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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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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七奴

閒人 ·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本章第 2 / 2 頁

她在數。

她從前是禁衛,她受的訓練里有一樣是「記人」。

那一天她數的是從她車邊上過去的人——一隊一隊地過去,她數到第四隊的時候發現自己數不下去了。

數不下去的原因是她的腦子那個時候在忙別的事:她在等有人叫她。

那兩年里,有人叫她的時候,就是她要開始的時候。她跪在正殿那塊地上,被人使用的時候,她的嘴是張開的——那不是她自己張的,是規矩。

那一天她跪在車上,嘴也是張開的。

她從天亮等到那個時候,沒有人叫她。

那副枷是照譜做的。

做枷的那個人是武朝的老匠人,姓陳,在刑部後街的作坊里做了四十年。

木枷這種東西他那四十年做過大概兩百副,樣式他都背得下來:一尺八寸見方,三個孔,兩個鎖手,一個鎖脖子。

他做那一副的時候多了一道——那道橫槽是圖樣上本來就有的,叫「開口枷」,本來是給犯人上藥用的:犯人牙關咬死了灌不進藥,就拿木楔把嘴撐開。

那個樣式他做過三副,都是給上藥用的。

他做第四副的時候,槽開得比前三副都寬。

(枷面上那三個孔)

它們那個時候看的是枷面上那三個孔。

她那兩只手從下面那兩個孔里伸出來,擺在枷面上。十根手指都攤著,手心朝下,指尖夠到枷面的邊。

她這兩年多那兩只手一直是這個姿勢——規矩是「手放在看得見的地方」,放在枷面上最省事,也最不容易挨。

規矩養了兩年多,那兩只手就定型了:就算沒有人看著,它們也會自己擺在那個位置。

她從前那兩只手擺的地方是刀柄。

她那兩只手做過的事她記得很清楚——甩刀、換手、按住刀背往上撬。

她斷後那一次,左手換到第四次的時候刀柄上那圈布散了。

她記得那圈布的顏色。

那一天那兩只手攤在枷面上,甚麼都沒有握。

口水從她嘴角流下去,流到枷面上。

枷面是平的,靠她這一頭稍微低一點——車板不平,前頭低半寸。

口水順著那個坡往下走,走到枷面的邊上,滴在她跪著的車板上。

那一小片已經積了很深,積到後來的口水滴下去的時候不響了,因為底下已經有水。

淋第三桶的時候,有一隻東西伸手過來,把那塊木楔往外拔了半寸。

拔出來的那半寸讓她的上下牙合上了一點。她那個時候做了一個動作——她把嘴閉緊了,閉得兩邊的腮都陷下去。

那只東西看了她一眼,把木楔推回去。

她的嘴又張開了。張開的時候她沒有再試。她這兩年多學會的東西里有一條是:不要做沒用的動作,因為沒用的動作會挨。

(歸順的那一圈走過去)

那條歸順人類的隊伍從第三輛車邊上過的時候,隊裡有一個人停了半步。

那個人從前在宮里當過差——看衣服能看出來:他穿的是舊的內侍服,領口那一圈滾邊還在,洗得發白了。

他走過第三輛車的時候抬了一下頭,看見了枷面上那兩只手。

他認得那兩只手。

他從前在宮里當差的時候見過那兩只手——那兩只手從前握著刀站在殿門外頭,握刀的時候手背朝外,看上去比別人的手要寬;他那個時候路過都要繞遠一點,因為禁衛統領是有名的不好說話。

他那個時候停了一步。

紅魘那個時候在等他叫她。

她那兩年多養出來的反應里有一條是:看見認識的人,要等對方先開口;對方開了口,她才知道該做甚麼。

她那兩年里沒有自己決定過要不要說話。

那個人沒有叫。

他低了一下頭,然後跟著隊伍走了。他走的腳步比剛才快。

紅魘那個時候做的事是:她把那十根手指往里收了一點,收到指尖不再夠著枷面的邊。

(第四輛:清儀)

第四輛車上是律清儀。

她身上穿著道袍。

那件道袍是真的——太清宮的樣式,青底,領口是交領,袖口寬,前襟一直交到腰。

道袍是那件道袍,可是前襟從胸口那個地方被人剪開了,剪成兩片,往兩邊撥開,系在腰帶上。

她被固定在車上,固定她的是腰上的那條帶——一條寬皮帶,從她腰上過,把她整個人綁在車中的立柱上。她的手是自由的。

她那個時候手裡托著一隻銅碗。

那只銅碗是從道宮里搬出來的,碗底刻著八卦,是從前祭器那一套里的一隻。

碗里裝的是乳汁——她這兩年一直在產,一天兩次,擠出來之後裝進碗里。

那一天在大典之前,他們先把碗給了她,讓她自己擠。

她自己擠的。

她擠的時候用的是道宮里的那套手法——那套手法本來是淨牲之前用的,要按穴位,要順經絡,擠出來的時候不能急。

她擠了一刻鐘,擠到碗里有半碗。

車過廣場的時候,她把那半碗東西端著。

車走到一半,有兩個哥布林上來,其中一個從她手裡把碗端走。

它端著那半碗東西走下車,走到石階底下那塊鋪了沙的空地上,把那半碗倒在了沙上。

倒的時候碗口朝下,乳汁落在沙裡,沙吸不住,那一片沙就變成了一團白。旁邊站著的幾只東西低頭去看。

清儀那個時候看著那個動作。

她這兩年練出來的一樣東西是「算」。

她在那輛車上算了一下:那一天倒掉的是半碗。

她兩年里擠出來的碗數她記得很清楚——一天兩次,一次半碗,兩年是七百三十天,一千四百六十次,七百三十碗。

那一天倒掉的那半碗是第七百三十一碗。

她算完之後,把兩只空著的手放回身側。

她從前是道宮的客卿,她管過藥圃,管過祭器,管過丹房。

那一隻銅碗是祭器那一套里的一隻——她認得那只碗的編號。

它在祭器冊上排第十七,名字叫「淨牲承露」。

她算到這裡的時候,車已經走到石階前頭了。

那只碗是從道宮里搬出來的。

搬的人是管祭器的——他進道宮那天,庫房裡還有半庫東西沒燒完。

道宮的弟子在城破之前燒過一次檔案,燒的時候來不及,架子上的祭器沒有動。

管祭器的那個人進去之後把架子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搬走,搬的時候照冊子點數:冊子上排第一的是爵,排第二的是豆,排到第十七,名字叫「淨牲承露」。

那是一隻銅碗,碗底刻著八卦。

刻八卦是道宮的規矩——每一件祭器底下都要有八卦,用來「定方」;用的時候碗口的乾位要朝北,碗底才壓得住東西。

那一天那只碗擱在她身前那塊板上,碗底的乾位朝上。

她擠的手法也是道宮的。

那套手法本來用在淨牲之前——牲是牛羊,宰之前要先把牠們身上的東西擠乾淨,擠的時候按穴位,順經絡,從外往里推,推的次序是照《淨陰心經》前頭那幾條寫的。

那幾條她背了三十年。

那一天她按的是自己。

她自己擠的時候沒有覺得有甚麼不對——她那兩年里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把她會的拿出來,用完之後擱回去。

她擠的時候想的是次序: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

擠到第三條的時候碗底見了白。

(那只碗底)

它們那個時候看的是那只碗。

兩個哥布林把碗端走之後,其中一個把碗翻過來看了一眼。

它看的是碗底那八卦——八卦刻得淺,上頭有磨痕,中間那一圈磨得最重,因為那只碗盛東西的時候總是擱在同一個位置上。

牠看完之後把碗遞給旁邊那一隻。兩只東西傳著看了一遍,然後把碗擱在沙上,碗底朝下。

碗底朝下的時候八卦就看不見了。

清儀那個時候在車上算的是那只碗。

她算的不是它的編號——編號她已經算過了。

她算的是:那只碗從前承接的是牲血,牲血倒在壇前的池子里;那一天那只碗承接的是她的乳汁,乳汁倒進沙裡。

兩樣東西都是從同一個地方流出去的,流出去之後都歸了土。

她算完之後發現這個算法不對——不對的地方是:牲血是替人流的,她那一天那些東西是替誰流的,她算不出來。

她這兩年多里第一次有一筆算不出來的數。

她把那一筆擱在一邊,沒有再算。她那個時候兩只手空著,站在車上,前襟那兩片布被風吹起來,貼在兩邊的腰上。

(第五輛:青玥)

第五輛車上是虞青玥。

她腰上掛著一支筆。

那支筆是紫檀桿的那一支,筆鋒細。

它被一根紅繩系在她的腰上,繩子繞了兩圈,筆身垂在她左邊的腿側,筆尖朝下。

她被綁著的姿勢是坐——車板上放了一張矮凳,她坐在那張凳上,兩只手被綁在身前,兩只腳的腳踝被綁在凳腿上。

她身上沒有別的東西。

她那個時候嘴裡在念東西。

念的是《武朝實錄》第4卷。

那一卷她寫了兩年,寫的是這七個人怎麼被調教。

那一天他們讓她念——念的時候要照寫史的規矩念,氣要穩,句要斷得准。

她念的是那一卷的頭一段。

她念:「武朝九百六十年,秋。京城破。帝降於南門。」

她念到這裡的時候,車正走到廣場中央。

她接著念:「後宮三十六人,宗室一百七十四人,禁軍兩千三百人,皆沒。」

她念得很平。

那一段是她自己寫的,她寫的時候用了三個晚上,每一個數字她都核過——三十六,一百七十四,兩千三百,那三個數是從六部的舊檔里挑出來的,挑得很仔細。

車走到石階前頭的時候,她念到了第4卷中間那一段。

她念:「某日,一客人不能人道,管事罰其銀三。」

她念到這一句的時候,車下面有東西笑了。

那一段她寫的時候沒有想過會被人聽見——寫史的人寫史的時候總以為看的人是後世的人,後世的人不笑。

可是那一天聽的人不是後世的人。

那一天聽的人是正在做那些事的人。

她念完那一段,接著往下念。

她往下念的時候聲音沒有變——還是那個腔,氣穩,句斷得准。

她那個腔是練過的:她從前在經筵上念過書,念給皇帝聽,念給滿朝文武聽;那套腔講究的是一個「正」字。

她那兩年把那個腔用熟了。

那一天她念的內容和她的身體分開了。

她那個時候坐在那張矮凳上,兩只手綁在身前,兩只腳的腳踝綁在凳腿上。

車顛一下,她的腰就往前動一下;那個動和她嘴裡念的字沒有關係——她的嘴在念「某日,一客人不能人道」,她的腰在跟著車顛。

兩樣東西同時發生,誰也不管誰。

她這兩年多學會的是「用念書的腔調配合節奏」。

那一天她第一次遇到節奏跟內容無關的場合。

她那套腔是給內容用的——念捷報要用那個腔,念陣亡名冊要用那個腔,念到數字的時候要停半息,讓聽的人記住那個數。

那一天她念的是自己被做的記錄,中間夾著數字;那些數字她也停了半息。

停的時候,車底下有東西跟著數。

(腰上那一支筆)

它們那個時候看的是她腰上那一支筆。

筆是紫檀桿的,筆鋒細。它被一根紅繩系在她腰上,繩子繞了兩圈,筆身垂在她左邊的腿側,筆尖朝下。

車一顛,筆尖就在她大腿外側劃一下。

划出來的是很淺的白痕——筆尖上沒有墨,划的是皮。

三百步走下來,她左腿外側那一條線被划了很多下,每一道隔得很近,連起來是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寫史的人身上掛著一支寫字的筆。

那一支筆的那一頭一路在寫,寫在她自己的腿上。寫的內容是:一條線。

這一段她後來沒有寫進《實錄》。

她寫第4卷的時候寫到遊街那一節,寫的是七輛車的順序、制服的樣式、投擲的次數,一條一條寫得都很清楚。

那一條線她沒有寫——不是忘了,是她寫的時候想不起來那條線算不算一件事。

她那個時候還在念。

她念到那一卷里寫她自己的那一條時,聲音沒有變。那一條寫的是:「朝天閣頭牌虞氏,日接客七人以上。善念。客多喜之。」

(第六輛:凝雪)

第六輛車上是武凝雪。

她那個時候肚子很大。

她懷了八九個月,肚子往前頂著,把整個人都頂得往後仰。

車板上沒有給她凳子——她被擺成一個半躺的姿勢,背靠著車板後面那塊擋板,兩條腿攤在前頭。

她身上只有兩樣東西。

一樣在肚子上:那一件衣服蓋不住肚子,布被撐到極限,緊得能看見裡頭的形狀。

另一樣在胸口:她的兩邊乳頭上各穿了一個環,銅的,環上各吊著一隻小銅鈴。

那兩只鈴是那一天早上掛上去的。

掛鈴的人是朝天閣的管事——他從前管賬,管過兩年,管得熟,手也熟。

他穿環的時候沒有用甚麼特別的手法,就是拿一根針,穿過去,把環扣上。

凝雪那個時候沒有叫。

車走動的時候,兩只鈴會響。

車一顛,鈴就響一下。那條主道上有三百步,路上有石頭有沙,車走上去就顛。她從車動的那一刻開始,那兩只鈴一直在響。

她那個時候用兩只手護著肚子。

她被綁的方式是讓她的手能動——兩只手綁在一起,綁在身前,正好夠著肚子。從車動到那個時候,她那兩只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她從前是太子。

十六歲之前,她學的是弓馬、是騎射、是怎麼樣在馬上把一個人的命拿走。她那雙手從前握的是弓,是繮。那兩年多,那雙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車走到廣場上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次。

她看的不是石階上那四王——那四個她認得,那兩年里她認得很清楚。她看的是她前頭那一輛車。

前頭那一輛車上是她母親。

她那一年十九歲。

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上馬,是在御馬監後頭那一圈跑道上。

那匹馬是黑煞之前的一匹棗紅,性子烈,她上去之後馬往側里走,她那個時候不懂用腿,整個人往一邊滑。

她母親那個時候站在跑道邊上,穿著常服,兩只手攏在袖子里,看著她。

她母親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三個字:「腿夾緊。」

那一天她在車上,兩條腿攤在前頭。

她那個時候已經分不清那三個字是甚麼意思了——她那兩條腿這兩年多做過的事只有三樣:跪、分開、被抬起來。

她那兩只手那個時候放在肚子上。

她那兩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十六歲那年摔下來的時候蹭的,疤已經白了,橫著。

她那兩年多一直把那兩只手放在肚子上;放在肚子上的時候,那兩只手就看不見那道疤了。

(那兩只鈴)

它們那個時候看的是那兩只鈴。

鈴是銅的,比指甲蓋大一點,掛在那兩個環上。

環穿著乳頭,穿過去的時候沒有打麻藥,凝雪那個時候沒有叫——她這兩年多學會的東西里有一條是:這種程度的疼不用出聲,因為出了聲也沒有人會停。

車顛的時候鈴會響。

那三百步的路上有很多石頭:有的是原來路面上就有的,有的是車輪碾出來的。

每一塊石頭顛一下,兩只鈴就響一下。

響的時候兩只鈴不是同時響的——左邊那只比右邊那只晚一點,因為車板的左邊比右邊矮半寸。

那兩只鈴從車動的第一下響到最後一下。

她一路上沒有算。

她那兩年多里每一件事她都在算——算時間、算人、算下一次是甚麼時候。

那一天她沒有算。

她那三百步里想的事只有一件:那個響聲她聽了一路,她想知道那個響聲能不能停。

她想了一路,沒有想出來怎麼讓它停。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她把右手從肚子上拿開,抬到胸口,摸了一下左邊那個環。

摸的時候她摸到了銅環的邊——那個邊是涼的,因為鈴一直在響,銅一直在動,動著的銅比皮膚涼。

摸完之後她把那只手放回肚子上。

(第七輛:女帝)

第七輛車上是武緋燄。

她身上穿著十二章朝服。

那一身朝服是她在受降那一天自己一個人穿上的那一身。

它現在更破了:肩上的日月褪成了灰,下擺的下緣磨掉了一寸,袖口有一處開了線。

可是那一身衣服還是那一身——十二章的紋樣還在,那是玄衣??裳,上頭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她頭上戴著一頂鳳冠。

那頂鳳冠是她在龍椅上自己取下來、遞給一隻東西的那一頂——二百八十八顆珠子,平常要兩個內侍扶著才戴得住。

那一天它回來了,戴在她頭上,戴得比原來低,往右邊歪著。

她頭上沒有內侍,冠里那根簪子插得不深,車一顛那頂冠就往右邊滑。

她被綁的方式是跪坐——車板正中鋪著一塊氈,氈是從正殿里搬出來的,她跪在氈上,兩只手放在膝上。

她被放在最後一輛。

排在最後是有講究的。

那一列車的順序是從最低排到最高——前六輛車的價錢是它們自己的價錢,第七輛車的價錢是前六輛加起來再加上她的身分。

它們把她放在最後,是因為看的人要一路看過去,看到最後才看見她。

那一天她跪在那塊氈上。

她沒有往前看,也沒有看底下。

她在數。

她數的是那一條主道上的石頭。

那一條主道是魔淵的東西自己修出來的——它們不會修路,路基是拿人骨和碎石填的,上頭鋪了一層石。

她從車動的那一步開始數那些石頭:一步一塊,兩步兩塊。

她數到第三百塊的時候,車到了石階底下。

她那天早上從天沒亮就在算。

她算的是:這一場要多久;四個王誰先講話;講完話之後還有幾項;她跪的這一塊氈是甚麼規制(那是正殿的氈,不是大典用的,大典用的氈是新的,那一塊是舊的,邊上磨起毛了)。

她算出來的東西沒有用。

那三年里她算過很多次這種東西——在龍椅上算,在窗子底下算,在那間偏殿里算。她一生記住的每一個數字最後都有用。

那一天她數到的那三百塊石頭沒有用。

那頂鳳冠是從內庫里翻出來的。

翻的人是管儀仗的。

他在內庫里翻了兩天,翻出來的時候冠上還蓋著一層舊布,布上寫著一個「殮」字——那是先帝大喪那一年封進去的,封的時候是按規矩:大喪用的冠要單獨收,不能跟別的冠混。

他翻出來之後把布揭了,用布把冠擦了兩遍,擦完之後發現冠裡襯的那一層布要換,就換了一層新的。

換襯布的時候他弄丟了一根簪。

那頂冠本來有兩根簪——一根金的從前頭穿過去,一根玉的從後頭穿過去。

兩根一起插,冠才立得住,這也是為甚麼平常要兩個內侍扶著。

那一天插在冠上的只有一根,是金的那一根;玉的那一根沒有找到,或者是找到了沒有拿來。

冠戴上去之後比原來低。

低的原因還有一個:戴冠的人比她上一次戴的時候瘦了。

她那兩年多掉了不少重量,頭圍也小了一圈,冠里那一層新襯布比原來的厚,套上去之後冠就往下沈,沈到她眉毛那個高度,往右邊歪著。

那一天那條主道上凡是抬頭看第七輛車的東西,看見的第一樣東西都是那頂歪著的冠。

(膝上那兩只手)

它們那個時候看的是她放在膝上的那兩只手。

十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沒有飾物。那頂冠里原來襯的那層舊布上,指頭印子最深的地方在兩邊——那是內侍扶冠的時候掐出來的。

她那兩只手這兩年多只做過三樣事:放著、寫字、摸璽底。

放著是規矩——跪著的時候手放膝上,一天要跪很多次。

寫字是每天早上寫一個地名,寫在皮冊子上。

摸璽底只有一次,是受降那天,她用拇指在璽底摸了一下那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那一天那兩只手放在膝上,手心朝下,放在那塊氈上。

那塊氈是正殿的舊氈,邊上磨起毛。

她跪的位置正好在磨起毛的那一邊——不是有人安排她跪在那兒,是那塊氈擱在車板上的時候那一邊朝了她。

她那兩只手放在那撮毛上。

(數到第二百多塊的時候)

她數石頭數到第二百多塊的時候,停了一息。

停的原因是她數到的那一塊石頭底下壓著一樣東西。

那是半個銅錢。

銅錢是斷的,斷口很齊,不知道是被甚麼切的;它被那一塊石頭壓住了一半,露在外頭的那一半上能看清一個字——那是「通」字,是武朝鑄的那種錢上的字,邊上有一圈廓。

那條主道是魔淵自己修的,路基是拿人骨和碎石填的。

她數到那一塊石頭的時候停了。

停了之後她想的是:這條路底下填的是人骨,路面上的石頭是從城外運來的,運石頭的時候那些人身上的錢掉了一枚在這兒,沒有人撿。

她停了大概一息。

然後她接著數下去了。

(它們在等後面那一段)

那條主道上三百步,兩邊的東西是從第一輛車就開始擠的。

擠第一輛的時候它們擠得很近——它們要看鞍、要看鐵蹄、要看那四條腿是怎麼走的。

擠到第三輛的時候它們的距離大概是兩步。

擠到第五輛的時候,它們開始往後退。

退到第七輛車過來的時候,它們已經不擠了。它們站在兩邊,站得很開,中間讓出來的路比車寬。

它們是站著看的。

她那個時候想的是:它們在等後面那一段。

她那兩年多里算過很多次這種事——站在一群人面前的時候,她要算出那些人想要的東西在哪裡、甚麼時候要。

那一天她算出來的東西是:這一列車不是那一場大典的正戲,正戲在車停下來之後。

她算對了。

(互動)

那一場大典有一個環節。

那個環節在冊子上寫的是「互動」,規矩寫了三條:一,只許投精、投尿,不許投石;二,只許投車上,不許投車前拉車的;三,每人一次。

前兩條是為了護著車,第三條是為了讓隊伍走得完。

那一天沿街的東西都備了桶。

桶是從精尿池里提出來的——那兩年池子一直在運作,池子底下的東西積了很多,那一天提了四十桶出來,擱在主道兩邊的牆根下。

桶是敞口的,擱在那裡,味道從桶口往上冒。

「互動」開始的時候,車隊剛好走到主道中段。

第一批上來的是牛族的。它們長得高大,站在牆根那兒一伸胳膊就能把桶提到車邊上。它們不扔——它們是把桶舉到車上頭,然後倒。

倒到第一輛車上的時候,那些東西從血霜的背上淋下去。

她背上那副鞍淋濕了,鞍底那根木頭淋濕了,她那兩條撐在地上的手臂淋濕了。

她四條腿站著,淋下來的時候她沒有動——她這兩年學過的東西里有一樣是「站穩」,因為站不穩就要挨。

倒到第二輛車上的時候,那些東西從白璇的領口進去。

她那件祭服那個時候已經濕了一次,那一回是池水;這一回的味道更重。

她站著,兩只手反綁在柱上,那件祭服貼在她身上,貼出了裡頭的形狀。

倒到第三輛車上的時候,那些東西落在紅魘的枷面上。

她的嘴那個時候還張著——那塊木楔還在上頭。

那些東西落在枷面上之後,順著枷面的坡度流下來,流到那道橫槽里,從橫槽里進到她嘴裡。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她沒有吐。

她沒有吐不是因為她不想吐——她那個時候連吞都做不到,那塊楔子撐著她的上下牙,她只能讓那些東西積在嘴裡,積到滿出來,從嘴角流下去。

她沒有吐這個動作本身是練出來的:她跪在正殿那兩年,每一次結束之後,規矩是「不許吐」。

倒到第四輛車上的時候,那些東西落在清儀的肩膀上。

她那件道袍前襟是開的,那些東西從肩上淋下去,淋過胸口那兩片布,淋到腰上那條皮帶上,再往下淋到腿上。

她站在那裡,兩只手空著,手裡沒有碗——碗那個時候已經被端走了。

倒到第五輛車上的時候,那些東西落在青玥的腿上和那張矮凳上。

她那個時候還在念——她念到第4卷的最後一段,念的是這七個人的處置。

那些東西落下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後她接著念。

停的那一下是在哪個字上,她自己後來記得很清楚——那是「處」字。她念到「各依其罪,分處諸營」的時候,那些東西落在她腿上。

倒到第六輛車上的時候,那兩只銅鈴響得急了。

那些東西落在凝雪的肚子上——她兩只手護著肚子,那些東西從她手背上流過去,流到肚子那一層布上,把那層布浸透,浸到能看見裡頭的形狀。

她那兩只手那個時候沒有拿開。

倒到第七輛車上的時候,那些東西落在女帝頭上。

那一桶是牛族里最高的一隻倒的。

它站在車邊上,把桶舉到那個高度,然後翻。

那些東西從她鳳冠上淋下去——二百八十八顆珠子淋濕了,珠子上的光那個時候沒有了;那些東西從冠的邊上流下來,流到她的臉上,流過眼睛,從下巴滴到那件十二章的朝服上。

她那塊氈也濕了。

她那個時候跪著,兩只手放在膝上,眼睛是睜著的。

那些東西從她臉上流過去的時候,她沒有閉眼——閉眼這個動作會讓那些東西積在眼皮里,積在裡頭會疼。

她從前在龍椅上學過這個:不閉眼,讓它流過去。

(歸順的那一圈)

牛族倒完之後,輪到那一圈繩里的人類。

那些人那個時候站在最外圍。他們是被叫上來的——管事用一根棍子敲了敲繩圈,那些人就往車隊這邊走。

走到牆根那兒,他們每人領一隻小桶。桶是那些大桶分出來的,一隻桶里有小半桶。

那些人領了桶之後,走到車邊上。

那一天發生的事,後來在《武朝實錄》第4卷里有一條記載,寫得很簡短。

那一條記的是:那一年秋末,主道上歸順的人類兩千餘人,投者十之六。

十之六是投了的。

剩下那十之四沒有投。

沒有投的那些人做的事不一樣:有一部分人把桶放在車邊的地上,然後退回去,站回繩圈里——他們站在那裡的時候低著頭,管事沒有罰他們,因為規矩里只寫了「不許投石」,沒有寫「必須投」。

有一部分人把桶里的東西倒在了自己腳前的沙上。

還有幾個人把桶提回去,交給管事,說了兩個字:「領了。」

領了,沒投。

那一天也有人投了別的。

那些人是從那圈人裡頭自己出來的——不是管事叫的。

有一個人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扔上去,那是一塊乾餅,硬的,砸在第四輛車的車板上,碎成三塊。

有一個人扔的是一隻鞋,布鞋,扔的時候使了很大力,鞋打在第三輛車的欄桿上,落到沙地上。

還有一個人手裡甚麼都沒有,他從沙地上撿了一塊石頭。

他撿石頭的時候旁邊的人拉了他一下。

他還是扔了。

那一塊石頭打在第六輛車的車幫上,沒有打到人。

管事那個時候沒有動——他站在石階底下,看著那塊石頭打在車上,然後他把眼睛移開了。

(正門)

車隊走到石階底下的時候,天已經過午了。

四王坐在石階上,一級一王。

最低那一級坐的是古冥氏。

他那一天穿的是人間的樣式——不是王袍,是一件深色的袍子,領口交得整整齊齊,腰上系著一條帶。

那件袍子是從武朝的內庫里挑出來的,挑的時候挑的是「顏色不明顯」的那一種。

他坐在最低那一級,坐在那個位置上正好和車板齊平。

車停下來之後,他站起來了。

他走上車。

他走到那塊氈前面,站了一會兒。

他那時候低頭看著跪在氈上的那個人——她頭上那頂鳳冠歪著,珠子上的水還在往下滴;她臉上那些東西已經流過去了,留下一層乾的痕跡;她那件朝服貼在身上,肩上的日月看不出是甚麼了。

他那個時候做了一個動作。

他彎下腰,兩只手伸下去,一隻手托她的背,一隻手托她的膝彎,把她從那塊氈上抱了起來。

他抱得像抱一件東西——不是那種抱人的抱法:他的兩只手都穩,托的位置准,抱起來之後他先掂了一下,那是掂重量的掂法。

他抱著她走下車。

走下車之後他沒有把她放下,他抱著她往正門裡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口那塊石頭上刻著那八個字:「從前是洞。從今天是國。」他抱著她從那塊石頭邊上過去。

門裡的光比外頭暗。

他抱著她走進去的時候,後頭那一條主道上的東西還沒有散,那些桶還擱在牆根下,沙地上那一片白還在。

(收藏)

正門裡頭往左走,有一道走廊。

那道走廊走到盡頭是一間庫房——那間庫房從前是武朝的,是京城裡一個衙門的後庫,魔淵佔了之後沒有拆,把裡頭的東西清了,改成了他們自己的庫。

那一間庫里有架子。

架子是靠牆立的,木頭打的,一格一格往上排。

每一格上擺著東西:有的是從武朝內庫搬來的,有的是從太廟搬來的,有的是從道宮搬來的。

每一樣東西上頭都掛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名字、年份、從哪兒來的。

那一間庫從三年前開始存東西。

存到那一天,庫里已經快滿了。

那一天他們又搬進來七樣。

那七樣東西不是擺在一格上的——它們分別擺在庫里的七個位置上,每個位置都是量過的:血霜的鞍擺在庫門進去左手第一個架子上,鞍是空的,鞍底下那根木頭洗過了,擱在旁邊。

白璇的祭服疊好擺在第二格,肩上那片星辰朝上。

紅魘那副枷擺在第三格,枷面朝外,那道橫槽里那塊木楔還插著。

清儀那只銅碗擺在第四格,碗底朝上,露著那八卦。

青玥那一支筆沒有進庫——那支筆還在她腰上,牌擺在第五格,牌上寫著:「武朝實錄,四卷,第五卷未成。」

凝雪那一樣是那兩只銅鈴。鈴擺在第六格,鈴上的響舌被取了出來,擱在旁邊——那是規矩,庫里的東西不響。

第七格是空的。

那一格上掛著一塊牌,牌上那個字是那一天刻的。刻的字是四個:甲字零號。

大典之後的第二天,古冥氏辦了另一件事。

那件事不在冊子上。

冊子上那一天寫的是「大典已畢,各歸其位」,底下空著。

那件事是他自己安排的,安排的時候他只叫了三個人:一個是管繩的,一個是管皮的,一個是捧紙的。

捧紙的那個人捧的是一捲紙。

那一捲紙是從朝天閣里取出來的——《武朝實錄》第4卷的抄本,抄的人是朝天閣的賬房,抄得整齊。他捧著那一卷站在石階底下。

那天天亮之後,古冥氏叫人把兩樣東西搬到了正門前的空地上:一張羊皮,一根繩。

羊皮是從人間的京城裡運來的——那是城外一戶人家的羊,殺的時候是整只剝的,剝下來之後沒有鞔過,內面那一層肉膜還在上頭。

皮是放在水里泡過的,濕的,攤在沙上的時候,那股味就出來了。

繩是麻的,一丈長,粗,是新繩。

(那捲紙上寫的東西)

那一套儀式的原型是古冥氏從那捲紙上讀到的。

那捲紙上寫的是武朝之前的那個朝代——那個朝代亡的時候,最後一個皇帝出城投降,做過一套禮。

那一套禮在史書上只有三行字:肉袒,牽羊,銜璧,輿櫬。

那三行字底下,青玥抄的時候加了一段按語。按語寫的是:牽羊之禮,本為降者自示為畜。繩繫於頸,羊隨人行。行三匝。

古冥氏讀到「繩繫於頸,羊隨人行」這八個字的時候停了很久。

那八個字是武朝人自己寫的。

寫的人是一個亡了國的人,寫的是一件亡國的事,寫的時候用的是替後世留證的規矩——她把這件事寫得又准又乾淨,連圈數都寫進去了。

古冥氏那個時候做的事情是:他把那捲紙收起來,叫人照著做。

(脫上裳)

那一天早上,管皮的那個人走到女帝面前。

女帝那個時候跪在正門前那塊沙上——她從前一天傍晚被抱進庫里,天亮之前又被抱了出來,抱出來之後擱在那塊沙上。

管皮的人手裡拿著一把剪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件十二章朝服的上裳剪開。

那件朝服是玄衣??裳,上裳與下裳是分開的,腰上一條帶系著。

剪子是從領口剪下去的,剪到腰,往兩邊撥開。

剪開之後,上裳從肩上滑下去,落在那塊沙上。

上裳底下甚麼都沒有。

她那兩年穿的衣服都是這樣穿的——一件。

朝服也一樣,裡頭沒有別的東西。

上裳落下去之後,她上半身就露在外頭了:四十二歲,七年,鎖骨頂出來,胸口那兩塊已經松了,往下垂;腰上有一道帶痕,那是這幾年系帶系出來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出來。

她跪在那裡,沒有動。

管皮的人把那張羊皮拿過來。

那張皮是濕的。

他兩只手托著皮,先托後腿那一段,把皮從她背後披上去;披上去之後把前腿那兩段從她兩邊肩膀上繞過來,繞到胸前,系在她腰上那條帶上。

羊頭那一段落在她背上,下巴朝下。

皮貼上去的時候,她動了一下。

那不是躲——那是皮太涼。

皮在水里泡了一夜,那個溫度比人低;貼上去的時候,皮上那層肉膜貼著她的皮膚,把她的皮膚一點一點吸住。

她整個人那個時候被那張皮包住了上半身,皮的下緣落在腰上,皮的內面貼著她的背。

那張皮的味道很重。

那味道那個時候就在她鼻子底下——羊皮的那種騷味,泡過水的,帶著一點血腥。她在那個味道里跪著。

(繩)

接著是繩。

管繩的那個人做的事是:他先走到她面前,把她脖子上那圈繩解下來。

那一圈繩在她脖子上系了兩年多。

解的時候他解得很慢——那個結打得太久了,麻繩被汗和其他的東西浸過,硬了,結咬得死。

他用指甲挑,挑了半天才挑開。

繩解下來之後,她那脖子上露出來一圈。

那一圈是白的——不是皮膚白,是那一圈上頭沒有血色。

繩底下的那條皮膚這兩年沒有見過光,沒有透過氣,白得發亮,白得像一圈別的甚麼東西套在她脖子上。

那一圈白大概兩指寬,邊上有兩道更深的印,那是繩子勒出來的溝。

她跪在那裡,風從正門那裡出來,吹在她脖子上那一圈白上。

圍著看的那些東西那個時候都看見了那一圈。

管繩的人把那條一丈長的新麻繩拿過來。

他把新繩的頭從她脖子前面穿過去,繞一圈,打了一個結——那個結不是原來的死結,是一個活結,一個環,環的大小剛好卡在她的頸骨上。

新繩的那一頭垂在沙上,垂了大概三尺。

(「這是你們自己的規矩」)

古冥氏那個時候從石階上下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手裡拿著那一捲紙。他把紙展開,展到那三行字的位置,然後念了出來:「肉袒,牽羊,銜璧,輿櫬。」

他念得很慢,用的是人間的話,音不准,可是那十二個字他一個都沒有念錯。

念完之後他把紙收起來,低頭看著她。

他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是你們自己的規矩。我只是照做。」

那句話底下有一層東西,那一層東西是:寫下那三行字的人是一個武朝的史官,那個史官寫的時候是要把亡國之禮留給後世;後世的人讀到了,後世的人照著做了。

她把那句話聽進去了。

她那兩年聽過很多話。

那些話里有的是侮辱,有的是規矩,有的是純粹的沒有意思的聲音。

那一句話不一樣——那一句話里有一個事實,而那一個事實在那兩年之前就已經寫在一本書上了,寫書的人是她的臣子,用的是她的年號。

她那個時候點了一下頭。

點得很少,只是一個很輕的動作。

(爬)

牽繩的人是最後上來的。

上來的那一隻是古冥氏自己——他沒有把繩交給別人。他手裡拿起那條麻繩垂在沙上的那一頭,繞了一圈在手心,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了一步之後,繩就直了。

繩直了的意思是:她必須往前。

她那個時候還跪著。她跪著,兩只手撐在沙上——那是她自己撐的,不是別人按的。她撐著那兩只手,往前動了一下。

動的方式是先把一隻手往前提,然後膝蓋跟上,然後另一隻手。那是四條腿的走法。

她會這個走法。

她在龍椅上那兩年跪了太多次,跪久了之後膝蓋就習慣了;她在偏殿里爬過,爬過去看窗子底下的隊伍。

她那兩年練出來的那個走法,那一天用上了。

第一次往前動的時候,她背上那張羊皮滑了一下。

皮是濕的,濕的皮貼得緊;她一動,皮的下緣就往下走了一點,走到腰那兒,露出背的下半截。

背的下半截上甚麼都沒有——她背上沒有傷,這七年里沒有人在她背上留過傷,因為在她身上做事的人不需要動手。

她那張皮又滑回去了一次。管皮的人那個時候沒有上來扶——規矩里沒有扶這一條。

(四條腿的走法)

四條腿的走法和跪不一樣。

跪是往下壓——全身的重量壓在膝蓋那一點上,撐久了膝蓋那裡的皮會磨成硬的。

她這兩年多跪慣了,膝蓋上那兩塊皮又厚又沒知覺,跪在石板上都不覺得涼。

爬是往前撐——重量分到四個點上,膝蓋只承擔一部分,另外一部分跑到手掌和腳背上去了。

她那一雙手掌兩年多沒有撐過地,一撐上去就疼,疼的地方是掌根那兩塊肉。

那一天的路面不是石板,是碎石和沙。

碎石有的有稜,有的沒有;有稜的那些壓進掌根的肉里,壓出來的印子過一會兒才消。

沙是從城外河灘運來的,細,細沙鑽進指甲縫里,鑽滿了之後指甲底下那一圈變成灰的。

她那兩條腿的膝蓋在後頭,腳背貼著地面,腳趾朝後。

這個姿勢她懂——她從前在御馬監看馬,馬的後腿就是這樣:膝蓋在前,踝在後,蹄子朝前。

她那個時候學的是「馬是這麼長的」。

她那一天是這麼走的。

她那兩條撐在前頭的手臂撐了大概五十步就開始發熱。

發熱的地方從掌根開始,往上走到手腕,走到手肘。

她從前批奏章的時候寫到手肘發熱就停下來,換一隻手;那一天她沒有換的餘地——繩前頭牽著,停下來繩就松,繩松了牽的人會回頭看。

她那兩只手臂撐了三圈。

(三匝)

那一圈道是繞魔淵一圈的。

魔淵從正門進去是一條環道,環道是圓的,繞一圈大概是三里。

那一條環道上那一天擱了東西:每隔一百步擱一盞鐵燈,燈是點著的,照得路面上能看見腳印。

爬第一圈的時候,環道邊上沒有甚麼東西。

東西都聚在正門那一頭——第一圈爬過去的時候,它們在後頭跟著,隔著大概二十步。跟了一段之後,它們開始往前擠。

擠到後來,那一條環道上兩邊都是東西。

它們那個時候看的不是那一張羊皮,也不是她那兩條撐在沙上的手。

它們看的是她脖子上的那一圈白——那一圈白在鐵燈底下一照,很顯眼;它們看的是那一圈白底下的那道溝,那道溝是繩子勒出來的,勒了兩年多。

爬第二圈的時候,前頭那一頭有人開始喊。

喊的是她的編號。

魔淵里沒有名字這種東西,所有的東西都有編號。

她那兩年也有一個——那個編號不是那一天給的,是更早給的。

它們從環道兩邊喊那個編號,喊一聲就等著。

規矩是:要應。

應的意思是出聲——不是點頭,不是回頭,是出一聲。那一聲要從喉嚨里出來,要讓喊的人聽見。

她那個時候應了。

第一聲應得很短,就是一個氣音。應出來之後,環道兩邊的那些東西安靜了一下——它們原來不知道她會不會應。

第二聲應得長了一點。

爬到第二圈一半的時候,她應的已經是一個完整的音了。

那個音沒有意義,就是一個音;那個音從她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她脖子上那一圈白會動一下,那條新繩會繃一下。

她後頭跟著的那一個也在應。

三圈的差別很大。

第一圈是空的。

第一圈爬過去的時候環道上只有那三十盞鐵燈,燈與燈之間隔著一百步的黑;那一圈里聽得見的只有三樣聲音:手掌落在沙上的、膝蓋落在沙上的,還有繩子被拉直的時候那一點麻的響。

第一圈她爬得最快。快的原因不是她有力氣,是那時候邊上沒有人看——沒人看的時候,她那具身體就不用去應付那些眼睛。

第二圈開始有人。

它們是從正門那一頭過來的,走的是環道的內側。

走內側是因為規矩里寫了「不得踏繩」——那條繩那一頭系在她脖子上,踏了繩就是踏她。

它們走到環道兩邊,站下來,然後等下一段過來。

第二圈爬過去的時候,那條環道上每隔十步有一個東西。

第三圈的時候,那條環道上每隔兩步有一個東西。

它們擠到後來沒有地方站——有的爬到環道邊上那些石堆上,有的擠在燈後頭。

燈被擠得歪了兩盞,那兩盞倒在地上,火苗貼著碎石燒了一會兒,然後滅了。

第三圈她爬得最慢。

慢的原因是她那個時候已經爬了兩圈,兩條手臂撐不住了;慢的另外一個原因也很實在:那條路上太滿,她每往前一步都要先找地方落手。

(母女)

跟在後頭的是武凝雪。

那一天爬的兩個:前頭是女帝,後頭是太子。

排這個順序的人是古冥氏。

排的時候他沒有說甚麼理由——可是那個順序本身就是理由。

一條繩上兩個人,前頭那一個是牽著的,後頭那一個是自己跟著的;跟的那一個在前頭那一個的後頭,隔五步。

凝雪那個時候懷著八九個月。

她爬不動——她那兩條腿那個時候不是她自己的:肚子往後壓著脊椎,兩邊的胯骨撐開著,膝蓋跪在沙上,一跪就疼。

她爬得很慢,爬一步停一下。

她那張羊皮披在身上,皮的下緣蓋著肚子的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頭。

她從天沒亮就在爬。爬到第二圈的時候,她那個時候一直看著前頭。

她看的是她母親的背。

那一張背她看過很多次——小的時候在御書房裡看見過,母親那個時候穿著朝服,背挺得很直;十六歲那年她在北境的城頭上,母親來閱兵,她的背從馬上看下去是直的。

她那時候學的是怎麼樣站得跟母親一樣直。

那一天她那張背在那塊沙上,上頭蓋著一張濕羊皮,皮的下緣露著腰,腰上有一道帶痕。

她一邊爬一邊看著那一張背。

她那個時候哭出聲了。

她哭的這個動作,全環道上的東西都聽見了——那不是應聲的那種哭,那是人哭。

她哭的時候還在爬,爬一步哭一聲,兩只手撐著沙,肚子垂在底下。

前頭那一個聽見了。

前頭那一個那個時候正在應編號——第三聲應到一半。她後頭那個哭聲起來之後,她那第三聲停了。

停了大概一息。

然後她接著應完了。

她應完之後,往前爬了一步。她沒有回頭。

(停下處置)

爬的途中停過兩次。

停的意思不是休息——規矩里有一條,叫「驗」。

驗的意思是:牽繩的人停下來,把繩在手心繞一圈,讓繩上那一個停在原地;然後上來一個人,檢查繩上那一件東西還能不能用。

第一次驗是在第二圈中間。

上來驗的人是管畜的那一個。

他走到她身邊,從後頭掀開那張羊皮的下緣,把手伸進去。

他那一下伸進去的時候,環道兩邊的那些東西往里擠了一步——它們要看清楚。

她那時候跪在沙上,兩只手撐著,頭低著。

驗的時候她沒有出聲。

驗完之後那個人把手抽出來,在那塊沙上擦了一下,然後朝古冥氏點了一下頭。

那一點頭的意思是「能用」。

管畜的那一個在中原的畜市上乾過很多年,他驗馬驗驢的那一套是這樣:看牙、看蹄、看後胯,最後一步是用手。

他驗她那一次用的是最後那一步,驗的手法是照畜的規矩——不是照人的規矩。

照人的規矩驗,要問當事人;照畜的規矩驗,不用問。

驗的時候她跪在沙上,頭上那頂冠往前沈著,那張羊皮的下緣從腰上又滑下去一截。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她這兩年多沒有做過的事:她把兩只手從沙上抬起來,撐在自己的膝蓋上。

這個動作不是規矩,也不是她這兩年多養出來的。

這個動作是她自己選的——她那個時候在算的一件事是:撐在沙上,人家驗她的時候她那只手是空著的;撐在膝蓋上,她那只手就在自己身上。

那個人驗完走了,她把兩只手放回沙上,接著爬。

(第二次驗)

第二次驗是在第三圈的開始。

那一次驗的是後頭那一個。

上來的人把凝雪身上那張皮掀開,從後頭檢查——她那時候肚子頂著,跪不下去,兩條腿分開著跪。驗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在抖。

抖是從膝蓋開始的。

她那兩條腿跪了兩圈,膝蓋上那兩塊皮已經磨破,破的地方是麻的,沒有知覺;抖的是膝蓋以上——大腿的內側一條一條地在動,那是撐不住的那種動,不是想動的那種動。

驗的時候驗的人說了一句話。他說:「這個要生了。」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停手。他說第二句話的時候還在做他的事,第二句話是:「生了就送農場。冊子在管事那兒。」

凝雪那個時候兩只手撐在沙上,肚子垂在底下,她那兩只手裡抓著兩把沙。

她那個時候做的事是:她把那兩把沙抓緊了,抓緊的時候沙從指縫里漏出去。

她那一次沒有忍住,出了聲。

出的那一聲很長。那一聲出了之後,環道兩邊的東西沒有笑——它們那個時候在看前頭那一個。

前頭那一個跪在原地,背朝著這裡。

她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三匝之後)

三圈爬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環道上那盞一盞鐵燈還亮著,最後一盞燈在正門前頭。她爬到那一盞燈底下的時候,古冥氏停了下來。

他停下來之後把手心那一圈繩放開,讓那條繩垂到沙上。

那條繩的那一頭在她脖子上。

那個時候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條繩從她脖子上解下來。

解得很慢,和前頭那一個人解舊繩的時候一樣慢。他解開那個活結之後,把那條一丈長的繩從她頸上退出來,退出來之後他沒有把繩收走。

他把那一頭遞了過去。

他把繩遞到她面前,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說:「牽好你的女兒。」

她那個時候還跪在沙上。她那兩只手撐著地,撐了整整三圈;那兩只手那個時候在抖。她抬起一隻手來接那條繩。

那條繩上頭有她的汗,有沙,有別的東西。

她接住那條繩之後,把那條繩在手裡繞了一圈。

後頭那一個那個時候爬到了——她爬到那盞燈底下就停住了,跪在那裡,兩只手撐著沙,肚子垂在底下。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條繩的頭繞過去,繞到後頭那一個的脖子上。

繞的時候她的手很穩——那不是撐了三圈之後的手,那是一雙從前系過很多帶子的手:祭天之前系過圭璧的帶,太廟之前系過圭瓚的帶,先帝大喪那一天系過麻的帶。

她把繩繞過去,繞一圈,打了一個結。

打完之後她把手拿開,往前爬了一步。

那條繩直了。

後頭那一個跟著動了。四圈開始了——那一圈牽繩的是她,被牽的是她自己的女兒。

(第四圈)

第四圈是那一天最後一圈。

那一圈的路和前三圈是同一條路,走過去的時候還是那三十盞燈——有兩盞滅了,另外二十八盞還亮著。

環道兩邊那些東西沒有散,它們站著等第四圈。

第四圈繩的兩頭換了人。

前頭那一個手裡繞著繩,膝蓋上全是沙;後頭那一個脖子上套著那個活結,兩只手撐在沙上。

她們兩個之間隔五步——那個距離是前三圈一直保持的距離,換了人之後沒有變。

她走的時候比前三圈慢。

慢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她那兩條手臂那個時候已經撐了三圈,另外一個是她在算。

第四圈她算的不是時間,也不是這一場甚麼時候結束。

她算的是前頭那條繩該松還是該緊——繩太緊,後頭那一個跟不上,會被拖;繩太松,繩垂到沙上,後頭那一個會踩到自己的繩。

她那兩年多算過很多種繩:宮門的繩、牽羊的繩、帳篷的繩、捆人的繩。

那一天她手裡這一條是真的繩。

走到環道一半的時候,後頭那一個跟不上了。

跟上不上的分別她聽得出來——後頭那一個的膝蓋落地的聲音變慢了,從兩下並一下變成了三下並一下。

她那個時候把步子收了半拍。

收半拍是為了讓繩松一點,繩松一點後頭那一個就不用趕。

這個動作她做的時候自己沒有意識到。

走到第二盞滅了的燈邊上,後頭那一個停下來了。

停下來的時候繩松了,繩垂在沙上。她那個時候也停了下來——她沒有回頭,停下來之後她等。

等的時候環道兩邊那些東西看著她們兩個:前頭一個跪著,後頭一個跪著,中間一條繩垂在沙上。

等了大概十息。

十息之後後頭那一個的手又落在了沙上。

她把步子提起來接著走。

那一圈走完的時候是後半夜。

那二十八盞燈里又滅了四盞。

她們兩個在最後一盞還亮著的燈底下停住——那一盞燈是正門前頭那一盞,也就是三個時辰之前古冥氏解繩的那一盞。

停下了之後,她把繩從自己的手心解開。

解開之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條繩的第二個頭繞過去,繞到後頭那一個的脖子上,跟原來那個活結打在一起——打成一個死結。

打完了她把兩只手放開。

那條繩那個時候兩頭都在一個人身上。

那一件事是在冬天辦的。

辦的地點是正殿。

正殿那一天清過場——正殿從前是武朝的,殿里有九間,中間那一間最大,上頭有一塊匾,匾上原來寫的是「正大光明」四個字,那四個字被刮掉了,刮的時候沒有刮乾淨,底下的筆痕還看得出來。

匾底下擺了一張椅子。

那張椅子不是龍椅——龍椅在另一間屋裡,那兩年一直擱在那裡。

那一張椅子是正殿里原有的,紅木的,靠背上原來刻的是雲紋。

古冥氏那一天坐在那張椅子上。

殿里那一天擺了三樣東西。

一樣在殿中間:一張矮榻。矮榻是從後宮搬出來的,上頭鋪著一層氈,氈上蓋著一張布。布是白的。

第二樣在殿左邊:一張案。案上擺著紙、硯、筆、墨。案後坐著一個人。

第三樣在殿右邊:一排放東西的矮凳。矮凳上那一天坐了四個人。

那四個人里有一個是湚血霜。

她被叫來的時候不知道為甚麼——她那一年在軍妓營當教頭,管的是教學。

那一天有東西來叫她,叫她到正殿去。

她爬到正殿的時候,殿門口的東西讓她坐在那排矮凳的第一張上。

她坐下來之後,看見對面那張案,案後頭坐著虞青玥。

青玥那時候已經坐在那兒了。案上攤著一捲紙,紙上頭壓著一塊鎮。她那個時候在研墨——研得很慢,是寫史之前的研法。

她們兩個對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甚麼東西——她們那兩年里互相見過很多次,見的時候都是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他要的是證據)

古冥氏那一天要的東西,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他坐在那張椅子上,等人到齊了之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他說:「我要一樣東西。」

他說:「這三年,我拿了很多東西。我拿了你們的城,拿了你們的印,拿了你們的人。那些東西我都有了。」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可是我手上沒有一件東西能證明——你們是自己把自己弄成這樣的。」

「你們的史書上寫著亡國之禮是你們自己造的。你們的規矩是你們自己定的。你們的祖宗是你們自己忘的。」他那時候看著殿中間那塊白布,「那這一件事也該是你們自己做的。」

「我要證據。」

(那兩條路)

然後他把那兩條路擺了出來。

擺的時候他叫人先說了一遍,說的是一個通譯——那個人是歸順過來的武朝人,穿著人間的衣服,站在殿中間,朝著門裡門外那些東西念。

念的內容是兩條:

第一條:若此事成,太子腹中之子可留。

留的方式是送往南側農場,編入育種冊,不殺。

第二條:若此事不成,太子腹中之子當場處理。

處理的方式,他沒有念。

念完之後,那個通譯退下去了。

那兩條路擺在那裡,擺得很清楚。

清楚的地方在於:它不逼人。

它把兩個結果都寫明瞭,然後讓她們自己挑。

挑的時候沒有人動手,沒有人按著,沒有鞭子;殿里那一天甚至沒有一根繩——那條牽羊禮用的繩已經收回去了。

古冥氏那個時候說的第二句話是:「我不催你們。」

「你們算。」他說,「你們家的人算得快。」

(她算的那一筆)

那一句話之後,殿里就安靜了。

女帝那個時候跪在那塊白布旁邊。

她那兩年里算過很多筆。

算得最凶的一次是在龍椅上——她算自己能撐多久、算窗外那三萬一千多個女人走過去要用多少天、算這一件東西甚麼時候結束。

她算的時候從來沒有算錯過。

那一天她算的是這一筆:

第一條路:孩子留下。

孩子被送往農場,編入冊子。

孩子在冊子上是一個編號;孩子會長大,長大以後會像這三年里的每一個人一樣,被做成某一樣東西,然後被歸檔。

第二條路:孩子那個時候被處理掉。處理掉的意思是——今天就結束,不用等。

她把這兩條擺在面前。

她那兩年做過的那類題,答案永遠是 A:只要她還能算,答案就是 A。

她那兩年里選過很多次 A——選 A 的代價是別人受苦,選 B 的代價是她的東西碎掉。

她每一次都選 A,選得很准,選完之後她還在算下一題。

那一天她算出來的還是 A。

她算了很久。她從前算這種題用不了那麼久——一百二十七個數字,她能在一炷香里算完。那一天她算了大概一刻鐘。

一刻鐘之後她算出來的是:孩子留下一條命,比孩子今天結束強。

這一條在算法上沒有錯——一條命比零強,冊子上有一個編號比冊子上少一個編號強,活著的東西有變數,死了的東西沒有。

她算完之後,那個答案在她面前擺著。

那個答案跟前頭每一次的答案一樣,都是 A。

可是那一次的 A 和前頭的不一樣。

前頭那些 A 是:她動嘴,別人動手。

她說出一個地名,那個地方就有人死;她點一下頭,那一排人就有人被拉出去。

她自己那雙手那個時候是乾淨的——兩年里她那雙手沒有碰過誰。

那一天那一條 A 要的是她自己動手。

(她自己走過去)

殿里安靜了很久。

安靜到後來,先動的是凝雪。

凝雪那個時候跪在殿的另一頭。

她那肚子那個時候已經九個月了,跪下去的時候兩條腿是分開的,跪姿撐不住;她是扶著殿里一根柱子跪下去的。

那個時候她自己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沒有人扶。

她那兩只手先撐在地上,然後撐在那根柱子上,然後整個人拉起來。

拉起來之後她往前走——走得很慢,肚子往前頂,兩只手捧著肚子底下。

她走到那塊白布前頭。

走到那塊布前頭之後,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身上的衣服解開了。

那一件衣服是她那一年穿的唯一一件。解開的時候沒有帶子——那件衣服是套的,從頭上脫。她兩只手把下擺提起來,從頭上脫出去。

脫下來之後她那身上就沒有東西了。

九個月的肚子那個時候露在外頭——肚皮被撐得薄,青色的血管從皮底下透出來,一道道橫著繞;肚臍頂出來了;肚皮的下緣有一片顏色比別處深。

她兩邊乳頭上那兩個環還在——那是大典那一天穿上去的,之後沒有取下來。

她把那件衣服擱在白布邊上,然後躺了下去。

躺下去的時候她是自己躺的。

她躺在那塊布上,兩條腿屈著,膝蓋分開,兩只手放在肚子上。

她那個時候在哭。

哭是從她站起來的時候就開始的——不是嚎,是那種收著出聲的哭,一抽一抽的。她躺在那裡哭著,眼睛看著殿頂上那塊刮過的匾。

她那個時候看的不是任何人。

(女帝走過去)

女帝那個時候還跪在原來的位置。

她跪在那裡跪了很久——久到殿里那些東西開始動了。它們動的時候是往前擠,擠到殿中間那塊空地的邊上。

她那個時候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她那兩條腿是抖的——那是前一天爬了三圈的腿。她站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往前走。

她走到那塊白布前頭。

她低頭看著躺在布上的那一個人。

躺在那裡的那一個是她生的——十九年前,她在產房裡生了兩天,生的時候她在算第二天朝會上要議的事;孩子抱出來之後她只看了一眼,就去上朝了。

她那個時候看著那個肚子。

看了一會兒之後,她跪下去了。

她跪下去之後做了一件殿里沒有人想到的事:她把那張羊皮解開了。

那張羊皮那個時候還披在她身上——前一天爬完三圈之後沒有人叫她脫,她就一直披著,披了一夜。

她穿著那件被剪開的朝服,外頭披著那張羊皮。

她把羊皮從肩上解下來,擱在腳邊。

然後她把那件剪開的上裳也褪了下去。

褪下去之後,她上半身又是光的——四十二歲,七年,鎖骨頂出來,胸口那兩塊松了往下垂。

她就那樣跪在那塊布邊上。

她跪著的時候看了那張案一眼。

案後頭坐著青玥。青玥那個時候手裡握著筆,筆尖擱在紙上,沒有動。她們兩個對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女帝那個時候把眼睛收回來了。

然後她往前跪了一步,跪到那塊布上。

(她的手)

她那雙手那個時候做的事,是她一生沒有做過的事。

她那雙手做過很多事:簽過詔,批過卷,握過圭,摸過璽底那八個字。

那雙手從來沒有碰過誰——她這一輩子連自己的孩子都只抱過一次,那一次是在產房裡,抱了半刻鐘,然後交給乳母。

那一天她那雙手往前伸了出去。

伸出去之後先碰到的是膝蓋。

她兩只手按在凝雪那兩邊的膝蓋上,按下去的時候那兩邊的膝蓋是硬的——跪了那麼久,骨頭頂著皮。

她把那兩邊分開。

分開的時候凝雪沒有抵抗。她那兩條腿本來就是分開跪著的,只是分得不夠;那一雙手把她分開之後,她那個肚子的下緣就露出來了。

肚子的下頭那一片是暗的。

那一片從懷上之後就沒有見過光——她這一年的衣服都是那一件,那一件蓋得住肚子,蓋不住下頭。

那一片的顏色比肚皮深兩度,邊上有一圈像是被甚麼磨過。

那一圈是磨出來的。

她這一年的跪姿都是分著腿跪的——規矩是這樣規定的,分著腿跪才好用。

跪久了,那一圈就磨出來了,皮厚了,沒有知覺。

女帝那個時候把兩只手放在那上頭。

她的手在上頭停了幾息。

她那兩只手在上頭停著的時候,殿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那塊布底下的氈——氈是舊的,底下的木榻有一條裂縫,殿里的鐵燈烤著,那條裂縫每隔一會兒就響一聲。

(他開始講)

古冥氏那個時候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之後往前走,走到那塊矮榻的邊上。他沒有動手——他站著,開始講話。

他講話的時候是對著殿右邊那排矮凳講的。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看她的手。」

「你們這裡沒有一個人會用手。」他說,「你們的手學的是鞭子、是鐵、是規矩。那些東西是給畜生用的。」他那時候看著血霜,「你教了兩年,你教出來的東西只會挨。挨不會讓人自己動手。」

「讓人自己動手的,是手。」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殿右邊那排矮凳上坐著的四個人都在看。

坐在第一張上的血霜那個時候看著那塊矮榻。

她那個時候在看她母親的背——她那兩年在軍妓營里看過很多背,看的時候她是教頭,她要判斷哪一個姿勢能撐得久、哪一個撐不住。

那一天她看的也是那個:她在看那一張背撐不撐得住。

她撐不住。她那個時候知道。

(第一次)

女帝那個時候把兩只手從膝蓋上收回去。

收回去之後,她那兩只手做的事是:她把凝雪那兩條腿往兩邊又推開了一點,然後她低下頭去。

她低下頭的時候,她那兩只手按在凝雪的小腿內側——那個地方是肉最軟的地方,按下去會陷。

她按著那個地方,把自己的身體往前移,移到膝蓋抵住那塊布。

然後她把右手伸了下去。

伸下去之後碰到的是那一圈磨厚了的皮。她的手從那一圈上過去,往裡頭探。

裡頭那個時候已經濕了。

濕的原因不是因為她——凝雪從那一天天亮被人叫來的時候就已經濕了。

那是這兩年里被養成的:只要分著腿跪下來,只要底下被甚麼碰到,那具身體就會自己出水。

它不問時間、不問地點、不問是誰。

女帝的兩根手指進去的時候,那個聲音很輕——咕嘰。

那聲音很小,可是殿里很靜,那聲音殿里都聽見了。

聽見之後,坐在右邊那排矮凳上的人動了一下。

血霜那個時候把手在心口上按了一下——那是她自己沒有察覺的動作。

(第二次)

她那兩根手指在裡頭的時候,凝雪出聲了。

出的第一聲是鼻音——很輕的一聲「嗯」,從鼻子里出來,中間斷了一下。出聲之後她自己咬住了嘴唇,把那個聲咬斷了。

那是這兩年養成的:先出鼻音。

她那兩年在很多間屋子里在很多東西底下出過第一聲,每一次都是鼻音——第一聲控制不住,從鼻子里漏出去,那個時候她還能咬住。

只有過了第一聲,後頭的才開始。

女帝那個時候聽到了那一聲。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她把手抽了出來。

抽出來的時候帶著水,那幾根手指在燈底下是亮的。她把手收回到身前,看著自己的手。

她看了兩息。

然後她把那幾根手指重新放回去——這一回放的不是兩根,是三根。

三根進去的時候,那個聲音變了:咕啾。

比剛才那一下悶,比剛才那一下深。

進去之後她轉了一下手腕——那個動作是從哪來的,殿里沒有人說得清;她那一年在龍椅上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時候,有很多東西在她身上做過那個動作。

她記住了。

她這一輩子記住的每一個東西最後都有用。

那一天那個動作也有用——那三根手指轉過去之後,凝雪那兩條腿從小腿開始縮,縮到腳趾那裡蜷起來。

凝雪那個時候出的是第二聲。

第二聲是氣音——一長口氣從喉嚨里出來,出來的時候她的肚子往上抬了一下。

她兩只手那個時候已經不在肚子上了——她那兩只手抓住了那塊布,布被抓出兩道褶。

(教學)

古冥氏那個時候還在講。

他講的時候不是對著矮榻講,是對著那排矮凳講。他講的是給血霜聽的——血霜管的是教學,教學的人要知道怎麼教。

他說:「你看她那兩條腿。」

「她的腿是自己要合的,」他說,「你按住了,過一刻鐘松開,它會自己合上。你要是讓它自己合上,你就得重新開始。」

「你不要鬆手。」

血霜坐在那張矮凳上,聽著那些話。

她那個時候做的事是:她把那些話記住了。

她那兩年當教頭,記這種東西是她的職務——她回去要教給營里的東西,教的時候她要示範,示範的時候她要一步一步做。

她那時候坐在那裡,把步驟記成了一句一句。

她記到第四句的時候,眼睛那個時候已經模糊了。

不是因為她在哭——她那個時候沒有哭。

是因為她那兩年練出來的一種東西在起作用:她看甚麼都是步驟。

她看見那塊布上的兩個人,她那顆腦子自動把那個畫面拆成了一個教學的順序:手放在哪裡、按多深、轉幾下、甚麼時候停。

她那顆腦子拆完之後,她發現她沒有辦法把那個順序忘掉。

(哭的分層)

那個時候凝雪的聲音開始變。

第一層是鼻音——她已經過了那一層,那一層她出過三次。

第二層是氣音——那口氣從喉嚨里出來之後斷成一截一截,每一截中間有一個很短的停。

第三層是哭腔。

哭腔來的時候是她那個時候第一次喊出來的。

她喊的那一聲里有一個字的形狀,可是那個字沒有出來——那是一個沒有完成的音,從喉嚨里衝上來,到舌頭那裡散了。

那個音散了之後她接著哭。

她那兩條腿那個時候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她兩邊的膝蓋往外翻著,兩只腳的腳尖抵著那塊布,腳趾蜷起來,蜷得指節都白了;她的小腿繃著,從膝蓋到腳踝那一條筋全部繃出來。

那不是她要的。

她那兩年練出來的東西里有一樣是:只要到了那個位置,她那具身體就會自己去做那些動作——腿會分開,腰會抬,腳趾會蜷,聲音會一層一層上去。

它不問她那顆腦子願不願意。

她那個時候在哭。

她一邊哭一邊出那些聲音——哭和叫是分開的兩條線,同時從她那裡出來;一條是從眼睛里出來的,一條是從喉嚨里出來的。

她二十歲以前學的是怎麼在那兩條線中間把自己藏起來,那兩年多她沒有藏住過。

(她的臉)

坐在那塊布上的另一個人那個時候的臉是平的。

女帝那個時候低著頭,兩只手在下頭動。

她那張臉從跪下去的時候就沒有變過——眉頭是平的,嘴唇是合的,眼睛是往下看的。

燈光照在她那張臉上,那張臉上甚麼都沒有。

她那雙手做的事和她那張臉做的事不在一處。

那兩只手那個時候已經不只是在轉了——她把那三根手指退出來,換成了兩根進去、一根在上頭。

上頭那一根按下去的時候,凝雪的整個人往上彈了一下,肚子那個時候繃起來,繃得像一面鼓。

那一下之後,凝雪的聲音上到了第四層。

第四層是破音——那一個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在中間出了一個岔,岔完了之後接不上,變成兩截。

她那時候喊的還是那個沒有成形的字,喊到第二聲的時候嗓子已經啞了。

女帝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那一句話是她那一天說的最後一句完整的話。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很平,是她在朝會上用了十九年的那個聲音。

她說:「不要出聲。」

那一句話說出來之後,殿里那排矮凳上有人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是血霜——她那兩年管的是教學,規矩里有一條:教頭在場的時候受教的那一個要出聲,要出得夠教頭聽清楚那一聲是怎麼出來的。

她那兩年為這一條打過人。

她站起來。

她站起來之後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跪了下去——她那兩條腿站不久,站起來的時候是撐著那兩根棍的。

她跪在那裡,看著那塊矮榻,然後她把剛才記下來的那幾句話說了出來。她說的時候聲音是平的,跟她從前在營里上課的時候一樣。

她說的不是給女帝聽的。

她說的是:「接著。出聲。」

(上到頂)

女帝那個時候接著了。

她那兩只手回到那個地方。

那個時候她用的不是手指了——她那兩年里在那張椅子上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時候,有很多東西在她身上用過別的;她那時候把右手的三根手指全部並起來,並成了一個很窄的形狀,然後往里送。

送進去的那一下,凝雪整個人往上一抬。

抬起來的時候肚子那個時候變成了一個形狀——她那個時候想反弓,腰反不過去,因為肚子在前頭頂著;反不過去的那一下全部變成了往上頂:她的肚皮往上繃,繃成一面鼓,鼓面上那些青色的血管一條一條看得出來;她兩邊的乳頭那兩個銅環往上提,環里的肉被拉長了一點;她的下巴往上揚,喉嚨那一條繃出來。

她出聲了。

那一聲是那一天她出過的第五層——那是浪叫。

那個音從她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是完整的、圓的,中間沒有斷;音出來之後她那個聲音里帶著一種跟她那張臉對不上的東西:她的臉在哭,眼睛里的眼淚往兩邊耳朵那兒流;她的喉嚨在叫,叫出來的那個音是往上走的。

那個音和那張臉不是同一個人。

她自己知道。

她那兩年多里每一次都知道——她那具身體在甚麼位置會出甚麼樣的聲音,是被人一步一步教出來的;教出來之後那一套就長在她身上了,取不下來。

她那顆腦子那個時候在裡頭喊,喊的是不要;出來的聲音是那一個。

女帝那個時候接著動。

她動的節奏那個時候變了三次——第一次是慢的,手往里送到底,然後抽出來,中間那一下是拖著的;第二次快了起來,進去和出來貼在一起,那個聲音連著響:啪唧、啪唧、啪唧;第三次她改了角度,把手指往上頂。

往上頂的那一下,凝雪的那個聲音斷了。

斷的那一下她的腳趾蜷到最緊,小腿從膝蓋到腳踝那一條筋繃成了一根線,腳背也繃著,整個腳成了一塊石頭;她兩只手抓著那塊布,布的兩邊被她從邊上撕開了兩道口子。

她那個時候射了——她那具身體在那個時候到了一次。那些水流出來,流到那塊白布上,把那塊布的當中浸出一片深色。

到的那一下她叫的那一聲是那一年的最後一聲——那一聲上到了最高的地方,上去之後散了,散成一個氣。

散掉之後她沒有聲音了。

(失聲)

那時候她還在那裡,眼睛還睜著,胸還在動,可是喉嚨里沒有東西出來。她那張嘴張著,開合了兩下,出來的都是氣。

失聲這種事,她這兩年里有過幾次——每一次都是上到那一個位置之後就沒有了。

教的人那個時候會拍她的臉,拍到出聲為止。

那一天沒有人拍。

女兒那個時候躺在那塊布上,肚子繃著,腳趾還蜷著,兩只手還抓著布的邊,眼睛看著殿頂那塊刮過的匾。

她沒有聲音了。

(證據)

古冥氏那個時候做了一件事。

他從那塊矮榻的邊上走開,走回到椅子前面,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殿里。

他那個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就是證據。」

他說:「她做的。不是我做的。」

「她做完了,她這張臉還是這樣。」他那時候指的是跪在布邊上那一張臉——女帝那個時候還跪在那裡,兩只手收在膝上,那兩只手上還帶著東西,那張臉還是平的,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你們看那張臉——那不是被逼的臉。那是算過的臉。」

「一個會算的人,把自己的女兒算成了一筆。」他說,「這是你們人間最會算的一個人。」

殿里那個時候沒有人出聲。

(記錄)

案後頭那個人那個時候把筆放下去了。

青玥從頭到尾寫了。

她寫的時候用的是《實錄》的格式——她這兩年寫第4卷,寫的都是這種格式:某日、某地、某事、結果。

她在那捲紙上寫了那一條,一共很短:

「冬。帝與太子相犯於正殿。成。子留。」

寫完之後她在那條底下寫了一個日期。

日期寫的是「武朝九百六十二年,冬」。

那個數字那個時候——過了兩年又一個秋天。

她把那兩個字寫下來的時候,殿里沒有人看見。

古冥氏在看那塊布,血霜在看自己的手,那些東西在看女帝的臉。

寫完那兩個字,她把筆擱回筆架上。

那一支筆是紫檀桿的,筆鋒細。

她把筆放下之後,沒有再拿起來。

她那兩只手放在案的邊上,手心朝下,放了很久——久到殿里那些東西開始散,久到那塊布被收走,久到那塊矮榻被抬出去。

她那兩只手放在案上,一直沒有動。

(她後來的話)

那一件事之後,女帝那個時候就沒有再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不是不能說——她那兩年里說話都是好的,她的舌頭是好的,她那顆腦子也是好的。

她那顆腦子那個時候還在算:她算那一天的代價、算那條 A 划不划算、算孩子送進農場之後冊子上會是哪一個編號。

那些東西她算得出來。

她只是不再把它們說成一句話了。

那之後的幾年里,有人問她事情的時候,她回答的方式只有三種:一個單字,一個數字,一個編號。

她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回答「三個」或者「七個」;有人問她叫甚麼的時候,她的回答是一個編號。

那個編號是那一天之後給她的。

給那個編號的人是管檔的那一個。他在冊子的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寫的時候問了她一次:「你叫甚麼。」

她那個時候抬起頭來。

她那個時候想了一會兒——那個「一會兒」是多長,殿里沒有人量過。

她那顆腦子那個時候在往下翻:一個父皇,一座城,十九年的朝會,一個道宮後山的下午,還有一句話。

那些東西那個時候都還在。

她把那些東西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底的時候她發現,那些東西底下的那個名字已經不在了——不是忘了,是那一層已經被別的東西蓋住了,蓋得很平,平得摸不出底下原來有甚麼。

她報出來的是一個編號。

四個字。管檔的那一個把它寫在冊子的第一頁上,寫在那一行的最後。他寫完之後把冊子合上,抱著走了。

殿里那個時候已經空了。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第10章 七奴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