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礁石黑絲與海浪
傍晚六點半,新英格蘭初秋的天色像是被墨汁漸漸洇開的藍綢,透著一股薄涼的清冷。
校門外那條窄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打了烊,只剩街角便利店和奶茶店的燈箱在暮色里泛著微光。那家早餐店的捲簾門早已拉下一大半,門前兩張油膩的塑料圓凳空蕩蕩地歪在水泥地上。這個點正是各個宿舍下樓覓食的高峰期,三三兩兩的學生從遠處走過,沒人注意到街角陰影處的情形。
林小晚踩著矮跟皮鞋從小巷拐出來時,顧予航正斜靠在路燈旁的木質電線桿上。
他換了件利落的黑色薄衝鋒衣,裡面是一件極乾淨的素白T恤,深灰色工裝長褲將兩條長腿襯得筆直修長。路燈剛亮,暖黃的光線自上而下打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鼻梁高挺,下頜線收得極緊,整個人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冷冽與挺拔。
林小晚遠遠望見他,腳下的步子幾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剛才從307出來,她幾乎是一路小跑趕回了校外合租的那棟老式 multi-family house。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溜進二樓套間,趁著室友周敏還在浴室衝澡、白人室友 Emma 還沒回來,她像做賊一樣飛快脫下了那條在307被顧予航揉得滿是褶皺、甚至沾著可疑水漬的粉色吊帶裙。
鏡子里的自己簡直狼狽得刺眼——鎖骨下、頸側全是被狠狠吮吸出來的紫紅吻痕,腰側留著深重的青紫指印,連兩片豐腴雪白的大腿內側都泛著被粗暴磨蹭後的紅腫。
她翻箱倒櫃,找出了這件極少穿的高領卡其色風衣,腰帶勒得死緊,將頸間那片狼藉遮得嚴嚴實實;下身則套了一條薄透肉的黑色絲襪,踩上一雙復古矮跟單鞋。
聽到隔壁浴室關水的聲音,林小晚心頭一緊,飛快掏出手機。屏幕上還懸著王楠二十分鐘前發來的短信。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尖發顫地敲下一行謊言發了過去:
「晚上舞社臨時有排練加練,我就不去學生中心了。你自習別太晚。」
按滅屏幕塞回包底,她神經質地補了一層豆沙色口紅掩蓋被吻得微腫的唇瓣,抓起單肩包輕手輕腳地溜下樓,一路快步趕到校門口的早餐店前。
走到他面前兩步遠,林小晚停下,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單肩包的皮帶。
「等很久了?」
顧予航沒有立刻搭腔。他的視線極慢地從她的臉上刮過,掠過立得極高、幾乎遮住下巴的風衣領口,掃過收得極細的腰身,最後落在那雙被透肉黑絲包裹、肉感豐潤的小腿上。
「不熱?」他直起身,眼底帶著一絲玩味的審視。
林小晚耳根瞬間泛紅,倉促地別開視線:「傍晚……風大,有點涼。」
顧予航扯了扯嘴角,沒拆穿她這個拙劣的藉口,只是偏頭示意了一下街對面的小巷口:「車停在後街,走吧。」
林小晚輕應了一聲,低頭跟在他身側。
並肩走過街口時,兩人手肘之間不過半拳的距離。顧予航刻意放緩了腳步,那股獨屬於年輕男性的雪松冷香混著乾淨清爽的洗衣液味道絲絲縷縷地飄過來。林小晚每邁出一步,大腿根部和深處便泛起一陣隱秘的酸痛,時刻提醒著她一個小時前在307書桌上發生的一切。
走過第一個十字路口,顧予航忽然淡淡開口:
「你男朋友沒問你晚上去哪?」
林小晚的心臟猛地一抽,鞋跟在磚地上擦出一聲微響。她低著頭,盯著地磚上的裂縫,過了好幾秒才幹澀地答道:
「我說舞社晚上臨時有排練加練。」
顧予航轉過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極平,沒有任何指責,卻像是一枚冰涼的鋼針,精准地挑破了她身上那層好學生的面皮。
林小晚只覺得渾身發緊,慌忙抬手將風衣的領口往上拉了拉,試圖把下巴也埋進去。
後街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純黑色的軟頂小跑車。車身低矮輕巧,軟頂早已收在腦後,露出極具復古機械感的雙座座艙,漆黑的車漆在路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車頭機蓋上兩片標誌性的矩形翻燈此刻正平平地收在裡面。
林小晚有些發懵,腳步徹底慢了下來。她雖然不太懂車,但也能一眼看出這絕不是滿大街那種平庸沈悶的買菜車。
「你……買的車?」
在她的認知圈子里,同屆的中國留學生大多擠校車,王楠更是連一輛幾百刀的二手破豐田都捨不得買,整天掛在嘴邊的就是「買車折舊太虧,省下錢來發論文買試劑才是正道」。而眼前這個比她還小一屆的大一學弟,開的居然是一輛純粹玩樂性質的復古敞篷。
顧予航繞到副駕旁,單手扣開復古的金屬拉手,替她拉開車門:「二手收的老車。跟我同一年出生的第一代 MX-5,自己改了避震和進排氣。上車。」
林小晚咬了咬下唇,坐進低矮的真皮桶椅里。座椅比普通轎車矮了一大截,整個人陷進去時,風衣下擺不可避免地往上滑了幾寸,在大腿處勒出一截緊繃半透的黑絲誘惑。
她局促地併攏雙膝,包端端正正放在腿上,伸手去扯安全帶,卻因為不熟悉卡扣的位置,扯了兩下都卡在半空。
顧予航坐進駕駛座,插進鑰匙擰動。伴隨著發動機一聲清脆低沈的轟鳴,他修長的手指隨手撥動了中控台上的燈光開關——
「咔噠」一聲機械脆響,車頭兩盞經典的圓形翻燈利落地彈立而起,兩道泛黃溫暖的切線光束瞬間刺破了暮色。
他沒急著掛擋,而是直接俯身傾了過來。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到呼吸相聞。他身上的熱度透過薄T恤逼近她的胸口,修長的小臂擦過她豐滿前傾的胸脯,手臂上青筋浮凸,帶著一種純粹的力量感。林小晚整個人僵在靠背上,連呼吸都嚇得屏住了。
顧予航的大手越過她的腰側,精准地將安全帶扯過來,「咔」地一聲扣死在鎖槽里。
退回去前,他的視線在她緊緊拉攏的高領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勾:「領子拉這麼高,是在防風,還是在防我?」
林小晚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臉頰燙得能滴出血來:「……你專心開你的車。」
顧予航輕笑一聲,修長的手指按下點火鈕。引擎爆出一聲低沈渾厚的轟鳴,隨後平穩地切入一擋。
車子滑出窄巷,初秋微涼的夜風呼嘯著灌進敞篷車廂。
音響里適時流淌出一段熟悉的電子鼓點與復古薩克斯前奏——是T-ara的《Roly-Poly》。
那是下午在307電腦屏幕上定格的那首歌。前奏一響,林小晚的後背猛地繃緊,整個人像觸電般縮了一下。她驚惶地轉頭看向中控台,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顧予航平靜的側臉。見他單手握著方向盤神色自若,絲毫沒有切歌的意思,她才慢慢舒了一口氣,有些認命地靠回椅背。
跑車沿著新英格蘭蜿蜒的濱海大道疾馳,天際線盡頭最後一抹夕陽被碾成了濃郁的橘粉色,海面上波光粼粼。
風吹亂了她的長髮,也吹散了心頭盤踞的窒息感。林小晚的腳尖在涼鞋里無意識地隨著節拍輕點,沈默了許久,她終於忍不住側過臉,主動開了口:
「下一支舞……我們在社里糾結了好幾天。」
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些發軟。
顧予航目視前方,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著節拍:「怎麼說?」
「我本來……挺想跳Girls Day的《Something》。」她說起KPOP,眼睛里像是終於有了屬於這個年紀的光彩,但語氣里仍藏著羞怯,「那支舞特別有味道,尤其是側身開叉和那個地板wave……但社團里其他人覺得動作太露骨、太難駕馭,大家還是想跳Apink的《NoNoNo》,覺得那種清純可愛的更好跳。」
她低頭絞著風衣的扣子,小聲抱怨:「可是Apink那種甜妹風格,我跳起來特別僵硬。她們總笑我說,我在台上笑得像期末考試剛及格。」
顧予航換擋加速,車身在彎道上划出一道極其穩健的弧線:「《NoNoNo》不錯。孫娜恩當年那個黃色連衣裙的練習室直拍,是我看的第一支Kpop女團視頻。」
林小晚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瞪大眼睛:「你……你也看女團直拍?」
「很難理解?」顧予航看了她一眼,「學攝影的,對線條和肢體美感本來就敏感。」
林小晚嘴角忍不住翹了翹,原本壓抑的話匣子徹底收不住了:「那支直拍我也看過無數遍!她那個黃色裙子領口系了個細蝴蝶結,每次轉身的時候裙擺揚起來的角度特別好看……我自己在鏡子前偷偷練過好多回,但怎麼跳都覺得是在‘用力做動作’,根本沒有她那種漫不經心的輕盈。」
她偏著頭,海風將她額前的碎發拂到耳後,神色里帶著一絲試探:「那你更喜歡哪種?舞台上那種清純可人的,還是……」
「我喜歡反差。」顧予航打斷了她,語氣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白天穿著襯衫長裙乖乖做作業,到了晚上,在只有我能看到的鏡頭前把腰扭碎。」
林小晚的話音戛然而止。
「轟」的一聲,滾燙的血色瞬間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
「你……你胡說甚麼……」她慌忙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兩手死死按住被風掀起一角的風衣下擺,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我說真的。」顧予航單手切彎,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那支舞的地板動作和扭胯,在那麼多人面前跳太浪費了。你想跳,回頭我單獨給你拍一版‘導演剪輯版’,只給我們倆看。」
林小晚的耳根燙得發疼,忍不住小聲啐了一句:「……哪來的甚麼導演剪輯版,你少來。」
林小晚咬緊下唇,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戰慄的眩暈中。
那是一種霸道得不講理的獨佔欲。王楠從來不在乎她跳甚麼,甚至巴不得她這輩子都別穿短裙露面;而眼前這個年下男生,卻用一種近乎宣示主權的方式,將她藏在深處最見不得光的美麗與騷意,硬生生圈成了他的私有物。
*「憑甚麼……你憑甚麼管得這麼寬……」*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語氣里卻沒有半分怒意,反而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順從與竊喜。
車子最終在一家坐落在海角懸崖上的老牌海鮮餐廳前停穩。
餐廳依海而建,木質走廊延伸到棧橋盡頭。顧予航帶著她輕車熟路地穿過大廳,選了一張靠窗的觀景卡座,窗外便是拍打著黑色礁石的翻湧白浪。
服務員遞上厚重的皮質菜單,熱情地推薦著招牌海鮮拼盤與冷水雞尾酒蝦(Cocktail Shrimp)。
顧予航翻都沒翻那一頁,合上菜單直接用流利純正的美式英語對服務員開口:
「Two New England clam chowders, make sure no shrimp or shellfish stock in the soup. One dozen grilled oysters, and a two-pound Maine lobster, steamed with melted butter on the side. That’s all for now.」
服務員記完單快步離去。
對面的林小晚卻握著手中的冰水杯,有些出神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很輕,睫毛劇烈地顫動著,「我海鮮里只有蝦嚴重過敏?」
她從來沒正式跟顧予航提過這件事。王楠跟她交往了一年多,上個月去吃中餐,居然還能隨手往她碗里夾一筷子炒蝦仁,直到她冷著臉推開,王楠才撓撓頭敷衍一句「哎呀平時做實驗太忙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