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我的書架 ↗

第4章 太子的情與劫

閒人 ·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本章第 1 / 2 頁

東宮的兵器架上只剩下一柄鐵錘。

原本那架上擱著六樣東西——三把劍、一張弓、兩壺箭。

禁足那天,內侍把劍和弓都收走了,一樣一樣搬出去,搬了兩趟。

凝雪當時坐在窗邊看著,沒有攔。

她知道攔不住,也知道攔下來沒用——她拿起劍也殺不出宮去,宮牆外面還有三道門。

那柄鐵錘是修宮殿用的,擱在最下一層,擱了很多年,錘頭生了一層紅褐色的鏽。

凝雪把它拿起來掂了掂。

比她想的重。

她提著錘子走到門邊,蹲下去看那把鎖。

鎖是銅的,扣在門環上,鎖身上有一道很淺的刻痕——那是她昨天用裁紙刀划的,她想試試銅的軟硬。

刀卷了刃,銅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她蹲在那裡看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時間。

那不是猶豫。她在找那個鎖最薄的地方。

銅鎖最薄的地方不在鎖身,在鎖梁的根部——鑄的時候那裡是接縫,接縫總比別處軟。

她站起來。舉起鐵錘。

第一下,鎖梁上多了一個白點。

第二下,白點變成凹痕。第三下,凹痕里滲出一道細縫。

第四下,第五下。

第六下的時候,鐵錘的震力從掌心一路傳到虎口,虎口上那層皮裂開了,血滲出來,順著錘柄往下淌。她沒有停。

第七下。第八下。

鎖斷了。

斷成兩截,掉在石階上,滾了兩圈,停下。

凝雪把鐵錘放在地上。她站著聽了一會兒——夜裡很靜,風從宮牆那頭吹過來,帶著雪的味道。她聽了大約二十息。

沒有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流血。她把血在裙子上擦了擦,擦不掉,就又擦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走回殿里。

她沒有收拾行李。

她走進臥房,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個東西——那是血霜的那把小刀。

刀是十幾年前的了,刀鞘上長了一層薄鏽,鞘口松了,拔出來的時候有點澀。

她用袖子把鏽擦掉。擦的時候她想起血霜當年說的那句話。

她當時說:「這個太短了,刺不到人。」

血霜說:「貼身用的。」

凝雪把刀收回鞘里,塞進靴筒。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案邊,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該寫甚麼。她想寫「我去接你」,又想寫「等我」,想了幾個都不對。

最後她寫了三個字。

「勿相尋。」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把紙擱在案上,壓在那本冊子底下。

她站起來,看了一眼這間屋子——她從七歲住到現在,住了十二年。

屋子里有她的書、她的琴、她抄了一半的詩、牆上她十四歲時用炭畫的一道線。

她沒有帶任何一樣。

因為帶東西,就等於覺得自己能回來。

她從角門出去。

西華門的守將姓鐘,四十來歲,一張方臉。

凝雪走過去的時候,他正靠著門洞的牆站著,手裡捧著一個手爐。他抬頭看見她,手爐差點掉在地上。

「殿下——」

「開門。」

「陛下有旨,太子不得——」

「我知道。」凝雪說。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她比他矮一個頭,仰著臉看他。

「你當了幾年兵。」

鐘守將愣了一下。

「十一年。」

「十一年。」凝雪點了點頭,「那你見過將軍嗎。」

鐘守將沒有立刻回答。

「四年前北境。」凝雪說,「東宮衛隊三百人被圍在一個村子里。你當時在哪。」

「……臣在東宮。」

「東宮。」凝雪說,「那你沒去。」

鐘守將的嘴唇動了一下。

「臣沒去。」他說。

「去的是她。」凝雪說,「她帶了兩千騎兵,繞了兩天兩夜,把那三百人撈出來。她進村的時候,那三百人已經斷了三天糧。」

鐘守將捧著手爐的手在抖。

「她進村之後說的第一句話,你知道是甚麼嗎。」

「……臣不知道。」

「她說,她的人不會丟。」

門洞里很靜。風從門縫里鑽進來,把牆上那盞燈吹得晃了一下。

鐘守將站在那裡。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手爐放在地上,解下腰間的鑰匙,轉身走向門閂。

門開啓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過去。

凝雪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你叫甚麼。」

「鐘平。」

「鐘平。」凝雪說,「我要是回不來,你就當沒見過我。」

她走出去了。

門在她背後合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很沈。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

雪剛停,地上的雪是白的,天是黑的。她一個人走在雪地上,腳印一步一個坑,往西邊去。

走出大概有三里,她停住了。

前面站著人。

黑壓壓的一片,站在雪地裡,一動不動。

他們沒有舉火,也沒有出聲,就那麼站著——站在那裡等她。

凝雪看不清他們的臉,但她數得出來:那一片人站了很長,長得看不到頭。

為首的是個女的,三十出頭,一身輕甲,手按在刀上。

她叫江晚。東宮衛隊統領。

凝雪看著她。

「誰讓你們來的。」

「沒有人讓我們來。」江晚說。

「那就是抗旨。」

「是。」

「你知道抗旨是甚麼罪。」

「知道。」江晚說,「但殿下,我們不認那道旨。」

她往前走了一步。雪在她腳下發出很輕的一聲。

「殿下,四年前那三百人里,有我。」

凝雪沒有說話。

「將軍進村的時候,我趴在門板上。」江晚說,「我右腿斷了,站不起來,只能趴著。她走過來,蹲下,看了我一眼。」

「她說了甚麼。」

「她甚麼都沒說。」江晚說,「她把她的水囊給我了。」

雪地裡很靜。

江晚單膝跪下。

「殿下,」她說,「我們跟您去。」

她跪下去之後,後面那一片人跟著跪。

三千個人跪在雪地裡,膝蓋壓在雪面上,壓出三千個坑。那個聲音很輕,但很整齊——撲,撲,撲,一片一片的,從近到遠。

凝雪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她的眼睛熱了一下。

她這半個月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一個人去,死了就死了,是她自己的事。她沒有想過會有人跟著她。

「起來。」她說。

沒有人動。

「我讓你們起來。」

江晚抬起頭。

「殿下先答應我們。」

凝雪看著她。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很短,很難看。

「好。」她說,「我答應。」

三萬大軍南下用了七日。

三千人南下用了十一天。

慢,是因為凝雪不准快。

她不准騎馬——馬蹄印比人腳印深,斥候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不准走官道——官道上每隔十里一個驛站,驛站裡全是眼睛。

她也不准打旗——三千個人三千張嘴,消息就是從嘴上漏出去的。

她帶人走的是老林。

南疆的丘陵地帶有一種林子,樹挨著樹,天上落不下光,地上的雪比外面厚一倍。

人在裡面走,腳陷到小腿,拔出來要費很大力氣——而且拔出來的那一瞬間,鞋里會灌進雪,雪化了就是水,水再結冰,腳趾就凍在裡面了。

走到第三天,隊伍開始有咳嗽聲。

走到第五天,有人掉隊。掉隊的人不會被找——凝雪下過令:誰掉隊,誰自己往前追,隊伍不等人。

她下這道令的時候江晚反對過。

「殿下,那不就是讓他們死。」

「是。」凝雪說。

江晚愣住了。

「我們是三千人。」凝雪說,「我們在敵人的地界上。停下來等人,等的是全隊。你選。」

江晚沒再說話。

走到第八天,開始有人凍傷。

凍傷的人一開始沒感覺——腳趾凍硬了,走的還是能走,只是走起來像踩在木頭上。

到晚上脫鞋的時候才會發現,腳趾的顏色變了,從白變紫,從紫變黑。

凝雪自己的腳也凍了。她左腳的小趾和無名趾,在第九天的晚上變成了紫黑色。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她把襪子重新穿上,把鞋系緊,繼續走。

第十一天,他們到了。

第十二天夜裡,凝雪一個人爬上了一座土坡。

坡下是一片開闊地,開闊地對面是連成一片的營地。營地很大,火把一排一排地亮著,一直亮到看不清的遠處。

那就是俘虜營。

血霜在裡面。

凝雪趴在雪地上,看了很久。她呼出來的氣在面前結成白霧——她怕被人看見,就把臉埋進雪裡,讓白霧散在雪裡。

看了一炷香又看了半炷香。

「殿下。」江晚爬到旁邊,「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了。」

「怎麼打。」

凝雪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坡下的東西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營地、火把、巡邏的路線、柵欄的高度、哨塔的位置、風向。

然後她開始說。

「他們營地東邊三里有一個糧倉。」

「是。」

「糧倉是他們南下的補給點。三郡的糧都從那裡走——這半個月我一直在數他們的運糧隊,三天一趟,每趟四十車。」

江晚沒有說話。她知道凝雪在說甚麼——這半個月,凝雪不只是被關在東宮。

「明天夜裡,你帶兩千五百人去打糧倉。」

「打糧倉?」

「打。」凝雪說,「不要打贏,要打得像要贏。燒一半,留一半,然後退。退的時候往南退,退得慌一點,讓他們追。」

「為甚麼要留一半。」

「因為燒光了他們就不要了。」凝雪說,「留一半,他們就得派人去救。救糧倉的人從哪來——從營地抽。」

江晚明白了。

「那殿下呢。」

「我帶五百人。」

「去哪。」

凝雪轉過頭,看著坡下那片營地。

「去中間。」

江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營地正中有一頂帳篷,比別的都大,四角點著火,帳篷外面站著六個衛兵。

「殿下,」江晚說,「那是中軍帳。」

「我知道。」

「他們不會把俘虜放在中軍帳。」

「會。」凝雪說。

「為甚麼。」

「因為他們知道我要來。」凝雪說,「他們知道我要來,所以他們會把將軍放在我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因為他們要我去。」

江晚看著她。

「殿下,這是陷阱。」

「是。」凝雪說。

「那您還去。」

凝雪趴在雪地上,看著坡下那片火。

「江晚,」她說,「我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說。」

「四年前將軍進村的時候,」凝雪說,「她知不知道那村子里有危險。」

江晚沒有回答。

「她知道。」凝雪說,「她還是進去了。」

她撐著雪地站起來。

「明天夜裡。」

糧倉燒起來的時候,是子時。

火光從東邊一直燒到天上。

那不是一把火——是幾十把火同時點起來的,從糧囤的這一頭燒到那一頭,燒得半邊天都成了橘色。

濃煙被風刮著往北走,走得很低,貼著地。

喊殺聲一片一片地傳過來。

凝雪趴在營地北面的死角里,聽著。

她聽著的時候在數——這是她的習慣。她數東邊過去了幾批人。

第一批大概兩千,跑得很急,從營地中段衝出去,往東。

第二批也是兩千,從南邊繞過去。

第三批慢一點,像是後面才被叫起來的,一行人邊跑邊套甲。

六批。

凝雪數到第六批的時候,東邊那條路已經空了。營地裡剩下的火把開始少了——不是滅了,是舉火把的人走了。

中間空了。

「走。」她說。

五百人從營地北面的死角切進去。

凝雪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很低——不是彎腰,是把重心壓下來,讓自己變成影子的一部分。

營地裡的火把在她頭頂上十步的位置,光落下來,落出一片一片的黑。

她貼著柵欄走。

走過三個帳篷。帳篷里有東西在動——她聽見了呼吸聲,很粗,是睡著的獸。她沒有停。

繞過一個柴堆。柴堆邊上有一堆骨頭,骨頭上面落著雪,看不出是甚麼的骨頭。

翻過一道矮牆。

一路沒有遇到人。

遇到人的時候是第四個轉角。

一個巡邏的哥布林從拐角走出來。它跟凝雪面對面,中間隔著五步。它抬起頭——它的動作很快,快得已經張開了嘴。

凝雪沒有停。

她往前三步走到它面前,左手摀住它的嘴,右手的匕首從下往上送——從肋骨的縫里進去,斜著往上,捅進心口。

它掙了一下。

凝雪把它按在牆上,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著。

它在她手裡抖,抖得她的手臂發麻。

她沒有鬆手——她記著血霜教過她的:捅進去之後不要馬上松,要等它不動。

她等了大概五息。

等到那個東西在她手裡軟下去,她把它放下,靠著牆,讓它慢慢滑到地上。

她抹了一把臉。

繼續走。

他們穿過了整個營地。

從北面進去,走了大概半個時辰,走到了中軍帳後面。

中軍帳後面有一排木樁。

木樁不高,一根一根立在空地上,每一根上面拴著東西。凝雪離得還有二十步的時候就看清了——那是人。一排人,被綁在木樁上,頭垂著。

她認得那個輪廓。

她往前走。

走了十步。

第十五步的時候,她看清了。

那是血霜。

她瘦得脫了形。

身上只剩幾片破布,布下面是傷——新的、舊的、結了痂的、還在滲的。

她的肩膀有一道新傷,結著黑褐色的痂。

她的左手垂在一邊,手腕的角度不對——那只手折了以後沒有人管,就那麼長歪了。

她的頭髮散著,一綹一綹地黏在臉上。

她沒有動。

凝雪站在那裡。

她看著那具身體看了大概有三息的時間。

然後她看見了那只手。

那只好手。它的虎口上有一塊繭——不大,圓圓的,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凝雪的呼吸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之後,四周的火把同時亮了起來。

不是一盞一盞地亮——是同時。

四十多支火把從營地的四面同時點燃,把中間這一片照得雪亮。

凝雪站在光里,她帶來的五百人站在光里,他們每一個人的臉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營地四周的柵欄後面,站滿了人。

不是剛才跑掉的那些。是另外一批,一直站在那裡等著。

凝雪慢慢地轉過身,看了一圈。她數了數——數不清。

然後她明白了。

糧倉是給她的。她打糧倉的時候,東邊的兵確實往南去了,但那不是被引走的,是本來就該走的。中軍帳後面這一排木樁,一直就在這裡。

她的路線,他們也算出來了。

因為她的路線就是血霜的路線。血霜會從北面進、從中間穿、從南面出。她教過凝雪怎麼打這種營地,教過很多次。

古冥氏讀了血霜七年的戰法。

凝雪忽然想起血霜寫給她的那句話。

「敵有智者,非野獸。」

「若臣不歸,勿以臣為念,勿以臣為餌。」

她知道這是餌。

她還是來了。

木樁上那個人動了一下。

凝雪轉過頭。

血霜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原來她一直是醒的。她看著凝雪,看了很久,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凝雪看懂了。

那是「不要」。

凝雪站在光里,看著她。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輕。她往前走了一步——朝著血霜的方向,朝著那根木樁,朝著她。

一步。兩步。三步。

她走得很穩。她的腳在雪地裡留下一串腳印,一個一個的,很深。

走到第十一步的時候,她停住了。

她已經站在血霜面前。離得很近——近得能看見血霜臉上的傷,近得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血腥、汗、還有別的。

「我來了。」凝雪說。

血霜看著她。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她的聲音很啞,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我讓你別來。」

「我知道。」

「你為甚麼還是來了。」

凝雪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那只手在抖。

「因為我算過。」她說,「我如果來,可能我們都會死。我如果不來,我一定會活著。」

她頓了一下。

「可是將軍,活著的那個,才要活最久。」

血霜閉上了眼睛。

凝雪轉過身。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拔刀。刀一直在她腰上,抽出來的時候動作很快——那是練了十年的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不用想。

她背對著血霜,面朝著光。

她看見了四個王。

安格龍在最左邊,那個東西站著有三個人的高度,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夔魔在他旁邊,兩把大刀插在地上,兩只手扶著刀柄。

古冥氏站在更後面一點,沒有拿兵器,兩只手垂在身側。

黑煞在最右邊。

他在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從那片光里往這邊走。

凝雪握著刀,等他。

她算過。

她在東宮禁足的那半個月里算過很多次——算血霜是怎麼敗的,算那三個人各自是甚麼打法,算如果她遇上其中一個該怎麼辦。

她算出來的結論是:不能正面。

現在她正面對著他。

她沒有聽見他的腳步。

不是因為太吵——火把在燒,但那個聲音不大。是因為他走路真的沒有聲音。

她只能看著他。

看著他走近,走到離她五步的地方,停下。

然後她動了。

她衝上去的動作很快。

但快這個東西是相對的。

她一輩子都覺得自己算快的——在東宮的校場上,她能贏過大半的侍衛。

她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跟血霜對練,血霜把她打倒了八次,然後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快是快,但快得沒有用。」

凝雪當時不懂。

現在懂了。

她的刀劈下去,砍在空氣上。

黑煞不在那裡。

她收刀,轉腰,往左橫掃。刀還是砍空。

她聽見了甚麼——不是腳步,是風。她本能地往右閃。

那一刀從她左肩擦過去。

她沒有看清那一刀是從哪裡來的。

她只看見黑煞的手抬了一下——動作很小,小得像是在揮開一隻蟲子。然後她的左肩就熱了。

熱過之後是涼。

她低頭看了一眼。左肩的衣服破了一道,底下的皮翻開了,血正在往外滲。

她咬了咬牙,把重心壓低。

她知道自己打不過。她從第一刀砍空的時候就知道了。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停——她一停,後面那四個人就會上來。

她又衝了一次。

這一次她沒有直接劈——她往側面繞,繞到黑煞的右後方,從那個角度刺他的腰。那是血霜教她的,腰是所有東西的弱點。

她刺中了。

刀尖碰到他的時候,她感覺到的不是肉。

是硬的。像是刺在一塊繃緊的皮上——刀尖進去了一點,然後被那層皮彈回來。刀在她手裡震了一下,虎口發麻。

黑煞轉過頭。

他的臉離她很近。

那樣一張臉——黑色的,光滑,眼距很寬,鼻孔很大。頸後那道鬃立起來了。

他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個動作不快。

甚至可以說是慢的——他的手從身側抬起來,往前伸,握住她的手腕。整個過程大概有一息的時間。

但凝雪躲不開。

不是她不想躲。是她的手不聽話——她想往後收,但那只手像是被甚麼東西按住了。

黑煞握著她的手腕,握了一下。

「喀。」

那個聲音很小。

凝雪沒有立刻感覺到疼。她先感覺到的是松——手裡那柄刀忽然不著力了,往下滑。

刀掉在雪地上。

然後才是疼。

她跪了下去。

不是她想跪——是腿自己軟了。她跪在雪地裡,右手垂在身側,手腕的角度不對。

她低頭看那只手。

那只手折了。

她跪在那裡,喘著氣。

黑煞沒有再動。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走開了。

他走開,不是因為放過她。

是因為後面的事情不需要他做。

後面的事情是馬族做的。

凝雪跪在雪地裡,看著。

她帶來的五百人,被從營地北面那片陰影里趕了出來。

他們沒有被立刻殺。他們被驅到空地中間,排成幾排,跪著。有的人跪不住,趴著;有的人已經不動了。

然後馬族開始挑人。

挑的是女人。

凝雪跪在那裡,看著。

她看見第一個被拽出來的是她東宮的一個女官,姓柳,二十二歲,管東宮的文書。她被抓著頭髮從隊伍里拖出來,拖到一根桿子下面。

那根桿子是早就立好的。

她看見有人把柳女官的手綁到桿子後面,然後把她的兩條腿往上掰——不是掰成跪著,是往兩邊掰,掰到一個角度,然後用繩子固定在桿子上。

那個角度不是人站著能有的角度。

凝雪想站起來。

她的腿是軟的。她撐著雪地,撐了一下,沒撐起來。

她又撐了一下。

第二次的時候她撐起來了半截。

然後有一隻手按在她的後頸上。

那只手很重。

她被按回雪地裡,臉貼著雪。雪是涼的,貼上去的時候她打了個激靈。

她趴在那裡,臉的一側埋在雪裡,另一側朝著空地。

空地上,桿子一根一根地立起來。

凝雪認得那些桿子。

那是營地裡的旗桿——魔軍的旗桿,木頭的,一人多高。

現在上面綁的是人。

第一根綁上了柳女官。第二根綁上了前鋒營的兩個兵。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綁的不是殺——綁的是掛。人還是活的,只是被掰成了一個角度,然後固定住。那個角度不是人站著能有的角度。

凝雪趴在那裡,看著。

她數了。

數到第十九根的時候,她認出了一個人——那是她東宮衛隊的一個小隊長,姓方,跟她三年。

方小隊長被綁上去的時候還在動,綁她的人掰她的腿,掰了兩下沒掰開,就用力踹了一腳。

那一腳踹下去的時候,凝雪聽見了骨頭的聲音。

剩下的那些,沒有被綁。

她們被趕到空地的另一邊——趕她們的是馬族。

凝雪看著那些馬族把她的部下排成幾排,跪著。然後那些東西開始走過去,一個挑一個。

挑中的就被拽出來,按在雪地上。

凝雪趴著,看著。

她看見她們一個一個被按下去,看見有人掙,有人不掙了。

她聽見的那些聲音她認得——那是她自己的人。

她想站起來,可是她的腿不聽話,她用兩只手撐著雪地,撐起來一點,又滑下去。

第三下的時候,有一隻手按在她的後頸上,把她的臉按進雪裡。

雪是涼的,貼上臉的時候刺得她整個人一縮。

她被翻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天,天上有雲,雲是灰的。然後她看見了血霜——血霜在五步外的那根木樁上,低著頭,頭髮垂下來,看不清臉。

凝雪往那邊爬。

爬了兩步,有人一腳踹在她腰上,把她踹回去。

她又爬,又被踹。

第三次的時候,她沒爬起來。

她趴在那裡,臉貼著雪,聽見空地那邊的聲音一直沒有停。

她是被凍醒的。

不是冷,是凍——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鑽的凍,把她從昏迷里硬生生拖了出來。

凝雪睜開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鐵:鐵條,橫的竪的,被外面的火光照得發暗紅。

她躺在一層甚麼都沒鋪的木板上,木板下面是泥,泥的涼氣一直往上滲,滲到背上,滲到後腦。

後頸很疼。她抬手去摸,摸到一塊腫起來的地方,一碰就暈,暈得眼前發白。她緩了很久,才撐著坐起來。

坐起來的時候,她先聞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她聞慣了,她從十四歲跟著血霜上戰場,甚麼樣的血她都聞過。

這個味道不一樣:是汗、尿、腐爛的草、還有某種發酵過的酸,全部混在一起,混成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黏在鼻腔里,吸不出去也吐不掉。

然後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是鐵。很輕的鐵聲,從她右邊傳來,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像是甚麼東西在極輕微地碰著鐵條。

凝雪轉過頭。

隔著兩道鐵條,是另一個籠子。籠子里蜷著一個人。

她沒有立刻認出來。

那個東西太瘦了。

蜷在那裡,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年紀——只剩一副架子撐著一層皮,皮下面是骨頭,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頂著。

她身上只剩幾片破布,布下面是傷:新的、舊的、結了痂的、還在滲的。

她的左手垂在一邊,手腕的角度不對,那段骨頭像是折了以後沒有人管,就那麼長歪了。

她的頭髮散著,黏在臉上,一綹一綹的,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凝雪看著那個人,看了大概三息的時間。

然後她看見了那只手。

那只好手。它的虎口上有一塊繭——不大,圓圓的,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凝雪的呼吸停了。

「霜。」

那個東西沒有動。

「霜。」

她又叫了一遍。

這一次,那個東西的頭動了一下。

很慢。慢得像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動。她抬起頭,頭髮從臉上滑開一點,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灰的。不是顏色——是裡面甚麼都沒有了。像一潭積了很久的水,你看不見底,也看不見自己的倒影。

凝雪在那雙眼睛里,看見了自己。

「……霜。」

血霜看著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以為她已經不認人了。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那聲音很啞。啞得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喉嚨里磨過。凝雪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她已經四天沒喝過水了。

「我來接你。」凝雪說。

血霜的眼睛動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凝雪看見了。她認識這個笑——十四年里她見過很多次。血霜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之前,就是這麼笑的。

「你這個笨蛋。」血霜說。

「……」

「你這個笨蛋。」

她又說了一遍,然後把頭低下去。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輕——不是哭,是撐不住了。

她已經四天沒吃沒喝,又在那根木樁上被折騰了很久,她撐著坐起來已經用掉了所有的力氣。

凝雪撲到鐵條上。

「霜——」

「小聲。」血霜說。

凝雪停住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籠子外面站著兩個衛兵,一左一右,背著刀,站得離她們大概十步。它們沒有看她們,在看別的方向。

但她們說的話,那兩個東西聽得見。

凝雪轉回來。

她把手從鐵條縫里伸出去。

血霜看著那只手。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的手開始發抖。然後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自己的手,從她那邊的鐵條縫里伸出來。

兩只手在兩道鐵條之間。

它們沒有碰上。

中間隔著兩道鐵條,兩只手之間還差著一寸——不,不到一寸。她的中指指尖和血霜的中指指尖之間,大概還差半寸。

她們誰都沒有再往前伸。

不是不想。是因為再往前一伸,手就會卡進鐵條中間的縫里。那個縫很窄,卡進去以後手腕會被夾住,拔不出來。

凝雪盯著那半寸。

她這輩子從來沒覺得半寸是一個這麼長的距離。

「霜。」

「嗯。」

「我把手伸過去。」

「會被夾住。」

「夾住就夾住。」

「夾住就拔不出來。」血霜說,「拔不出來,你就只能一直這樣舉著。舉一天,手就廢了。」

「我不管。」

「我管。」

凝雪看著她。

血霜的手在那半寸之外。那只手的虎口上有繭,指節上有舊傷,指尖是涼的——雖然隔著半寸,凝雪還是能感覺得到那只手的溫度。

「你變了。」凝雪說。

「甚麼。」

「你以前會讓我伸過去的。」

血霜沒有回答。

她把頭靠在鐵條上,那半寸之外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收回來的時候她用了兩下——第一下沒收動,第二下才收回來。

「你回去吧。」她說。

「我不回去。」

「你回去。」

「湚血霜。」凝雪說,「我走了十一天的山路,凍掉了兩個腳趾,帶著三千人打了一個糧倉。我到這裡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三個字的。」

血霜看著她。

「三千人。」

「三千。」

「東宮衛隊。」

「是。」

「誰帶的。」

「江晚。」

血霜閉上了眼睛。

「她現在在哪。」

凝雪沒有回答。

血霜睜開眼。她看著凝雪,看了很久。

「回答我。」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被打暈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打了。」凝雪說,「我是醒過來的時候在這裡的。我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空地上一片寂靜。遠處的營地裡有火把在燒,噼啪,噼啪,一聲一聲的。

血霜把臉轉向另一邊。

「三千人。」

「霜——」

「三千人。」血霜重復了一遍,「加起來一共三萬三千人。」

「……」

「我三萬人。」她說,「你三千人。」

她的聲音很低。

「武朝一共多少人。」

凝雪沒有說話。

「你算過嗎。」血霜說,「南疆三郡的人口加起來兩百七十萬。京城一百二十萬。全國的兵力,加上各地守備,不到四十萬。」

她轉回來,看著凝雪。

「我們兩個,」她說,「帶走了三萬三。」

「霜。」

「你為甚麼要來。」

「因為——」

「因為甚麼。」

凝雪看著她。

她想說的話有很多。

她想說因為我算過,如果我不來你會死在這裡;她想說因為我從七歲認識你,十四年里你每一次去做不要命的事我都沒有攔住;她想說因為那天晚上你說卯時走,我站在窗邊看著天亮起來,我在那一刻就知道我不可能不來。

但她一句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看見了血霜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甚麼都沒有。沒有責怪,沒有感動,沒有怒氣。就是空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看著她,也看著自己。

那比責怪她還難受。

「因為我做不到。」她最後說。

血霜看著她。

「做不到甚麼。」

「做不到坐在東宮里等消息。」凝雪說,「做不到別人告訴我『將軍被俘了』的時候我在喝茶。做不到——」

她的聲音斷了一下。

「做不到你死了我還在。」

空地上很靜。遠處的火把燒了一聲。

血霜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重新從鐵條縫里伸出來。

這一次她伸得很直,伸到手腕卡在了鐵條中間。她沒有停,繼續往前伸,伸到手腕被夾住了,還在往前伸。

凝雪明白了。

她也把手伸了過去——伸到手腕卡住。

兩只手在鐵條中間碰上了。

碰到的那一刻,凝雪的整條手臂都在抖。那只手很涼,涼得像一塊石頭。它比記憶里瘦太多了,瘦得她的手指一合就能圈住整個手腕。

她用指腹慢慢地摸。

摸過指節,摸過虎口的繭,摸到手背上那道結了痂的口子。她的手往下移,移到手腕那裡——那裡腫著一圈,硬得像木頭。

她在那裡輕輕地按了一下。

血霜的呼吸頓了一下。

凝雪立刻把手移開了。

「疼?」

「不疼。」

「你騙人。」

「這算甚麼。」血霜說。

凝雪的鼻子一酸。

她繼續往上摸。摸到手肘,摸到上臂,摸到肩膀。她的指尖碰到肩膀的時候,血霜的肩膀縮了一下。

「怎麼了。」

「沒甚麼。」

凝雪的手停在那裡。

那裡的皮膚是燙的——不是體溫,是發炎。她用手指按了按,摸到一個硬塊,硬塊中間是軟的,軟的地方一按,血霜的整個背都繃緊了。

「這是甚麼。」

「一個膿。」

「多長時間了。」

「不知道。」

「你為甚麼不說。」

血霜沒有回答。

凝雪的眼淚掉了下來。

眼淚落在她們兩只手之間的鐵條上,「嗒」的一聲,很輕。

「霜。」

「嗯。」

「你為甚麼不說。」

「說了也沒用。」血霜說,「它們不會給我治。」

「你可以告訴我。」

「告訴你有甚麼用。」血霜說,「你在那邊,我在這邊。」

「……」

「我們中間隔著兩道鐵條。」血霜說,「我說了,你也過不來。」

凝雪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眼淚一直掉。她沒有出聲——她知道不能出聲,外面有衛兵。她只是讓眼淚掉,一滴一滴,落在鐵條上,落在她們兩只手之間。

血霜看著她哭。

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用那只還能動的手,把凝雪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然後她把另一隻手的手指,慢慢地按在凝雪的手心裡。

按在那裡,不動。

凝雪的手心是熱的。血霜的指尖是涼的。涼的貼著熱的,貼了很久。

「小雪。」

凝雪抬起頭。

那是血霜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你聽著。」血霜說。

「嗯。」

「我現在說的話,你要記住。」

凝雪點頭。

「第一,」血霜說,「從今天起,你不要哭。」

「我——」

「不要哭。」血霜說,「你哭一次,就算一輪。」

凝雪愣住了。

「甚麼一輪。」

血霜沒有回答。她只是繼續說下去。

「第二,不管它們問你甚麼,你都不要回答。」

「霜——」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如果有一天它們給你一個選擇——」血霜看著她,「讓你活,或者讓我活。」

「你不要選。」

「霜。」

「你聽清楚了嗎。」血霜說,「你不要選。」

凝雪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

「如果我選了呢。」

「那我就白疼了。」血霜說。

她們隔著兩道鐵條,面對面地看著。

凝雪的手心還是熱的。血霜的指尖還是涼的。

過了很久,凝雪說了一句話。

「那你呢。」

「甚麼。」

「如果我疼。」凝雪說,「你也別心疼。」

血霜沒有回答。

「你聽見沒有。」

血霜看著她。

然後她把按在凝雪手心的手指收了收——收成一個很輕的握。

「我盡量。」她說。

那一夜她們就那樣待著。

後半夜,營地裡的火把換了一班。換班的時候有腳步聲走過,走過去的時候,兩只手都沒有動——一直卡在鐵條中間,一直貼著。

凝雪後來靠著鐵條睡著了。她睡得很淺,一會兒醒一會兒睡。每次醒過來,她都先摸一下手心——那只手還在那裡,還是涼的,一動不動。

天亮前她醒了一次。

那一次她聽見血霜在說話。

很輕,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凝雪不敢動,她閉著眼睛聽。

血霜說的是:「左翼十一營,第三隊,往南走。」

停了一下。

「不要走官道。」

又停了一下。

「走蘆葦,蘆葦可以藏人。」

凝雪睜開眼。

天已經開始亮了。血霜靠著鐵條躺著,眼睛閉著,嘴唇在動。她在夢里——她夢見自己在帶兵。

凝雪看著她。

看著那個在籠子里、瘦得只剩一副架子、手腕斷了、肩膀上長著膿的人,在夢里還在部署軍隊。

她把手伸過去。

兩只手還卡在鐵條中間。她把血霜的手握住,握得很緊。

血霜在夢里把她的手也握緊了。

天亮的時候,營地裡響起了號聲。

兩聲,短促,一停。

血霜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她撐著坐起來——坐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四天沒喝水的人。她把手從鐵條中間拔出來,甩了兩下——那只手卡了一夜,已經麻了。

「霜?」

「你聽著。」血霜說。

外面有腳步聲過來了。很重,一步步的,踩在泥地上,悶響。

「不管它們今天做甚麼,」血霜說,「你不要開口。」

「甚麼——」

「一個字都不要說。」

「為甚麼。」

血霜沒有回答。

她把身體往籠子的深處縮了縮,縮到鐵條的陰影里。縮進去的時候她看著凝雪——那一眼很短,但凝雪看懂了。

那不是告別。

那是一個將軍在告訴她的兵:撐住。

腳步聲在外面停住了。

凝雪轉過頭。

她看見了一隻牛族。

那東西比一般的牛族還高。它站在籠子外面,把外面那條光整個堵住了。凝雪隔著鐵條往上看——她只能看見它的胸,看不見它的臉。

它先看的不是她。

它先看了血霜的籠子。

看了大概有十息的時間。

然後它轉過來,走到凝雪的籠子前面,停住。

籠門開了。

凝雪往後縮。籠子太小,她縮不了多遠——縮到最深處,背還是貼著鐵條,前面離籠門只有兩尺。

那只牛族伸出手。

那只手像人——有指節,有掌。它抓住了凝雪的腳踝。

然後把它整個從籠子里拖了出來。

拖出來的時候,她的背在籠子的門檻上刮過去——刮得生疼。

她被拖到地上,摔在泥里。

那天夜裡下過雪,泥是濕的,冰涼的東西一下子貼上她的皮膚。

她抬起頭。

隔著兩道鐵條,她看見血霜在看她。

血霜的兩只手抓住了鐵條。抓得很緊。

凝雪想說甚麼。

她想起血霜剛才那句話——「你今天不要開口」。

那只牛族已經蹲下來了。

它伸出手,把她身上的騎裝撕開。從領口一直撕到腰,撕得很快,布斷開的聲音在清晨的營地裡顯得很脆。啪。啪。啪。

凝雪的皮膚一下子暴露在冷空氣里。

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些疙瘩從肩膀起,一路往下,鋪滿了整個背,鋪到腰,鋪到腿。

她咬住了嘴唇。

那只手放在了她的大腿上。

很重。它的手掌幾乎能覆蓋她整條大腿。掌心的溫度很高——貼上來的時候她感覺到的不是冷,是熱。那股熱從大腿外側往里滲,滲到腿根。

那只手往上移。

移到大腿內側。

凝雪的兩條腿本能地並了一下。

那只牛族沒有用力分開——它只是把拇指按在她兩腿之間,往下壓。

那個壓力很大。

凝雪咬著牙,牙關咬得死緊。她能感覺到那個地方被壓著,隔著僅剩的一層布,被壓得陷下去,陷得她小腹里一陣一陣地抽。

然後它把那一層布也扯掉了。

那一刻凝雪做了一件事——她轉過頭,看向血霜的籠子。

血霜正看著她。

隔著兩道鐵條,她們對視了。

凝雪從她的眼睛里讀出了一個字。

「忍。」

那只牛族分開她的腿。

凝雪把臉轉向地面。

她感覺到那根東西抵在了她身上。

很大。

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它抵在那裡,來回蹭了兩下、三下。

蹭的時候她感覺得到那個東西的形狀——粗的,熱的,前端是圓的。

它蹭的地方不對,蹭在她腿根的皮上,蹭得那一片全都熱起來。

然後它往前送。

撐開的時候,凝雪整個人從地上弓起來了。

那是一種她從來沒經歷過的東西——從身體最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撐開,撐得那圈肉往兩邊讓,讓得很慢,讓得每一寸都是疼的。

她的指甲在泥地上刮,刮起兩道泥痕。

它進去了。

進去的時候,凝雪的喉嚨里滾出一聲。

那是她第一次出聲。很短,很小,但還是出來了。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

把那第二聲咬了回去。

而那只牛族開始動了。

它動得很穩,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深。它用兩只手掐住凝雪的腰,把她整個人往下按,按得她的背貼著地——然後從上往下地進。

這個角度讓它每一寸都能進去。

進去的時候頂在最深的地方,頂得凝雪小腹一縮一縮的。

凝雪的兩只手在地上抓。

她抓到了東西——是剛才被撕開的那件騎裝,血霜的那件舊騎裝。她把它攥在手裡,攥得死緊。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她開始數。

這是她從血霜那裡學來的。血霜從前跟她說過,女人在這種時候要學會數——把時間切開,一段一段地熬。

她數到第七十幾下的時候,那只牛族忽然加快了。

她沒有撐住。

有聲音從她喉嚨里出來。不是她想的——是身體自己出來的。那個聲音又長又軟,帶著氣,從嘴裡滾出來,滾到一半被她咬斷了。

咬斷的時候,她聽見對面籠子里響了一聲。

是鐵條的聲音。

血霜的手在鐵條上攥緊了,攥得鐵條發出「咯」的一聲。

凝雪不敢看她。

她的眼睛閉著,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流進頭髮里。她繼續數——數到一百二十幾下的時候,那只牛族忽然把她整個人翻過來。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第4章 太子的情與劫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