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圍城
外城北面高地失守的消息,是第七天早上傳到內城的。
傳消息的是個斥候。他從高地那邊騎馬跑回來,跑到內城南門前的時候,馬倒了。他從馬上摔下來,摔在門洞里,然後爬。
他背上中了一箭。箭沒有拔出來,就那麼插著,箭桿隨著他爬的動作一晃一晃,在地上拖出一道很細的痕。
他爬到門洞中間,說了一句話。
「高地沒了。」
然後他就死了。
守門的兵把他翻過來,看見他的手還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布,從甚麼東西上撕下來的。
布上繡著星圖——二十八宿,只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空的。
那是觀星台上懸的幡。
紅魘是在那天中午上的外城南牆。
南牆是外城最新的一段,兩百年前修的。牆高四丈,底寬三丈,外麵包著青磚。她把這一段從頭走到尾,走了一個時辰。
她走的時候在數。她數城垛。
一共四百七十個。每一個垛後面站三個人,是一千四百一十人;站兩個人,是九百四十。
外城的守軍一共多少人?
她知道答案:一萬一千。
一萬一千人,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牆。
她走到南牆正中,站住,往南看。
南邊的地平線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灰。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發現那不是灰。
那是煙。
不是一處的煙。
是幾百處的煙,從南邊的地平線上一起升起來,升到半空就不動了——沒有風,煙升上去就停在那裡,積成一層,把天壓成一種髒的顏色。
煙下面有東西在動。
魔軍是第六天夜裡到的。
他們沒有打火把。
整支軍隊在一片黑里往前走。走得整齊,走得不快,走在路上只有一種聲音——腳。
幾十萬只腳同時落地的聲音。
那個聲音不是響,是震。
震從地面傳上來,先到腳底,再到腿,再到胸口。
紅魘站在城牆上,能感覺得到牆在震——不是晃,是那種很細的、一直在抖的震。
到第七天早上,那片黑到了城外三里。
天亮了,她才看清那是甚麼。
四十萬人。
那不是一個數字。那是一條線,從東邊的地平線一直排到西邊的地平線,中間沒有一處斷。
前排是哥布林。
第二排是哥布林,第三排也是。
再往後是獸族——牛族的灰褐色,馬族的深黑,豚族的粉灰,一層一層地混在一起,混成一大片看不清的東西。
最後面是巨魔種,那些東西太高,站在最後排,像一排立在地平線上的石柱。
他們不吶喊,不擊鼓,不動。
就那麼站著。
紅魘在城牆上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一炷香。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城。
城裡是外城。
坊市、民居、商鋪、手工作坊。
早起的人已經出來了:賣炊餅的掀開蒸籠,白氣騰起來,把半條街罩住;挑水的從井邊往回走,扁擔壓得肩膀一高一低;有小孩在巷口追一隻雞,被大人拎著後領拽回去,哭聲傳出來。
那些聲音傳到城牆上,很遠,很細。
紅魘轉回南邊。
那片黑還站著。
第一天,魔軍沒有動。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早上,一隊人從陣里出來。
只有五個——四隻哥布林,抬著一口箱子;一個走在中間,手裡托著一卷東西。
他們走到離城門三百步的地方停住,把箱子放下,把那一卷東西展開,用石頭壓好四角。
然後他們轉身回去了。
那一卷東西是帛。帛上寫著字,字很大——三百步外,城牆上的人也能看清。
紅魘讓人念。
念的人念出來:
「四王問武朝:七日之內,開城納降。過期不開,搶攻入城。」
「開城者,免死。閉城者,屠。」
「不分貴賤,不問老幼。」
念完之後,牆上沒有人說話。
那天中午,內城的信使上了南牆。
信使是內侍,手裡捧著一卷詔書。他把詔書交給紅魘,紅魘展開看了一遍。
詔書很短,只有兩行。
第一行:內城四門,即刻封閉。
第二行:外城防務,由禁衛統領便宜行事。
紅魘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看了大概有十息。
然後她把詔書捲起來,收進懷裡。
「外城呢。」她問。
信使愣了一下:「甚麼。」
「外城的百姓。」紅魘說,「四門封了,他們往哪走。」
信使沒有回答。
「我問你,他們往哪走。」
「陛下沒有說。」信使說。
紅魘看著他。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很難看。
「我知道了。」她說,「你回去吧。」
外城的四門是在那天黃昏關的。
不是內城的四門——是外城的四門。
關門的令是紅魘下的。她知道這道令下去意味著甚麼:四門一關,城外的人進不來,城裡的人也出不去。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她現在不關,等魔軍開始攻城的時候,那四道門就是四道口子。
她下了令。
關門的時候,南門外面擠著人。
那些人是從南邊逃過來的——三郡的、桂陽道的、還有更南邊的。他們擠在城門外,擠成一片,一片一片地往前推。
門閂落下來的時候,外面開始喊。
不是罵,是喊。喊的內容各種各樣——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喊裡面親人的名字,有人只是在喊。
紅魘站在門樓上聽著。
她聽了一炷香。
然後她下了一道令:門樓上的人,撤下來。
那天夜裡,紅魘第一次看見了「陣前」。
不是白天那個陣。白天那個陣是給城牆看的。
夜裡那個在陣的後面。
天黑了之後,魔軍在陣後點起了火。
不是火把——是火堆。很大的一堆一堆,每隔一段就有一堆,從東到西連成一片。火光把陣後那一片照得通亮,比白天還亮。
牆上的人先是不明白那是甚麼。
然後他們看見了。
那是一排一排的木架。
架子不高,大概到人的腰。架子是木頭的,四條腿,頂上一個框。框上綁著東西——不是木頭,是人。
一批一批的人,全部是女人,全部赤裸。
她們被綁在架子的四角,手腳分開,繃直。綁的繩子是麻繩,在手腕和腳踝上繞了好幾圈。因為繃得緊,腰是懸空的,只有背貼著那個框。
架子的排列很整齊。橫著排,竪著排,排成一片,一片連一片,從火堆的這一頭排到那一頭。
紅魘數了一下其中一排。
四十個。
那一排後面還有另一排。另一排後面還有。
她數到第七排的時候停了下來。
她明白了。
那是給城裡看的。
魔軍開始動了。
他們從火堆邊上走過去,一個架子一個架子地看。看中了就停下來。
停下之後不著急。
先在那個人身邊站一會兒,用手摸——摸臉,摸胸,摸腰,摸腿。
摸的時候會說話。
說的甚麼牆上聽不清,但那個聲音傳得過來:幾十個、幾百個人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有一大群蟲子。
然後他們用。
距離是三里。
三里,眼睛看不清一個人的臉。城牆上的人只能看見一個個的形狀——火光照著,肉色的形狀在架子上一動一動,上面壓著一個更深的形狀。
但聲音聽得見。
三里,聲音傳過來是模糊的,但那些聲音本來就是模糊的——哭、叫、喘、還有別的。
它們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平的、一直在響的聲音,像是風,像是水。
那種聲音一整夜都沒有停。
紅魘在牆上站了一整夜。
她沒有下來。她站在南牆正中,那個位置離陣後最近。
她聽了一整夜。
她心裡有一個數。那是外城的人口:一百二十萬。女人大概一半,六十萬。
六十萬。
她想:那一片架子,能綁多少人。
她算不出來。她算學不好,從小算學就不好。青玥在的話能算出來。
青玥不在。
牆上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那種憋著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紅魘順著聲音看過去。那是一個年輕的兵,二十出頭,蹲在城垛後面,兩只手捂著臉。
「怎麼了。」紅魘走過去。
那個兵抬起頭。
「統領。」他說,「我家在南邊。」
「哪。」
「郴水。」
郴水。紅魘知道那個地方——那是第一個失守的城。
「你家裡人。」
「我娘,我媳婦。」那個兵說,「還有個妹妹。十四。」
紅魘沒有說話。
那個兵看著她:「統領,她們會不會在那邊。」
紅魘看著南邊那一片架子。看了一會兒。
「不知道。」她說。
那個兵低下頭,肩膀又開始抖。
紅魘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你要哭就現在哭。」她說,「明天開始,不許哭了。」
第二天早上,火堆滅了。
架子上的人被解下來,換了一批新的。
紅魘站在城牆上看他們換。她看見那些被解下來的人被抬到一邊——不是抬走,是抬到邊上的一堆,堆在那裡。有的人還在動。
換上去的那一批,是被人趕著過去的。她們走得很慢,有人不肯走,被推著走。
一個架子,四個人綁。綁的時候繩子勒得很緊,勒進肉里。
綁好之後,火堆重新點起來。
第四天,內城來了一道詔。
詔書是給外城守軍的。內容是:外城守軍即刻整編,抽調八千人回防內城。
紅魘看著那道詔,看了很久。
八千人。外城守軍一萬一千。
抽走八千,這裡剩三千。
三千人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牆。
她拿著那道詔,站在議事的地方站了一會兒。然後她把詔書放下,說了一個字。
「辦。」
抽調是在第四天夜裡進行的。
下令的時候,紅魘沒有說「撤」——她說的是「換防」。她說要從外城抽一批人回內城加強防務,三天後換回來。
她知道那是騙人的。那些兵也知道。
但沒有人說破。
走的隊伍是從北門出的。三千人守在牆上,看著那八千人從身後的城裡走過去——一排一排的,走在夜裡,不打火把。
有人回頭看。
有人沒有回頭。
第五天,城外那一片架子上的人換了第三批。第六天,換了第四批。
第六天夜裡,紅魘做了一件事。
她一個人下了城牆,走進外城。
她走的是一條小巷。巷子里有人在收拾東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把家裡的東西往院子里搬,搬進屋,關上門。
走過一個院子,她聽見裡面有聲音。是一個男人在跟一個女人說話,說得很輕。
「明天早上就走。」
「走哪。」
「北門。北門還開著。」
「北門不是說……」
「還開著。」
紅魘站在院牆外面聽了一會兒。然後她繼續走。
她走到一條街上。
那條街很寬,是外城的主街。街上沒有人——已經很晚了,鋪子都關著,門板上著。
她站在街中間,抬頭看。
街的兩邊是屋頂。屋頂上面是天。天上有星星。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想起來,這條街往西走到底,有一道崖壁。崖壁上有一座台。
觀星台。
幽白璇就住在那裡。
她們三個——她、青玥、白璇——從前常常在那座台上。青玥上去是為了畫圖,她上去是為了喝酒,白璇上去是為了看星。
青玥現在在魔淵。
白璇那天晚上被押走之後,她再也沒見過。
紅魘站在街上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朝著西邊,抬了一下頭。
那是白璇的動作。白璇一想事情就會抬頭,哪怕在屋子里也抬。
紅魘學著抬了一下。
抬完之後她笑了一下,笑自己傻。
然後她轉回頭,往回走。
第七天,魔軍收了陣後的火堆。
那一片架子被拆了。人不知道去了哪裡,架子一根一根地拔起來,堆在一邊。
然後陣前的四十萬人開始動。
紅魘站在南牆上。
她看著南邊那片黑開始往前推。
推得不快。前排先走,走十步,停;後面一排再走十步,停。像潮水,一層一層地壓上來。
她把手抬起來。
城牆上的弓手拉滿了弓。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南邊來的。
是從她背後,從城裡。
有人在敲鐘。不是報時的鐘,是報警的鐘——外城的鐘樓上有三口鐘,一口報時,一口報火,一口報敵。
現在響的是第三口。
紅魘轉過頭。
鐘樓的方向在冒煙。
不是鐘樓——是鐘樓旁邊。外城的北面,靠近內城的那一頭。
有煙從那裡升起來。
她愣了兩息。
然後她明白了。
魔軍不是從南面進來的。
他們從北面進來了。
南邊那四十萬人,是給城牆看的。
他們在第一天夜裡就已經把人送到了城外——不是南面,是北面。北面的外牆是開國時候的舊牆,夯土的,外麵包著一層磚,磚縫里長滿了草。
那道牆,兩百年沒修過。
「統領!」有人在喊她,「北面!」
「我知道。」紅魘說。
她站在城牆上,看著南邊那片壓上來的黑,又轉頭看了看北邊那片升起來的煙。
她站在那裡,站了大概有三息。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南牆的弓手,一半調北面。」
「是!」
「剩下的,聽我令。」
「是!」
她轉回南邊。
那片黑還在推。現在離城牆大概有兩里。
她看著那片黑。然後她把手放下。
「放。」
第一波箭射出去了。
那是第七天的黃昏。
外城的守城,從那一刻開始。
攻城是從兩個方向同時開始的。
北面的舊牆在第一個時辰就被撞開了一個口子。南面的新牆撐得久一些——那是兩百年前修的,用料實,牆又厚。
但南面也不過是撐得久一些。
紅魘是在第二個時辰看見那些戰車的。
她先看見的是雲梯車。
那不是一般的雲梯。一般的雲梯是木頭搭的,一節一節往前推,頂端有鈎子,鈎住城牆往上爬。
這個不是。
這個的架子也是木頭的——木頭搭的框,一層一層往上,像一道斜坡。但架子上綁的不是板子。
是人。
女人被繩子一圈一圈纏住,手腳分開綁在架子上,一層一層疊上去,疊成一面可以攀爬的斜坡。
她們是活的。綁在那裡的時候還在動,有的在掙,有的已經不動了。
車推到牆下的時候,哥布林開始爬。
紅魘站在城牆上看著。
她看見第一隻哥布林踩上了一個人。
它踩的是那個人的背——一腳下去,那個人的身體往下一沈,然後又被繩子吊回來。
它踩著她的背往上走,走到她的肩上,再往上,踩到第二層的另一個人身上。
爬的過程中,那只哥布林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它停了下來。
它把腳從那個人肩上挪開,蹲下去。
它用的時候,下面那個人還在被繩子纏著,手腳分開,動不了。
城牆上有人開始放箭。箭射下去,射中那只哥布林的背。它從架子上滾下來,滾到底下,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然後第二隻爬上來。
紅魘在城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頭看別的地方。
南面推上來的車有三種。
第二種是盾車。
車身外面圍著一圈人。那些女人被反綁著,面對面站成一圈,用繩子把彼此串起來,形成一圈活的牆。
車由巨狼推著走。
拉車的巨狼肩上套著鐵具——那是一副很奇怪的鐵具,鐵環穿過皮肉,固定在狼的肩上。
鐵具上還掛著東西,血淋淋的一團,隨著狼走路的動作一晃一晃。
車往城門上撞。
撞的時候,前面那一層就是緩衝。
第一下撞上去,紅魘聽見了聲音——不是木頭撞木頭的聲音,是一種更軟的、更悶的聲音。
第二下的時候,那一圈人里有三個已經不動了。
第三下的時候,換了一批。
第三種是哨塔車。
那種車最高。紅魘一開始沒看出那是甚麼——她只看見一個很高的東西在往前移,移得很慢。
等它移近了,她看清了。
那是人疊起來的。
最底下一層人跪趴著,第二層踩在她們背上,第三層再往上……疊到三四層高。最上面坐著一隻哥布林,那是掌旗手。
掌旗手手裡舉著一根長木棍。
木棍上穿刺著一個女體——從下往上穿,穿到胸口,人還活著,掛在棍子上。
木棍的頂上掛著兩樣東西:一面魔淵四王的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字。
紅魘看了很久,才看清那塊木牌上的字。
那是招安降書。
她認得那個字體。
「統領。」
紅魘轉頭。說話的是她的一個副手,姓鐘,二十七八歲,跟了她四年。
「那是……」鐘副手指著那塊木牌,聲音有點抖,「那是虞大人的字。」
紅魘沒有回答。
「我看過虞大人寫的東西。」鐘副手說,「中書省的文書,都是她批的。那個字我認得。」
紅魘看著那塊木牌,看了一會兒。
「我知道。」她說。
巨魔種是在第三個時辰上來的。
那些東西太高,走路太慢,本來不該用來攻城。但南門已經被盾車撞松了,它們就上來了。
紅魘這輩子只在道宮的舊檔上讀過巨魔種。檔上寫:堅如磐石,行動遲緩,攻城時以身體撞門。
檔上沒有寫的是,它們攻城的時候身上穿甚麼。
它們身上穿著人。
紅魘看了很久才看懂那是甚麼。
那是一個女人——被綁在巨魔種的正面。
她的兩只手被皮條綁在巨魔種的腰上,兩只腳被綁在巨魔種的大腿上。
她整個人掛在那裡,臉朝著外面,擋在巨魔種的胸前。
巨魔種往前走的時候,她就掛在那裡晃。
那不是甲。但對城牆上的人來說,那是一道牆——城牆上射下來的箭,先射到的是她。
紅魘看見有一個巨魔種走過來,胸前掛著的人已經不動了。它還是往前走。箭一支一支射在那個人身上,射滿了,它還往前走。
它走到城門前,用身體撞門。
第一下,門裂了一道縫。
第二下,縫變寬。
第三下,門軸斷了。
巨魔種的背上還有東西。
那是弩箭台。
紅魘一開始沒看出那是甚麼——她看見巨魔種的背上有一個東西在動,動得很規律,一下一下的。
她仔細看。
那是一個女人,被拉成一字馬。她的兩條腿分別綁在巨魔種背上的兩個鐵環上,腿繃得筆直,腳朝著後面。
哥布林弓箭手站在巨魔種的肩上。
它的手裡沒有弓。它把弩箭架在那個女人的大腿內側,然後扳她的腳。
腳往前推,是上弦。
腳拉到底,是蓄勢。
腳一松——
那兩條腿回彈的力道把弩箭射出去。
紅魘看見第一支箭射了出來。箭射得很高,射到城牆上,插在一個城垛上。
第二支箭射出來的時候,那個女人的腿已經在抖了。
第三支、第四支。射到第五支的時候,那個女人不動了。
然後哥布林從巨魔種肩上跳下去,跑到後面,又拖了一個上來。
第二個時辰末,北面的舊牆塌了一段。
那段牆塌的時候沒有聲音——不是那種轟的一聲,是嘩的一下,像是有一大堆土從高處流下來。
土流完了,那裡出現了一個缺口。
缺口有三丈寬。
魔軍從那個缺口往里湧。
紅魘把南牆的人抽了一半過去。
南牆的人少了,南邊的雲梯車就上來了。
第一隻哥布林上到城頭的時候,紅魘親自動的手。她一刀把那只哥布林的頭砍下來,然後一腳把屍體踹下去。
第二隻上來的時候,她旁邊的兵擋住了。
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
城頭上開始亂。
第三個時辰,南邊的城門破了。
門一倒,外面的東西就往里衝。
紅魘從南牆上下來了。
她下牆的時候,城裡已經開始亂了。
街上到處是人在跑——不是跑向某個地方,是亂跑。
有的人往北跑,有的人往東跑,有的人跑兩步停下來,站在那裡不知道往哪跑。
她帶著人在主街上列了一排。
三百人。那是她能立刻收攏的人數。
三百人排在街心,橫著,前面是盾,後面是矛。
第一波衝進來的是一群哥布林。三百人擋住了。
第二波是一群牛族。三百人沒有擋住。
紅魘是被她的副手拽走的。
鐘副手抓著她的胳膊,把她往後拖。紅魘掙了兩下,沒掙開。
「統領!」鐘副手喊,「走!」
「放開!」
「走了還能守內城!」鐘副手說,「死在這裡甚麼都沒有了!」
紅魘停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跟著跑了。
那是她這一輩子第一次從戰場上跑。
外城的陷落,從攻城開始算,是三個時辰。
從第一個時辰北牆塌,到第三個時辰南門破。
從第四個時辰開始,城裡就不叫守城了。
那叫清理。
紅魘帶著剩下的兩百多人,往北門撤。
撤的路上,她看見了城裡。
那不是廝殺。廝殺她看慣了。廝殺有方向——刀碰刀,箭破空,人喊馬叫,你能聽出哪邊在打,哪邊快撐不住了。
城裡的聲音沒有方向。
它從四面八方來。從東邊的巷子里,從西邊的院子里,從南邊的鋪子里,從北邊的屋頂上。
她跑過一條街的時候,看見了一家鋪子。
鋪子的門板被撞開了,倒在地上。裡面有人在動。
她看了一眼。
裡面有三隻哥布林。地上有一個女人,衣服被撕開了一半,兩個孩子在旁邊,一個在哭,一個站著不動。
紅魘停下了。她後面的兩百多人也停下了。
她站在那裡,站了大概有兩息。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進去。」
兩百多人衝進那家鋪子。三隻哥布林很快被解決了。
那個女人從地上爬起來,抱起哭的那個孩子。另一個孩子還站著不動,紅魘過去拉了他一把。
「跟著我們。」
他們繼續跑。
跑到第二條街的時候,她看見了一輛車。
那不是車,是人。一個平板,下面兩個輪子,前面兩個把手。把手綁在一個女人的手腕上,她跪著爬,用肩膀和手臂拉。
車上裝的是輜重——木箱,一箱一箱。
那個女人拉不動。她的背上全是鞭痕,一道疊著一道,最深的幾道已經破了皮,露出底下的肉。
押車的是一隻豚族。它走在車邊上,手裡拿著鞭子。
鞭子落下去的時候,那個女人往前一撲,車往前挪了半尺。
然後鞭子又落下去。
紅魘沒有停。
她不是不想停。是因為她知道,這條街上這樣的車不止一輛。
她往前看。
前面的街上,還有一輛。再往前,還有一輛。
跑到第三條街的時候,她看見了兩頭巨狼。
那兩頭狼在一個院子里。院子的門被撞開了,門框斷了一半。
院子里有一個女人。她趴在地上,已經不動了。一頭狼壓在她身上,另一頭在旁邊等著。
等的那一頭轉過頭,看見了紅魘。
它的眼睛是黃的。
紅魘和它對看了大概有一息。
然後那頭狼轉回去,繼續等。
她繼續跑。
跑到下一條街,她聽見了一聲響。
是井繩的聲音。有人在下井。
那條街上只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磨得發亮,井繩上系著一個木桶——桶箍上刻著一個「松」字,是自家做的。
她有一次下雨天在那口井邊躲過雨。
那天下午,那口井滿了。
先下去的是孩子,被大人用繩子放下去。後來繩子不夠長了,大人就把繩子系在井架上,自己攀著繩子往下爬。再後來,井口邊上排起了隊。
沒有人喊,也沒有人哭。排隊的人都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在等一件別的事情。
到傍晚,那一帶的七口井全滿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井台上放了一隻碗。第三天,那只碗還在。
跑到御街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御街上全是人。
從外城的北門到內城的南門,這三里地整條街都塞滿了人。
那些人都是往內城跑的——他們知道魔軍從北面攻,也知道往南跑是沒用的。
紅魘順著人流往前擠。
擠到能看見內城南門的時候,她停住了。
內城南門關著。
門樓上站著人。
街上的人擠在門前,擠成一片。有人在喊,有人在拍門,有人跪下來。
門沒有開。
紅魘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那扇門。
門是新的。內城的南門去年剛修過,重新包了一層鐵皮,鐵皮上刷了漆,漆是紅的。
門關著。
她掏出了懷裡的詔書。詔書上寫著兩行字。
第一行:內城四門,即刻封閉。
第二行:外城防務,由禁衛統領便宜行事。
她把詔書重新收起來。然後她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人。
兩百多個兵。加上路上跟過來的百姓,一共大概有一千多人。
他們看著她。
紅魘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往東走。」
「東邊?」
「東邊有城門。」紅魘說,「東門是內城的偏門,不常開——」
她停了一下。
「不常開,但還在。」
那一天,他們沒有進內城。
他們在內城的東牆外面,守了一夜。
那一夜有一千多人。第二天早上剩七百。第三天剩四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