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臣的墨與淚
筆尖凍住了。
虞青玥把筆在硯台上蹭了兩下,蹭不開——不是墨乾了,是筆尖上結了一層薄冰。
她低頭看那撮毛,毛尖硬邦邦地竪著,像一把很小的刷子。
她把手湊到嘴邊呵了一口氣,白霧散開,筆尖上那層冰化了一點,化出來的水順著筆桿往下淌,淌到她虎口上,冰涼。
她沒有再呵第二口——她記事記了十年,知道呵氣化開的墨寫出來會暈。
她把筆放下,把手揣進袖子里,等。
議事廳里很冷。
今年的炭比往年少三成,戶部把省下來的都送到了南邊,這間廳里一天只燒兩筐。
炭盆擱在最上首那張案子底下,熱氣只往上走一人高,走到第四張案子的時候就散了。
青玥坐在第二張案子後面。她的手指是僵的。她把手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屈伸,屈到第七下的時候,門開了。
緋焰走進來。
她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沒戴冠。她的臉色和平常一樣——看不出甚麼。她走到最上首坐下,把那三份奏報攤開。
「南邊怎麼樣。」
「三天前到的第三封。」青玥說,「還是那句話。」
「哪句話。」
「沒有援軍。」
廳里沒有人出聲。
「三郡的守軍還有多少。」
「蘇姓傳令兵的口供里寫,」青玥說,「三萬人進去,回來一百四十七。」
「那是落雁。」
「是。」
「三郡的守軍呢。」
青玥沒有立刻回答。她翻開面前的冊子,翻到第十六頁。那頁上是一行數字——每個數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記號,有的打了鈎,有的打了叉。
「三郡在編一萬七千人。」她說,「打鈎的是還能聯絡上的,打叉的是聯絡不上的。」
「打叉的多少。」
「一萬一千。」
廳里靜了一下。
坐在最末的墨紅魘動了一下。她的甲在椅子上刮出聲。她想說話,看了一眼緋焰,又把嘴閉上了。
「白璇。」緋焰說。
角落里的幽白璇抬起頭。
這一個月她瘦得很快。
青玥上個月還見過她穿著那身素白祭服——當時那件衣服是合身的;現在那件衣服松了,肩線滑下去一截,領口空出一塊,露出鎖骨。
她抬頭的時候,青玥看見她的眼圈是青的,青得發黑。
「你算出來了嗎。」
白璇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緋焰,看了大概有三息。然後她說了兩個字。
「算出來了。」
「說。」
「臣不說。」
廳里一下子靜了。
「朕讓你說。」
「臣不說。」白璇重復了一遍。
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抖。
青玥認識她六年,第一次聽她用這種聲音說話——那不是抗旨的聲音,那是另一種東西。
像一個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對著這邊喊,喊的東西她已經不在乎這邊聽不聽得懂了。
緋焰看著她。
然後她拿起案上的一張紙,推過去。
「寫。」
白璇站起來。她走到案前,拿起筆。
她的手在抖。青玥看著那只手——她認得那種抖。那不是冷的抖,是另一種,是身體在做一件它不想做的事情時的抖。
白璇寫了三次才寫成一個字。
第一次,筆尖戳穿了紙。第二次,竪畫斷了。第三次,她把筆擱在硯台上,用兩只手把筆按住,按了大概五息的時間,然後才寫第四遍。
寫完之後她把筆放下,退回原位。
緋焰拿起那張紙。
紙上四個字。
「字如其人。」
廳里沒有人動。
青玥看著那四個字。
那四個字寫得很差——比白璇平常寫的字差遠了。
她平常寫祭文,一筆一畫,工整得像刻的。
現在這四個字大小不一,最後一筆拖出一寸長。
但也正是因為拖那一寸,青玥看懂了。
那不是四個字——那是一口氣。白璇寫完這四個字之後,整個人就不一樣了:她的肩松下來,頭低下去,像是把甚麼東西交出去了。
緋焰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疊起來,收進袖中。
「青玥。」
「臣在。」
「你昨天遞的折子,朕看了。」
青玥站起來。
「臣請出使。」
廳里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和談。」青玥說,「魔軍南下四個月,取了南疆三郡,但它們沒有繼續北上。郴水失守之後,它們在郴水停了七天;桂陽道斷了之後,它們在桂陽停了十一天。它們每拿下一塊地,就要停一段時間。」
「停下來做甚麼。」緋焰問。
「不知道。」青玥說,「但臣想去看一看。」
「你去看一眼,」紅魘忽然開口,「它們就把你也留下來了。」
青玥轉頭看她。
「紅魘。」
「我說的不對嗎。」
「你說得對。」青玥說,「但我想問你一件事——如果不去的話,我們還能做甚麼。」
紅魘沒說話。
「你說。」
「打。」紅魘說,「給我兵,我去打。」
「打誰。」
「打那個蒙左眼的。」
「他在哪。」
「南邊。」
「南邊多大。」青玥說,「你帶多少人去找他?一萬?兩萬?你把京城掏空了,然後呢——你帶著兩萬人在南疆轉三個月,找不到人,糧吃完了,你回來。回來的時候,它們已經在城下了。」
紅魘的臉漲紅了。
「那也比坐在這裡等死強。」
「我不是在等死。」青玥說。
「那你在做甚麼。」
「我在算。」青玥說,「我算了半個月。我算出來的結果是——我們打不過。」
廳里一片寂靜。
「這個結論我很不願意寫。」青玥說,「但我寫了。寫在第十六頁上。」
她翻開那本冊子,把第十六頁朝著廳里。
「打不過,」她說,「所以只能談。談不成的話,至少能拖。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天,就多一天的時間去想別的辦法。」
「你有別的辦法嗎。」緋焰問。
青玥沈默了一下。
「沒有。」她說。
「那你還要去。」
「去。」
緋焰看著她。
看了很久。
「散了吧。」她說,「青玥留下。」
人都走了。
門關上之後,廳里只剩下炭盆里細微的響聲,還有窗外雪落在瓦上的聲音。
青玥站著,等。
緋焰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著那三份奏報,一份一份地看過去,看得很慢。
青玥知道她在拖時間——她見過緋焰拖時間,那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不好說。
「你今年多大。」緋焰忽然問。
「二十八。」
「進中書省幾年了。」
「十年。」
「十年。」緋焰重復了一遍,「你記了十年的東西,都在那本冊子里?」
「在。」
「拿出來我看看。」
青玥從懷裡取出那本冊子,走過去放在案上。緋焰翻開,一頁一頁地翻。她翻得很慢,翻了大概有二十幾頁。
「景和十一年,六月。南疆糧價每石七十錢。」她念,「旁邊這個圈是甚麼。」
「臣畫的。」
「甚麼意思。」
「臣當時覺得不對。」青玥說,「郴水道六月不該斷——那年雨水足,河位比往年高三尺。除非有人在上游動了手腳。」
緋焰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
「你當時為甚麼不報。」
「臣報了。」青玥說,「臣寫了一份折子,遞到尚書省。」
「結果呢。」
「沒有回音。」
廳里靜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的事。」緋焰說。
「是。」
緋焰把冊子合上。
「青玥。」
「臣在。」
「你這次去,」緋焰說,「是不是想順便看看那個圈。」
青玥抬起頭。
她看著緋焰。
她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或者說——她想過她會問,但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問。
「……是。」她說。
緋焰點了點頭。
她從案上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三個字。寫完之後她吹乾,折起來,遞過去。
青玥接過來。
「到了再看?」她問。
「不用。」緋焰說,「現在看。」
青玥展開那張紙。
紙上三個字。
「活著回。」
青玥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頭看緋焰。緋焰沒有看她,她在看窗外——窗外在下雪,雪一片一片地落在窗櫺上,落上去就化了。
「臣——」
「朕不是求你。」緋焰說,「朕是下旨。」
青玥跪了下去。
「臣領旨。」
她出了議事廳。
迴廊上很冷。她走到第三根柱子的時候,後面有人喊她。
「虞青玥!」
紅魘跑過來。她跑得很急,甲片響成一片。跑到青玥面前的時候她停住,喘了兩口氣,然後一把抓住青玥的手腕。
她抓得很緊。
青玥沒有掙。
「你去多久。」紅魘問。
「不知道。」
「一個月?」
「不知道。」
「兩個月?」
「紅魘。」
「你給我一個數。」紅魘說,「你給我一個數,我就等。」
青玥看著她。
紅魘比她小三歲。
青玥認識她的時候她十九,剛進禁衛營,第一次見面就把青玥的茶杯打翻了。
這些年青玥見過她很多次——見過她因為送錯文書被她罵,見過她在街上追一個小偷追了三條街,見過她在朝上跟人吵架吵得臉通紅。
現在她站在這裡,抓著她的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問她多久。
「三個月。」青玥說。
「三個月。」
「三個月我不回來,」青玥說,「你就當我沒了。」
紅魘的手一下子松了。
青玥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那個很小的竹筒,是她登記難民時用的,筒身上有一道裂痕,是被人踩過一腳留下的。
她把竹筒放在紅魘手裡。
「這個你替我收著。」
「你自己收著。」
「我要是回不來,」青玥說,「這個就沒用了。」
紅魘捏著那個竹筒,捏了很久。
那個竹筒還是熱的——那是青玥的體溫。
「虞青玥。」
「嗯。」
「你要是回不來,」紅魘說,「我就去找你。」
「你找不到。」
「我找得到。」
「你連御馬監都能走錯。」
紅魘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很難看,因為她一邊笑一邊在哭。
「你這個人。」她說。
青玥也笑了一下。
「紅魘。」
「嗯。」
「白璇不對勁。」青玥說,「你盯著她。」
「你都要走了還管這個。」
「我是文臣。」青玥說,「管事是我的本分。」
她轉身走了。
走了七八步之後她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紅魘還站在那裡,手裡捏著那個竹筒。
雪落在她的肩上。她沒有動。
青玥轉回頭,繼續走。
她走的時候在想一件事:她剛才說三個月,是騙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回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但她需要給紅魘一個數字——因為沒有數字的人,會一直等下去。
懷遠城的城門是開著的。
青玥在城門外勒住馬。她沒有立刻進去——她坐在馬上,看著那扇門看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時間。
門是木頭的,很舊了,上面的鐵皮鏽成了黑褐色。門內是一條街,街上的雪掃得很乾淨,掃出來的雪堆在兩邊,堆得很整齊。
整齊得不像話。
青玥這一年走過很多地方——她走過南疆的難民營,走過被燒過的村子,走過桂陽道的隘口。
那些地方都是亂的:東西散在地上,門板歪著,牆上有洞。
人跑的時候不會收拾,因為跑的時候只想活命。
這座城被攻破的時候,城裡的人也在跑。
但這條街是乾淨的。
「大人?」旁邊的書吏小聲叫她。
「進去。」青玥說。
她進城的時候,手下意識地按了一下腰——那裡掛著她的小刀,是她唯一帶進來的武器。四個護衛被留在了城外,這是對方的條件。
街兩邊的屋子都關著門。門是關著的,不是釘死的——青玥一路看過去,看見幾扇門的門軸上還有新的油,那是最近有人開過的痕跡。
屋子里有人。
她走過的時候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從門縫里、從窗紙後面的破洞里,有人在看她。他們不出聲,也不出來,就那麼看著她走過整條街。
談判的地方在城中央的官署。
青玥走進去,先抬頭看了一眼匾額。「懷遠」兩個字還在,是前朝的名家寫的,筆畫很開,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武朝立國之後沒有換過這塊匾。
她在那塊匾額底下站了一會兒。她認得這個字體——她八歲那年替父親抄書,抄的第一本就是這個人的帖。
正堂里擺著一張長桌。
桌是原來官署的桌子,榆木的,很舊了,桌面被磨得發亮,中間那塊磨得最深——那是歷任官員伏案寫字的地方。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只杯、一方硯、一支筆。
對面坐著一個東西。
青玥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張桌子的高度不對。
這張桌是照人的身高做的,桌沿到她腰上一點。
但對面那個東西坐著的時候,膝蓋幾乎頂到桌沿;他的兩條胳膊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個蹲的形狀,肩膀高過桌面。
青玥在那一瞬間算出了一件事:那個東西站起來,大概有她一倍半高。
她走進正堂。她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屋子里很響。
「虞大人。」那個東西說。
它說的是人話。很標準,沒有一點生硬——不是學的,是用了很久的。
「請坐。」
青玥坐下。
坐下之後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它的手。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從桌面底下投過去——她看見了那雙手。
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虎口上沒有繭。
那不是一雙拿刀的手。
那是一雙拿別的東西的手。
「你是誰。」
「古冥氏。」
青玥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了。
這個名字她聽過一次——在道宮的舊檔里,只有一行:「魔淵四王之首,哥布林王,古冥氏。」
那一行後面還有四個字:「心智如妖。」
「我以為來的是那三位。」她說。
「他們對談判沒興趣。」古冥氏說。
「那你呢。」
「我對你有興趣。」
青玥沒有接話。
古冥氏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是熱的——在這個被攻破了三個月的城裡,在這個到處都是魔物的城裡,有人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那個細節比任何話都讓她冷。
「虞大人,」古冥氏說,「你寫字很好看。」
「……」
「我看過。」
青玥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看過甚麼。」
「你寫的東西。」古冥氏說,「南疆三郡的糧道圖,你畫的;郴水失守的軍報,你批的;桂陽道被切斷之後,你給女帝的那份奏疏,你寫的。」
他停了一下。
「還有那本冊子。」
青玥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本冊子在她腰間。她今天早上還翻過——翻到第十六頁,看那些鈎和叉。冊子一直在她身上,從京城帶到這裡,走到哪帶到哪。
她低頭看了一眼。
冊子還在。
「你看的不是這一本。」她說。
「不是。」
「那是哪一本。」
「你在中書省的時候記的那些。」古冥氏說,「你記了十年。第一年記南疆糧價,第二年記河工,第三年開始記人——誰上了甚麼奏,誰在朝上說了甚麼話,誰跟誰走得近。」
他頓了一下。
「你記得很細。」
青玥沒有說話。
「細到有的時候,你在某一頁的邊上畫一個圈。」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個圈。
她畫那個圈的時候是一個人在中書省。那天很晚,其他人都走了,她點著一盞燈,把南疆的糧價冊子翻開。翻到六月那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六月不該斷。
那年雨水足,河位比往年高三尺。
郴水道是南疆最寬的一條水路,六月的水位足夠走最大的糧船。
它在六月斷了,只有一個可能:有人在上游動了手腳。
她當時在那一頁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圈。
圈里寫了一個字。
「疑。」
「那本冊子,」青玥說,「鎖在中書省第三個櫃子的最底層。」
「是。」
「鑰匙在我身上。」
「是。」古冥氏說,「但櫃子不是只有一把鑰匙能開。」
青玥坐在那裡。
她沒有動。
她的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很冷靜,那是史官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她記事的時候會出來,幫她把事情排成條目。
現在那個聲音在說話。
第一條:冊子被看過。
第二條:能看冊子的人有鑰匙。
第三條:有鑰匙的人,一共三個。
她自己在這裡。
管檔案的書吏姓周,快六十了,眼睛不好使,去年冬天開始連小字都看不清。
還有一個。
尚書省的副官,姓李。
青玥記起來了。去年秋天開始,李某來中書省來得很勤——他每次來都說是調南疆的文書。有一次他站在她旁邊,看她寫字,看了一會兒。
他說:「虞大人的字,真好看。」
她當時抬頭笑了一下。
她說:「哪裡。」
青玥坐在那張桌子後面,手放在膝蓋上。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在變涼——不是因為屋子冷,是因為她想通了一件事。
那座城太乾淨了。
那條街掃過了,門軸上新上了油,屋子里關著人,匾額沒有換。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迎接她——是為了讓她看見。
古冥氏要她看的不是條件。
是「我們甚麼都知道」。
「你要甚麼。」她問。
「我要你寫一樣東西。」古冥氏說,「一份招安文。」
「給誰。」
「給南疆剩下的城,給桂陽道的守軍,給武朝境內所有還在抵抗的人。」
青玥看著他。
「內容我來定,」古冥氏說,「字你來寫。」
「我拒絕。」
「我知道。」古冥氏說,「所以我準備了別的。」
他抬手,比了個手勢。
廳側的門開了。
進來的是……青玥一時不知道該叫它甚麼。
那是一堵會走的東西。
它比古冥氏還高出一個頭,雙足站立,灰褐色的硬皮,皮上有幾道深深的褶皺,褶皺中間是深色的,像是積了很久的污垢。
它的頭上是兩只向前彎的角,角根粗得像人的手腕。
它走進來的每一步,正堂的地磚都輕輕地響一下。
咚。咚。咚。
青玥站起來了。
她沒有想——她是身體自己站起來的。她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腰間。
那只牛族走到桌子旁邊,停住。它的手裡拿著一副鐵枷。那枷是黑的,表面有熔流冷卻後留下的紋路,在堂內的燭火下反著暗光。
青玥看著那副鐵枷。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往後退了一步。兩步。
她背後有人——是領她進來的那只哥布林。她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門邊。青玥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正堂里三面是牆。她站在西牆邊上。
她的手伸進袖中,握住了那把小刀。
刀柄很涼。她握著它,把它抽出來,刀尖朝外。
古冥氏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看她手裡的刀——他看著的是她的眼睛。
「你握刀的方式不對。」他說。
青玥愣了一下。
「你握的不是刀柄。」古冥氏說,「你握的是筆的位置。筆要竪著握,刀要橫著握。你這樣握,刺出去的時候力道全散在手腕上。」
他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青玥才真正明白那個東西有多大。剛才他坐著,是縮著的;站起來之後,他的頭幾乎頂到了正堂的橫梁。他往前走了一步。
咚。
第二步。
咚。
第三步。
他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青玥握著刀的手在抖。
「而且,」古冥氏說,「你不想死。」
青玥的呼吸亂了。
「你在想你的冊子。」古冥氏說,「你在想它的第十六頁。你在想如果你死了,那本冊子就斷了。」
「……」
「你這樣的人不會自殺。」他說,「你會先寫完。」
青玥的手松了。
不是被打掉的——是她自己松的。
松開的時候,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像是在放開甚麼很重要的東西。
那把小刀掉在地上,刀尖磕在石磚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古冥氏低頭看了一眼。
「撿起來。」
青玥看著他。
「撿起來,收好。」古冥氏說,「你以後還要用的。」
青玥沒有動。
古冥氏轉身走回桌子後面。他走回去的時候,那只牛族把手裡的鐵枷遞了過來。
青玥看見他接枷的動作——他接的時候沒有看枷,他在看她。
「帶她去淵里。」他說,「讓她看看。」
鐵枷套上脖子的時候,青玥沒有反抗。
枷比她想的重得多。
扣上的那一瞬間,她整個人的肩往下沈了一寸——那是身體自己往下沈的,她沒有準備。
枷的內側有東西,她走了兩步才發現那是一圈倒刺:不長,但很密,她走一步,倒刺就在鎖骨上磨一下。
走出官署的時候她回了一次頭。
她看的是那塊匾額。
「懷遠」。
隊伍穿過城,出南門,往南走。
三天。
第一天她還能走。
第二天她的腳開始起泡,泡破了以後黏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針在腳跟上轉。
第三天的時候她已經跟不上隊伍了——牽她的哥布林拽著鍊子,她幾乎是被拖著走的。
第三天中午,她看到了那道縫。
那東西不是「看到」的——是她先感覺到的。
她先是覺得熱,那種熱不是從頭頂下來的,是從前面來的,像有一堵燒紅的牆立在前方。
然後她聞到味道:硫磺、鐵鏽、燒焦的東西。
最後她才抬起頭。
一道縫從地上一直通到天上。
寬的地方能有幾十里,窄的地方看不出有多寬。
縫里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種暗紅色的光從很深的地方透上來,把縫兩邊的雲染成爛掉的顏色。
風從縫里出來。
那風是熱的,帶著腥味,吹在她臉上,把她的頭髮往後掀。
青玥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她這輩子的工作是記錄。
她記過南疆的糧價,記過河工的進度,記過朝上的每一句話。
她習慣了把看到的東西變成字——看見一條河,她會想「河寬幾丈」;看見一座山,她會想「山高幾里」。
現在她站在這裡,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想不出來。
牽她的人拽了一下鍊子。
「走。」
隧道比她想得要窄。
兩側的岩壁近得她伸手就能同時碰到——她真的伸了一次手,左手碰著左邊的壁,右手碰著右邊的壁,兩個掌心都貼上了石頭。
石頭是熱的,壁上掛著一層水,滑,像油。
她把手收回來,手指上是濕的。
她沒有舔。
隊伍拉成一條線。
前面看不到頭,後面看不到尾。
走在裡面的人只能聽見兩種聲音:自己的腳步聲,還有別人的腳步聲。
那個聲音撞在岩壁上又彈回來,疊在一起,聽起來像是有一支很大的隊伍在跟著她走。
沒有風。空氣是停的。
走到半個時辰的時候,她的衣服濕透了。
汗從後背往下流,流到腰,被腰帶截住,積在那裡。
她想擦——她抬手擦了一把額頭,擦下來的汗順著手腕流進袖子里。
走到一個時辰的時候,她開始渴。
那不是普通的渴。
她從前寫《南疆水利考》的時候寫過一句話:「水者,民之天也。」她當時覺得自己寫得很明白——她寫過井,寫過渠,寫過水車,寫過各地水質的差異。
她甚至寫過一段關於「渴」的話,大意是「渴者,體之匱也,非痛非病,而甚於痛」。
那一段她寫了三頁。
現在她知道,她當時甚麼都不明白。
渴不是「匱」。
渴是有一把火在喉嚨里燒,燒得那裡的皮一層一層地乾,乾到貼在一起。
她吞口水,吞不下去——舌頭腫起來了,貼在上顎上,動一下都疼。
走到第三個時辰的時候,她的腦子開始出問題。
不是暈——是她開始想事情,想一些沒有用的事情。
她想的是家裡的硯台。
她有一方端硯,是她父親留下的,硯堂里已經磨出了凹,凹的中間有一個很小的缺口,是她八歲那年失手磕的。
她當時被父親罰站了一個下午。
她現在很想摸一摸那個缺口。
走到第五個時辰,她摔了。
不是絆倒。
是膝蓋忽然就軟了——前一息還在走,下一息腿就不見了。
她整個人往前撲,臉撞在石頭上。
那石頭是濕的,滑的,她貼上去的時候聞到一股味道:腥,熱,帶著礦物的鏽味。
她趴在那裡。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水。
不是武朝,不是陛下,不是冊子,不是白璇的四個字,不是紅魘手裡那個竹筒。
是水。
她趴在那裡想的是一碗水。
她想那個碗,想碗里的水面,想水面上的光。
她想得那麼清楚,清楚得她幾乎能感覺到那個碗邊貼在她嘴唇上的觸感。
牽鏈的人把她拽起來。
「走。」
她站起來。她的膝蓋在抖——不是疼,是抖,抖得她站不穩。她用兩只手扶著岩壁走,走一步,扶一下。
她這樣走了兩個時辰。
隧道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出來的時候,她先是站不住——外面的地是平的,平的反而站不住。她扶著岩壁站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然後她看見了。
她這輩子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黑色的石地,一眼望不到邊。
地上有河——但不是水,是暗紅色的熔流,一條一條地在石地上蜿蜒而過,河的兩岸是燒紅的。
河的兩邊是連成一片的工坊,那些工坊沒有屋頂,爐火從裡面透出來,把半邊天燒成橘紅色。
工坊之間有鐵橋,橋面被烤得通紅,有東西在上面走,走在上面若無其事。
空氣里有煙。不是一處的煙,是幾十處、幾百處的煙,從那些爐子里升起來,升到半空就不動了,積在那裡,把天壓得很低。
天上沒有太陽。
天上有裂口——就是她進來的那道。裂口在很高的地方,灰白色的,像一道沒有長好的疤。
青玥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話。那是史官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她記事的時候會出來。它現在在說話,說得很平:
「魔淵。四王所居。地有熔岩之河,終年不竭;火不熄,晝夜有聲。」
停了一下。
「武朝文臣虞青玥,入淵。」
關她的地方是一間石室。
三丈見方。
地上是石頭,牆是石頭,頂也是石頭。
石頭是黑的,表面有熔流冷卻後留下的紋路,摸上去是熱的——不是燙,是那種一直涼不下去的溫熱。
她貼著牆坐著的時候,後背能感覺到那股熱在一點一點地滲進去。
門關上以後,黑得很徹底。不是屋子里的那種黑,是地底下的黑——她伸手在眼前晃了一下,甚麼都看不見。
青玥靠著牆坐下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清點。
這是她十年的習慣。
她記事記了十年,她的腦子里有一整套規矩:凡是遇到的東西,先編號,再分類,然後記住。
她記事的時候從來不需要寫下來——她只需要在腦子里立一頁紙,紙上寫甚麼,她就記住了甚麼。
第一條:時間。從被俘到現在,大概七天。
第二條:地點。魔淵。具體方位不明——但根據隧道走了一天一夜推算,應該在天壁以南很深的地方。
第三條:身體。左手腕有枷痕,頸側的皮磨破了,兩腿浮腫,喉嚨乾。
第四條:缺水。
第四條她想了很久。
這七天她沒有喝過水。有兩次他們扔進來東西——一次是幾塊黑乎乎的肉,一次是一小碗糊狀的東西。肉她沒吃。糊她吃了兩口。
那兩口糊下去以後,她的喉嚨更渴了。
第五條:那名內奸。
她在黑暗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第三個櫃子,最底層。
鑰匙在她身上。
能開那個櫃子的方法只有兩種:一種是有配的鑰匙,一種是把櫃子撬開。
撬開的話,櫃門會有痕跡。她走之前最後一次開那個櫃子的時候,櫃門是完好的。
所以是有鑰匙的人。
三個人。
她自己。
姓周的老書吏。
還有李某。
她把李某這個名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她想起去年秋天。
李某第一次來中書省的時候,站在門口等通報,站了大概有一炷香。
她當時在寫東西,寫完了才抬頭,看見他站在那裡,就讓他進來坐。
他說不用,他說他就調兩卷文書,站著等就行。
他當時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她的案頭。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某第二次來的時候,站在她旁邊看她寫字。她寫的是南疆糧道的折子。他看了一會兒,說:「虞大人的字,真好看。」
她當時抬頭笑了一下。
她說:「哪裡。」
現在她想起來了——她當時笑的時候,筆停了一下。
筆停了一下,墨就在紙上積了一個點。
那個點被她用指甲刮掉了。
青玥在黑暗裡動了一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那不是冷的抖。
第六條:古冥氏要的是她的字。
這一條她想了最久。
要她的字做甚麼?招安文她可以拒絕寫。拒絕寫,殺了她也行。
不對。
如果只是想找人寫一份招安文,武朝境內識字的人多得是——被抓的官員、落第的書生、甚至隨便一個會寫字的降卒,誰都能寫。
寫招安文不需要甚麼學問,只需要會寫字。
古冥氏要的不是「一份招安文」。
他要的是她寫的招安文。
一個記了十年史的人,親筆寫下招安文。這份東西傳出去之後,看的人不會只看內容——他們會看到落款。
虞青玥。
那個記載了武朝十年的人,親手寫了武朝的降書。
青玥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然後她把手伸到地上,用指尖在薄灰里寫了一個字。
「虞」。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個字——她看不見,但她知道那個字是甚麼形狀。她寫了二十八年字,那個字的每一筆她都知道。
她伸手把那個字抹掉了。
第七天,門開了。
進來的是兩只哥布林,手裡拿著東西。它們沒有說話,把東西放下就走了。
青玥爬過去摸。
一方硯。一支筆。一疊紙。
還有一小碗水。
她先拿的是水。
那碗水不多,大概兩口。她端起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抖得水面一直在晃,晃出一些灑在她手背上。她先抿了一小口。
不是她不想一口喝完,是她知道不能。她從前讀過一本醫書,說渴極之人驟飲會死。她當時覺得那一條寫得囉嗦,現在她知道那一條寫得很對。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抿到最後一口的時候,她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把碗放下。
碗底有一層薄薄的沈澱。白的。她沒在意。
她拿起筆。
筆是新的,筆鋒還沒有開。
她用手指把筆尖捻開,捻的時候指尖有點發澀——那是筆毛上的一層膠。
硯是舊的,硯堂里已經磨出了凹,凹的中間有一個很小的缺口。
青玥摸到那個缺口的時候,手停住了。
她摸著那個缺口,摸了很久。
那不是她家裡的硯台。但她還是摸了很久。
然後她把紙鋪在地上,鋪開一張。她拿起筆,在空中懸了一會兒。
她寫了一個字。
「虞」。
寫完之後她停住,看那個字。
她寫了二十八年字。
她八歲開始跟著父親練字,十二歲替父親抄書,十八歲進中書省。
她的字被女帝誇過三次,被尚書省稱作「中書楷」。
她寫過幾千份文書,從來沒有一份被人退回來過。
現在她寫出來的「虞」是這樣的:橫畫的起筆軟,中間塌下去,收筆拖了半寸。最後那一撇歪了,撇出去的時候力道斷了,斷成兩截。
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紙,撕了。
又寫一張。這一張好一點,但竪畫發抖,中間斷了一下。撕掉。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寫到第五張的時候,她的手終於不抖了。
她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上面是一個「虞」字,比前面四張都好,但還是不對。
那個字沒有骨頭,像是用棉花堆出來的。
她又撕了。
第六張。第七張。
第七張寫完的時候,她放下了筆。她沒有再看那個字——她換了一張新紙,寫了四個字。
「虞青玥記。」
寫完之後她坐在地上,看著那四個字。
她的眼睛有點熱。
她這輩子寫過無數次自己的名字。
她寫在奏折的落款上,寫在冊子的封皮上,寫在給父親的信上。
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看著自己的名字看這麼久。
門開了。
進來的是古冥氏。
他走進來的時候,石室里的光被他擋住了一半——門口那點暗紅色的光從他身側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很大的影子。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紙。
那七張撕掉的紙散在那裡,最上面是那張寫著「虞青玥記」的。
他看了很久。
「字很好。」
青玥沒有抬頭。
「這四個字,」古冥氏說,「比我見過的所有字都好。」
「你要我寫甚麼。」
「不急。」古冥氏說,「我先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青玥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本冊子。
牛皮封面。線裝。封面的右上角有一塊磨白的地方——那是她常年拇指按住的地方,按了十年,把皮面按白了一塊。
她沒有去拿。
「你可以看。」
青玥還是沒有動。
「你不看,我念給你聽。」古冥氏翻開一頁,「景和十一年,六月。南疆糧價每石七十錢,較上月漲三成。原因是郴水道斷,商路改走桂陽——」
他停了一下。
「這一頁的右下角,你畫了一個小圈。圈里寫了一個字。」
他抬起頭看她。
「『疑』。」
青玥坐在那裡。
她的眼睛盯著那本冊子。那本冊子攤開著,攤在她面前的地上——她看見了那一頁,看見了那一頁右下角的那個圈。
那個圈是她畫的。
那是三年前的六月,一個人在中書省,點著一盞燈。她畫那個圈的時候用的是同一支筆,同一種墨。
她畫完之後還吹了一下,怕墨沾到別的頁上。
「你當時已經懷疑郴水道的問題了。」古冥氏說。「你記了五年,一共畫了十七個圈。」
他把冊子合上。
「十七個圈里,有十一個是對的。」
青玥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古冥氏。
「你知道嗎,」古冥氏說,「我在淵里讀這本冊子的時候,一共讀了三天。讀完之後我對手下說了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
「我說,這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官。」
青玥沒有說話。
「官寫的東西我看過很多。」古冥氏說,「官寫的東西都是寫給別人看的。寫的人知道有誰會看,所以每一個字都要小心。這種東西讀一遍就夠了,讀第二遍沒有甚麼新的。」
他把冊子往前推了一寸。
「你這本不一樣。」
「你這本是你寫給自己的。」
「所以你記的東西是真的。」
他站起來。
「所以,」他說,「我要你寫的東西,也必須是真的。」
「招安文哪裡有真假。」青玥說。
「有。」古冥氏說,「招安文里寫『武朝已亡』,就是真的;寫『武朝尚存』,就是假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你寫一份真的招安文。」
青玥低頭看著那本冊子。
「如果我寫假的呢。」
「那就重寫。」
「寫到甚麼時候。」
古冥氏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來。
他蹲下來的時候動作很奇怪——他不像人那樣屈膝,他是整個身子往下縮,縮到膝蓋幾乎碰到胸口,兩條胳膊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個球。
他離她很近,近得青玥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東西。
那雙眼睛里甚麼都沒有。
不是冷,不是狠,不是嘲弄。是沒有東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寫到你真的相信為止。」他說。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
「明天開始。」他說,「有人會來教你。」
第二天,他們帶她去了另一個地方。
不是往外走,是往上走。走過兩條甬道,上十六級台階。台階是石頭的,每一級都被磨得中間低下去一塊——那是被人常年踩出來的。
青玥走得很慢。她數著台階——這是她的習慣。她數到十六的時候,前面的人停住了,推開一扇門。
屋子不大,但比她那間石室亮。牆上鑿了幾個洞,從洞里透進來的是那種暗紅色的光,把屋子照成一種不正常的顏色。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長桌。
桌是石頭的。
桌面很平,磨得很光——青玥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被人常年使用磨出來的。
桌面中間有一塊比其他地方更亮的區域,那是手肘撐出來的。
桌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方硯。一支筆。一疊紙。
青玥站在門口沒有動。
帶她來的那只哥布林推了她一把。
「進去。」
她走進去,走到桌邊。
桌子的另一頭站著三隻哥布林。
兩只是普通的,還有一隻明顯大一些——皮膚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風化的岩石,一道一道的溝,溝裡是黑的。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根立在地上的石柱。
青玥認得這種。
她在血霜的那封信里讀到過:巨魔種,數量極少,堅如磐石,行動緩慢。
那只巨魔種的手裡拿著一個東西。
一個瓦罐。
它把瓦罐放在桌上。
放下去的時候,罐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聲音讓青玥想起一件事——她小時候見過人醃菜,用的就是這種罐子。
然後它用手比了比桌面。
青玥沒看懂。
「趴上去。」帶她來的哥布林說。
青玥看著那張桌子。
那張桌子很乾淨——桌面被磨得發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她看著那張桌子看了三息。
然後她明白了。
她的手在身側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
「趴上去。」
青玥慢慢走到桌邊。
她的兩只手撐在桌面上。桌面是溫的——跟她那間石室的牆一個溫度。她把兩只手撐在那裡,站在那裡沒有動。
然後後面有人走上來。
是那只普通的哥布林。它伸出手,按在她的後頸上。
往下壓。
青玥的臉貼到了桌面上。
桌面很滑。她的臉貼上去的時候,先感覺到的是溫度——溫的。然後是味道。
那個味道不是石頭的味道。石頭沒有味道。那是別的東西——是很多年積累下來的,滲進石頭縫里的,洗不掉的味道。
她認得那個味道。
她的呼吸亂了。
那只哥布林把她的衣服撕了。
不是脫——是撕。從後領開始,一路撕到腰。布斷開的聲音很脆,啪,啪,啪。她的背就這樣露出來了,露在這間屋子的空氣里。
那空氣是熱的。
熱的空氣貼上她的皮膚,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些疙瘩從脖子後面開始,一路往下,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背。
然後她聽見了瓦罐被打開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是陶器互相摩擦的聲音。蓋子被移開了。然後是傾倒的聲音。
那東西落在她的後腰上。
溫的。稠的。
她感覺得到它落下來的那一瞬間的重量,然後它開始流——順著她的腰側往下淌,淌到腰窩,積在那裡。
她知道那是甚麼。
她在難民營里聞過這個味道。她在城破的報告里讀到過這個詞。她甚至在她的冊子上寫過——寫過三次,每一次前面都有一個日期。
精液。
那不是一個的量。
瓦罐傾倒的時候,一股一股地往下倒。
倒了很久。
那些東西積在她的腰窩里,積滿了就往下淌,淌到臀縫,淌到腿根,淌到桌面上。
溫熱的東西淌過她的腰,她能感覺到每一股的邊緣。
青玥的兩只手在桌面上抓緊了。
指甲在石面上滑了一下。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我要撐住。
不是撐住身體——是撐住腦子。她是文臣。她記事記了十年,她靠的是腦子。只要她的腦子還在,她就還是虞青玥。
她這樣想著。
門開了。
青玥沒有回頭——她趴在桌上,臉貼著桌面,看不見門。但她聽見了那個腳步。
那個腳步很輕。走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鞋底和石面接觸的一點點摩擦,刷,刷,刷,一下一下,很勻。
她認得那個腳步。
那只巨魔種退開了。退到牆邊,站著。
進來的東西走到桌邊。他站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不說話,也不動。青玥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裡,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她背上走。
然後他開口了。
「你寫的東西,」古冥氏說,「我看過。」
青玥沒有回答。
「你的墨,」他說,「我也看過。」
他頓了一下。
「但那是用硯研的。」
然後他拿起了一樣東西。
青玥從桌面上的反光里看到了一點輪廓。那是一塊墨錠——長條形,有一頭是圓的。
他把墨錠按在了她的後腰上。
墨錠是硬的。
青玥的整個背猛地繃了一下。
那東西壓在她皮膚上的觸感很奇怪——不是冰冷的,是常溫的。硬的。有一點粗糙。它壓在她的後腰上,壓得那一片皮陷下去一點。
然後它開始動。
不是上下,是轉。
一圈。
又一圈。
青玥明白了。
它是在研墨。
它把她的後腰當成硯台,把那些精液當成水,把那塊墨錠壓在她身上,一圈一圈地磨。
第一圈的時候,她感覺到的是硬。
第二圈的時候,她感覺到的是涼——墨錠本身的涼,還有那些液體被推開以後露出來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的涼。
第三圈的時候,她感覺到的是熱。
那不是墨錠的熱,是她自己皮膚的熱。那塊皮被磨了三次,開始發燙,燙得她整個後腰都緊起來。
第四圈、第五圈。
墨錠的邊緣刮過她的腰側。那個邊緣不平——硯台上的墨錠用得久了,邊緣會磨出一些小的缺口,那些缺口刮在皮膚上,像是很小的牙齒。
第六圈。
它開始把圈擴大。從後腰擴到腰窩,擴到腰窩的兩側。那些液體被推著往外走,走過她的肋骨下緣,走過她的腰側。
第七圈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用手指在她後腰上抹了一下,舉起來看。
青玥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聽見了。
那是兩個字。她聽不懂那兩個字——那是它們的語言。但她聽懂了那個語氣。
那是「不夠」。
他把瓦罐又拿起來,又倒了一些。
青玥的呼吸亂了一拍。
這一次倒得更多。
那些東西從後腰一直流到她的臀上,流進臀縫里,積在那裡。
溫的,稠的,她能感覺到它們在往里滲——順著那條縫往里滲,滲到一個她從來沒有被碰過的地方。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從懷裡摸出另一個小罐。
那個罐子一打開,青玥就聞到了——一股很腥的、帶著鐵鏽味的臭,像是有人把一塊放了很久的生肉放在火上烤,烤出來的味道被濃縮了十倍。
她的胃翻了一下。
他把那罐東西倒了一點在硯台上——倒在那堆已經被磨開的精液里。
然後他重新按上墨錠。
她的兩只手在桌面上摳緊了。
墨錠又壓了下來。
這一回它轉得更慢。
慢得她能感覺到每一寸。墨錠從左邊轉到右邊,從右邊轉到左邊,每一次經過她後腰正中的時候,都會在那裡停一下,然後再往下壓。
第十圈。
第十一圈。
第十二圈的時候,青玥的腰動了一下。
不是她想動的。
她的腰往上抬了一點——只是一點,大概半寸。但很明顯。抬起來的時候,她的整個背都拉成了一條弧。
她立刻把腰壓回去。
壓得很死。兩只手在桌面上撐著,把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下去,壓得她的臉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那只巨魔種沒有反應。
它繼續磨。
第十三圈。第十四圈。
青玥的額頭開始出汗。
汗從鬢角出來,流到臉頰,滴在桌面上。桌面很滑,那滴汗在石面上攤開,攤成一個很小的圓。她貼著桌面的那半張臉能感覺到那滴汗的溫度。
第十五圈。
第十六圈。
她的小腹開始發熱。
那不是被磨的地方在熱——是別的地方。
一種很鈍的、從里往外散的東西,從她的小腹往下散,散到腿根,散到腰。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或者說,她知道那是甚麼,但她不願意在腦子里寫下那個詞。
第十七圈。
第十八圈。
第二十圈的時候,她的腿開始軟。
她能感覺到自己大腿內側那兩塊肉在跳。
不是抖,是跳——一跳一跳的,從腿根往膝蓋去。
她站在那裡,兩條腿撐著整個人的重量,撐得越久,那個跳就越明顯。
她把兩條腿並了一下。
並的時候,腿根的皮蹭到了一起。那裡的皮是濕的——但她知道那不是汗。
第二十一圈。第二十二圈。
第二十三圈。
磨到第二十五圈的時候,古冥氏停了。
他又用手指抹了一下,舉起來看。
這回他沒有搖頭。
他把墨錠放下,從桌上拿起那方硯——青玥趴在那裡,聽見硯台被端起來的聲音,聽見他用一根甚麼東西在硯堂里攪。
攪了大概有十息。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到她後腰上。
不是摸——是刮。他用兩根手指並著,從腰窩那一頭往這一頭刮,把那些被磨開的、混著蟲漿和精液的墨,一點一點地刮下來,刮進硯里。
刮了三遍。
刮得很乾淨。刮到最後一遍的時候,他的指甲刮到了她的皮——刮出一道很輕的紅痕。
青玥的背繃了一下。
他刮完之後,把那方硯端起來,端到眼前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硯台蓋上——他從懷裡取出一塊布,把硯包起來,收進懷裡。
那是武朝文臣寫了十年字的那種硯。
現在裡面盛的是從她身上刮下來的東西。
他站起來。
「這一硯,」他說,「夠印九塊版。」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牆邊站著的那只巨魔種。
他說了一句話。
用的不是人話。
那只巨魔種點了點頭。
然後古冥氏走了。
門關上之後,那只巨魔種重新走了回來。
青玥趴在桌上。
她的胸口在起伏。她的整個後腰到臀上是一片被刮過的痕跡——墨被刮走了,但皮還是黑的,那是滲進去的部分。
流到膝蓋的時候,她感覺到了那股濕。
那不只是墨。
她知道。
「起來。」
青玥撐著桌子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腿是軟的。她用了兩下才站穩——第一下撐起來一半又滑下去,第二下才站直。站直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桌面。
她趴過的地方有一小灘水。
不是汗。汗不會那麼黏。
她把眼睛移開了。
「寫。」
青玥看向桌上的紙。
紙鋪得很平——那是剛才有人鋪的。筆擱在筆架上。硯里是剛剛研好的墨,正盛在硯堂的凹處,黑得發亮。
那是從她身上研出來的墨。
她拿起筆。
筆蘸進硯里的時候,她的手在抖。筆尖碰到墨面的那一瞬間,她看見墨面上映出她的臉——模糊的,變形的。
「寫甚麼。」
「寫你的名字。」
青玥懸著筆,對著紙。
她寫了。
第一個字「虞」。橫畫起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收筆拖了。
第二個字「青」。竪畫斷了。
第三個字「玥」。整個字歪了——最後一筆撇出去的時候力道散了,撇成一個鈎。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
她看著那三個字。
她寫了二十八年字。
她寫過幾千份文書。
她寫的字被尚書省稱作「中書楷」,被翰林院拿去當範本。
她教過三個書吏寫字——那三個人現在寫的字,都比她今天寫的這三個字好。
現在這三個字,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寫的。
「不好。」
青玥沒有說話。
「重寫。」
他們把紙撕了。
青玥又寫了一張。
這一張比剛才好一點——她盡量讓手腕穩住,把呼吸放慢。但她的腿還在軟,站著的時候膝蓋一直在打顫,那個顫從腿傳到腰,從腰傳到手臂。
寫出來還是不好。
撕掉。
第三張。第四張。
寫到第五張的時候,她已經站不住了。
她的兩條腿之間是濕的。
那股濕順著腿根往下淌,淌到膝蓋內側。
她站著寫字的時候,兩條腿稍微分開一點,那裡的皮就會蹭到,蹭一下,她的腰就軟一下。
第五張的字,比第一張還差。
「不好。」
青玥放下了筆。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紙。紙上是她寫的名字——她看了很久,看不清楚那是甚麼字。
「你們要我寫到甚麼時候。」
她的聲音很啞。她這七天沒有喝過水,昨天那一小碗已經用完了。
沒有人回答。
「我寫不出來。」
「那就繼續。」
那只巨魔種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了瓦罐上。
青玥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瓦罐。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自己趴回了桌上。
趴上去的時候她沒有等人按——她把兩只手撐好,把臉貼下去,換了一邊臉頰。桌子還是溫的。
她聽見後面瓦罐開的聲音。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不想看見自己趴下去的樣子。
第二輪比第一輪長。
不只是時間長——是範圍變了。
第一輪只用了後腰。第二輪,那只巨魔種把範圍擴了。它從後腰開始,一路往下磨。磨到腰窩,磨到臀上,磨到臀縫。
磨到臀縫的時候,青玥的整個下半身都在抖。
那塊墨錠的邊緣在那條縫里轉圈。轉的時候把那些液體往里推——推進去了,積在那裡,然後被墨錠一圈一圈地推開,推到更深的地方。
青玥咬著牙。
她咬得很緊,緊到腮幫子發酸。她從前讀過一句話,是《南疆水利考》里引的:「忍之者,非無所感,乃有所守。」
她那時候覺得這句寫得真好。
現在她想起來——寫那句話的人,一定沒被這樣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