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圍城
第四天,內城的東門開了一次——那是給他們開的。
紅魘是第四天早上進的內城。
她進門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東邊的城牆上有一個缺口。缺口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是一片煙。
那片煙比第一天厚了三倍。
她轉回頭,進了門。
門在她身後關上。
外城破了之後,魔軍沒有立刻打內城。
他們圍。
第二天、第三天,他們把外城的屍體清了。
第四天,他們開始拆外城的房子。不是全拆,是拆一條線——從南門到北門,沿著御街,把御街兩側的房子都拆了,拆出一條空街。
那條空街寬有十丈。
第五天,他們在那條空街上擺東西。
擺的是一排桿子。
桿子上綁的是外城抓到的守軍,一排三十根,從南門一直排到御街的中段。
擺完之後,隊伍從那條街上走了一遍——只走了三十個。
三十隻哥布林,沒有甲,沒有兵器,走得整整齊齊,從外城的南門進來,過三道坊門,過東市,過開國門,一直走到內城的南門前面。
內城的南門關著。
那三十個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原路走回去了。
城樓上沒有人放箭。不是不想,是夠不著——他們停在離門一百步的地方,那個距離正好在射程之外。
紅魘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走完那一趟。她想起幾天前,緋焰跟她說過的話。
那時候四王的國書第一次送到城下。緋焰問她:「你說它們為甚麼只送五個來。」
紅魘說:「試探。」
「不是試探。」緋焰說,「它們是在告訴我們,它們想來就來。」
「那我們就該關門。」
「門已經關了。」緋焰說,「可是外城的門還開著。」
「為甚麼。」
「因為三十個殺不完。」緋焰說,「它們要是真想殺人,來的就不是三十個。」
紅魘當時沒有聽懂。
那天她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三十個東西沿著御街走回南門,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知道自己不會被攔。
她聽懂了。
第六天,紅魘在內城的城樓上看見了那支隊伍。
隊伍是從外城的南門進來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個人。
她們在爬。
四個人都赤裸著。手和膝蓋著地,爬。爬得很慢——不是因為爬不動,是因為她們被一種節奏限制著。
那種節奏來自她們脖子上的鍊子。
鍊子的另一頭,握在後面四個人手裡。
後面那四個,是四個王。
哥布林王古冥氏,牽著虞青玥。
力牛王夔魔,牽著湚血霜。
黑馬王黑煞,牽著武凝雪。
肥豚王安格龍,牽著幽白璇。
紅魘認出了她們。
四個她都認得。
第一個她認出的是青玥。因為那些字。
青玥的身上全是字。從鎖骨到腳踝,正面背面。那些字是黑的,大楷,一行一行,從胸口排到小腿。
她認得那些字。那是招安降書。
而且不只是印上去的——那些字有的地方已經洗不掉了。她的後背,肩胛骨之間那塊地方,字是滲進皮里的,像是長出來的。
紅魘在城樓上看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
她想起來,中書省發出去的每一份文書,都是青玥校的最後一遍。
第二個她認出的是血霜。
血霜瘦得脫了形,但紅魘還是認出來了。她認出來是因為左手——那只手折了,長歪了,垂在那裡。
還有一個原因:因為她是四個人里唯一抬著頭的。
另外三個人都低著頭。只有她抬著。
她抬著頭往前爬,眼睛看著前面。
紅魘不知道她在看甚麼。前面是御街,御街的那頭是內城。她可能在算那段距離,也可能只是在撐著。
第三個她認出的是凝雪。
凝雪的肚子鼓著。不是胖——那個鼓法不對。紅魘在軍中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
而且在爬的時候,凝雪一直在偏頭看旁邊。
她看的是血霜。
她爬兩步,偏一次頭。爬兩步,偏一次頭。
紅魘看懂了——她是在確認血霜還在。
第四個她認出的是白璇。
白璇的動作最慢。她爬的時候,膝蓋總是先著地,然後才把手放下。那個動作不像爬,像是每一次都在猶豫。
她的後腰上有四個字。
隔著那麼遠,紅魘看不清那四個字是甚麼。但她知道那是甚麼。
那是落款。
四個人爬過御街。御街很長,三里。她們爬了三里。
爬的時候,兩邊站著魔族。那些魔族一動不動,只是在看。
爬到內城南門前的時候,她們停住了。
內城的城樓上,站著人。
女帝站在最中間。
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她今天沒有戴冠。
她站在城垛後面,低頭看著下面。
古冥氏先動的。
他把手裡的鍊子提了一下。青玥的脖子被拽緊了,她的頭往上抬——不是她想抬,是鍊子拽的。她的臉被抬起來,朝向城樓的方向。
城樓上的人能看清她的臉。
然後古冥氏松了鍊子。
他松鍊子,是為了騰出手。
他走到青玥身後。
城樓上沒有人說話。
那是一百步的距離。
一百步,看得見,聽不見。
城樓上的人是這麼想的。
他們看見的是動作——看得見誰在哪,看得見誰在動,看得見誰的身體擺在甚麼位置。看不見表情,聽不見聲音。他們以為他們看見了。
底下不是那回事。
底下有聲音。
青玥的臉朝著城樓。
鍊子還在她脖子上,勒著。她看不見別的,只能看見上面——城垛,城垛後面那一排人頭,最中間那個穿玄色常服、沒有戴冠的。
她認得那個身影。
她小的時候見過一次。那年上元,她跟著父親進宮,站在很後面,看見女帝從廊下過去。那天女帝穿的是朝服,走得很慢,前面有四個人提燈。
現在她隔著一百步,身上甚麼都沒有,身上寫著自己校過的降書,仰著臉看她。
古冥氏松了鍊子。
鍊子一松,她往前撲了半步,兩只手撐住了地。石地是涼的。掌心貼上去的地方有一層很細的沙,沙粒硌進她的掌紋里。
她聽見他在她身後走了一步,然後停住。
他沒有立刻做甚麼。
他先從袖子里取出一樣東西——一捲紙。他把紙展開,攤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用兩塊小石頭壓住兩邊。
「這一段,」他說,「是你校的。」
青玥看著那捲紙。
那是降書。是她校過最後一遍的那一份。她認得自己的字——第三行的「納」字,最後一筆她當時寫得太長,後來沒有改。
「念。」古冥氏說。
「念甚麼。」
「你校的那一段。」
青玥沒有念。
他等了一息,然後把紙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也是你校的。」
他開始了。
第一次進來的時候,青玥整個人往前一衝,額頭磕在石地上。
她沒有出聲——不是她忍住了,是那一下太快,她的身體還沒來得及決定要不要出聲。
「念。」古冥氏說。
她沒有念。
他退出去,又進來。這一次慢。
「念。」
青玥的嘴張開了。
她念的是第三行。
「……願納土歸誠,以全生民……」
她念得很慢。
念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她這一生念過太多文書,念的時候要平,要不帶感情,這是規矩。
那個規矩在她身上長了十幾年,比她的身體還熟。
她念完一句,他就動一下。
她念第二句的時候發現了這件事。
那不是巧合。他在跟著她。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停在那裡等著,等她念下一句。
她明白了:這就是他的做法。他要她一邊念自己校過的東西,一邊被他做——念一句,做一次。念得慢就慢,念得快就快。
決定快慢的人是她。
她可以念得很慢。
她試了。她把第二句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放到每一個字之間都留出一段空。那一句她念了大概二十息。
他就等了二十息。
等的時候他一動不動。她感覺得到他停在那裡,熱的,壓著她。他沒有催。
他在等她自己念下去。
青玥明白了第二件事。
她可以一直慢下去——慢到天黑,慢到她死。
可是天黑之後呢。
這裡有一百步,一百步上面站著一城的人,一百步後面站著四十萬。
她慢一分,他們就看得久一分。
她在校文書的時候學過一件事:拖延不是辦法,拖延只是把同一件事拉長。
她十五歲進中書省,第一年學的就是這個。
於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樣的:
她開始念得快了。
不是因為她受不了——她當時還沒有受不了。是因為她算過了:念得快,就結束得快。
她念得快,他就跟著快。
那一句還沒念完,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她把「歸」字念成了一個斷掉的音,把「誠」念成了一口氣。
她沒有停。
她把它念完了。
念完之後她喘了很久。兩只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石頭。她看得見自己的汗滴在石頭上,一滴,一滴,把那一層細沙浸濕,浸成一小片深色。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左手往前挪了半寸。
那半寸是為了撐穩。她念下一句的時候聲音要平、要不抖——她的手撐得穩一點,聲音就穩一點。
挪完之後她靜了一下。
她在等他自己發現。
他沒有說甚麼。
他開始了下一句。
念到第五句的時候,她的身體出賣了她。
不是她想要的。她念到一半,小腹里有一股東西往上走,走到腰,散到兩邊。她的腿抖了一下,膝蓋在石地上蹭出聲。
她的聲音亂了半個字。
她立刻把它收回來了。她把那個字重新念了一遍——念得比前面任何一個字都清楚,都慢。
那是她在中書省學會的另一件事:念錯了就重念,不要含糊過去。
城樓上的人看見的,是她念得很慢。
他們不知道她為甚麼慢。
後面的事情她記得很清楚。她是那種把每一件事都記下來的人。
她記得他結束的時候,她的手還撐在地上。
她記得她的手臂在抖,抖得她不得不用整個肩膀去壓。
她記得自己把最後一句念完了——那一句是降書的末句,四個字。
她念得很平。
她一生念過幾千份文書,那四個字她念得和平常一樣平。
念完之後,她把頭抬起來。
她抬頭不是為了看城樓。
她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是她。
她看見的是城垛,和城垛後面那些往下看的人。
另外三個王沒有動。他們站在那裡,各自牽著自己那根鍊子,看著。那是他們的規矩——輪到誰,另外三個就只是看。
第二個是夔魔。
他拽鍊子的方式跟古冥氏不一樣。古冥氏拽脖子,他拽腰——他抓著鍊子往上一提,血霜整個人被提起半尺,腳尖離了地。
提到一半,他松了手。
血霜落下去,膝蓋砸在石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急著做。
他先轉過身,面對著後面那四十萬人的方向,把左手舉起來。手心裡握著一截東西——一小段布,黑的,沾著乾了的血。
「三。」他說。
他喊的是它們的話。
四十萬人跟著他喊了一聲。
那一聲從御街這一頭傳到那一頭,撞在兩邊拆空了的房子上,散成一大片。
血霜跪在地上聽著。
她沒有抬頭。
「三。」夔魔又說了一遍。
四十萬人跟著喊了第二聲。
然後是第三聲。
三聲喊完,他把那截布收回懷裡,轉過來,抓住她的腰把她按下去。
他用的手是那只斷手。
不是他抓她的手——是他把她的左手拿過來,攤在石地上,然後用自己的膝蓋壓住。
然後他開始。
她只剩下右手撐在地上。整個身子只有那一隻手在支撐。
第一次衝擊的時候,那只手滑了一下。
她往前撲,臉磕在石地上。
他把她拽起來,重新按好。
第二次,她撐住了。
他做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讓她那只撐著的手往石地裡陷一分。她的指尖先是白,後來是青,最後指甲蓋的邊上開始滲血。
她沒有出聲。
從頭到尾一聲都沒有。
她的手撐到最後,掌心上磨掉了一層皮。石地上留下一個印子——不是血的,是汗和灰混在一起的那種,五根手指,很清楚。
做到一半的時候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向城樓。
不是因為她想看。是因為她撐著的那條手臂撐不住了,她必須換一個姿勢,換的時候頭自然就抬起來了。
她只抬了一息。
那一息里,城樓上有人認出了她。
紅魘站在城垛後面。
四年前北境那個村莊。她趴在門板上,右腿斷了,站不起來。血霜從外面走進來,蹲下,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放在她手邊,然後就走了。
她當時問了一句:「將軍,你叫甚麼。」
血霜沒回頭,說:「你活下來就知道了。」
紅魘活了下來。她現在知道了。
第三個是黑煞。
黑煞做的事情跟前兩個都不一樣。
他沒有把她按下去。
他先蹲在她旁邊,湊到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短。青玥在前面聽不見,血霜在旁邊聽不見,城樓上隔著一百步更聽不見。
只有凝雪聽見了。
她本來在抖。抖得很厲害,整個背都在動,牙齒在嘴裡磕。
那句話說完之後,她的抖停了。
停得很快,像有人把燈吹熄。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自己把兩只手放到了地上。
不是被按的。
是她自己放的。
黑煞騎上她的背,讓她在御街上爬。
不是她一個人在爬。
是他們兩個一起——他壓在她背上,兩只手撐在她兩邊的地上,腰以下那四條腿的蹄子落地沒有聲音。
她爬一步,他跟一步。
他甚麼都沒有做。他只是騎著。
她爬了大概二十步。
爬到第十幾步的時候,她明白了他在做甚麼。
他不要她在原地被做,他要她帶著他走。
走到了,城裡的人看得見;走累了,她的腰自己會塌下去。
那不是他去撞她,是她自己把他的重量一步一步撞進自己身體里。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她爬到第二十步的時候停了。
不是她走不動。是因為她看見了旁邊。
旁邊是血霜。
血霜正被夔魔按著。她沒有回頭。她沒有看凝雪。
但她的手在泥地上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她把手放開了。
凝雪看著那一下。
看完之後,她自己接著往前爬。
她爬的時候把嘴閉得很緊,緊到嘴唇變成一條線——不是為了忍,是因為她一張嘴就會出聲。
她出一聲,血霜就要多受一輪。
她爬到指定的地方,停下來。
黑煞在她耳邊又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讓她閉上了眼睛。
第四個是安格龍。
安格龍沒有做。
他蹲下去——他太大,蹲下的時候像一堵牆往下壓,把那一小片地面的光都吃掉了。他蹲在白璇旁邊,把手放在她背上。
然後他就那麼按著。
白璇在抖。
她抖了很久,抖得整個背都在動。
安格龍沒有動。他只是按著。
那股味道從他的皮上出來,一層一層往她這邊壓。
她吐了兩次。
第一次她側過頭,吐在石地上,吐出來的都是水——她從早晨起就沒有吃過東西。
第二次甚麼都沒有吐出來,只是乾嘔,嘔得她的背一抽一抽。
他還是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抖停了。
停下來的方式很奇怪。
不是她不抖了,是她身上那些一直在抵抗的東西用完了:骨頭裡的力氣用完了,胃里的東西吐完了,最後連怕也用完了。
剩下來的就是一個空殼,趴在那裡。
安格龍把手從她背上拿開。
然後他把手掌舉到自己面前。
他看了很久。
看的時候他的鼻子動了兩下——他在聞自己的手。
聞完之後他把手放下,又放回她的背上。
他在讀她。
不是在做她,是在讀——他手掌按著的地方,她的皮膚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動,那點東西自己會告訴他她到了哪一步。
他不需要做別的。
白璇做了一件事。
她把頭抬起來。
那是她的習慣。她在觀星台上待了二十二年,一想事情就抬頭,哪怕在庫房裡、在灶間、在床上的時候也會抬頭。
她抬起頭,看見的是城樓。
城樓很高,檐角翹著,上面站著人。
看不見天。
結束之後,四個王各自把自己的那根鍊子拽起來。
四個人重新開始爬。
她們爬的方向是往回,朝著外城的方向。
爬出大概十步的時候,城樓上出現了一個聲音。
那是女帝。
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城樓很高,風把聲音送了下去。
「知道了。」
就三個字。
她說完之後沒有再看下面。
她轉身,往城樓的梯道口走。
梯道是石階,很陡,扶手上結著一層薄冰——那天早上落過霜。
她走了三級。
第四級的時候,她的手在扶手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輕,很短,大概兩息的功夫。按完之後她把手收回來,繼續往下走。
站在梯道口的那個內侍看見了。
他當時低著頭。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問。
後來他甚麼都沒有說。
隊伍沒有停。她們繼續爬,爬出御街,爬回外城。
城門沒有開。
內城被圍了十一天。
內城的牆比外城厚三倍。石頭是從南疆運來的青石,一塊有半人高,砌的時候用的是糯米漿加石灰——那種漿乾了以後比石頭還硬。
牆高六丈,底寬五丈,上面能並排走四匹馬。
牆上有敵樓十二座,有甕城,有四道千斤閘。
這道牆,武朝修了三百年。
第一天,魔軍試了雲梯。
雲梯推到牆下,鈎子鈎住城垛。城頭上的人用推桿把梯子推開——推桿是三丈長的木桿,頂端有個叉子,叉住梯子往一邊掀。
掀了七次,掀翻了四架。剩下三架上來的哥布林被砍了下去。
第二天,他們試了撞門。
撞的是南門。門是鐵皮的,後面有三道閂,每一道都是整根鐵木,要八個人抬。
撞了半日,門凹進去一塊,沒破。
第三天,他們試了挖地道。
挖地道是豚族乾的,豚族會挖。他們從陣後挖起,往城牆底下挖,挖到牆基,把牆基掏空,用木頭撐住,然後放火燒木頭。
牆基塌了一塊。城牆上裂了一道縫。
紅魘帶人堵了那道縫。堵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到第七天,魔軍沒有大動作。
他們在等。
內城也在等。
那四天里,城裡的人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聽。
聽牆外面。
魔軍不攻的時候並不安靜——他們有四十萬人,四十萬人吃飯、走動、搬東西、磨刀,那些聲音攪在一起,從牆那邊翻過來,成了很低的一片嗡。
那片嗡從早到晚不停,晚上也不停。
有人聽了幾天就聽出規律了:天快亮的時候最密,那是他們在吃飯;中午最松,那是他們在睡。
聽得久了,人會開始數。
數今天比昨天多了哪一種聲音。
有一天多了一種新的——很沈,一下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後來城裡的人知道了,那是他們在砍木頭,砍的是從外城拆下來的梁。
也有人不聽。
衙署里有一個管文書的小吏,那幾天把內城的戶籍重新抄了一遍。
他一戶一戶抄,抄完貼在衙署的牆上。
別人不明白他抄這個做甚麼,他說:「要讓以後的人知道,這裡原來住著誰。」
第四天傍晚,紅魘下令把內城的四座糧倉全部封了,鑰匙收在她自己身上。
她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糧是軍令。」
那天夜裡,城裡沒有人睡著。可是也沒有人說話。
第七天夜裡,有人來找紅魘。
來的是翰林院的一個學士,姓賀,五十多歲,手裡捧著一份寫好的東西。他站在紅魘面前,把那份東西舉起來。
「這是甚麼。」紅魘問。
「降表。」賀學士說,「臣斗胆,寫了一份。」
紅魘沒有接。
「外城已經沒了。」賀學士說,「內城撐不了太久。臣不是怕死——臣是想,若能保住內城這些人的命,降也不是不可以談。」
紅魘看著他。
「你降過嗎。」她問。
賀學士愣了一下。
「沒有。」
「我也沒有。」紅魘說,「所以我不知道降了會怎樣。我只知道一件事——它們送來的那卷帛上寫著,閉城者,屠。寫得很清楚,兩個字。」
她把那份降表拿過來,看了一遍。
「你寫得很好。」她說,「留著吧。等城破了,你自己把它交出去。它們肯收,你就活;不肯收,你就死。跟我降不降,沒有關係。」
她把降表還給他。
賀學士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行了一個禮,走了。
內城的日子是這樣過的。
糧在減少。
內城的糧是青玥半個月前收的,收了大約四個月的量。
但那是以內城的人口算的。
外城破了之後,擠進來的難民讓內城的人口漲了一倍。
四個月的糧,現在是一個半月。
水也在減少。內城有井,但井是有限的。第一周還在正常取水,第二周開始限量。
傷兵躺滿了衙署的廊下。廊下放不下的,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放不下的,放在街上。
第五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早上,有人在內城的街上發糧。
不是官府發的,是一戶人家自己發的。
那戶人家是開糧鋪的,姓程,在外城有三間鋪子。
外城破的時候,他們家的鋪子燒了兩間,剩下的那間在內城,還存著一批糧。
他們把那批糧搬出來,在門口支了一口鍋,煮粥。
煮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有人來搶。
不是難民搶的。是守軍搶的。
一隊兵——大概二十幾個,穿著禁衛的甲——走到粥鍋前面,把排隊的人推開,把鍋抬走了。
領頭的那個說了一句話。
「守城的沒飯吃,你們吃甚麼。」
程家的人攔了一下。
攔的那個人被打斷了兩根肋骨。
紅魘是當天晚上知道的。
她把那隊兵找出來,把領頭的綁在營門口的柱子上,抽了二十鞭。
抽完之後,她說了一句話。
「明天開始,粥照煮。」她說,「糧從軍糧里出。」
第八天,城裡開始有人死。
不是戰死的,是病死的。內城的水開始不夠,有人喝了不乾淨的水,開始拉;拉著拉著就脫了水。
第一個死的是個老人。第二個是個孩子。
第九天,魔軍打了一次真的。
那一天從天亮開始。
先是盾車——不是三輛五輛,是幾十輛,一輛挨一輛推到牆下,推到牆根就不動了,排成一條黑色的帶子。
然後雲梯從盾車後面立起來,一架,兩架,十幾架。
城頭上的人往下砸。
石頭、滾油、滾木,甚麼都往下砸。
砸下去的東西落在盾車上,車不動——那些盾車是人的。
砸下去砸的是人,人死了車還在。
上午衝了三次。
第三次的時候,有一架雲梯搭上了東南角的敵樓。哥布林從梯子上下來,下來十幾個,在敵樓上砍開一條口子。
紅魘在那個角上。
她帶著人堵了三個時辰。堵到最後,那一段牆面上全是血,血在冬天的風裡結成黑色的殼,踩上去發滑。
中午過後,魔軍退了。
退得不慌不忙——他們把盾車留在原地,把死的人拖回去,拖不完的就扔在牆根。牆根底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層。
那天夜裡,城裡的人不敢開門。牆根底下那些東西開始有味了,到第三天味就很大了。
到第十天,城裡一共死了七個。
第十天,他們又挖了一次地道。
這一次挖得更深,繞開了上一次塌掉的那一段,從甕城底下穿過去,一直挖到南門的門軸下面。他們在門軸底下掏空了三尺,然後放火。
南門的地基往下沈了一寸。
那一寸,城裡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議事廳里的硯台滑了半寸,粥鍋里的粥晃出來一片。
紅魘帶了兩百人下到門洞里去。
門洞里全是煙,甚麼也看不見,只能用手摸著牆往前挪。
他們搬石頭填那個洞,填了六個時辰,一邊填一邊有人被熏倒,倒下去的人被後面的人拖出去,再從前面塞一個進來。
填完之後,她從門洞里出來,靠著牆根坐了一會兒。
第十一天夜裡,紅魘上了內城的東牆。
東牆外面是外城。外城的天上還是有煙——那些煙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斷過,只是顏色變了:先是白的,後來是黃的,現在是黑的。
她站在東牆上,往外看。
外城已經不叫外城了。
街沒有了,坊沒有了,鋪子沒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黑,那是燒過的地。燒過的地上面還有東西在動,看不清是甚麼。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往西看。
西邊是內城的裡面。
內城不大,比外城小得多。從東牆往西看,能看見內城的大部分:衙署、六部、翰林院、國子監。
再往西是皇宮。
皇宮的西邊是道宮,依著一座山。
紅魘看著那個方向。
道宮的燈是亮的。
不是一盞——是一片。從山腳到山腰,一層一層的燈,亮成一片。
紅魘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了青玥和白璇。
她們三個從前常常在一起。青玥在觀星台上畫圖,她在旁邊喝酒,白璇看星。那個時候她們說過很多話,說武朝,說邊境,說道宮。
白璇那個時候說過一句話。她說:「道宮里的人,一輩子不下山。」
紅魘當時問:「為甚麼。」
白璇說:「因為他們要修的東西,山上才有。」
紅魘站在東牆上。
她看著西邊那一片燈。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來了一個。」