勢。那一眾修士望見她飛在空中,立時呼喝起來,御起劍器緊隨身後追去。
寧塵拼著命往天上去看,那些修士最多不過金丹,若蘇血翎身體無礙,兩息之內就能把他們盡數揉捏了。
可現在她只能慢騰騰飛在前面,引那一眾霄小墜在身後,一路向遠方去了。
待再看不到法器光虹,寧塵的腦袋也重新垂到了地上。手腳酥軟,身軀欲焚欲裂,寧塵終於無法視物,五感沈在了識海之中。
那一團團濃烈真氣狀如瘋牛,在他識海氣海中橫衝直撞。也沒有別的法子了,蘇血翎最後提點的一句話已是最後的機會。
可說是結丹結丹,聽著輕巧,沒有打磨道心,又能結哪門子丹吶!
龍雅歌只將他帶到凝心期,足見道心對金丹之重要。
現在道心八字沒有一撇,硬要結丹也不過是個死衚衕。
寧塵試著去尋找自己道心,可他平時憊懶已久,真要說,除了自暴自棄這一條,真找不出半個實在念頭了。
媽個巴子,自暴自棄就他娘的自暴自棄!
真氣燒灼之中,寧塵全身上下痛癢難耐,在腹中咒天罵地。
還他媽的帶所有人一起飛升呢,他們也配?瞧瞧龍雅歌,存了一絲廣博濟世的念頭,現在落得個什幺結果?去他媽合歡真訣!
一念之間,法綱倒轉。
合歡真訣所賜靈光翻覆過來,那都是寧塵未曾費心仔細品鑒的法典。現如今他心意一定,主動去觀,立刻被他捉在了神識之內。
我捨己身為天下,不若捨天下為我!
逆合歡真訣。
寧塵法門一轉,神絡真元盡歸掌控,它們洶湧盤旋直衝識海中央,爆出萬丈寒光。
若真有道心,這海量真元須臾便能結成上品金丹。
然逆合歡真訣已非修真之法,原本該以道心為核之處,現如今卻空空如也。
那真元聚成一團,有形無實,於寧塵識海凝成一顆偽丹。
偽丹之中,那磅礡真元最濃之處,卻如漩渦一般生出一個黑洞。
它依寧塵周天旋轉,把那神絡真元盡數吞下,這才堪堪滿足彰欲,緩緩停了下來。
寧塵修行時間尚短,卻也清楚這偽丹有異,倘若被高手查探難免生出枝節。
於是他盡心竭力,仔仔細細打磨那偽丹外狀,修得與他人無二這才作罷。
正途金丹,上合天地下應道心,汲取天地靈氣如草樹沐雨,於大道佐護下生長茁壯。
而寧塵這顆偽丹,卻走的掠奪篡取、貪饗無厭之道。
寧塵意隨心走,那驟然一念已是魔道一途。
雖無人教誨,可寧塵到底是見多識廣,他心中知曉自己這逆合歡真訣已脫了正道,卻也沒有絲毫悔意。
正道,你也得乾些正道的事兒。
那什幺天尊老祖的,身為正道魁首,為了一己之私還不是覬覦她一身修為,竭盡思慮去誣龍姐姐清白。
這種正道,快去他娘的吧!
想到此處,那氣海黑洞猛然迸發,吸入的真元化成逆行異種真氣,淬入寧塵四肢百骸,再無寰轉餘地。
尋常金丹真氣儲於丹內,用時激發丹力供給全身。
而寧塵從頭到腳每一寸血肉都是金丹,那偽丹黑洞反倒是納氣入口,只要運起合歡雙修法門,無論多少真氣都能吸來。
魔道狂躁無斂本就如此,修行雖快,卻因沒有道心作為砥柱,性情只會越發詭詐暴戾。
寧塵初入魔境,只覺心頭一股難耐欲念翻湧,激得他腹中燥熱不已。
可這荒郊野外也沒有瀉火的辦法,這樣一來一去又折騰幾個時辰,把他精神頭耗的乾乾淨淨。
寧塵像爛肉一樣躺在地上,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了人音。
一陣錯綜的馬蹄聲從遠處逐漸靠近。
他眯著眼勉強去瞧,竟看到一支二三十人的騎兵。
那騎兵胯下坐騎神駿非常,絕非凡馬。
一匹匹身上都披著百多斤重的馬胄,表面鎏金雕紋卻不是為了好看,均是閃著法力流光。
有此仙法加持,那隊騎兵在山上如履平地,須臾便來到了近前。
「蕭將軍!找到了!」一名騎兵兜轉馬頭,對身後大喊。
旁邊幾匹馬兒齊齊分開,一匹靈駒帶著蹄聲咄咄走上前來。
寧塵一掃,只見那馬上坐了一位銀盔銀甲的女將。
她劍眉櫻口,目似皓月,手提一桿玄鐵長槍不怒自威,一束長長馬尾直垂馬腹,在山風中揚舞不停。
「魏玄丘,查他一查。」女將軍聲音清冽,身邊副將立刻翻下馬去。
他掐個搜魂法決,手指一彈射向寧塵眉心。
寧塵無力掙扎,也便隨她去了,反正尋常搜魂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是金丹修士,似是中了火毒。」魏玄丘回身道。
這批人道行和寧塵相仿,辨不出龍雅歌在鑄神絡時留下的真元,只道是什幺真氣遺毒。
寧塵輕舒一口氣,索性把五感繼續沈在識海中修補元氣,不再理會他們。
他又聽到那女將發號施令,有人將自己擡到了馬上,接著就是晝夜漫長的顛簸行路。
一路上寧塵仔細想來,已經把自己所在之處猜了個七七八八。
這批騎兵均已結成金丹,那女將軍約莫有靈覺期修為。
他們跨馬披甲,分明不是尋常修士,令行禁止又有軍戎之姿,而這世間由修行者組成的軍隊就只有一處。
這隊人馬帶著自己一路上行,地勢愈發高起,更是佐證了寧塵的猜測。他們必是絕雲城的人馬。
合歡宗從陵州向西八百里,地勢急速隆起,形成幅員遼闊的高原。
這高原大小足有中土五之三四,卻是晝熱夜寒地廣人稀,只有化外蠻夷長居於此,其中妖獸魔怪不計其數,更有來自中土三十六州的邪道,為求避禍深藏其中開宗立派。
中土自古將此划作魔域,嚴防死守。
高原險峻,唯有絕雲城附近地勢稍緩,若邪魔大舉進犯中土,絕雲城便是必經之路。
絕雲城乃中土門戶,地位非凡。
以五宗法盟為首,中土門派每年都有靈石輜重划撥絕雲城作為鎮守軍資,以期絕雲軍能為中土屏障,求個太平無憂。
龍雅歌將脫身玉珏傳送位置定在此處,自然是準備危機時穿絕雲城去往魔域躲藏。只是陰差陽錯,提前謀劃的脫身之計已無用武之地。
絕雲城不屬修行宗門,並無元嬰修士,那靈覺期蕭姓女將軍已是城內頂尖高手。
然而絕雲城麾下卻有以武入道的金丹期武修兩百餘名,煉氣、築基及凝心期軍士足有五六千人,區區一城的戰力足以匹敵佔據一州之地的中小宗門,也算是修行界獨樹的一支勢力。
而城內也聚攏了不少欲往化外之地捉拿懸賞邪修的正道,他們吃穿用度、法寶祭煉、武器修繕都少不了花錢,絕雲城作為可以安享的最後一隅,靠這些個產業也少不了掙錢。
同理,那魔域的邪修想要混入中土,也少不了藏在西域商隊中途徑絕雲城。
故此絕雲城壁壘森嚴常備不懈,寧塵這邊剛破開空間落到此處不過半日,那騎兵小隊便循跡而來,其機警可見一斑。
寧塵隨隊進了絕雲城,迷迷糊糊之中被送入一間廂房。
想來絕雲城看自己好歹也是金丹修士,不好直接扔到地牢看管。
只是這廂房雖然敞亮,卻一樣在四壁上刻著監禁修士的法印,寧塵手腳也給鎖了縛神索,結結實實壓制了修為。
只是這扼制尋常金丹神識的東西,對寧塵還不太夠用。
寧塵隔天就穩固了境界,清醒過來。
他若是真強掙了縛神索逃將出去也便逃了,可現在他搞不清狀況不敢亂闖,索性選擇以靜制動。
寧塵躺在床榻上,也不睜眼,只從隱藏的星隕戒中取了一樣法器偷偷在識海祭煉,以備不時之需。
過了兩日,寧塵聽見那女將軍聲音在門外響起,問了寧塵狀況。寧塵神念瞥見她向房內瞅了一眼便走了,好像並不十分在意。
又過了兩日,寧塵還是紋絲兒沒動。
女將軍問過門口守備之後,似是有了什幺計較。
過了片刻,她命人打開門鎖,緩步踱入屋內,拖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寧塵榻前三尺之處。
此時這女將已褪去戎衣,換了一身白色素淨袍帶,馬尾高綰直垂腰際。
她舉手投足颯爽凜然,又生得白皙堅毅的一張面孔,叫人看在眼裡如沐春風。
只是常年領在軍前親力親為,臉龐多少有些風霜痕跡,似定在二十七八歲模樣。
她也沒說話,就這幺坐著盯著寧塵,足足看了半刻。
寧塵知道對方已看出自己是佯裝昏迷,是在等自己主動認投。
他心下一琢磨,也別要這個強了,索性眼珠一軲轆,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斜眼去看,對方卻也沒露什幺揶揄表情,一張臉波瀾不驚,只擡手抱拳對他款款施禮:「絕雲城鎮軍統領蕭靖有禮,請問道友尊姓大名,在什幺門下修行。」
人家一本正經,沒出言擠兌,寧塵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只是穆天香仍在,萬一回過神來用自己名字發出通緝,倒是一樁天大的麻煩,這真名卻是萬萬用不得。
「在下獨孤十三,乃是一介散修。先前在山中遇到霄小,用邪法傷我,又強奪了儲物戒。若不是將軍來救,只怕我性命不保,在此拜謝了。」獨孤十三,三世孤獨。
寧塵托此假名也是一種自嘲。
他虛虛下拜,立刻被蕭靖托起。
「我們要是把道友扔在山中不管,道友恐怕醒的更快些,倒也不用多謝。」瞧瞧,我就知道這話里早晚得夾槍帶棒。
寧塵只是微笑不語,卻早已將神念探入了蕭靖體內。
雖然高了一層修為,可在合歡真訣探查下卻絲毫無礙。這絕雲城武修一脈,神識本就不如法修縝密,寧塵只一瞥,便將蕭靖根底探了個清楚。
肉身焠鍊非凡,識海堅韌圓潤,乃是靈覺期大成的武修。
不過蕭靖是何修為對寧塵而言完全不重要,能從她身上尋得什幺可以拿捏的破綻才是關鍵。
寧塵定睛觀瞧,於她識海上尋得了四道細細心絡。不消說,這小娘共有過四個相好,非是什幺守身如玉的貞烈,於寧塵便有蠱惑之機了。
武修初時進境極快,往後卻難成大道,常言武修「得金丹易、生元嬰難」便是這個道理。
故武修往往不求羽化飛升,只求安身立命,又多為徵戰之用,性情鮮活遠勝那些清心寡慾的法修。
蕭靖靈覺期,修行至少已有百多年,又是絕雲城領軍大將,麾下可供驅策的俊逸武修成百上千,四個男人已算是少了。
見寧塵寡言少語,蕭靖便繼續問道:「獨孤道友,偷襲你的人可是自天痕中出來的?」
寧塵早已想好說辭:「也未可知。我見那天上開了天痕,忍不住前去查探,待到了附近已用去小半個時辰,不知偷襲者什幺來頭。」蘇血翎引走的那些修士必定來自附近山中。
寧塵假代他們的身份,單從話語中難尋破綻。
蕭靖點點頭,看向寧塵的眼神卻愈發銳利。
「獨孤道友,你身上火毒雖盛,初中偷襲時必有回擊之力,怎的卻沒見附近有打鬥痕跡?」
寧塵心說這娘們心思竟然這般縝密。
若換了一般武夫,抓他回來也便罷了,哪裡會觀瞧的那般細緻。
這非得是當場便猜到了之後自己大概說辭,才會專門留心那些痕跡有無。
好在隨機應變倒是寧塵的一技之長,他長嘆一口氣。
「說來實在令人羞臊。我被人偷襲得手,卻是嚇得沒敢還擊。那賊人功力深厚,我勢弱之下定然打他不過,冒然回攻豈不是白白丟了性命……」
「道友倒是頗識時務。」蕭靖話瓤聽著有刺,語氣卻並非擠兌,「敢問道友,此行可是要去往化外之地?」
「正是。」
這蕭靖頗為機警,自己在這片地界人生地不熟,真要說是在絕雲城附近兜轉,人家再問幾句非得露餡不可。
只有言明自己是過路人,才能消了這些破綻。
「儲物戒被人擼去了,怕是有什幺事都不好辦了。」寧塵不知蕭靖此言何意,只能順勢唉聲嘆氣:「蕭將軍若能替在下謀個什幺短差,掙些花銷,在下感激不盡。」
在絕雲城留些日子也罷,正好打聽一下五宗法盟動向……寧塵這樣想著,不料蕭靖接下來開口就是一道霹靂。
「獨孤道友只要把發髻上那枚七楓雷羽賣了,足可抵金丹修士數年花銷,哪裡需要什幺短差。只是奇怪,為何那賊人只奪儲物戒,卻不把那天材地寶的雷羽收入囊中。」
寧塵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立刻冒了一層白毛汗。
那雷羽乃是從蘇血翎那裡索來的定情信物,元嬰期配飾自非凡物,只未曾想到恰好能被蕭靖識出。
眼見寧塵呼吸一滯,蕭靖便曉得自己試探對了。她也不揭穿呵斥,只靜靜待得寧塵思慮周詳,直見他半天不說話,才再次開口。
「許是那賊人不識好貨,你說是幺,獨孤道友?」寧塵也足夠聰明瞭。
蕭靖這話一開口,聽著是給自己台階,實則已經圖窮匕見。
金丹修士不知雷羽珍貴,亦或者情急之下沒有看清,類似理由仔細想去多如牛毛,就算不知原因,又乾這受害之人何事?
可寧塵方才那一愣,卻是已經露了真正的馬腳。
寧塵苦笑,找個啥理由其實都好,就是不能露怯啊……蕭靖已是佔盡上風,卻依舊不露聲色。
她又瞧了他一會兒,話鋒一轉道:「你可聽說最近法盟出了大事?」
「未曾聽過。」寧塵身子一震,嘴上卻依舊遮掩著。
蕭靖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合歡宗宗主修行魔道邪法,在萬法宗被五宗法盟幾位宗主當場揭破,兵解自盡。浩天宗宗主譚絕、皇寂宗燕無咎還有斷劍城主厲夙均被重傷。五宗法盟已廣發法旨,緝拿合歡宗在逃的兩名餘孽。浩天宗已向絕雲城遣來一位都察,明日大概就要到了。」
寧塵面沈似水,腦子急速運轉。
蕭靖是什幺立場難以揣測,但她將話說到此處,怕是已經把自己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現在無非是想要自己親口供認。
心中有了計較,寧塵仍然癟著嘴不出聲音。
蕭靖等了些時候,終於站起身來。
「倘若真有什幺難言之隱,現在與我說了,我也好出手還護你一二。要是心中無虧,那等浩天宗待都察到了,查上一查便罷。事情一了,便送獨孤道友離去,還請再耐心等上一天。」
蕭靖說完就向外走去,寧塵露出驚恐神色,手忙腳亂撲將上去,一把抓住蕭靖腰間袍角,連聲道:「蕭將軍!我說便是!」蕭靖被他撞了一下,腰間輕輕刺癢,想是被他指甲划了一下,也未著意,只回身將他扶起:「莫作這副模樣,你說真話,我就不走。」寧塵一臉疑慮,慌張道:「我不明白,我與蕭將軍素不相識,為何蕭將軍要還護於我?」
蕭靖望了他片刻:「你承認了?」
剛才那些話兒雖沒說實在,但兩邊都是心知肚明蕭靖在問些什幺。
「你若不信我,那我也沒有必要出手相助,你說是嗎?」
「蕭將軍說的有理……只是,不知蕭將軍是怎幺看出我跟腳的?」蕭靖爽朗一笑:「你那運功法門雖然隱晦,我卻識得有合歡宗的痕跡。那枚雷羽曾也是戴在蘇血翎發上,你不是合歡宗門人又是什幺?現在能信我了幺?」寧塵合歡真訣與眾不同,整個合歡宗也只有合歡焚心決與合歡烈血決與其同出一脈,蕭靖能看出痕跡,那便是與龍姐姐熟稔,何況還能注意到阿翎裝扮,想來是有舊了。
「信你,信你了。」
寧塵嘴上這般說著,心裡卻說我信你個大頭鬼。
龍雅歌將玉珏逃生之處定在這裡,除了能出關之外,大概也是因為有蕭靖這個故人在此。
天痕一破,蕭靖立刻快馬加鞭親自帶人前來查探,也能對的上自己推斷。
可是這就能信她了嗎?
龍姐姐兵解道消,自己於她不過一個陌生人。
若是她洞曉自己身懷隱秘,假意將自己控在身旁,今後拿捏利用的法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不是一句「故人之情」就能抹平的。
現如今寧塵剛剛經歷天地翻覆一場欺叛,自然不會因這幾條理由就全盤托信這絕雲城統軍。
無論如何,主動權必須捏在自己手上。
蕭靖重新坐下:「你到底是龍宗主什幺人?蘇血翎又怎會把雷羽送你?萬法宗上到底發生了什幺?」
寧塵再無隱瞞,他丟了那唯唯諾諾的偽裝,一五一十將事情全部道了出來。
倒不是他認命認投。
蕭靖已知他根底,真要賣他與浩天宗,也不必多此一舉與他來回試探。
蕭靖也是擔憂自己判斷有誤弄,暴露與合歡宗瓜葛鬧出滅頂之災。
寧塵敢對她和盤托出,只因先手已經拿下。
星隕戒中共有三隻天級法器,這幾日寧塵潛心祭煉其中之一,已經初有成效。
那法器名為惑神無影針,一套十枚,由地脈水髓中的真水之氣凝聚實形。
方才寧塵假裝慌亂,撲在蕭靖身邊時已將惑神無影針打入蕭靖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