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我的書架 ↗

第6章 圍城

閒人 ·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本章第 2 / 2 頁

第四天,內城的東門開了一次——那是給他們開的。

紅魘是第四天早上進的內城。

她進門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東邊的城牆上有一個缺口。缺口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是一片煙。

那片煙比第一天厚了三倍。

她轉回頭,進了門。

門在她身後關上。

外城破了之後,魔軍沒有立刻打內城。

他們圍。

第二天、第三天,他們把外城的屍體清了。

第四天,他們開始拆外城的房子。不是全拆,是拆一條線——從南門到北門,沿著御街,把御街兩側的房子都拆了,拆出一條空街。

那條空街寬有十丈。

第五天,他們在那條空街上擺東西。

擺的是一排桿子。

桿子上綁的是外城抓到的守軍,一排三十根,從南門一直排到御街的中段。

擺完之後,隊伍從那條街上走了一遍——只走了三十個。

三十隻哥布林,沒有甲,沒有兵器,走得整整齊齊,從外城的南門進來,過三道坊門,過東市,過開國門,一直走到內城的南門前面。

內城的南門關著。

那三十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去了。

城樓上沒有人放箭。不是不想,是夠不著——他們停在離門一百步的地方,那個距離正好在射程之外。

紅魘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走完那一趟。她想起幾天前,緋焰跟她說過的話。

那時候四王的國書第一次送到城下。緋焰問她:「你說它們為甚麼只送五個來。」

紅魘說:「試探。」

「不是試探。」緋焰說,「它們是在告訴我們,它們想來就來。」

「那我們就該關門。」

「門已經關了。」緋焰說,「可是外城的門還開著。」

「為甚麼。」

「因為三十個殺不完。」緋焰說,「它們要是真想殺人,來的就不是三十個。」

紅魘當時沒有聽懂。

那天她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三十個東西沿著御街走回南門,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知道自己不會被攔。

她聽懂了。

第六天,紅魘在內城的城樓上看見了那支隊伍。

隊伍是從外城的南門進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人。

她們在爬。

四個人都赤裸著。手和膝蓋著地,爬。爬得很慢——不是因為爬不動,是因為她們被一種節奏限制著。

那種節奏來自她們脖子上的鍊子。

鍊子的另一頭,握在後面四個人手裡。

後面那四個,是四個王。

哥布林王古冥氏,牽著虞青玥。

力牛王夔魔,牽著湚血霜。

黑馬王黑煞,牽著武凝雪。

肥豚王安格龍,牽著幽白璇。

紅魘認出了她們。

四個她都認得。

第一個她認出的是青玥。因為那些字。

青玥的身上全是字。從鎖骨到腳踝,正面背面。那些字是黑的,大楷,一行一行,從胸口排到小腿。

她認得那些字。那是招安降書。

而且不只是印上去的——那些字有的地方已經洗不掉了。她的後背,肩胛骨之間那塊地方,字是滲進皮里的,像是長出來的。

紅魘在城樓上看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

她想起來,中書省發出去的每一份文書,都是青玥校的最後一遍。

第二個她認出的是血霜。

血霜瘦得脫了形,但紅魘還是認出來了。她認出來是因為左手——那只手折了,長歪了,垂在那裡。

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她是四個人里唯一抬著頭的。

另外三個人都低著頭。只有她抬著。

她抬著頭往前爬,眼睛看著前面。

紅魘不知道她在看甚麼。前面是御街,御街的那頭是內城。她可能在算那段距離,也可能只是在撐著。

第三個她認出的是凝雪。

凝雪的肚子鼓著。不是胖——那個鼓法不對。紅魘在軍中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

而且在爬的時候,凝雪一直在偏頭看旁邊。

她看的是血霜。

她爬兩步,偏一次頭。爬兩步,偏一次頭。

紅魘看懂了——她是在確認血霜還在。

第四個她認出的是白璇。

白璇的動作最慢。她爬的時候,膝蓋總是先著地,然後才把手放下。那個動作不像爬,像是每一次都在猶豫。

她的後腰上有四個字。

隔著那麼遠,紅魘看不清那四個字是甚麼。但她知道那是甚麼。

那是落款。

四個人爬過御街。御街很長,三里。她們爬了三里。

爬的時候,兩邊站著魔族。那些魔族一動不動,只是在看。

爬到內城南門前的時候,她們停住了。

內城的城樓上,站著人。

女帝站在最中間。

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她今天沒有戴冠。

她站在城垛後面,低頭看著下面。

古冥氏先動的。

他把手裡的鍊子提了一下。青玥的脖子被拽緊了,她的頭往上抬——不是她想抬,是鍊子拽的。她的臉被抬起來,朝向城樓的方向。

城樓上的人能看清她的臉。

然後古冥氏松了鍊子。

他松鍊子,是為了騰出手。

他走到青玥身後。

城樓上沒有人說話。

那是一百步的距離。

一百步,看得見,聽不見。

城樓上的人是這麼想的。

他們看見的是動作——看得見誰在哪,看得見誰在動,看得見誰的身體擺在甚麼位置。看不見表情,聽不見聲音。他們以為他們看見了。

底下不是那回事。

底下有聲音。

青玥的臉朝著城樓。

鍊子還在她脖子上,勒著。她看不見別的,只能看見上面——城垛,城垛後面那一排人頭,最中間那個穿玄色常服、沒有戴冠的。

她認得那個身影。

她小的時候見過一次。那年上元,她跟著父親進宮,站在很後面,看見女帝從廊下過去。那天女帝穿的是朝服,走得很慢,前面有四個人提燈。

現在她隔著一百步,身上甚麼都沒有,身上寫著自己校過的降書,仰著臉看她。

古冥氏松了鍊子。

鍊子一松,她往前撲了半步,兩只手撐住了地。石地是涼的。掌心貼上去的地方有一層很細的沙,沙粒硌進她的掌紋里。

她聽見他在她身後走了一步,然後停住。

他沒有立刻做甚麼。

他先從袖子里取出一樣東西——一捲紙。他把紙展開,攤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兩塊小石頭壓住兩邊。

「這一段,」他說,「是你校的。」

青玥看著那捲紙。

那是降書。是她校過最後一遍的那一份。她認得自己的字——第三行的「納」字,最後一筆她當時寫得太長,後來沒有改。

「念。」古冥氏說。

「念甚麼。」

「你校的那一段。」

青玥沒有念。

他等了一息,然後把紙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也是你校的。」

他開始了。

第一次進來的時候,青玥整個人往前一衝,額頭磕在石地上。

她沒有出聲——不是她忍住了,是那一下太快,她的身體還沒來得及決定要不要出聲。

「念。」古冥氏說。

她沒有念。

他退出去,又進來。這一次慢。

「念。」

青玥的嘴張開了。

她念的是第三行。

「……願納土歸誠,以全生民……」

她念得很慢。

念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她這一生念過太多文書,念的時候要平,要不帶感情,這是規矩。

那個規矩在她身上長了十幾年,比她的身體還熟。

她念完一句,他就動一下。

她念第二句的時候發現了這件事。

那不是巧合。他在跟著她。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停在那裡等著,等她念下一句。

她明白了:這就是他的做法。他要她一邊念自己校過的東西,一邊被他做——念一句,做一次。念得慢就慢,念得快就快。

決定快慢的人是她。

她可以念得很慢。

她試了。她把第二句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放到每一個字之間都留出一段空。那一句她念了大概二十息。

他就等了二十息。

等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她感覺得到他停在那裡,熱的,壓著她。他沒有催。

他在等她自己念下去。

青玥明白了第二件事。

她可以一直慢下去——慢到天黑,慢到她死。

可是天黑之後呢。

這裡有一百步,一百步上面站著一城的人,一百步後面站著四十萬。

她慢一分,他們就看得久一分。

她在校文書的時候學過一件事:拖延不是辦法,拖延只是把同一件事拉長。

她十五歲進中書省,第一年學的就是這個。

於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樣的:

她開始念得快了。

不是因為她受不了——她當時還沒有受不了。是因為她算過了:念得快,就結束得快。

她念得快,他就跟著快。

那一句還沒念完,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把「歸」字念成了一個斷掉的音,把「誠」念成了一口氣。

她沒有停。

她把它念完了。

念完之後她喘了很久。兩只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石頭。她看得見自己的汗滴在石頭上,一滴,一滴,把那一層細沙浸濕,浸成一小片深色。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

那半寸是為了撐穩。她念下一句的時候聲音要平、要不抖——她的手撐得穩一點,聲音就穩一點。

挪完之後她靜了一下。

她在等他自己發現。

他沒有說甚麼。

他開始了下一句。

念到第五句的時候,她的身體出賣了她。

不是她想要的。她念到一半,小腹里有一股東西往上走,走到腰,散到兩邊。她的腿抖了一下,膝蓋在石地上蹭出聲。

她的聲音亂了半個字。

她立刻把它收回來了。她把那個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得比前面任何一個字都清楚,都慢。

那是她在中書省學會的另一件事:念錯了就重念,不要含糊過去。

城樓上的人看見的,是她念得很慢。

他們不知道她為甚麼慢。

後面的事情她記得很清楚。她是那種把每一件事都記下來的人。

她記得他結束的時候,她的手還撐在地上。

她記得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她不得不用整個肩膀去壓。

她記得自己把最後一句念完了——那一句是降書的末句,四個字。

她念得很平。

她一生念過幾千份文書,那四個字她念得和平常一樣平。

念完之後,她把頭抬起來。

她抬頭不是為了看城樓。

她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是她。

她看見的是城垛,和城垛後面那些往下看的人。

另外三個王沒有動。他們站在那裡,各自牽著自己那根鍊子,看著。那是他們的規矩——輪到誰,另外三個就只是看。

第二個是夔魔。

他拽鍊子的方式跟古冥氏不一樣。古冥氏拽脖子,他拽腰——他抓著鍊子往上一提,血霜整個人被提起半尺,腳尖離了地。

提到一半,他松了手。

血霜落下去,膝蓋砸在石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急著做。

他先轉過身,面對著後面那四十萬人的方向,把左手舉起來。手心裡握著一截東西——一小段布,黑的,沾著乾了的血。

「三。」他說。

他喊的是它們的話。

四十萬人跟著他喊了一聲。

那一聲從御街這一頭傳到那一頭,撞在兩邊拆空了的房子上,散成一大片。

血霜跪在地上聽著。

她沒有抬頭。

「三。」夔魔又說了一遍。

四十萬人跟著喊了第二聲。

然後是第三聲。

三聲喊完,他把那截布收回懷裡,轉過來,抓住她的腰把她按下去。

他用的手是那只斷手。

不是他抓她的手——是他把她的左手拿過來,攤在石地上,然後用自己的膝蓋壓住。

然後他開始。

她只剩下右手撐在地上。整個身子只有那一隻手在支撐。

第一次衝擊的時候,那只手滑了一下。

她往前撲,臉磕在石地上。

他把她拽起來,重新按好。

第二次,她撐住了。

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讓她那只撐著的手往石地裡陷一分。她的指尖先是白,後來是青,最後指甲蓋的邊上開始滲血。

她沒有出聲。

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

她的手撐到最後,掌心上磨掉了一層皮。石地上留下一個印子——不是血的,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那種,五根手指,很清楚。

做到一半的時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向城樓。

不是因為她想看。是因為她撐著的那條手臂撐不住了,她必須換一個姿勢,換的時候頭自然就抬起來了。

她只抬了一息。

那一息里,城樓上有人認出了她。

紅魘站在城垛後面。

四年前北境那個村莊。她趴在門板上,右腿斷了,站不起來。血霜從外面走進來,蹲下,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放在她手邊,然後就走了。

她當時問了一句:「將軍,你叫甚麼。」

血霜沒回頭,說:「你活下來就知道了。」

紅魘活了下來。她現在知道了。

第三個是黑煞。

黑煞做的事情跟前兩個都不一樣。

他沒有把她按下去。

他先蹲在她旁邊,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短。青玥在前面聽不見,血霜在旁邊聽不見,城樓上隔著一百步更聽不見。

只有凝雪聽見了。

她本來在抖。抖得很厲害,整個背都在動,牙齒在嘴裡磕。

那句話說完之後,她的抖停了。

停得很快,像有人把燈吹熄。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把兩只手放到了地上。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放的。

黑煞騎上她的背,讓她在御街上爬。

不是她一個人在爬。

是他們兩個一起——他壓在她背上,兩只手撐在她兩邊的地上,腰以下那四條腿的蹄子落地沒有聲音。

她爬一步,他跟一步。

他甚麼都沒有做。他只是騎著。

她爬了大概二十步。

爬到第十幾步的時候,她明白了他在做甚麼。

他不要她在原地被做,他要她帶著他走。

走到了,城裡的人看得見;走累了,她的腰自己會塌下去。

那不是他去撞她,是她自己把他的重量一步一步撞進自己身體里。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她爬到第二十步的時候停了。

不是她走不動。是因為她看見了旁邊。

旁邊是血霜。

血霜正被夔魔按著。她沒有回頭。她沒有看凝雪。

但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開了。

凝雪看著那一下。

看完之後,她自己接著往前爬。

她爬的時候把嘴閉得很緊,緊到嘴唇變成一條線——不是為了忍,是因為她一張嘴就會出聲。

她出一聲,血霜就要多受一輪。

她爬到指定的地方,停下來。

黑煞在她耳邊又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她閉上了眼睛。

第四個是安格龍。

安格龍沒有做。

他蹲下去——他太大,蹲下的時候像一堵牆往下壓,把那一小片地面的光都吃掉了。他蹲在白璇旁邊,把手放在她背上。

然後他就那麼按著。

白璇在抖。

她抖了很久,抖得整個背都在動。

安格龍沒有動。他只是按著。

那股味道從他的皮上出來,一層一層往她這邊壓。

她吐了兩次。

第一次她側過頭,吐在石地上,吐出來的都是水——她從早晨起就沒有吃過東西。

第二次甚麼都沒有吐出來,只是乾嘔,嘔得她的背一抽一抽。

他還是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抖停了。

停下來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她不抖了,是她身上那些一直在抵抗的東西用完了:骨頭裡的力氣用完了,胃里的東西吐完了,最後連怕也用完了。

剩下來的就是一個空殼,趴在那裡。

安格龍把手從她背上拿開。

然後他把手掌舉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看的時候他的鼻子動了兩下——他在聞自己的手。

聞完之後他把手放下,又放回她的背上。

他在讀她。

不是在做她,是在讀——他手掌按著的地方,她的皮膚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那點東西自己會告訴他她到了哪一步。

他不需要做別的。

白璇做了一件事。

她把頭抬起來。

那是她的習慣。她在觀星台上待了二十二年,一想事情就抬頭,哪怕在庫房裡、在灶間、在床上的時候也會抬頭。

她抬起頭,看見的是城樓。

城樓很高,檐角翹著,上面站著人。

看不見天。

結束之後,四個王各自把自己的那根鍊子拽起來。

四個人重新開始爬。

她們爬的方向是往回,朝著外城的方向。

爬出大概十步的時候,城樓上出現了一個聲音。

那是女帝。

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城樓很高,風把聲音送了下去。

「知道了。」

就三個字。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看下面。

她轉身,往城樓的梯道口走。

梯道是石階,很陡,扶手上結著一層薄冰——那天早上落過霜。

她走了三級。

第四級的時候,她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輕,很短,大概兩息的功夫。按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繼續往下走。

站在梯道口的那個內侍看見了。

他當時低著頭。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問。

後來他甚麼都沒有說。

隊伍沒有停。她們繼續爬,爬出御街,爬回外城。

城門沒有開。

內城被圍了十一天。

內城的牆比外城厚三倍。石頭是從南疆運來的青石,一塊有半人高,砌的時候用的是糯米漿加石灰——那種漿乾了以後比石頭還硬。

牆高六丈,底寬五丈,上面能並排走四匹馬。

牆上有敵樓十二座,有甕城,有四道千斤閘。

這道牆,武朝修了三百年。

第一天,魔軍試了雲梯。

雲梯推到牆下,鈎子鈎住城垛。城頭上的人用推桿把梯子推開——推桿是三丈長的木桿,頂端有個叉子,叉住梯子往一邊掀。

掀了七次,掀翻了四架。剩下三架上來的哥布林被砍了下去。

第二天,他們試了撞門。

撞的是南門。門是鐵皮的,後面有三道閂,每一道都是整根鐵木,要八個人抬。

撞了半日,門凹進去一塊,沒破。

第三天,他們試了挖地道。

挖地道是豚族乾的,豚族會挖。他們從陣後挖起,往城牆底下挖,挖到牆基,把牆基掏空,用木頭撐住,然後放火燒木頭。

牆基塌了一塊。城牆上裂了一道縫。

紅魘帶人堵了那道縫。堵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到第七天,魔軍沒有大動作。

他們在等。

內城也在等。

那四天里,城裡的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聽。

聽牆外面。

魔軍不攻的時候並不安靜——他們有四十萬人,四十萬人吃飯、走動、搬東西、磨刀,那些聲音攪在一起,從牆那邊翻過來,成了很低的一片嗡。

那片嗡從早到晚不停,晚上也不停。

有人聽了幾天就聽出規律了:天快亮的時候最密,那是他們在吃飯;中午最松,那是他們在睡。

聽得久了,人會開始數。

數今天比昨天多了哪一種聲音。

有一天多了一種新的——很沈,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後來城裡的人知道了,那是他們在砍木頭,砍的是從外城拆下來的梁。

也有人不聽。

衙署里有一個管文書的小吏,那幾天把內城的戶籍重新抄了一遍。

他一戶一戶抄,抄完貼在衙署的牆上。

別人不明白他抄這個做甚麼,他說:「要讓以後的人知道,這裡原來住著誰。」

第四天傍晚,紅魘下令把內城的四座糧倉全部封了,鑰匙收在她自己身上。

她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糧是軍令。」

那天夜裡,城裡沒有人睡著。可是也沒有人說話。

第七天夜裡,有人來找紅魘。

來的是翰林院的一個學士,姓賀,五十多歲,手裡捧著一份寫好的東西。他站在紅魘面前,把那份東西舉起來。

「這是甚麼。」紅魘問。

「降表。」賀學士說,「臣斗胆,寫了一份。」

紅魘沒有接。

「外城已經沒了。」賀學士說,「內城撐不了太久。臣不是怕死——臣是想,若能保住內城這些人的命,降也不是不可以談。」

紅魘看著他。

「你降過嗎。」她問。

賀學士愣了一下。

「沒有。」

「我也沒有。」紅魘說,「所以我不知道降了會怎樣。我只知道一件事——它們送來的那卷帛上寫著,閉城者,屠。寫得很清楚,兩個字。」

她把那份降表拿過來,看了一遍。

「你寫得很好。」她說,「留著吧。等城破了,你自己把它交出去。它們肯收,你就活;不肯收,你就死。跟我降不降,沒有關係。」

她把降表還給他。

賀學士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行了一個禮,走了。

內城的日子是這樣過的。

糧在減少。

內城的糧是青玥半個月前收的,收了大約四個月的量。

但那是以內城的人口算的。

外城破了之後,擠進來的難民讓內城的人口漲了一倍。

四個月的糧,現在是一個半月。

水也在減少。內城有井,但井是有限的。第一周還在正常取水,第二周開始限量。

傷兵躺滿了衙署的廊下。廊下放不下的,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放不下的,放在街上。

第五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有人在內城的街上發糧。

不是官府發的,是一戶人家自己發的。

那戶人家是開糧鋪的,姓程,在外城有三間鋪子。

外城破的時候,他們家的鋪子燒了兩間,剩下的那間在內城,還存著一批糧。

他們把那批糧搬出來,在門口支了一口鍋,煮粥。

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有人來搶。

不是難民搶的。是守軍搶的。

一隊兵——大概二十幾個,穿著禁衛的甲——走到粥鍋前面,把排隊的人推開,把鍋抬走了。

領頭的那個說了一句話。

「守城的沒飯吃,你們吃甚麼。」

程家的人攔了一下。

攔的那個人被打斷了兩根肋骨。

紅魘是當天晚上知道的。

她把那隊兵找出來,把領頭的綁在營門口的柱子上,抽了二十鞭。

抽完之後,她說了一句話。

「明天開始,粥照煮。」她說,「糧從軍糧里出。」

第八天,城裡開始有人死。

不是戰死的,是病死的。內城的水開始不夠,有人喝了不乾淨的水,開始拉;拉著拉著就脫了水。

第一個死的是個老人。第二個是個孩子。

第九天,魔軍打了一次真的。

那一天從天亮開始。

先是盾車——不是三輛五輛,是幾十輛,一輛挨一輛推到牆下,推到牆根就不動了,排成一條黑色的帶子。

然後雲梯從盾車後面立起來,一架,兩架,十幾架。

城頭上的人往下砸。

石頭、滾油、滾木,甚麼都往下砸。

砸下去的東西落在盾車上,車不動——那些盾車是人的。

砸下去砸的是人,人死了車還在。

上午衝了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有一架雲梯搭上了東南角的敵樓。哥布林從梯子上下來,下來十幾個,在敵樓上砍開一條口子。

紅魘在那個角上。

她帶著人堵了三個時辰。堵到最後,那一段牆面上全是血,血在冬天的風裡結成黑色的殼,踩上去發滑。

中午過後,魔軍退了。

退得不慌不忙——他們把盾車留在原地,把死的人拖回去,拖不完的就扔在牆根。牆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層。

那天夜裡,城裡的人不敢開門。牆根底下那些東西開始有味了,到第三天味就很大了。

到第十天,城裡一共死了七個。

第十天,他們又挖了一次地道。

這一次挖得更深,繞開了上一次塌掉的那一段,從甕城底下穿過去,一直挖到南門的門軸下面。他們在門軸底下掏空了三尺,然後放火。

南門的地基往下沈了一寸。

那一寸,城裡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議事廳里的硯台滑了半寸,粥鍋里的粥晃出來一片。

紅魘帶了兩百人下到門洞里去。

門洞里全是煙,甚麼也看不見,只能用手摸著牆往前挪。

他們搬石頭填那個洞,填了六個時辰,一邊填一邊有人被熏倒,倒下去的人被後面的人拖出去,再從前面塞一個進來。

填完之後,她從門洞里出來,靠著牆根坐了一會兒。

第十一天夜裡,紅魘上了內城的東牆。

東牆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還是有煙——那些煙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斷過,只是顏色變了:先是白的,後來是黃的,現在是黑的。

她站在東牆上,往外看。

外城已經不叫外城了。

街沒有了,坊沒有了,鋪子沒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黑,那是燒過的地。燒過的地上面還有東西在動,看不清是甚麼。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往西看。

西邊是內城的裡面。

內城不大,比外城小得多。從東牆往西看,能看見內城的大部分:衙署、六部、翰林院、國子監。

再往西是皇宮。

皇宮的西邊是道宮,依著一座山。

紅魘看著那個方向。

道宮的燈是亮的。

不是一盞——是一片。從山腳到山腰,一層一層的燈,亮成一片。

紅魘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了青玥和白璇。

她們三個從前常常在一起。青玥在觀星台上畫圖,她在旁邊喝酒,白璇看星。那個時候她們說過很多話,說武朝,說邊境,說道宮。

白璇那個時候說過一句話。她說:「道宮里的人,一輩子不下山。」

紅魘當時問:「為甚麼。」

白璇說:「因為他們要修的東西,山上才有。」

紅魘站在東牆上。

她看著西邊那一片燈。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來了一個。」

武朝的崩潰,絕世女子們紛紛墮落在敵軍胯下 · 第6章 圍城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