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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國師的星與穢

閒人 ·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本章第 2 / 2 頁

七天下來,帛上有了八個步驟。

第一步,開儀,以牲代天。

第二步,獻牲,牲至壇前。

第三步,淨牲,以水淨之,去其穢。

第四步,獻,牲入壇。

第五步,承,牲受神。

第六步,頌,頌其德,忘其身。

第七步,送神,神歸於天。

第八步,滌器,祭器滌淨,方可再用。

她寫第六步的時候,在「頌詞」那兩個字下面,寫了一整段頌詞。

那段頌詞她寫了一個下午。

寫完之後她自己念了一遍,那是她的習慣,祭文寫完要念一遍,念的時候要聽那個節奏。念完之後她改動了三個字,然後才定稿。

那段頌詞是這樣寫的:

「牲者,潔也。」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為人。」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以形骸承恩澤。」

「牲無怨,牲無悔,牲無我。」

「牲者,神之器也。」

寫到第五天,古冥氏來看她寫的東西。

他把那卷帛拿起來,從頭看到尾,看得很慢。

然後他把它放下。

「寫得很好。」他說。

「是。」

「但有一件事你沒寫。」

「甚麼。」

「祭品。」古冥氏說,「你寫了開儀,寫了獻牲,寫了頌詞,寫了送神。你沒有寫祭品。」

白璇沒有說話。

「祭品在哪。」

她沈默了一會兒。

「祭品是牲。」她說。

「牲是甚麼。」

「牲是……祭品。」

「祭品在哪。」他又問了一遍。

白璇看著那卷帛。

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在最後一行下面,寫了四個字。

「以人為牲。」

那天晚上,他們把她帶到了那間有祭台的屋子。

他們讓她換上祭服。

祭服還是她自己那身,素白的長袍,袍角繡著星圖。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也可能是從太廟里一起帶出來的。袍子有點皺,但還是乾淨的。

她穿上之後,他們讓她跪在那張祭台前面。

然後古冥氏進來了。

他站在祭台的另一邊。

「從今天起,」他說,「你來主持。」

「主持甚麼。」

「新祭。」古冥氏說,「你寫的流程,你自己先走一遍。」

白璇跪在那裡。

「走一遍?」

「走一遍。」古冥氏說,「一步一步。念甚麼,做甚麼。你在祭文里怎麼寫的,你就怎麼念,怎麼做。」

她明白了。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要我念我自己寫的祭文。」

「是。」

「一邊——」

「一邊。」古冥氏說。

白璇跪在那裡,問了一句。

「多少人。」

古冥氏看著她。

「甚麼多少人。」

「你這套祭。」她說,「要殺多少人。」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取出另一樣東西——是一本冊子,很薄,封面是牛皮,邊角磨白了。

他把冊子攤在她面前。

「太廟原本有四十七個人。」他說,「香火、灑掃、樂工、祝史、燈燭、滌器。你數過沒有。」

白璇數過。

她當然數過。

這四十七個人她每一個都認得——認得他們的名字,認得他們的家在哪一條巷子,認得誰的母親病了,誰的兒子剛滿月。

「四十七個,」古冥氏說,「每一次祭禮,取用一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從冊子的第一行往下移。

第一行是陳九。香火。

第二行是一個姓陸的,灑掃。

第三行是樂工,吹簫的,一個啞了半邊嗓子的老頭。

他的手指一直往下移,移到最後一行,停住了。

最後一行的名字,白璇認得。

玄靜。

「你的徒弟排在最後。」古冥氏說,「她前面還有四十六個。四十六次祭禮——你自己算一算,那是多久。」

他把冊子合上。

「你和她,不動。」他說,「一個是主持的,一個是接手的。你們兩個要一直活著。」

他從懷裡取出一卷東西,是那卷帛。他把帛展開,攤在祭台上,攤在她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卷帛上往下移,移到第三步那一行停住。

「這一步,改。」

他從腰間摸出一個小盒,裡面是一支很細的筆和一小罐墨。

他把筆尖蘸了墨,在「以水淨之」那四個字上面畫了一道橫線。

墨是黑的,那道線壓過四個字,像是把它們從帛上划掉了。

「水淨不了。」他說,「你這一步是給人洗身子的。祭神不是洗身子。」

他在底下寫了一行新的字,寫完把筆遞給她:「你寫一遍。」

白璇看著那一行字。

壇前掘一池。

池里注兩樣東西——精,是魔物的精液,每日添新;血,是人的血,每行一次祭禮,當場宰一名人畜,榨血入池。

祭者入池,全身浸染,從頭到腳無一處不沾,然後踏出。

踏出的時候身上掛著精與血,順著身子往下淌,一路淌到壇前。

「念。」他說。

她念了。念到「當場宰一名人畜」的時候,她的舌頭在「宰」字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後接著念下去。

然後他把手指移到第四步。

「這一步也改。你原本寫的是甚麼。」

「牲入壇。」

「牲不用入壇。」古冥氏說,「牲就站在壇前。」

他看著她,把筆尖在那四個字上點了一下。

「以身入祀。」

「第一步。」他說。

第一步,開儀。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的手被綁在了背後。綁的時候她把兩只手並得很緊,繩子勒進手腕,勒出一圈紅。第二圈的時候繩子壓在第一圈的印子上,勒得更深。

「念。」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念了。

「新祭開儀——」

她的聲音很穩。那是她做國師七年里用的聲音。

「以牲代天。」

念完之後,她被按在祭台的台面上。

臉貼著那塊被磨得發光的石頭。

石頭是溫的。

她的臉貼上去的時候,先聞到的是一股味道,那個味道她認得。

那是在太廟里聞過的味道:香灰、燈油、還有歷代祭祀留下來的東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這裡的味道里多了一樣。

多了一樣腥。

那腥味是從凹槽里來的。凹槽里那些乾了的暗色東西。

她知道那是甚麼。

(凹槽的細節)

那道凹槽就在她臉頰貼著的地方往下三寸。

它繞著祭台一圈,寬大概兩指,深一指。

那是祭禮用的——正祭的時候,牲血要沿著這道槽流下去,繞台一周,再從前面那個口出去。

武朝的祭台也有這道槽。

她在太廟主持過十九次大祭,每一次都是她在台前念,槽里流的是三牲的血。

牛、羊、豕。

她記得那些血的顏色是暗紅的,流得很慢,一圈要走半炷香的功夫。

現在這道槽里也有東西。

它不動。

它已經乾了,乾成了一層殼,殼的顏色比牛血深,比羊血深,是那種發黑的褐。

它的表面有一道一道很細的紋,紋的方向是順著槽走的——那是很多次、很多次流過去之後結下來的。

她貼在那裡,離它三寸。

那股腥味從那個方嚮往上走,走進她的鼻子里。

她沒有辦法不聞。

(樂聲)

然後她聽見了樂。

這是最先讓她愣住的一件事。

那樂聲是編鐘。三枚,一組,聲音很鈍——不是鐘本身的鈍,是敲的人手不熟。第一下敲早了半拍,第二下補上了,第三下又慢了一點。

她聽得出來那是誰。

太廟的樂工一共九個人,敲編鐘的那個姓杜,是九個人里資歷最淺的。

他進太廟第四年,一直沒被安排上正祭的大樂,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鐘。

他的毛病是搶拍。

她聽過他敲錯很多次,對他這個毛病很熟。

現在他在這裡。

(她抬頭找那個方向)

她想抬頭。

她沒有抬。

她知道抬起來會看見甚麼——九個人,或者比九個少。

他們會被安排在祭台左側那一排,跟她主持祭祀時站的位置一樣。

他們的樂器大概不全,編鐘只有三枚,那三個音大概是從太廟搬過來時能帶走的全部。

她不看。

有些東西不看,就還可以當它沒發生。

(古冥氏補一刀)

「樂是從你的廟里搬來的。」古冥氏說。

「……」

「人不全。」他說,「路上死了四個。」

「……」

「你聽得出是誰在敲。」

白璇沒有回答。

她聽得出。

第二步,獻牲。

「念。」

「獻牲——」

「牲至壇前。」

在她的祭文里,這兩句是要一唱一和的。

主祭念上句,祝史應下句。

她寫那一條的時候寫得很清楚:主祭念「獻牲」,祝史應「牲至壇前」,中間不能斷,斷了就是不敬。

現在有人應了。

應她的是個很老的聲音,嗓子啞,尾音往下掉。她認得那個聲音——太廟的祝史姓嚴,七十三歲,在廟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

他念的那一句,跟她寫的一模一樣。

她當時寫下的那五個字,現在由別人的嘴念出來,念在魔淵的石室里。

那是她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

她寫的東西,會照著發生。

不是大概會,不是可能。是照著發生,一個字不差。

有人走上來。是那只巨魔種,她聽見了那個腳步。每一步都很重,踩在石地上,悶響。

它停在她身後。

然後有人把她的祭服從背後撕開。

不是脫,是撕。從後領開始,一路撕到腰。布斷開的聲音在這麼大的屋子里很輕,很快就散了。

啪。啪。啪。

那件祭服是素白的,袍角繡著星圖,二十八宿。那張圖是她親手校的,校了三個月,因為歷代傳下來的圖有三處錯,她改了三處。

布從後領一路撕到腰的時候,撕開的路徑剛好把那張星圖切成兩半。

她聽得出來——撕到腰的位置有一聲特別脆的響,那是繡線斷的聲音。

二十八宿里有一條線是從角宿連到軫宿的,那條線正好在腰上。

那條線斷了。

她的背露出來了。

那裡的皮膚接觸到空氣,起了一層疙瘩。那些疙瘩從脖子後面開始,一路往下,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背。

石室里有空氣在流——不是風,是這種大屋子里早晚都會有的、很慢的氣流。它貼上她的背,涼的。

她沒有縮。

她在那裡算。

她算的是: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一共穿了幾次。

算出來的數是四十一次。

四十一次里,每一次都是她從太廟的衣庫里取出來、親手穿上的,穿的時候九串白玉珠要先掛好,珠子之間不能纏。

她穿著它上過十九次大祭的台。

現在它在她背後,從後領到腰,斷成兩片。

然後她聽見了瓦罐被打開的聲音。

陶器互相摩擦的一聲。

蓋子移開了。

那聲音她認得。

第三步,淨牲。

「獻。」

白璇念了。

「淨牲——壇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後踏出。」

她念的時候,祭台正前方的地響了一下。

那不是石頭自己的聲音。

那裡原本鋪著一塊和別處一樣的青石,現在被人從底下頂了起來,四個哥布林各抬一角,把它抬開、挪走,露出底下的坑。

坑是早就挖好的。

四尺見方,一尺半深,四壁砌著條石,沿口打磨得很平,和旁邊的地面齊。

裡面已經有東西了——是白的,稠的,滿到離沿口兩寸的地方。

它表面結了一層薄膜,薄膜底下在慢慢地動,不是水那種動,是更慢、更重的動,像是甚麼活的東西在裡面翻。

殿里的味道變了。白璇聞到那股味道,胃往上頂了一下,她把它壓住了。

「加血。」古冥氏說。

他們從側殿里帶出來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太廟的灰色短褐,袖子輓到肘上,兩只手都是洗過的樣子。

白璇不用問他的名字——冊子的第一行就是他。

陳九,香火,管添香、續燭、掃爐灰。

他在這座殿里待了十一年。

她認得他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因為他慣用右手提香簍。

陳九被帶到坑邊,跪下了。

他沒有掙。他跪下去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那個坑,然後把頭抬起來,看向白璇。

「國師。」他說。

白璇沒有回答。

她想回答。

她的嘴張開了半寸——可是她算得出。

她算得出她只要說出一個字,跪在那裡的就不會只有陳九一個。

所以她甚麼都沒有說,只是把眼睛睜著,看著他。

刀落下去的時候她也沒有閉眼。

血是熱的。

它從陳九的頸側噴出來,噴成一道弧,落進坑里。

落進去的那一下,坑面上那層薄膜被砸破了,白色和紅色從那一點開始混。

混得很慢——紅先沈下去,沈到一半被白的托住,然後兩色一起翻上來,翻成一種髒的、不均勻的粉。

第二刀的時候,剩下的血也進去了。

坑面上那一層薄膜重新結起來。這一次顏色不一樣了。

「入池。」古冥氏說。

白璇看著那個坑。

「入池。」他又說了一遍。

她自己走過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她不想快——是她每走一步,那個坑就更近一步,近到她能看清沿口上掛著一條細絲,細絲慢慢地往下垂,垂到一半斷了。

她在坑邊站了一息。

然後她把兩只腳一起放了進去。

不是水。

池面上那一層是溫的,溫得像是有人剛從裡面出來。

她的腳踩下去,那一層薄膜從腳踝開始破,破口往上翻,翻到小腿。

再往下,是涼的——底下的東西涼得像泥。

她的小腿陷在涼的那一層里,膝蓋以上還在溫的那一層里,中間隔著一條界線,那條界線貼在她皮膚上,一會兒往上一會兒往下。

池子不深。她蹲下去,蹲到肩膀,蹲到脖子。

古冥氏站在坑邊。

「全身。」他說。

她明白了。

她把臉埋了進去。

那是她這輩子最長的一息。

她閉著眼,甚麼也看不見,只感覺到那些東西從四面八方貼上來——貼眼皮,貼鼻翼,貼嘴唇,貼耳孔。

它們鑽進她的耳朵里,在裡面悶成一片很低的嗡。

她起來的時候,從頭髮到鎖骨,沒有一處不沾。

精和血順著她的臉往下淌,淌過下巴,滴在胸口,匯成一股,往下走。

「踏出。」古冥氏說。

她跨出了池沿。

跨出去的時候,身上掛著的那些東西沒有跟上——它們比她慢,在她的腳落地之後還留在半空,然後才落下來,落在她腳後面的石頭地上,積成兩小灘。

兩小灘東西順著石縫往下淌。

淌的方向是壇前。

她站起來,沒有等他們來推。

她順著那兩灘東西淌的方嚮往前走,走到壇前,跪下去。

古冥氏沒有讓她起來。

他走到她背後,伸出一隻手按在她背上,把那層東西抹開了——抹得很慢,從後腰抹到腰側,從腰側抹到臀上,再往里抹。

抹到那條縫里的時候,白璇的整個背繃緊了。

那只手在那條縫里轉了一圈。

然後它往下滑了半寸,按在了一個地方。

白璇的呼吸亂了。

「念。」

「淨——淨牲。」

那根手指壓在那裡,慢慢地揉了一下。

那不是痛。完全不是痛。那是一種從那個點往外炸開的東西,炸到小腹,炸得她兩條腿的力氣一下子抽掉了一半。

她的膝蓋軟了,整個人往前滑了半寸,額頭抵在壇沿上。

「念完。」

「淨牲——壇前掘一池——注精——注血——祭者入池——全身浸染——然後踏出。」

她念完了。

精和血還在從她身上往下淌。她跪著,那些東西從她的小腿流到壇前的石地上,積成一個很淺的水窪,水窪的邊緣一點一點往外爬。

第三步完了。

第四步,獻。

「獻。」

白璇念了。

「獻——以身入祀——」

念完之後,他們把她從壇前的地上提起來,翻到祭台上去。

她自己爬不上去,是兩個人一人一邊抬著胳膊把她抬上去的。抬的時候她的腿在半空晃,晃了兩下才落上石面。

祭台是石頭的,冰的。

她的背貼上石頭的時候,那股涼從脊椎一路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腿。

她從池子里帶出來的那些東西還在身上——精和血混在一起的那一層,被石面壓上去之後就抹開了,在她背和石頭之間攤成薄薄的一張。

石面本來是光的,現在那一層讓她的背和石頭之間滑了一下,整個人往下出溜了半寸。

那半寸讓她的腰落在台沿上。

台沿是硬的,稜角分明。它頂在她的腰上,頂得她整條背往上翻。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甚麼。

她是那種把每一步都算好的人。

二十二年,她算過的東西太多了——算過星,算過歷,算過雨甚麼時候來,算過哪一年會旱。

她算過自己會怎麼死,算出三種可能,都在四十歲以後。

她沒有算過這個。

不是她不肯算,是這種事沒有東西可以拿去算。

她一生沒有碰過男人,也沒有讓任何人碰過她。

她沒有數可以列,沒有先例可以比。

她能算的只有一件事:會疼。

她算對了。

但算對的那一半不是最要緊的那一半。

進去的時候,白璇整個人從台面上彈起來。

不是她想的,是身體自己彈的。她的腰弓起來,頭往後仰,綁在背後的手在繩子里撐著,撐得手腕上的皮都磨破了。

太緊了。

那是一個從沒被碰過的地方。從外面往里撐,撐得那圈肉自己抵抗,一圈一圈地縮,縮得它進不去。它停了停,退出來半分,又往前頂。

退出來那半分的時候,她松了一下。

她以為它退了。

然後它又頂了回來。

這一回進去了。

進去的過程比她算的慢。

她算的是「一下子」,實際上它是一寸一寸開的——每到一層就停一下,停的時候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一層被撐到甚麼程度、撐到甚麼時候會斷,然後它不停,它繼續。

白璇的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

四根指甲掐在同一塊肉上。掌心的皮很厚,掐不破,只留下四個深的印。

她沒有出聲。

她在那裡發現了一件她沒有算過的事。

她以為第一下過去之後後面就會好一點。她算錯的是這個。

它進去之後沒有動了。

它就停在那裡,撐著。

她能感覺到自己身體里被撐開的那個形狀——它在那裡,很滿,很硬。

她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在告訴她:那裡有東西。

她沒有辦法當它不存在。

那一刻她想起自己寫第四步的時候,寫的是「牲入壇」。

四個字。

當時她覺得那四個字很准:牲要進到壇里去,這是祭禮的基本。

她寫完還改了一個字,把「牲進壇」改成「牲入壇」——「入」比「進」安靜,更合祭文的調子。

現在她知道了:那四個字寫的就是這個。

第五步,承。

「念。」

後面那個人開始動了。

「念。」古冥氏又說了一遍。

白璇張開嘴。

「承——」

她的聲音在抖。

「牲受神——」

動得不快,但很深。每一次退出去再進來,都會蹭過剛才被按過的那個地方。

蹭到第三次的時候,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了一下。

她把腰壓回去。

壓回去了。

第四次的時候她又抬了一下,抬得比上一次高。她又壓回去。

壓回去了。

第五次抬得更高。

到這裡她發現了一件事:她壓得回去,可不是每一次都壓得回去。

她壓回去的力氣是從別的地方借來的——從手臂借,從肩膀借,從咬著的牙借。

借來的東西會用完。

第六次的時候,她已經壓不住了。

她的腰自己往上頂,頂得身體離開台面,只有胸口還貼著石頭。

「承——牲受——」

她的聲音斷了。

後面那個人壓住她的後頸,把她整個人按死在台面上。

然後開始撞。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撞在同一個地方,撞得她的身體在台面上往前滑,撞得她兩條腿在地上站不住,只能踮著腳尖。

她在心裡數。

這是她的習慣——不,不是習慣,是她這個人。

她是國師,她管的是歷,歷就是數。

她這一生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變成數:幾時幾分日食,幾年幾月一閏,哪一年該修河,哪一年該免糧。

數是她認得這個世界的方式。

她從一開始數。

數到十幾的時候她數不下去了。

不是數不清,是她發現自己數的數跟撞的數對不上——她數到十七的時候撞的是第十五下,她數到二十三的時候撞的還是第二十三下。

她重數。

重數的時候她從一數起,數到八,數到十九,數到三十一,三十一之後她又不確定了。

她第三次從一數起。

這一次她數過去了。三十,四十,五十,六十。

六十之後她數得很快。不是因為撞得快了,是因為她已經不太顧得上數了——她腦子里那個數字的聲音開始被別的東西蓋住。

她的嘴張開了。

沒有聲音。

她還有最後一絲東西,那一絲東西死死按著她的喉嚨。

但她的嘴張著,貼在石頭上,口水從嘴角淌出來,淌在那塊被磨得發光的台面上。

淌出來的那一道很細,順著台面的斜度往前走,走到台沿,掛在那裡。

撞到七十幾下的時候,她到了一個地方。

那一下和前面幾十下不是同一種。

前面幾十下是撞在她身上的。

這一下是撞在她身體里某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沒有人碰過,也沒有人告訴過她它在哪裡。

它在那一下里被撞開了,撞開之後有一條線從那裡同時往上往下散出去:往上散到她的肩,往下散到她的腳趾。

她的腳趾在那塊石地上張開了。

五根,全都張開,張到腳背上的筋一條一條凸出來。

然後她的身體抖了。

從腰抖到腿,從腿抖到腳趾。抖了很久。抖到最後整個人軟下去,貼在台面上,抖成了細細的一層。

那個地方她沒有算過。

她算了一輩子的東西。

她算糧價,算河工,算人心,算生死。

她算過六個人的結局,算過自己的結局,算過這場仗的走向,算過武朝還能撐幾年。

她沒有算過這個。

那段時間里,她的腦子是空的。

不是因為她暈了,也不是因為她不想——是真的空的。

她平常的腦子里一直有東西在轉:一段歷,一句祭文,一個數字,一個人的名字。

那些東西在她頭上像星一樣排著,她隨時可以取一個下來看。

那一段時間里,一個都沒有了。

她趴在台面上,臉貼著石頭,甚麼都想不出來。

那是二十二年里的第一次。

第六步,頌。

等她緩過來的時候,後面的人退了出去。

她跪在祭台前面。

祭台上那層被磨光的石面,有一大片水。混著那些墨色的東西,從台面往下滴。

古冥氏站在祭台的另一邊。

他低頭看了看那卷攤開的帛。

「還有三步。」他說。

白璇跪在那裡,沒有抬頭。

「第六步。」古冥氏說,「頌。」

「……」

「你寫的頌詞,念。」

白璇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寫的那段頌詞,她記得每一個字。她寫的時候是一個下午,坐在那張案前面,墨是新的,硯是舊的。她寫完之後念了一遍,改動了三個字。

「念。」

她念了。

「牲者,潔也。」

她的聲音很輕。

「牲者,承也。」

「牲者,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為人。」

念到這裡,後面又有人上來了。

「繼續。」

「牲者,以血肉奉神明——」

那個人從後面進來了。

「——以形骸承恩澤。」

進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沒有斷。

沒有斷。

這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以為自己會斷——剛才在第五步里她已經斷過一次,那一次她連「牲受」兩個字都念不完。

可是這一次沒有。

原因是她練過。

二十二年,她在太廟里念過的祭文比她吃過的飯還多。

她念祭文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氣要從丹田起,不在喉嚨上;句子要在心裡先走一遍再從嘴裡出來;遇見長句要提前半口氣。

那套法子現在自己動起來了。

它不管她現在是甚麼姿勢,不管她身體里有甚麼東西,也不管她身後有誰。她一張嘴,它就接上。

她念下去了。

「牲無怨,牲無悔,牲無我。」

後面那個人開始動,一下一下的。她隨著那個節奏念——念一句,被頂一下,再念一句。

第一句她念得很穩。

第二句的時候,那個人動的角度換了。

不是深淺換了,是角度換了,換到剛才在第五步里把她弄到那個地方的那個角度上去。

她念到「怨」字的時候,聲音抖了一下。

只有一下。

她把那個字的下半截穩住了。

不是靠忍,是靠那套法子——她把氣往丹田壓回去,把尾音收短,收到別人聽不出來。

在太廟里念祭文也是這樣:念錯半個字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要讓它影響後面那三個字。

「牲無悔。」

「牲無我。」

她那個時候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

她開始按祭文的節奏念。

祭文的節奏是有起伏的——三個字一頓,五個字一頓,「牲者」之後要停,「也」字之後要拖。

那套起伏是她寫的,寫的時候是照著人呼吸的長短寫的。

後面那個東西不知道這件事。

它按它自己的節奏動。她按她自己寫的節奏念。

兩個節奏本來對不上。

可是她念得慢,慢到它無論怎麼動都趕不上她那一句的長短——一句頌詞念完,它動了三下還是四下,對她來說沒有分別。

她把它的節奏吃進去了。

念到後面幾句的時候,編鐘響了。

是那個姓杜的樂工。他敲得還是搶拍——第一下早,第二下補。可是這一次第三下他敲對了。

敲對的那一下,落在她念完「牲者,神之器也」之後的半息里。

那是祭文里該有的一下。她寫那一段的時候,那一下是寫在紙上的:頌詞終,鐘一響,禮成。

現在它響了。

在這個地方,由那個人,用三枚從太廟搬來的鐘,敲對了。

她的喉嚨在那一刻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牲者,神之器也。」

念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她從頭到尾沒有斷過一次。

整段頌詞六句,五十三個字。她寫的時候改過三個字,改完還是五十三個。她剛才念的是一個不多、一個不少的五十三個。

古冥氏看著她。

「念得很好。」他說。

「……」

「你知道為甚麼念得好嗎。」

白璇沒有回答。

「因為這段是你寫的。」古冥氏說,「你寫的時候,你知道自己在寫甚麼嗎。」

白璇跪在那裡。

她沒有回答。

但她知道。

她寫那段頌詞的時候是一個下午。她寫「忘其身,忘其名,忘其所以為人」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她停那一下的時候在想甚麼,她現在記不起來了。

那八步,她走了七天。

七天里,每一天都是同樣的流程:開儀、獻牲、淨牲、獻、承、頌、送神。

第七步是送神。送神的時候她要跪在祭台前面,念「神歸於天」四個字。念完之後那個人退出去,她一個人跪在那裡。

第八步是滌器。

滌器她沒有走。

「第八步留著。」古冥氏說。

「為甚麼。」

「因為你還沒渴。」他說。

他們沒有給她水。

三天。

三天里,她沒有喝過一滴水。

第一天,她還能跪著。第二天,她跪不住的時候就趴著。第三天,她趴在祭台邊上,舌頭腫起來,貼在上顎上,動不了。

她的嘴唇裂了。裂了兩道,一道在正中,一道在嘴角。裂開的地方是白的,一說話就滲血。

第三天下午,古冥氏來了。

他站在她面前。

「你要水嗎。」他問。

白璇的眼睛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

「要。」

「那你自己來拿。」

他解開了腰間的布。

白璇看著。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她的祭文。

她寫過「以人為牲」。她寫過「祭器滌淨,方可再用」。她寫過那些話的時候,坐在一張案前面,手很穩。

她寫那些話的時候,是以為被寫的是別人。

她爬過去了。

爬的時候她的手還綁在背後。她只能用肩膀和膝蓋往前挪,挪一下,歇一下,再挪一下。

那段路不長。從祭台到她面前,大概五步。

她爬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時間。

爬的時候她沒有看他的臉。

她只看著那個地方,看著那個東西,她這輩子沒有正眼看過任何一個男人的身體。

她做國師七年,做閨女二十七年,她見過的男人都是隔著九串白玉珠見的。

那九串珠子是她自己穿的。

她爬到他面前。

然後她張開了嘴。

那東西進來的時候,她的喉嚨本能地縮。

嘔。

胃里甚麼都沒有,她三天沒吃東西了,只有酸水往上走。她縮著喉嚨,那東西頂在喉嚨口,動不了。

他按住她的後腦。

往里壓。

白璇的鼻子貼到了他的身上。一股味道灌進來,汗、腥、還有別的。她想吐,喉嚨一縮一縮的,甚麼也吐不出來。

「滌器。」古冥氏說。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哭。是身體的反應,眼睛自己往外冒水,止不住。

她開始動。

不是他動,是她自己動。

她的頭前後擺動,喉嚨一次又一次地被撐開,一次又一次地收回來。她做得很笨,她不會這個。她做得很慢,慢得自己的喉嚨每一寸都疼。

她做了大概有三十下。

三十下之後,她的喉嚨開始發麻。不是習慣,是撐得太久,那裡的皮被磨得沒有知覺了。

第一次噴進來的時候,她沒有準備。

第一股直接打在喉嚨最深的地方。她本能地吞,吞的動作一做,喉嚨縮緊了,那東西卡住。

第二股緊接著來。

太多了。

她的嘴裡瞬間塞滿了,吞不下去。那些東西開始往上走,從喉嚨口往上,進了鼻腔。

從鼻腔出去的時候,是有聲音的。

「噗。」

白色的東西從兩個鼻孔里噴出來,噴在她自己的臉上,噴在她那身素白的祭服上。

她開始咳。

咳的時候那個東西還在她嘴裡。她咳一下,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一種聲音,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像是甚麼東西被堵住了,硬要往外擠。

更多的東西從嘴裡溢出來,順著嘴角和下巴往下淌,淌到胸口,淌到袍角的星圖上。

她趴在那裡,咳了很久。

咳到最後,她抬起頭。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嘴裡剩下的東西,咽了下去。

全部。

然後她又張開了嘴。

「還要。」她說。

那是她說的。

不是古冥氏逼她說的。

古冥氏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水囊解下來,打開,倒了一點在她手心裡。

那點水不多,大概只有半口。她的手還綁在背後,他是倒在她反剪的兩只手之間的掌心裡的。水在那裡積著,亮亮的。

她把頭低下去,舔自己的掌心。

舔的時候她的頭髮垂下來,垂在水上,把水吸走了一部分。

她舔了很久。

舔到最後掌心裡甚麼都沒有了,她還在舔。

「你知道你剛才在喝甚麼嗎。」古冥氏問。

白璇沒有回答。

「你喝的是水。」他說,「但你要是渴得再久一點,你就會來喝別的。」

「……」

「這是規矩。」古冥氏說,「不是我想出來的,是從你們身上看出來的。」

他站起來。

「你們人族,撐得住刀,撐得住火,撐得住死。」他說,「撐不住渴。」

他轉身往外走。

「明天繼續。」他說。

白璇跪在祭台前面。

她身上那身祭服全濕了,不是水。是汗、眼淚、口水、精液混在一起。袍角的星圖上沾著白的東西,二十八宿被糊住了好幾個。

她低頭看那些星。

看了很久。

那些星星是她親手繡的。

她繡那張星圖的時候用了三個月,繡到最後手指上全是針眼。

她繡完之後把它穿在身上,站在觀星台上,抬頭看天,低頭看自己。

那時候她覺得,天和人是能對上的。

現在那張圖糊了。

她抬起頭。

屋頂是石頭的,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那片暗紅色的光。

她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爬回那張案前面。

她的手還綁著,她只能用下巴和肩膀把身體撐起來,撐到那張案邊上。

案上攤著那卷帛,她寫的新祭流程。

她跪在那裡。

然後她用嘴把筆叼了起來。

筆是硬的,竹桿,咬在牙齒上咯得慌。她試了三次才咬穩。

她把筆尖蘸進硯里。

蘸的時候她的下巴低下去,臉貼到硯台上,鼻尖上沾了一點墨。

然後她把筆尖落在帛上。

她在最後一行下面,又寫了一行。

那一行字很小。

小得像是用刀刃刻的。

她寫的時候筆尖停了兩次。停的時候,墨在帛上積了兩個很小的點。

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不是放下,是松口,讓筆從嘴裡掉下去。

筆掉在案上,滾了半圈。

第二天,古冥氏來收帛的時候,把帛展開看了一遍。

他從頭看到尾。

看得很慢。

然後他抬起頭。

「你在最後加了一行。」他說。

白璇跪在那裡,沒有說話。

「寫的是甚麼。」

「臣寫的是,」她說,「祭成,神歸於天。」

古冥氏看著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神歸於天。」他重復了一遍。

「是。」

他把帛捲起來。

「你這裡沒有天。」他說。

白璇沒有回答。

古冥氏走了。

門關上之後,白璇一個人跪在那間屋子里。

她抬起頭。

那間屋子有頂,很高的頂,高得看不見。頂上漏下來的是暗紅色的光。

那是熔岩的光。

不是星光。

那一行字,她寫的不是「神歸於天」。

她寫的是:

「星在,則天不亡。」

四個字,寫在最後一行的右下角,寫得很小。

她寫的時候筆尖停了兩次。

停的那兩次,是因為她在想,她在想那句話能不能被人看懂。

如果古冥氏看懂了,她會死。

如果古冥氏看不懂,那句話就只是一句祭文。

她賭他看不懂。

她賭贏了。

那是她在魔淵里做的第一件事。

也是唯一一件事。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第5章 國師的星與穢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