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的情與劫
翻過來以後是從後面。她的臉貼在泥地上,膝蓋跪著,兩只手撐在地上。
這個角度更深。
它開始撞。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撞在同一個地方——撞得她整個人往前滑,在泥地上滑出一道痕。她的膝蓋在泥里磨,磨得破了皮,泥混著血。
她咬著牙,可牙關在打顫。
她能感覺到那個地方在流。
不是血,是別的東西。一股一股地往外湧,被那個東西的進出帶出來,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淌到膝蓋,滴在泥里。
那是她的身體。
她的身體在迎合一個殺了千千萬萬人的東西。
她趴在泥地上,臉埋在泥里,聞到泥的味道。
那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跟血霜一起練劍,想起她十六歲那年偷喝了酒被血霜背回去,想起出征前那天晚上,血霜的手貼在她的背上,順著那道疤往下按。
她想起她說過的話。
「你以後別再忍了。」
血霜當時答的是甚麼?
「好。」
她趴在泥地上,眼淚把下面的泥打濕了一片。
那只牛族在她身上動了很久。
久到她開始分不清時間。她只知道自己的膝蓋已經磨破了,撐在地上的兩只手已經開始抖,兩腿之間那股液體已經流到了小腿。
最後它把她按在地上,從後面深深地進到底。
然後它射了。
那些東西噴進來的時候,凝雪整個人繃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東西,比水稠,比水燙。
它們一股一股地灌進來,灌得她的肚子里一下子脹起來,脹得她整個人往前一衝,撐在地上的手差點沒撐住。
太多了。
那些東西灌滿了裡面還不夠,開始往外溢。它退出來的時候,那些液體跟著往外流,順著大腿往下淌,淌成兩道白濁的痕。
凝雪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營地裡很安靜。
只有一個聲音——對面籠子里的鐵條聲,一聲一聲的,很輕,但一直沒停。
那是血霜的手在抖。
那只牛族走了之後,凝雪在泥地上趴了很久。
她沒有力氣爬起來。她趴在那裡,臉貼著泥,身上的東西一點一點變涼。她的兩腿之間還在流,那些白濁的液體混著泥,在她身下積成一小灘。
後來有人過來,把她拖回了籠子里。
拖回去的時候,她看見了血霜。
血霜還是隔著兩道鐵條,看著她。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眼淚。
凝雪被塞進籠子。籠門鎖上了,鎖的聲音很響。
她們隔著兩道鐵條,面對面地趴著。
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後來是凝雪先開口的。
「霜。」
血霜沒應。
「霜。」
「我叫你別開口。」血霜說。
她的聲音很啞。啞得不像是她。
「我沒有開口。」凝雪說,「我忍住了。」
「你忍住了?」
「我咬斷了。」凝雪說,「我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沒忍住,出了聲,但我咬斷了。後面都沒出聲。」
血霜閉上了眼睛。
「霜,我做得好不好。」
血霜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把手從鐵條縫里伸出來。
凝雪也把手伸過去。
兩只手在鐵條中間貼上了。
血霜的手很涼,而且在抖。
「霜。」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凝雪的手指摸了摸她的手背。
「你剛才一直在攥鐵條。」
「嗯。」
「攥了一整天。」
「嗯。」
凝雪沒有再說話。她把額頭貼在鐵條上,貼得很緊。血霜也把額頭貼了過來,隔著那兩道鐵條,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了一起。
「霜。」
「嗯。」
「我做對了嗎。」
血霜的下巴抵在鐵條上。她的嘴唇在動。
「做對了。」她說。
第三天,古冥氏來了。
他來的時候沒有帶很多人——就他一個,走進關她們的這一片空地上。
他站在兩個籠子中間。他先看了看血霜,又看了看凝雪。
然後他說話了。
「甲字一號。」
血霜沒有反應。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一起記。」古冥氏說,「我給你們一條規矩。」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東西,展開——那是一張紙,上面寫著東西。凝雪離得遠,看不清,但她看見血霜的臉色變了。
「三天前,你們那位文臣寫了一份招安文。」古冥氏說,「她寫了十七天。」
他把紙舉起來。
「這是她寫的。字很好。」
血霜的手指在鐵條上收緊了。
「但招安文只是一張紙。」古冥氏說,「紙能傳,不能動人。要動人,得有人去做。」
他把紙收起來。
「所以我給你們一條規矩。」他說,「從今天起,太子每說出一項武朝的軍情,甲字一號就少受一輪。」
他轉向血霜。
「甲字一號每承受一輪,太子的刑罰就加重一分。」
空地上一片寂靜。
凝雪聽懂了。
她猛地轉向血霜。
「霜——」
「閉嘴。」血霜說。
古冥氏繼續說下去,聲音很平。
「軍情包括:各地的駐軍數量、糧道的走向、將領的名字、京城的布防圖。」他說,「說一項,減一輪。不說,那就按規矩來。」
他看著凝雪。
「你是太子,你知道的東西比她多。」
凝雪看著他。
「還有一條。」古冥氏說。
「你今天要是哭了,」他說,「也算一輪。」
他轉身走了。
走到一半,他停住,回頭。
「對了。」他說,「你帶的那三千人。」
凝雪的呼吸停了。
「東宮衛隊。」古冥氏說,「三千零四十七人。」
「……」
「打了糧倉,燒了我們一半的補給。」他說,「很不錯。那一半糧夠我們吃兩個月,你們燒了,我們就得從淵里再運。運一趟要二十天。」
他頓了一下。
「所以他們沒有全殺。」
凝雪的手指在鐵條上收緊了。
「領頭的那個,姓江。」古冥氏說,「她沒死。」
「她在哪。」
古冥氏沒有回答。
「她現在在哪。」凝雪的聲音在抖。
古冥氏看著她。
「你明天會看見的。」他說。
他走了。
那天下午,他們把血霜從籠子里拖出來。
拖到空地中央。那裡有一根木樁,他們把她綁在上面。綁的時候,她那只斷手被扯了一下,她整個人繃緊了,但沒有出聲。
然後他們開始了。
進來的是一隻豚族。
那東西站起來有三個人的高度,肚子垂到大腿,走一步地面震一下。它走到血霜面前,低頭看她。
血霜抬起頭,看著它。
然後她被從木樁上解下來,按在地上。
凝雪在籠子里看著。
她把臉貼在鐵條上,兩只手攥著鐵條。她看著那只豚族把血霜的衣服撕開,看著它把那具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翻過去,看著它壓上去。
她看著血霜的臉。
血霜的臉貼在泥地上。從這個角度,凝雪只能看見她半張臉,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是睜著的。
她在看凝雪。
凝雪想喊。
她張開嘴,但沒有發出聲音——因為血霜在看她,那雙眼睛里寫著一個字。
「別。」
凝雪把嘴閉上了。
她閉著嘴,看著那只豚族在血霜身上動。
那東西太大了。
每一下推進去的幅度都大得可怕。血霜的身體被壓在泥地上,被頂得一下一下往前聳,臉在泥里蹭出一道痕。
她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那只豚族做了大概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里,凝雪一直貼在鐵條上,看著。
她看見血霜的兩只手在地上抓,抓得指甲翻了。
她看見血霜的腰被頂得弓起來又壓下去。
她看見那些白濁的液體最後灌進去,灌得血霜的小腹鼓起來,然後從那個地方溢出來,混著泥,淌在地上。
她看見血霜在最後的時候閉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然後她睜開了。
那只豚族走了之後,他們把血霜拖回籠子。
她已經站不起來了,是被拖回來的,一路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長痕。
拖進籠子的時候,她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凝雪撲到鐵條上。
「霜。」
血霜沒有反應。
「霜!」
血霜的頭動了一下。
她慢慢地轉過頭。隔著兩道鐵條,她看著凝雪。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伸出來。
那只好的手,從鐵條縫里伸出來。伸得很慢,很抖。
凝雪也把手伸過去。
兩只手貼上了。
凝雪的手在抖。血霜的手也在抖。兩只手貼在一起,抖得像是要散開。
「霜。」
「嗯。」
「我告訴你一件事。」凝雪說。
血霜的手指一下子收緊了。
「不行。」
「南疆三郡的守軍——」
「閉嘴!」血霜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武凝雪!」
那是她第一次叫凝雪的全名。
凝雪停住了。
她隔著鐵條看著血霜。血霜的臉上全是泥,眼睛是紅的,嘴唇在發抖。
「你今天說一句,」血霜說,「明天它們就會拖我出來一輪。」
「所以我要說。」
「你說一句,我就少受一輪。」血霜說,「可是凝雪,你算過嗎。」
她的聲音很低。
「南疆三郡的守軍有一萬七千人。這一萬七千人守在三個城裡。你把這個數字說出去,它們明天就能把三個城圍死。」
「可是——」
「你說一句。」血霜說,「那三個城裡的一萬七千人,就變成我這一輪。」
凝雪愣住。
「我這一輪是一天。」血霜說,「他們是一萬七千人。」
她的手在凝雪的手上收緊了。
「你算過沒有。」
凝雪沒有說話。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所以我叫你別開口。」血霜說,「不是叫你忍。是叫你算。」
第四天,他們又拖她出去了。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的時候,凝雪做了一件事。
那天他們又把血霜綁在木樁上。這一次來的是兩只——一隻牛族,一隻哥布林。它們輪著來。
凝雪在籠子里看著,看著血霜被綁著,被翻過來又翻過去,被從前面進又被從後面進。
看到一半的時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跪下去了。
她跪在籠子里,跪在鐵條後面。然後她朝著那只正在動的牛族,開口了。
「我知道。」她說。
那只牛族停了下來。
古冥氏從帳篷後面走出來。他一直站在那裡。
「說。」
凝雪的嘴唇在抖。
「郴水道。」她說,「郴水道西邊十五里,有一個倉。倉里存著南疆三郡的軍糧,八萬石。」
她說完了。
空地上一片寂靜。
血霜的頭慢慢地轉過來。她躺在泥地上,身體還在被壓著,眼睛看著凝雪。
那雙眼睛里甚麼都沒有。
古冥氏點了點頭。
「一項。」他說,「減一輪。」
他看著凝雪。
「繼續。」
凝雪跪在那裡。她的眼淚一直在流,但她沒有停。
「桂陽道。」她說,「桂陽道南端有一個隘口,只有一條路。守軍兩千。」
「兩項。」
「柳城。」她說,「柳城的城牆東側有一段是去年修的,不牢。」
「三項。」
她說到第五項的時候,血霜忽然笑了。
那是凝雪第一次看見她笑——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
那個笑很短,很輕,但確實是笑。
「你在笑甚麼。」凝雪的聲音在抖。
血霜躺在泥地上,看著她。
「我在笑你。」她說。
「……」
「你這個笨蛋。」血霜說,「你連撒謊都不會。」
凝雪愣住了。
「郴水道的倉,去年就搬了。」血霜說,「柳城東側那段牆,是我的兵修的,我修的牆不會不牢。」
她閉上眼睛。
「你編的五項,有三項是假的。」
空地上一片寂靜。
古冥氏站在那裡,看著血霜,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手,比了個手勢。
那只牛族重新開始動了。
「她說的五項,」古冥氏說,「三項是假的。那就算兩項。」
他轉向凝雪。
「剩下的,」他說,「明天繼續。」
凝雪跪在籠子里,看著那根木樁上的血霜,看著那具身體被重新翻過去。
血霜在泥地上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責怪。
只有一個意思。
「別再說了。」
那天夜裡,凝雪沒有睡。
她靠著鐵條坐著,看著對面籠子里的血霜。血霜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她已經三天沒有起來過了。
「霜。」
沒有回應。
「霜。」
「嗯。」
「你為甚麼知道我在撒謊。」
血霜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因為我教你算過帳。」
「甚麼。」
「你十四歲那年,」血霜說,「我教你算軍糧。一石米夠幾個人吃幾天,一車糧能走幾里。你算錯了三次。」
「……」
「你算錯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摸耳朵。」血霜說,「你剛才摸耳朵了。」
凝雪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霜。」
「嗯。」
「我以為我騙得過它們。」
「你騙得過它們。」血霜說,「你騙不過我。」
空地上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凝雪說了一句話。
「霜,對不起。」
血霜沒有回答。
凝雪以為她睡著了。她靠著鐵條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火把又換了一班。
然後她聽見血霜在說話。
很輕。
「你沒有對不起我。」
「……」
「你只是太笨了。」血霜說。
凝雪笑了。
她一邊笑一邊哭。
第九天的夜裡,魔軍沒有再往南走。
他們在一片背風的坡地停下來,把籠子從獸背上卸下,一排一排擺在空地邊上。
空地中間立著兩根木樁,樁子之間隔著五步,是新砍的,斷口還白著,樹皮堆在旁邊沒來得及收。
火燒得很旺,凝雪在籠子里能看見那三堆火,卻看不見火外面的人。
她數過那些火,每一堆邊上都站著東西,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那不是普通的兵。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
一個輕,一個重——輕的那個幾乎沒有聲音,只有踩到碎石時才響一下;重的那個每一步都讓地面往下陷一分。
籠子里所有的人都醒了,可是沒有人動。
凝雪把自己往角落里縮了縮,又停住,因為縮也沒有用。
火堆那邊走出來兩個影子。
先出來的那個走得很慢,慢得不像在走路,像是在挪;可是一轉眼他就已經站在火光里了,中間那一段路是怎麼過去的,凝雪沒有看清。
那是黑煞。
四王里他最高,站直了,籠子里所有的人都要把頭仰到貼著後背才能看見他的臉,可是他並不厚,一條一條的肌肉貼在骨頭上,像一根繃緊了的繩。
他的皮是深黑的,光滑,火光打上去不反光,像是被那層皮吃進去了。
他頸後有一道硬鬃,風吹過來的時候那道鬃動了一下,別的地方都沒有動。
蹄子落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後面出來的是夔魔。
他走進火光里的時候,三堆火一齊往一邊倒了一下,火苗矮了半截才重新立起來。
他比黑煞矮,可是厚——肩膀有常人的兩倍寬,胸背的肉一塊一塊鼓著,像是隨時要從那層皮底下撐出來。
他的左眼上蒙著一塊黑布,布條繞過腦後系住,綁得很緊,把那半邊臉勒出了一道溝。
他站著的時候重心偏向右腳,左腳幾乎不著力。
黑煞走到籠子前面,蹲下來。
他蹲下的動作很輕,輕得不像那麼大的一個東西,膝蓋著地的時候連土都沒有揚起來。
他隔著鐵條往里看,看了一會兒,然後用人的話說了一句:「哪一個是太子。」
沒有人回答。
籠子里十幾個女人跪坐著,都不出聲,可是眼睛在往同一個方向瞟,瞟的是凝雪。
黑煞順著那些眼睛看過去,看了兩息,笑了一下。
那個笑只動了半邊臉,另外半邊是死的。
他把手伸進鐵條里。
那只手不是人的手,指節比人的長出一截,指甲是黑的,很厚,邊緣帶著一層土。
他用兩根指頭捏住凝雪的下巴,把她的臉從陰影里抬出來,抬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凝雪沒有躲——她知道躲不開,也知道躲了更難看。
「太子。」黑煞說。他說話很慢,每個字之間都留著一段空,像是不急著讓別人聽完。「我要你自己算出來,你還能活幾天。」
他松了手。凝雪的下巴上留下兩道白印,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泛出紅來。
另一邊,夔魔始終沒有動。
他站在兩步外面,頭低著,那只剩下的右眼在籠子里一排一排地掃過去,掃得極慢,像是每一張臉都要記下來。
掃到第三排的時候,他停住了。
夔魔認出她的方式不是看臉。
他看的是她的左手——那只手腕接過一次,接得不好,外面裹著一層髒布,布底下的骨頭長歪了,整個手掌朝外翻著一個角度。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讓整片空地都跟著震了一下,然後他蹲下去,把那只手從她懷裡提起來,提到自己眼前,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那只手是他自己接的。
「你捅了我三次。」夔魔說。
他說的是人的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像是怕她聽不清。「記住這個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隻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血霜。
血霜沒有看他,眼睛睜著,看著前面某個沒有東西的地方。
凝雪隔著五步聽見了,那句話讓她後頸上的汗一下子涼透了——她知道那句話不是在跟她說的。
夔魔伸手把她從籠子里拖了出來。
黑煞也站了起來。
他沒有開籠子,只把兩只手從鐵條之間伸進去,抓住凝雪的後領,把她整個人從籠子里提出來。
她的腳在鐵條上磕了兩下,磕掉了一隻鞋。
他提著她走過那片空地,走到兩根木樁中間,把她放下——不是扔,是放,輕得像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五步之外,夔魔也把血霜放下了。
她們躺在那裡,頭朝著同一個方向。
凝雪只要把眼睛往右轉一點,就能看見血霜的側臉;血霜只要把眼睛往左轉一點,就能看見凝雪。
兩個人都沒有轉。
空地邊上那一排籠子里也沒有人出聲,只有火在燒,木頭在火里裂開,裂一下,響一下。
營地裡的人都過來了。
不是全部——守夜的還在守夜,牽獸的還在牽獸。
過來的是空出來的那一批,幾十個,站在火堆外面那一圈暗地裡。
它們不說話,也不往前擠,就站在那裡看。
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把手裡的東西擱在地上。
凝雪在草上看得見那些黑影。
她認得其中幾個——白天餵水的那個,牽她那個籠子那頭獸的那個。白天它們不看她,像看一件東西。現在它們看她,看得比白天清楚。
兩個王幾乎是同時開始的。
黑煞沒有撕她的衣服。
他只伸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那件沾了十天泥的衣袍就從中間裂開,裂口整齊得像刀切的。
凝雪沒有看清他的手是怎麼動的——等她反應過來,冬天的風已經貼上了她的整片肚子,那一下比刀更讓她清醒。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嘴閉上。
第二件事是把左手背塞進自己嘴裡。
右邊那只手已經被黑煞握斷過一次,握過之後就沒再接上,腕子的角度歪著,撐不住東西,也塞不進嘴。
她只能用左手。
這是第十天了,她已經知道規矩:她出一聲,血霜就要多受一輪。
她咬住手背上的皮,咬到牙齒陷進去,咬到舌頭嘗到一點鐵味。
喉嚨里那口氣被她硬壓著,壓得胸口發脹,脹得她只能用鼻子重重地往外吐——吐出來的氣在冷天里變成兩道白,很快又散了。
他先是讓她趴著。
一隻手壓在她的後頸上,就是剛才在雪地裡壓過她的那種力道,不重,可是壓得她抬不起頭,只能臉側著貼在草上。
她眼前是火,是那三堆剛才被夔魔走過去時壓歪了一下的火。
然後她感覺到身後的東西貼上來了,那東西是熱的,比人的體溫高出一大截,隔著一層皮都燙。
它抵在她的腿縫上,慢慢往里擠,擠開一層,再擠開一層。
凝雪的腳趾在草里蜷起來了。
她不是不想放鬆——放鬆反而好受,這十天她已經懂了。
可是身體這種東西不聽話,它一被撐開就自己收緊,收緊了更疼,更疼就更收,她只能等它自己松。
她把手背咬得更深了,牙印壓在舊的牙印上,一層蓋一層,那塊皮上已經沒有好的地方了。
他進來之後就沒有再動。
不是停一下再動。是真的不動了——他把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那裡,撐在她身體最深的地方,然後就停住了。
凝雪等著。
她等著他動。她對這件事是有準備的:她準備好了要被撞、要被推、要忍著不叫。她沒有準備過要等。
第一段時間她還在數。
數到六十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數亂了——她數到四十七,然後跳到了五十。她從五十重新開始。
第二段時間她開始找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可是她聽不見。
她在自己耳朵里找那個聲音,找了很久,找到的全是自己的:自己的心跳,自己咬著手背時鼻子里出來的那口氣,還有自己身體里那個被撐開的地方在一下一下地跳。
第三段時間她開始難受。
那不是痛。
那是一種堵——她被撐在那裡,撐得滿滿的,可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她身體里那些剛才還在抵抗的地方慢慢松了,松了之後她才發現,它們松下來就是為了等。
等不到,它們就自己開始動。
她的腰往前塌了一點。
塌下去之後她自己嚇了一跳,趕緊撐回去。
撐回去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
很輕的一聲,從她喉嚨里出來的。不是叫,是那種忍到極限時漏出來的一口氣。
她立刻把手背咬死了。
血從虎口的舊傷上滲出來,滲進她嘴裡,有一點腥,也有一點咸。她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她咽的時候,身後那個東西動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又停了。
第二輪的時候她撐不住那口氣了。
她的膝蓋在草里開始抖,抖得整條腿都跟著動。
她想找一個能撐住的地方,可是她兩只手一隻塞在嘴裡、一隻撐在身下,都撐不住。
她的腰就那麼一點一點往下塌,塌到小腹貼上了那片凍硬的草。
草是涼的。
涼氣貼上她的肚子,跟她身體里那個熱的地方隔著一層皮對著。那兩樣東西在她身上同時存在,一個在外面,一個在裡面。
她的眼淚出來了。
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出來的——她沒有抽氣,沒有出聲,就是眼淚從眼角往兩邊流,流到耳朵里,流到草上。
黑煞還是不動。
他在等她自己動。
後來她真的動了。
不是她想的。是她撐在那裡的那個姿勢撐不住了——她必須換一個角度,不然腰會斷。她換角度的那一下,整個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半寸。
黑煞就等她這半寸。
她往前挪的那一瞬間,他在她背後說了一句話。
「這是你自己動的。」
五步之外,夔魔也在動。
他沒有黑煞那麼多花樣。
他把血霜翻過去,讓她趴在那片凍硬的草上,一條腿跪下去壓住她的腰,然後伸手去抓她的左手。
他抓得很仔細,先摸到手腕,用指頭在接過的那一圈骨頭上按了兩下,像是在找一個位置——那兩下按得很輕,輕得像大夫號脈,也像一個工匠在檢查自己上回做壞的活。
血霜的喉嚨里響了一聲。
那是這兩天以來她第一次出聲。
不是喊,是一口氣被卡在半路,卡住了,又硬吞回去。
凝雪聽見了。
她隔著五步,隔著黑煞壓在她後頸上的那只手,還是聽見了。
夔魔也聽見了。他把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掰。
那一掰的聲音不大,是「喀」的一下,很乾,像是掰開一根凍住的樹枝。
血霜整個人往上彈了一下——不是她想動,是她身上每一塊肌肉同時收縮,收縮完就軟下去,軟得像一件被抽掉了骨架的衣服。
她的左手垂在草上,五根手指張著,過了一會兒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來。
夔魔把她的手拿起來,又看了兩遍。
他看的方式和剛才看那只接歪了的手的時候一樣,很慢,很仔細,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掰對地方。
確認完了,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掰回原來的方向——那是接骨的手法,他做得比大夫還准,指節對上指節,一點都沒有偏。
接好之後他松開手,等了一息,然後又掰了第二次。
第二次的聲音和第一次一樣乾,血霜的身子這一次沒有彈起來,只是抖了一下,抖完就趴著不動了,像是連彈起來的力氣都被省下來了。
他等了更久,才掰第三次。
第三次掰完,他把那只手放下了。
然後他抓著血霜的腰,把她整個人提到自己胯前的高度懸著。
血霜的兩只手都垂著,右邊那只還有力氣,可是沒有地方可以抓——她的左手剛才被掰斷了三次,現在連握都握不住。
整個身子只能靠他那一隻手掛住。
她沒有叫,可是呼吸亂了,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間隔越來越短,短到後來連成了一片。
夔魔用的方式和黑煞完全相反。
夔魔做這件事像在攻城:一下,停,再一下,每一下都從最底下開始,把血霜整個人往前頂出去半尺,頂得她的膝蓋在草上犁出兩道溝。
他把血霜壓在那片草上,一條腿跪著壓住她的腰,把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沈,沈到底之後才發力。
她的背被壓成一道弧,弧的兩頭是肩和腰,中間那一截幾乎貼到了地,能呼吸的地方變得很小,每一口氣都得從被壓扁的胸腔里一點一點擠出來。
擠出來的氣在冷天里冒成白煙,白煙貼著草面散開,很快就沒了。
他進去的時候一次到底,沒有停頓。
血霜那五根手指在草里抓了一把,抓起來的只有凍硬的草莖和土。
她的額頭抵在地上,額頭上很快蹭出一片血。
她沒有叫——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
她只是把牙咬緊,咬得兩邊的下頜各凸出一條線,那條線在皮膚下面一跳一跳。
他不快。
他一下,停,再一下。
每一下都從最底下開始,把血霜整個人往前頂出去半尺,頂得她的膝蓋在草上犁出兩道溝。
兩道溝越犁越深,犁到後來草皮被掀起來,底下露出的土是黑濕的。
她沒有叫。
她的手指在土里抓。
抓的是同一把土,抓了松開,松開再抓。
抓到第五把的時候,她的指甲縫里全是泥,泥混著血——血是從額頭上流下來的,那片蹭破的地方順著眉骨往眼角淌。
她眨了一次眼。
不是想眨,是血進了眼睛。
她忍的辦法是她自己練出來的。
在北境那七年,她學過怎麼把疼分開——不去想那個地方,去想別的地方。
有人想水,有人想家,她想的是第二天要做的事。
她會把第二天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在腦子里排好:甚麼時辰起,先查哪一段牆,誰守前半夜,誰守後半夜。
現在她想不出第二天要做的事。
因為她不知道第二天還在哪裡。
她只能想別的。
她想的是東宮。
想的是凝雪小的時候——十二歲,第一次被她按在校場上,爬起來的時候膝蓋破了,哭著不肯再來。
她當時說了一句:「殿下,你哭完了再來。」
現在她趴在這片凍硬的草上,隔著五步,她的殿下在哭。
她忍的那個辦法開始失效。
不是她想失效。
她的身體自己起了別的反應:小腹里有一股東西往下沈,沈到某一個地方就往回走,走到腰,散到兩邊。
她知道那是甚麼——蟲漿進過身子的東西,路就是這一條,它自己會走。
她沒有辦法治它。
她唯一能做的,是不讓它上臉。
於是她把臉埋進了土里。
土是涼的,濕的,有一股爛掉的草根味。她把整張臉埋進去,埋到不能呼吸,然後在那裡等那口氣用完。
五步之外的那一邊沒有停。
黑煞一直在動,可是他的動沒有聲音。
凝雪聽不見他的呼吸,聽不見他的膝蓋在草上挪動,甚至聽不見兩個身體撞在一起時該有的那種聲音——別的東西身上都有,只有他身上沒有。
他送到底之後就不動了,停在那裡等,等她自己撐不住。
她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自己的心跳,自己喉嚨里那口被壓住的氣,還有自己身體里被撐開、被抽出去、又被推回來的時候,那種又黏又濕、每一下都要響一下的聲音。
那聲音是她的。
她把眼睛閉上,又睜開。睜開的時候她看見了血霜的側臉——血霜的額頭貼在地上,臉朝著她這邊,眼睛是睜著的。兩個人在火光里對上了。
黑煞的節奏變了。
前面他一直慢,慢得像在數;後來他突然快了,快得凝雪來不及把下一口氣吸進肺里,那口氣就卡在喉嚨里沒處去。
她的手背從嘴裡滑出來,牙齒在皮上划了一道長口子。
她慌忙又咬回去,位置偏了,咬到虎口,虎口那塊肉薄,一咬就出血,血順著手腕往下流,流到草上,被凍硬的草莖擋住,積成一小粒一小粒的紅。
她的身體先投降了。
那不是她願意的。
先是腿。
她的大腿自己在抖,抖得兩個膝蓋在草上互相撞。
然後是腰——腰往上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她才反應過來,硬把它壓回去。
壓回去之後它又起來。
第三次的時候她壓不住了。
小腹里有一股東西在往上頂。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她只知道它從最深的地方出來,一路往上走,走到哪裡,她身上哪裡就開始發軟。
它頂到最後,她整條背弓了一記,從尾椎一直弓到脖子。
她的臉朝上了。
朝上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天。天上甚麼都沒有,黑的,只有火光照到的那一片雲。她看了那一眼。
她沒有出聲。
她的牙齒咬在手背上,咬得整張臉都變了形。
鼻翼張得很開,眼淚從眼角往兩邊流,流進頭髮里。
她的背弓到最高的時候,喉嚨里已經有一口氣頂到那裡了——她自己能感覺到它,它在那裡等著,等著她放開牙。
她沒有放開。
火堆那邊有人笑了。
不是黑煞笑的,是火堆外面那圈黑影里的一個。它笑得很輕,笑完之後旁邊有幾個也跟著出了聲。
凝雪聽見了。
那些人白天不看她。現在它們看她——不是看她的人,是看她的身體。她剛才弓起來的那一下,它們全看見了。
她這一天唯一做到的事,是它們沒有聽見她。
她就那麼趴著,等那口氣慢慢落回去。落回去用了很久。等它落完,她的背才一節一節地松開,松到最後整個人貼回那片凍硬的草上。
黑煞在她背後停了下來。
他能聽見她弓背時身體里那一聲很輕的響——那不是叫,可比叫更讓他滿意。
他退出去的時候很慢,慢得讓凝雪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被一點一點地清空。
等她再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時候,小腹是脹的。
那不是吃飽了的脹,是被灌滿了卻沒有地方去的脹,脹得她衣袍裂口下面鼓起一小塊,鼓起的那一塊貼在凍硬的草上,壓一下就疼,疼得她想把腿收回來,可是她的腿已經收不回來了——她試了兩次,兩次都只挪動了半寸。
然後是那股熱。
它從她身體最深的地方慢慢往外走,走到洞口,被堵著,出不去。
她的身體自己動了一下——不是她想動,是那些東西在替她做決定。
小腹一收,那股熱就衝出來一點;再一收,又衝出來一點。
第三次收的時候,她沒能收住。
一股溫熱的東西從她兩腿之間流出來,流到草上,在冷天里冒起一層很薄的白氣。
她尿了。
十歲那年她在太廟里跪了三個時辰沒敢動,回宮的路上沒忍住,濕了裙子,那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一次。
現在是第二次。
這一次不是忍不忍得住的問題,是她的身體已經不聽她的了。
她趴在那裡,臉貼著地,沒有動。
她知道邊上那一排籠子里的人都在看,也知道黑煞在看她——他在等她哭,或者等她求。
她兩樣都沒有做,只是把那口氣慢慢地吐完,吐完之後讓呼吸回到原來的節奏上,一下,一下。
五步之外,夔魔也停了。
血霜那邊一直沒有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
凝雪是靠別的東西知道的——風從血霜那一邊吹過來,風裡帶著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她認得。
血霜也失禁了。
可是血霜沒有動,沒有哭,也沒有把臉轉開。
她把眼睛睜著,看著凝雪,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地眨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不要出聲。
凝雪把那口氣吐完,然後也眨了一下。兩個人隔著五步,隔著兩個王,隔著整片雪地和整個冬天,把這一句話說完了。
夔魔把她丟回籠子里的時候,她的身子是從半空落下去的,落在鐵條上,肩膀先著地。
黑煞沒有丟——他把凝雪放回去,放得比拿出來的時候還輕,他要她活著,活著才有得算。
那一夜剩下的時間里,兩個王沒有再來。
天快亮的時候下了一層霜。
凝雪躺在籠子里,兩條腿還是合不攏,小腹里那股脹沒有退,脹得她一動就疼。
她把左手從嘴裡拿出來,借著火光看那只手背——上面是兩排牙印,一排舊的,一排新的,新的那一排還在往外滲血,血已經乾了一半,凝成一片黑紅色。
第十天,他們把她們往南押。
不是走隧道——隧道太窄,走不了車。他們把她們裝在一輛囚車上,囚車由兩頭獸拉著,沿著一條更寬的路往南走。
那條路是魔族新開的:從南疆的沼澤邊上一直往南,穿過天壁裂口西側的一個大缺口,直通魔淵。
凝雪和血霜被關在同一輛囚車里。
這是十天來第一次。
囚車不大,兩個人在裡面只能蜷著。凝雪把自己貼在角落里,讓血霜靠在自己身上。血霜的頭擱在她的肩膀上,一動不動。
她已經不太動了。
這十天,她被拖出去多少輪,凝雪數不清了。她只記得最後幾天的時候,血霜已經不能自己走路了,每次被拖回來都是被扔進籠子的。
但她沒有死。
魔族的規矩:不准弄死。
隊伍走的第一天,凝雪看見了那個東西。
那是在路邊。
路邊立著一根桿子,桿子上綁著東西。凝雪一開始以為是旗,等囚車走近了,她看清了。
那是一個人。
一個女人。被剝了衣服,綁在桿子上,四肢被折成一個角度——不是自然的姿勢,是被人掰成那樣的。她的頭歪著,臉上蓋著一層霜。
凝雪不認識她。
囚車往前走,又是一個。
再往前走,又是一個。
那一段路上,每隔十步就有一根桿子。桿子上綁著人。有的是被掰成那樣,有的是整個人被從中間穿過去的。
凝雪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江晚。
凝雪的手指在囚車的欄桿上收緊了。
江晚被綁在桿子上,姿勢和前面的一樣。她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蓋著霜。她的甲被剝了,身上甚麼都沒有。
她的胸口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從左肩一直划到右腰。
凝雪看著她,看了很久。囚車往前走,把江晚甩在後面。凝雪轉過頭,一直看著那根桿子,看到看不見為止。
「霜。」她說。
血霜沒有動。
「霜。」
「嗯。」
「江晚。」
血霜在她肩膀上睜開了眼。她沒有轉頭——她太虛弱了,轉不動。
「她在那邊。」凝雪說。
血霜沒有說話。
「她們都在那邊。」凝雪說,「十七根桿子。」
血霜閉上了眼睛。
「古冥氏說的是對的。」她說,「領頭的那個沒死。」
「……」
「她掛在那裡,就是給人看的。」血霜說,「掛著的比死了的有用——這是它們的規矩。」
凝雪的手指在欄桿上摳緊了。
「三千人。」她說。
「三千零四十七。」血霜說。
隊伍走了三天。
第三天夜裡,紮營。
紮營之後,他們把凝雪從囚車里拖出來。
拖到營地邊上的一塊空地上。空地上已經等了幾只——凝雪數了一下,四隻。兩只哥布林,一隻牛族,一隻豚族。
她站在那裡。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回頭看了一眼囚車。
血霜趴在囚車的欄桿上,看著她。
隔著一段距離,凝雪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知道她在看。
凝雪轉回頭。
她沒有等人來按。
她自己趴下去了——趴在泥地上,兩只手撐著,膝蓋跪著。
她趴在那裡的時候,想起了血霜對她說的話。
「別開口。」
她想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張開了嘴。
不是求饒。
她開始唱歌。
那是一首武朝的民謠,南疆的孩子都會唱。她小的時候聽奶娘唱過,後來她教過血霜。歌詞很簡單,講的是一個女孩在河邊等她的情人回家。
她唱得很輕,聲音很啞,調子跑了。
但她一直在唱。
第一隻在她身上的時候,她在唱。
那只哥布林從後面進,進得很急,沒有任何準備。
凝雪趴在泥地上,兩只手撐著,被它頂得一下一下往前聳。
她的膝蓋在泥里磨,泥混著化了一半的雪,冰涼,磨到後來膝蓋那一塊先是麻,然後就沒有知覺了。
她唱的是第一句。
那一句她唱得很准。她自己也聽見了——聲音是啞的,調子是跑的,可是詞一個字都沒有錯。她當時想的是:只要我在唱,我就還在。
唱到第二句的時候,氣息斷了一下。
它進得太深,她的橫膈被頂住了,那口氣沒地方去,只好從喉嚨里擠出來,把「河」字擠成了半個音。
她停了半拍,把嘴閉緊,等下一口氣到,然後接著唱。
從那半個音往後,她的調子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第二隻做得慢。
它一邊做一邊用手在她身上摸——摸她的背,摸她的腰,摸她的肩胛骨。
它的手是涼的,指腹上有一層很粗的繭。
它摸得很仔細,像是在認一件東西的形狀。
摸到腰的時候它停了一下,用拇指在那裡按了按。
凝雪被按得整個人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不是時候——它剛好落在她唱到半句的中間。那個字被抖成了兩截,一截在抖之前,一截在抖之後。
她唱錯了一個字。
她把它補回去了。補的時候她從那半句的開頭重新唱起,把整句重來了一遍。這是她唱歌的習慣,也是她的性子:錯了就重來,不許含糊過去。
那只東西聽著她重唱,一邊聽一邊繼續。
唱到第三隻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不成調了。
第三隻是那只牛族。
它把她整個人從後面翻到正面。
翻過來之後她仰躺著,兩條腿被分開架在它胳膊上。
這個角度讓它每次都能進到底,頂得她的小腹一鼓一鼓的。
她唱不下去了。
不是她不想唱,是這個姿勢把她的氣全打散了。她仰著,每一口氣都被頂回來,回來的時候帶著一半的哼聲。她張著嘴,發出來的全是斷的音。
一句,斷;再一句,斷。
她還是沒有停。
她改了一種唱法——不按句子唱,按字唱。
氣夠的時候唱兩個字,氣不夠就唱一個。
她把那首歌拆成了一個一個的字,頂一下唱一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極慢的速度念一段歌詞。
這一隻做得比前面兩只都久。
久到她數不清自己唱了多少個字。
第四隻是那只豚族。
那東西太大。
壓上來的時候凝雪整個人被壓進泥里,胸口貼著地,喘不上氣。
她的肋骨被壓得發疼,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往外頂——往外頂的那一下,她能聽見自己身體里有很細的、像甚麼東西在磨的聲音。
她的歌聲斷了。
這一次她沒有把字撿回來。
她試了。
她張開嘴,喉嚨里出來的是一口氣,一團音都沒有。
她再試一次,還是一樣。
她的小腹被壓得貼在地上,連吸氣都要靠脖子上的筋往外撐。
她趴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一聲一聲,很難看。
她當時想的是:歌斷了。
她這一天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這一件事——不出聲,或者至少讓那個聲音變成兩個人的。
現在歌斷了。
她只剩下自己在這裡,被壓在泥里,甚麼都沒有。
然後她聽見了。
從囚車那邊,隔著整個營地,傳來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啞,但很清楚。
那是血霜在接她的下一句。
囚車里的人唱不了歌——她的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這十天里她喝下去的水加起來沒有一桶。
她還是唱了,用那種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一句一句地接下去。
她接的是凝雪剛才斷掉的那一句。
不是從頭唱,也不是等她。她接的是下一句——她在那邊數著,數到凝雪斷在哪裡,然後從那裡往下走。這說明她從第一句就開始聽了。
一直在聽。
凝雪趴在泥地裡,聽著那個聲音。
那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水底下傳上來的。它斷斷續續,有的字完全沒有聲音,只剩下氣。
可是它在。
她跟著它唱。
她張開嘴,喉嚨里還是沒有音。第二次出來了一個字,啞得像砂紙。第三次,她把那一句接上去了。
接上去之後,兩個人的拍子就合上了。隔著一個營地,一個在泥地上被壓著,一個在囚車的鐵條後面,一前一後,唱同一首歌。
營地裡那些東西沒有聽懂。
它們聽到的只是兩個女人在唱歌。
它們不知道那是她們這一天唯一能給對方的東西。
唱到最後的時候,她的眼前已經看不清東西了。
她只知道那些東西在她的身體里進進出出,只知道它們在她的肚子里灌東西,灌得她的肚子一點一點地脹起來。
她唱完了。
唱完之後,她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四隻做完之後就走了。
凝雪在泥地上趴了很久。後來有人過來把她拖回囚車,扔進去。
她摔在囚車的底板上,摔得很重。
血霜爬過來。
她爬得很慢——那只斷手拖著,每挪一下,臉上就抽一下。但她還是爬過來了,爬到凝雪身邊,把她的頭抬起來,擱在自己的腿上。
「唱完了?」她問。
「唱完了。」
「唱得不錯。」
凝雪在她腿上笑了一下。
「你接得也不錯。」
她們就那樣待著。
凝雪躺在血霜的腿上,血霜的手放在她的頭上。囚車在夜色里一動不動,外面的火把燒得很旺。
過了一會兒,凝雪動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裡鼓起來了。
不是因為胖——是因為裡面灌滿了東西。那些東西太多了,多得她的肚子鼓成了一個明顯的弧度,鼓得她躺著的時候能看見那個形狀。
「霜。」
「嗯。」
「我肚子。」
血霜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摸了一下。
然後她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很久。
「我知道。」她說。
「霜。」
「嗯。」
「我會懷孕嗎。」
血霜沒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古冥氏的精液——那是四王里最會讓人懷孕的一種。
她把手放在凝雪的肚子上,放了一整夜。
早上隊伍繼續走。
往南走了兩天,第二天傍晚,他們路過了一個營地。
營地不大,用木柵圍著,裡面有幾間石屋。囚車經過的時候,凝雪看見營地的門開著,裡面有人走出來。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很舊的、看不出顏色的衣服,頭髮散著,低著頭。她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甚麼東西上寫。
她走出來的時候,抬了一下頭。
那一瞬間,凝雪認出了她。
虞青玥。
隔著囚車的欄桿,隔著一段距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青玥站在那裡,手裡握著筆。她看著囚車,看著囚車里的兩個人。她看了大概兩息的時間。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寫。
囚車過去了。
凝雪在囚車里,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營地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她轉回來,看著血霜。
血霜也看見了。
「她還活著。」凝雪說。
「嗯。」
「她在寫東西。」
「嗯。」
「霜。」
「嗯。」
「連她都在給它們寫字了。」凝雪說,「武朝還剩甚麼。」
血霜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剩我們。」
囚車往南,進了天壁裂口西側的那道缺口。
進缺口的時候,凝雪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道缺口一直通到天上,兩邊是黑色的岩壁,風從裡面出來,是熱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懷裡的血霜。血霜閉著眼睛,呼吸很淺。
她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裡鼓著,鼓得衣服都撐起來了。
囚車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