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國師的星與穢
觀星台有九層。
底下三層是石砌的庫房,堆著歷代的星圖、歷本、還有幾十口封了蠟的木箱。
中間三層是住人的地方——一間臥房,一間書房,一間灶間。
上面三層才是台。
第九層是露天的平台,四角立著四根銅柱,柱身上刻著二十八宿的度數。
二十年,她從第一層走到第九層。
幽白璇七歲那年上這座台,是她的師父抱上去的。
師父那時候已經很老了,抱她上到第五層就喘得走不動,坐在石階上歇了兩回。
歇第二回的時候他跟白璇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台子高,站上去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你要記住,看見了不等於你能改。」
白璇當時不懂。
她二十九歲這年,懂了。
那把鎖是舊的,銅的,鎖孔里積了一層綠鏽,鑰匙插進去要轉三下才能開。
白璇鎖門的時候用的就是這把鎖——她沒有換過,因為這座台二十年沒鎖過。
玄靜看見她鎖門的時候愣了半天。
玄靜十九歲,跟了她四年。
這四年里她學會了觀星、繪圖、記歷,學會了怎麼在冬天把硯台焐熱了再磨墨,學會了國師念祭文的時候不能打斷。
她唯一沒學會的是——
「師父,」玄靜說,「您今晚不看星了?」
白璇的手在鎖上停了一下。
「不看。」
「為甚麼。」
白璇沒有回答。她把鎖扣上,試著拉了兩下,確認鎖死了,然後把鑰匙收進袖子里。
那把鑰匙是銅的,掛在袖口內側的一個小環上。她走路的時候它會響,很輕,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她走下台階。
走到第七層的時候她停住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
那是她的習慣。
她在這座台上待了二十年,一想到事情就會抬頭。
哪怕是在庫房裡、在灶間、在床上的時候,她也會抬頭。
玄靜小的時候問過她為甚麼,她說:「習慣了。」
現在她抬起頭。
第七層的頂是石頭的,看不見天。但她還是抬了。
她抬了大概三息。
然後她把頭低下來,繼續往下走。
她已經七天沒有看過南邊的天了。
四王的兵是第三十日到的。
不是打過來的——是走過來的。
前鋒三萬人沿著桂陽道北上,走到離京城八十里的地方停了。
停了之後他們紮營。
紮營扎得很整齊:柵欄一層,壕溝一道,壕溝外面是拒馬,拒馬後面是哨塔。
哨塔一共十二座,間隔一樣,連成一條線。
那不是行軍的扎法,是住的扎法。
第二天,第二批到了。第二批五萬。
第三天,第三批。十萬。
到第十天,京城南面的地平線上全是營火。
白天看不出甚麼。
白天看過去就是一片黃色的帳篷,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天和地在那裡接不上。
但到了夜裡,那片火會亮起來,一片一片的,從南邊的地平線一直亮到天上。
青玥第一夜爬上了城樓去看。
她看了一炷香。
下來的時候她的腿是軟的,扶著城牆走了十幾步才站穩。
紅魘在城樓底下等她。
「多少。」
青玥沒有回答。
「我問你多少。」
「數不清。」青玥說。
紅魘看著她。
「你從來不說『數不清』。」她說,「你連難民營里的人都數得清。」
青玥把眼睛移開了。
「城樓上風大。」她說。
緋焰在第十一天召開了朝會。
這半個月議事廳里的人越來越少。
戶部尚書上個月告病——他確實病了,咳血,太醫看過,說是肺上的毛病。
禮部侍郎家中有喪,他母親確實死了,八十歲,算是喜喪。
兵部的那位在城南有田產——他沒有理由,他只是有一天早上沒有來,第二天也沒有來。
他們走的理由都不同,但走的時間很齊。
都在第一批難民進城之後的那三天里。
緋焰沒有攔。她甚至沒有提。
那天到場的,連她自己在內,一共七個人。
「說吧。」緋焰說。
沒有人說話。
炭盆里燒著兩筐炭,那是今年的定量。
熱氣只往上走一人高,走到第四張案子的時候就散了。
青玥坐在第二張案子後面,把手揣在袖子里。
她的手是僵的。
「紅魘。」
「臣在。」
「城防怎麼樣。」
「九門封了六門。」紅魘說,「剩下的三門每天開兩個時辰放人進出。進的出的一樣多,城裡現在滿了,住不下更多的人了。」
「糧呢。」
「青玥半個月前開始收,收了大約四個月的量。」
「四個月。」緋焰說。
「是。」
「四個月以後呢。」
紅魘沒有回答。
「白璇。」
角落里,幽白璇站起來。
她的臉色比一個月前更差。
這半個月她瘦得很快,臉上那點肉陷下去,顴骨頂出來,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
她站起來的時候,袖子里那把鑰匙磕在桌角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臣在。」
「你算過嗎。」
「算過。」
「多少。」
白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緋焰一眼。
「臣不說。」
廳里靜了一下。
「你已經說了三次『臣不說』。」緋焰說。
「是。」
「你打算說幾次。」
白璇低著頭。
「陛下,」她說,「臣寧願您說臣抗旨。」
緋焰看著她。
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炭盆里添了一塊新炭,火苗跳了一下。
然後她把話移開了。
「國書呢。」
青玥站起來。她手裡拿著一卷東西,那是一卷帛,不是紙,邊上繡著一圈紋樣。紋樣是雲紋,織得很密,一看就是南邊的手藝。
「三天前送到的。」她說,「沒有署名,沒有印。送書的是個人族,一個降卒,走到城下把東西放下就走了。守門的追了兩步,沒追。」
「為甚麼沒追。」
「因為他走得很慢。」青玥說,「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才出我們的射程。他不像是逃,像是送完東西就該走了。」
廳里沒有人說話。
「念。」緋焰說。
青玥把帛展開。
上面只有三行字。
「四王問武朝:」
「其一,可降乎。」
「其二,若不降,爾等欲以何物易命。」
她念到這裡停了一下。
「其三呢。」緋焰說。
青玥的手指在帛上按了按。
「其三,」她說,「『爾等之女帝,可願出城一見。』」
議事廳里沒有一點聲音。
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很小的一聲。
緋焰坐在上首,一動不動。
「把國書收起來。」她說。
「是。」
「今天的事,不許傳出去。」
「是。」
「散了吧。」
人都走了。
白璇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緋焰在後面叫住了她。
「白璇。」
白璇停住。
她沒有回頭。
「今晚到朕這裡來。」
白璇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門外在下雪。雪落在門階上,一片一片的,落上去就化了。她看著那雪,看了大概有十息。
「陛下——」
「朕讓你來。」
「……是。」
那是第三天。
第三天午後,高地上的那三百人不見了。
守高地的是西華門撥過來的一營步卒,三百人,營房扎在台地南面的坡腳。
他們沒有等到敵人——魔軍前鋒沒有走官道,他們從南邊的沼澤繞過來,繞到高地的背面,從坡腳那一面上去。
半個時辰。
白璇在台上。
九層的石階,她站在第九層。
她聽見了下面的聲音——先是幾聲短促的,然後是一長串,然後甚麼都沒有了。
那些聲音她認得,她聽過很多次,那是人死之前的聲音。
她沒有下台。
她站在那裡,抬頭往南看。
南邊的天上有雲,雲不多。
雲縫里有星——冬天的星,疏疏的幾顆,她認得每一顆的名字,認得它們在甚麼時候升起來、甚麼時候落下去。
這二十二年里她看過很多次,多到她記不清次數。
那是最後一次她看見有星的天。
她走下九層台階的時候走得很慢。
走到最下面一級,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次那座台。
然後她走進太廟,跪在蒲團上,開始念當天該念的那一段祝詞。
祝詞一共九段。她念到第三段的時候,門開了。
門是被從外面推開的。推得很輕,慢得那兩扇門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她沒有回頭,繼續念。念到那一段的最後一個字,她把聲音收住,才把頭抬起來。
他們沒有立刻走近。
先是那口箱子被抬進來,擱在殿中央——木頭箱子,上面蓋著一塊黑布。
然後是七隻哥布林,排成兩列,站在箱子兩邊。
最後進來的才是他。
太廟在外城北面的那片高地上,和觀星台同處一片台地,中間隔著一道石階,是一座獨立的院落,佔了整整一個坊的面積。
院子里有九間殿,正中那間最大,供奉的是武朝開國以來的歷代皇帝;兩側八間供的是配享的功臣、先賢、還有歷代的國師。
正中那間殿里,十九塊牌位。
從太祖開始,一直排到先帝。
十九塊牌位都是金漆的,木頭是南疆的鐵力木,硬得刀砍不進。牌位前面是一張長案,案上擺著五供:一爐香、一對燭、一對瓶。
香爐是宣德爐,三足,銅的,爐身被香火熏了將近千年,顏色從銅黃變成了暗褐。
白璇跪在正殿中央的蒲團上。
她那天穿著祭服。
那是一身素白的長袍,袍角繡著星圖,二十八宿,每一宿的位置都是她親手校過的。
她校那張星圖校了三個月,因為歷代傳下來的圖有錯,錯了三處,她改了三處。
她頭上戴著一頂素冠,冠前垂著九串白玉珠。
那九串珠子是用來遮眼睛的。祭禮上,國師不能直視祖宗,要隔著珠簾。
她跪在那裡。
香爐里燒著香。煙從爐口升起來,很細的一縷,升到一半散開,散在那些牌位之間。
她正在念祝詞。
祝詞很長。那是歷代國師傳下來的,一共九段,全念完要一個時辰。她從半個時辰前開始念,念到第三段。
念到一半的時候,門開了。
白璇沒有回頭。
她不能回頭,祝詞不能斷。這是規矩。她師父教過她:祝詞一斷,祖宗就聽不見了。
她只是聽著那個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很輕。
不是人的腳步聲。
人的腳步踩在青石地磚上是有聲音的:腳跟先落,然後是腳掌,最後是腳尖。
這個腳步不是。
它走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鞋底和地磚接觸的一點點摩擦,刷,刷,刷,一下一下,很勻。
她聽著那個聲音從殿門進來,沿著中間那條道往前走。
走到她背後五步的地方停住。
祝詞還在繼續。
她念完第三段的最後一句,叩首。
然後她才慢慢轉過身。
進來的是三隻哥布林。
站在最前面那只,她認得。
她在道宮的舊檔上見過他的畫像——不是畫像,是一張拓片。拓片拓的是魔淵出口的一塊石壁,石壁上刻著一個影子,影子旁邊寫著四個字。
「心智如妖。」
他站在那裡,比她高出一倍半。
在這個殿里,他的頭幾乎頂到了梁。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皮甲,兩只手垂在身側。
他沒有看她。
他在看那些牌位。
他一塊一塊地看過去。
從太祖看到最後一塊。看得很慢,每一塊都停一下,像是真的在讀上面的字。
然後他開口了。
「十九塊。」他說,「都是你們的皇帝。」
白璇沒有回答。
「你們的規矩是,」古冥氏說,「皇帝死了要進這裡。」
「是。」
「那你們的女帝,」他說,「以後要進哪裡。」
白璇站著,一動不動。
殿里很靜。香還在燒,那縷煙升到一半,散在第十九塊牌位前面。
「你要甚麼。」她問。
「我要你。」
「我沒有甚麼可以給你的。」
「你有。」古冥氏說,「你有這間屋子。」
他抬手,比了個手勢。
後面那兩只哥布林走進來。他們手裡抬著那口箱子,他們把箱子放在殿中央,掀開黑布,打開蓋子。
裡面是香。
不是武朝的香。武朝的香是細的,一尺長,用榆皮粉和沈香末搓的。這裡面的是另一種,很粗,一段一段的,顏色發黑,表面有一層油光。
「這是淵里的香。」古冥氏說,「四王要我帶來,獻給你們的祖宗。」
他看著白璇。
「你來點。」
白璇站在那裡,看了那箱香很久。
殿里很靜。她能聽見香爐里的香在燒,那個聲音很小,是灰落下去的聲音,簌,簌。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過去,從箱子里拿起一段香。
香很重。比看起來重得多,她拿起來的時候手往下沈了一寸。它不像香,像是一段骨頭。
她把它拿在手裡,走到香爐邊上。
香爐里原來的香還在燒,燒到一半,前端是紅的。
她把手裡的香對著那點紅。
點著了。
香頭先是不肯燃——那段東西太密了,火在它表面爬了一下,滅了。她又對了一次,這一次她把香頭壓在原來那炷香的灰上,壓了三息。
然後它燃了。
不是明火,是一種暗紅的、往里燒的燃法。它燒起來的時候有一股味道,不是香的甜味,是一種腥的、澀的、像是燒焦了甚麼東西的味道。
她把那段香插進香爐。
插進去的時候,她的手很穩。
插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站定。
「點好了。」她說。
古冥氏看著她。
看了很久。
「你為甚麼點。」他問。
白璇抬起頭。
她沒有立刻回答。她先抬頭看了一眼,那是她的習慣。
殿頂是藻井。
然後她把頭低下來。
「因為我沒有別的事可以做。」她說。
古冥氏沒有走。
他走到長案前面,把那張案上的五供一件一件拿下來。
香爐、燭台、瓶子,他拿得很輕,放在地上,排成一行。
然後他讓後面的人抬進來一張矮幾,幾上擱著一隻墨盂、一支筆、一把刻刀。
墨盂里有墨。墨是黑的,可是黑得不對——它在盂里不反光,像是一潭吃了光的東西。
「這是精墨。」古冥氏說,「魔物的精,加上蟲漿,加上墨錠。你們武朝的墨寫在紙上,我們的墨寫在甚麼上,甚麼就改。」
他指著那十九塊牌位。
「塗。」
白璇站在那裡。
「塗。」他又說了一遍。
她走過去,拿起筆,蘸了墨。
第一塊牌位是太祖。金字,金漆,木頭是南疆的鐵力木,硬得刀砍不進。她把筆落在那三個字上。
落下去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墨是涼的。
它不像墨那樣掛在漆面上,它滲進去——順著金漆的裂縫往里走,走得很快,像是木頭自己在喝。
太祖三個字在她的筆底下先變暗,再變糊,最後變成一團沒有形狀的黑。
第二塊是太宗。
第三塊是世宗。
她塗到第七塊的時候,手不抖了。塗到第十五塊的時候,她的手很穩。
塗完第十九塊,她把筆放下。
那間殿里只剩下一片黑。
十九塊牌位立在那裡,正面一律是黑的,黑得看不出有字。
香爐里的煙升上去,經過那些牌位的時候還是照樣散開,散在第十九塊前面——那一塊現在也是黑的了。
「還沒完。」古冥氏說。
他把那把刻刀遞過來。
「塗是遮。」他說,「遮完了要刻。刻上去的名字,比你們的太祖久。」
白璇接過刻刀。
刀刃很薄,刀柄上纏著布,布已經被汗浸黑了——不是她的汗。
「刻甚麼。」
古冥氏從懷裡取出一張紙,紙上寫著四個名字。
四個名字她都不認得——字不是人字,筆畫是橫的、直的、一節一節的,像是把甚麼東西砍斷了以後再拼起來。
「四王的先祖。」他說,「從太祖那塊開始,一塊一個。刻小一點,刻在正面下面。」
她跪下去,跪在太祖那塊牌位前面。
刻刀落在那塊黑漆上,第一刀滑了。鐵力木太硬,刀尖只留下一道白痕。她把刀換了一個角度,用整個手掌壓住刀背,往下推。
第一筆出來了。
刻字比寫字慢。她刻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刻完第一塊,刻完之後抬起頭看前面那一排——還有十八塊。
她刻到第五塊的時候天黑了。
那些人搬了四盞燈進來,擱在殿里四個角上。
她刻到第十一塊的時候,右手的虎口裂了,血從裂口裡出來,抹在刀柄的布上,和原來那些舊的汗印疊在一起。
她刻到第十九塊的時候,天快亮了。
「跪。」古冥氏說。
「每一塊三個頭。」
她跪在正中那一塊前面,叩了三個。然後是第二塊,第三塊。
她叩到第七塊的時候,額頭上起了一片紅。叩到第十四塊的時候,那片紅破了,額頭貼在青磚上的時候,磚上留下一小點。
十九塊,五十七個頭。
她叩完最後一個頭,沒有立刻起來。
她跪在那裡,額頭抵著磚,聽著殿外面的聲音——天亮了,鳥在叫,院子里有人在灑掃。
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和昨天一樣,一下,一下。
這座殿里的一切都變了,殿外面甚麼都沒有變。
那天下午,太廟被封了。
不是被拆,是被封。門上貼了封條,封條上蓋的是四王的印。守門的是魔族,站在門的兩邊,一動不動。
武朝十九代皇帝的牌位,從那天起,沒有人能進去祭了。
白璇是當天晚上被帶走的。
帶走的時候她還穿著那身祭服。他們沒有讓她換。
走出太廟大門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
那扇門上貼著封條。封條是黃紙的,在暮色里看不清楚。她看了一眼。
然後她轉回頭,繼續走。
走出去大概十步,她聽見後面有聲音。
是玄靜。
玄靜從院子里追出來,跑到一半被守門的魔族攔住了。她站在那裡,隔著一段距離,喊了一聲。
「師父——」
白璇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
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回頭,玄靜會追上來,而追上來的下場她算得出來。
她繼續往前走。
那天晚上,京城裡有人看見一個穿著白祭服的人,被押著往南走。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
城門樓很高。
看不見天。
消息是那天半夜送進內城的。
送消息的是個斥候。
他從高地那邊騎馬跑回來,跑到內城西門前的時候馬倒了。
他從馬上摔下來,摔在門洞里,然後爬——爬過門洞,爬過第一道坊門,一直爬到議事廳的階下。
他爬到那裡就說不出話了,只把手裡的一塊木牌舉起來。
木牌是高地守營的號牌。
議事廳里沒有人接那塊木牌。
緋焰站在輿圖前面。
那張輿圖鋪在一整面牆上,是武朝最好的一張——絹底,手繪,外城、內城、皇城、城外的十二座驛、南疆的沼澤、天壁的走向,都在上面。
高地那一塊,在輿圖的右上角,用朱筆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是她上個月畫的。
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廳里的人都不敢出聲——他們見過陛下發怒,見過陛下殺人,沒有見過陛下這樣站著。
然後她想起三天前那個晚上。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
白璇到的時候,殿里只點了一盞燈。
不是那種大殿里用的燈。
大殿里的燈是落地燈,一人多高,一盞能照亮半間屋子。
這是一盞很小的油燈,擱在案角上,火苗只有一寸高。
整間殿靠那點光撐著,四周的牆都是暗的,暗得像沈在水里。
緋焰坐在案後。
她換了衣服。
白天那身玄色常服脫了,換了一件舊的、洗得發白的寢衣。領口松了,露出一截鎖骨。她沒有戴冠,頭髮松松地束著,一根簪子插得歪了一點。
這身打扮,白璇這一輩子只看過兩次。
上一次是八年前,緋焰的母親去世那年。
那天夜裡緋焰也是這樣坐在案後,一盞燈,一件舊衣服,頭髮松著。
她當時問白璇:「人死了以後去哪裡。」
白璇答不上來。
緋焰當時說:「你不用答。朕只是想問。」
八年後,她又坐在同樣的位置上。
「坐。」緋焰說。
白璇在案前的墊子上坐下。
她們中間隔著那張案。案上甚麼都沒有,沒有奏報,沒有輿圖,沒有筆。只有那盞燈。
「你算過六個人。」緋焰說。
「是。」
「第一個是將軍。」
「是。」
「你說過她不會死。」
「臣說過。」
「她現在在哪。」
白璇沒有回答。
「朕問你,她現在在哪。」
「臣不知道。」
「你不是算出來了嗎。」
「臣算的是她不會死。」白璇說,「臣沒有算出來她活著。」
緋焰看著她。
燈火在案面上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了兩下又定住。
「第二個呢。」她說。
「第二個是青玥。」
「你算到甚麼。」
白璇沈默了一會兒。
「臣算到她會走。」
「走去哪。」
「走到很遠的地方。」白璇說,「遠得回不來。」
「她死了嗎。」
「沒有。」
「那是甚麼。」
白璇沒有回答。
緋焰等了很久。等到燈火又爆了一下。
「白璇。」她說,「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聽你說『臣不說』。」
「臣知道。」
「那你說。」
白璇抬起頭。
她看著緋焰。
這是她這些天里第一次正面看她,她看見緋焰的眼睛里有血絲,看見她眼下的一圈青,看見她的唇角有一道很小的裂口,那是冬天干出來的。
這一個月,她也沒有睡好。
「陛下,」白璇說,「臣說了,您會不信。」
「朕信不信,是朕的事。」
「您會問臣,有沒有辦法。」
「那你有沒有。」
「沒有。」
廳里靜了一下。
「那你說。」緋焰說。
白璇把袖子里那把鑰匙拿了出來。
她把鑰匙放在案上,推過去。銅鑰匙在木案上滑了一段,發出一聲細響,停在燈旁邊。
「這是觀星台的鑰匙。」她說。
緋焰看著那把鑰匙,沒有拿。
「你鎖了觀星台。」
「是。」
「為甚麼。」
白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放在膝上,兩只手的手指交叉著,交叉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
「因為臣不敢看。」她說。
那一瞬間,緋焰的臉色變了。
不是怒,不是驚。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她第一次意識到,站在她對面的這個人,已經不在她這邊了。
不是背叛。
是更遠的距離。是一個人已經走到了另一邊,而她還在這一邊。
「你說。」緋焰說。
白璇低下頭。
「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她說,「臣算了三卦。」
「第一卦,凶。」
「第二卦,凶。」
「第三卦——」
她停了一下。
「第三卦,無卦。」
「甚麼叫無卦。」
「卦不成形。」白璇說,「臣燒了三次龜甲,三次都裂。臣換了筮草,筮草斷。臣換了銅錢,銅錢立起來。」
她抬起頭。
「陛下,卦不成形,臣這輩子只見過一次。」
「哪一次。」
「臣七歲那年。」白璇說,「臣的師父死的那天。」
殿里很靜。
燈火燒著,一寸高的火苗,安靜地燒。
「後來臣換了法子。」白璇說,「臣不用卦了。臣用星。」
「星怎麼說。」
「星也不肯說。」
「那你怎麼算出六個人的。」
白璇停頓了很久。
「臣用推算。」她說。
「推甚麼。」
「推人事。」
緋焰看著她。
「臣把這七個人做的事,一件一件排出來。」白璇說,「將軍去南境,是因為她一定會去;文臣去和談,是因為她一定會去;太子出城,是因為她一定會去。」
她頓了一下。
「臣不需要算。臣只要知道她們是甚麼人,就知道她們會做甚麼。」
「……」
「臣算的不是命。」白璇說,「臣算的是人。」
廳里靜了很久。
「那你算出來了嗎。」緋焰說。
「算出來了。」
「說。」
白璇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開始念。
她的聲音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說話的聲音,是另一種。
那是她做國師七年里用的聲音,是念祭文的聲音:平,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咬到最後一個音才放開。
「執刃者——」
「刃反其身。」
緋焰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
「執筆者——」
「筆為人執。」
「所愛者——」
「成其枷。」
「所守者——」
「皆失。」
「清淨身——」
「成穢器。」
「所見者——」
「不能改。」
她念到這裡停住了。
殿里很靜。
「六個。」緋焰說。
「是。」
「你算的是六個人。」
「是。」
「這裡有你嗎。」
白璇沒有回答。
「白璇。」
「有。」
「哪一句。」
白璇沈默了很久。
「第六句。」
緋焰看著她。
「所見者,不能改。」她重復了一遍。
「是。」
緋焰點了點頭。
她在那張案後面坐著,坐了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把那把鑰匙拿起來,在燈下看了看。
鑰匙是銅的,上面有一層綠鏽。那是很久沒用過的痕跡,不,不是沒用過,是用了二十年,磨出的那層亮被人手磨掉了。
「第七個呢。」她說。
白璇的呼吸停了一下。
「陛下。」
「朕問你第七個。」
「臣沒有算第七個。」
「你算了。」緋焰說,「你說你算的是七個。」
廳里很靜。
燈火燒著。
白璇的手在膝上收緊了。她的手指交叉著,交叉得發白。
「陛下,」她說,「這一句臣不能念。」
「為甚麼。」
「因為您會記住。」
「朕本來就會記住。」
「不。」白璇說,「您記住了以後,就會去做。」
緋焰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
「白璇,」她說,「你以為朕現在還不知道嗎。」
白璇抬起頭。
「朕把三萬人交給她,是因為朕必須交。」緋焰說,「朕讓青玥去和談,是因為朕必須讓她去。朕把凝雪關起來,是因為朕知道關不住。」
她的聲音很平。
「朕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知道那件事會往哪走。」
「……」
「朕還是做了。」她說,「因為不做,朕就不是朕了。」
白璇看著她。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念。」緋焰說。
白璇低下頭。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至尊者——」
停了一下。
「至卑。」
殿里沒有一點聲音。
燈火燒著。
緋焰坐在那張案後面,一動不動。
她坐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火苗矮下去半寸。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好。」
就一個字。
她站起來,把那把鑰匙推回給白璇。
「鑰匙你收著。」她說。
「陛下——」
「觀星台不用鎖。」緋焰說,「你要是想看,就去看。」
她轉身往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
「白璇。」
「臣在。」
「你剛才念的時候,」緋焰說,「有一句念錯了。」
白璇愣了一下。
「哪一句。」
「第六句。」緋焰說,「你說『所見者,不能改』。」
「是。」
「你改得了。」
白璇沒有說話。
緋焰站在暗處,背對著她。
「你要是改不了,」她說,「你今晚就不會來。」
她走進去了。
燈留在案上。
白璇一個人坐在那裡。
她抬起頭。
殿頂是藻井,一格一格的,雕著雲紋。看不見天。
她抬了大約三息,然後把頭低下來,拿起那把鑰匙,起身走了。
她走出議事廳的時候沒有回頭。
緋焰站在輿圖前面,又站了一會兒。
那盞小燈的火苗在她眼睛里留了很久。
她記得那一夜的全部——記得白璇坐下時墊子那一聲,記得第七個卦念出來的時候殿里靜成甚麼樣,記得她自己說的那兩個字:你改得了。
她當時為甚麼說那兩個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也許是因為她需要有一個人說她改得了。
她把眼睛閉了一下,再睜開。
「傳令。」她說。
階下的人抬起頭。
「集兵,退守內城。」
沒有人動。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老尚書往前挪了半步,張了張嘴。
「陛下,外城還有——」
「外城不要了。」緋焰說。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和平常一樣平。
「三天之內,外城的兵、糧、匠人、戶籍、圖籍,全部遷進內城。遷不完的燒掉。太廟的封條不要動,誰也不許去撕。」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張輿圖上被朱筆圈起來的那一塊。
「還有,」她說,「國師的事,不許傳。」
然後她走下台階,走了。
那天夜裡下了雪。第二天早上,內城的南門關了,就沒有再開過。
關她的地方是一間石室。
但這間石室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它有「頂部」。
頂很高,高得看不見。
她抬頭的時候能看見一種暗紅色的光從上面漏下來,那是熔岩在更深的石層里流動時透出來的。
光很淡,剛好能照出這個空間有多大。
很大。
她站在裡面,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那個聲音傳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彈了很多次才散掉。
角落里擺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張台。
不規則的石台,大概有三尺高,台面被磨得很光。
台面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里積著一層暗色的東西,乾了,硬了,一層壓著一層,最上面那層是新的。
那是祭台。
不是武朝的祭台。武朝的祭台是方的,四角有階,正面有紋。這個祭台是圓的,沒有階,沒有紋,只有一圈一圈磨出來的痕跡。
她看了那個祭台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
看不出是甚麼形狀的頂,只有那片暗紅色的光。
第二天,他們帶她去了一個地方。
那地方在石室外面,走過兩條甬道。
甬道很窄,兩側的牆近得她伸手就能同時碰到。
牆上鑿著一些凹槽,凹槽里插著火把,火把燒得很旺,把甬道照得通紅。
走到盡頭是一扇門。
門開著。
裡面是一間屋子,比她那間小一點,但一樣有頂。屋子中間擺著一張案,石頭的案,案上放著一卷東西。
那是帛。
白璇走過去。
帛攤開著,上面寫著字。是魔族的字,她看不懂。
「這是新祭祀的流程。」古冥氏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她轉過身。
古冥氏站在門口。
「我要你把它寫完。」他說。
「寫甚麼。」
「寫流程。」古冥氏說,「甚麼時候開始,甚麼人上來,做甚麼,念甚麼,甚麼時候結束。一步一步,寫清楚。」
「為甚麼要我寫。」
「因為你會寫。」古冥氏說,「你們武朝祭祀的事,只有你懂。」
白璇看著他。
「你要我寫甚麼樣的祭祀。」
古冥氏往前走了一步。
「舊的那套,」他說,「拜天,拜祖,拜道宮。」
「新的這套——」
他停了一下。
「拜我們。」
白璇站在那張案前面,站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
屋頂是石頭的。
然後她坐下了。
案上有筆,有硯。她拿起筆,沾了墨。
墨是新的,硯是舊的。硯堂里已經磨出凹了,凹的中間有一個很小的缺口。
她摸到那個缺口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她家裡的硯。但她還是摸了一下。
然後她寫了第一行。
「新祭開儀,以牲代天。」
寫完之後她停住,看那一行字。
她的手很穩。
那卷帛她寫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